“怎么,怕我偷药?”辜山月直截了当点破,从白砚手里夺过药盒。
白砚空荡荡的手晃了下,讪笑:“不敢。”
辜山月不同他废话,立马带着药回去,风风火火一刻不停,拿出药丸就往漆白桐嘴里塞。
苦气逸散,漆白桐吞了药,扭曲的肌肉慢慢恢复原样,细微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惨白面色多了丝血气,但人还昏着。
大夫解开漆白桐衣裳,在他身上多处施针,漆白桐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脸上血气瞬间消散,脸色苍白如纸。
怕辜山月误会,大夫赶紧解释:“每每蛊虫发作,都会伤及筋脉,若内血不逼出淤堵于胸,也是祸害。”
西枫恍然:“原来如此。”
辜山月眉头还皱着:“解药吃了,内血也吐了,他没事了吗?”
“暂且无事,养养身子就精神了。”
辜山月颔首:“多谢。”
大夫吓了一跳,没想到方才还拔剑威逼的人,这会居然向他正经道谢,连连摆手。
西枫送走大夫,屋里只剩下面色灰白的漆白桐和辜山月。
辜山月回忆白砚的话,这解药只能暂时压制,短暂维持一个月的平静生活而已。
而且每次发作如此痛苦,伤及筋脉,若蛊毒不除,即便月月吃药,恐怕也会早早掏空身体。
不行,这毒虫必须得去了。
西枫回来时,见辜山月一脸凝重看着漆白桐,吓得他赶紧去探漆白桐的鼻息。
还好还好,他还以为人断气了。
“人已经没事了,你怎么还一脸要杀人的表情?”西枫往旁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
辜山月转头,紧盯着他:“你说,带漆白桐去百花蝶谷,能不能彻底解了穿针蛊?”
西枫呛了下:“彻底解蛊?”
辜山月颔首:“对。”
西枫没立刻作答,起身来回走动,思虑良久才道:“很难,当年穿针蛊在江湖之中盛行,无一人能彻底遏制此蛊,如今十二年过去,穿针蛊早已销声匿迹,解蛊只会更难。”
辜山月乌黑眼珠明亮,语气笃定:“很难?那就是说,不是全无可能。”
西枫诧异:“……算是吧。”
辜山月看起来冷情冷性,可看样子,她竟打算为漆白桐找法子彻底解开毒蛊,难不成她是真喜欢漆白桐?
西枫心里琢磨着,很快就被辜山月赶去端药。
前几天他还是个病x号,漆白桐日日为他送药,这才几天,两人就换了身份。
辜山月守了漆白桐一下午,日暮光线昏暗,刚点上灯,漆白桐眼皮抖动了下,终于睁开眼睛。
“你醒了?”
漆白桐眼睛迟缓眨动,对上眼前辜山月放大的脸,他下意识露出个笑,唇舌间一片鲜红,刺痛感强烈。
他毒蛊发作时,咬着牙不吭声,嘴唇内侧皮肉全都咬烂了。
“怎么样,还疼不疼?”辜山月眼中带着欣喜和担忧。
漆白桐抿着唇,藏起伤口,朝她轻轻摇头。
辜山月眉头还是没舒展开,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才一会没见着,就脸色惨白躺在她面前。
漆白桐似乎在她的沉默中不安起来,随着神智慢慢回笼,他想起来今早的种种。
他明明蛊毒发作倒在太子院落外,这会体内蛊虫平静,安生躺在自己的屋子里。
“是你找到我的,”漆白桐瞳孔颤动,看向辜山月,刚说一句话,还未恢复的口舌伤口就鲜红一分,“你都看到了……”
“是我找到你的,我也都看到了,”辜山月捏捏他的下巴,合上他的嘴巴,“你别说话,休息。”
漆白桐听话地闭上嘴,眼睫垂下。
他是欢喜的。
她救了他,是不是也证明着他对她不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她也会在意他的死活。
可他毒发时那幅丑陋姿态,都被她看见了,他本来想藏起来熬过去,再去见她。
想到这里,漆白桐伸手往怀里一摸,什么都没有。
他动作一顿,呼吸凌乱起来,撑起身体寻找着,神色焦急。
“哎,你乱动什么,大夫让你静养。”一旁打盹的西枫惊醒。
辜山月也赶紧按住他的手:“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药,我的药不见了……”漆白桐抬起脸,紧紧抓着辜山月的手,比毒发时看起来还要激动。
辜山月也急了,以为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忙问道:“什么药?”
“是……”漆白桐张口,却又停住,微微干裂的薄唇抿紧。
辜山月催促:“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你不会是在找……”旁观全程的西枫指着桌上的一个小瓷瓶,语气迟疑,“这个吧?”
漆白桐看过去,眼睛立马亮了:“我的药。”
辜山月把瓷瓶拿给他,漆白桐仔细将瓷瓶放进怀里,这才安心地躺回去,宝贝得不行。
“这是什么药?”辜山月都好奇了。
漆白桐瞥她一眼,敛眸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辜山月不信:“那你刚才紧张什么?”
西枫看戏,嘿嘿笑道:“这是百花蝶谷的外伤药,去疤有奇效。”
“去疤……?”
辜山月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有点懵。
漆白桐垂着眼睛,浓黑长睫遮住眼底情绪,苍白的脸微微红了。
看来还真是去疤药,辜山月无言半晌:“你还挺爱美。”
漆白桐看她一眼,又别开眼神:“是你说,留疤很丑。”
“我说过吗?”
辜山月回想了下,好像是说过,记不太清了。
见漆白桐抿唇不说话,辜山月安慰他:“身上有几条疤也没什么,你长得这么俊,一点也不丑。”
漆白桐眼珠颤了下:“你喜欢这张脸?”
说得好像这张脸没长在他身上似的。
辜山月肯定道:“喜欢,很俊。”
漆白桐脸更红了,过了会,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辜山月没明白:“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喜欢他这张脸了呗,以后不止给身上抹药,脸蛋也要抹药。”西枫坐在一旁,嘻嘻哈哈地调侃。
漆白桐不理会他,辜山月一脸明悟,摸摸漆白桐发烫的脸:“你别想那么多,我去跟玉儿说一声,明天带你万花蝶谷。”
“明天去万花蝶谷,”漆白桐眼中掩不住的惊讶,“你和我?”
第37章 世外仙 她是他一个人的稀世之宝
辜山月点头:“还有西枫, 正好送他回去。”
漆白桐涩然道:“去做什么?”
辜山月奇怪:“还能去干什么,去找谷主,寻个法子彻底解了你身上的穿针蛊。”
万花蝶谷谷主医术天下无双, 若这世上有人能解蛊毒, 只能是他。
若是连他都束手无策, 这蛊就彻底解不了了。
辜山月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为了他跋涉千万里, 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漆白桐听懂了, 他方才不是不懂, 只是不敢相信,辜山月竟然会为他考虑这么多, 甚至要带他离开盛京去求医。
即便是无人能解的穿针蛊,在她口中似乎也只是一件只待解决的小事。
漆白桐眼睛亮得惊人, 如同暗夜星子闪耀,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辜山月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我去找玉儿。”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李玉衡人未到声先到:“姐姐要找我吗?”
他推开门,面上带笑走进来, 漆白桐挣扎着起身行礼, 又被辜山月按回去:“安生躺着。”
“是啊,漆大人毒伤初愈,卧床静养为先, 不必同我讲虚礼。”
李玉衡客气地说着, 还探过身,帮漆白桐掖了掖被角。
“谢殿下。”
即便躺在床上,漆白桐也颔首抱手。
“谢我做什么, 你要谢就谢姐姐,我今日在皇叔府上赴宴,姐姐为了你竟生闯进来,险些同平辽王府的护卫动起手。”
李玉衡语气嗔怪又亲昵,辜山月不甚在意地摊手:“动手就动手,我还能怕他们?”
“我知道姐姐不怕,可平辽王的随身护卫可跟盛京的酒囊饭袋不同,都是自战场下来的,我只怕刀剑无眼。”
说到酒囊饭袋,李玉衡似无意,含笑望了眼漆白桐。
漆白桐只微微垂着脸,没有任何反应。
“漆大人?”
漆白桐:“属下在。”
“我都没想到,姐姐这般看中你,”李玉衡走到床边,嘴角微微扬着,嗓音也温和,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漆大人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属下不敢。”
漆白桐沉稳内敛,似乎李玉衡说什么,他都恭敬不为所动。
见他还是这幅沉闷样子,李玉衡心里舒服了些。
辜山月喝了口茶,趁他终于停嘴,道:“正好你来了,我有事同你商量。”
“姐姐终于记得我了,”李玉衡回身,走到辜山月面前,笑道,“我还以为有了漆大人,姐姐全然把我给忘了。”
“什么呀,我跟你说正事,”辜山月认真道,“这穿针蛊一日不解,恐怕迟早危及性命,我打算明日带漆白桐去万花蝶谷,请谷主出手。”
话落,一片沉默。
李玉衡面上的花如同瓷像上的笑,冷刻不带温度,好一会,他才开口:“姐姐要带他去万花蝶谷,为什么?”
辜山月挠头,怎么一个二个总问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当然是给他祛除蛊虫,解毒啊。”
不然还能干嘛,踏青吗?
“原来是这样。”
李玉衡嗓音拖得长,回头看漆白桐一眼,眼底尽是森然怒意。
他倒是放心早了,这漆白桐瞧着恭顺不敢越矩,私下里还不知怎么勾引诱哄辜山月,竟让她同意带他去万花蝶谷。
当他是死人吗。
辜山月问:“你怎么不说话?”
“姐姐,这样当然很好,我相信谷主出手,漆大人肯定百病全消,没准还能活到九十九呢。”
李玉衡回身,呵呵笑出来,暗地里尽是冷嘲热讽。
既然他没有异议,辜山月颔首:“好,那我明天就出发。”
“可是,”李玉衡拉住辜山月的手,满脸失落,“姐姐答应过我,要留在盛京,直到我大婚之后再离开,你忘了吗?”
辜山月挠挠头,自知理亏:“我没忘,你的婚事还不到时间,我尽量快去快回,不会耽误观礼。”
“可是,”李玉衡拉着她的手晃了晃,“你答应的是不只是观礼,是在我大婚之前,留下陪我。”
他有这么多可是,说得辜山月哑口无言,她确实答应过。
辜山月从来都是说到做到,言而有信。只要许下承诺,她从不食言,更何况面前的人还是李玉衡。
“但漆白桐……”
辜山月神色犹豫,看向安静躺在床榻上的漆白桐,他垂着眸子,似乎这场对话与他无关,只静静地如死物般摆在墙角。
“内卫司哪个暗卫身上没有蛊虫,漆大人体内这蛊毒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么些年也都过来了,漆大人每月也有解药吃着,哪里就缺这一时半刻来救命?”
李玉衡说得振振有词,一双眼望着辜山月,都是委屈和恳求。
“可是,你若错过我的婚事,下次又会是什么时候?姐姐,你只给我三次向你要承诺的机会x,难道你允出的第一个承诺,便要毁誓吗?”
辜山月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她不说话,李玉衡也不说话了,微微蹙着眉,拉着她的手,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就像曾经在涿光山,小小的他拉着辜山月的手。
十年时光相依为命,李玉衡太懂怎么让她让步,辜山月也对他有太多的恻隐之心。
辜山月深深叹了口气,看向床上:“漆白桐……”
漆白桐薄唇轻抿着,敛眉垂目:“殿下的事更要紧。”
他本来也没抱希望,在他和李玉衡之间,辜山月怎么可能会选他。
他一点也不想为难她,更不想因为他,打破她的原则让她食言。
他方才就该出言打断,他应该直接说明,他不需要去万花蝶谷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一丁点的奢望冒头,万一呢,万一辜山月会选他呢?
此时此刻他知道了,没有万一。
辜山月会选李玉衡,每一次都是如此。
“那好吧,我暂时不走,等观礼过后再说。”辜山月妥协了。
“姐姐对我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总会向着我!”
李玉衡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纯真,眼底有一丝隐秘的胜利微笑。
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证明,他之于辜山月,就是谁也不能替代的唯一的存在。
辜山月越是为他让步妥协,他越感到满足。
辜山月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谁也抢不走。
他是潇洒自在的剑客心中唯一的牵挂。
他是辜山月的唯一。
李玉衡那么开心,开心到面上笑容都真切了些。
“姐姐,我今日在皇叔府中吃了辽东的特产糕点和熏肉,特意带了些回来,你要不要去尝尝?”
他兴奋又欢快地望着她,辜山月没有拒绝他。
李玉衡拉着辜山月的手,两人背影远去,依稀还能听到笑语。
而一直垂着眼睛的漆白桐此时抬目,朝着那对背影望去。
她们并肩前进,牵着手距离很近。
他静静侧着头看,直到再也看不见,还在看。
方才隐身的西枫跳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呢,人影都没了。”
漆白桐收回目光,不言不语。
看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在想,什么时候他也能牵着她的手,并肩往前。
可他又清楚地认知到,他只是个替身,是辜山月生活中一点无足轻重的调剂和补充而已。
他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正因为如此,他的那颗心越发不知足,越发不甘心。
既然已经给他那么多了,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呢。
他贪婪地奢求着,再多看他一眼,再多眷顾他一点。
多一点,再多一点……
辜山月陪李玉衡回去,李玉衡牵着她坐下,亲手给她倒茶,辽东的各式特产摆满一桌子。
“姐姐尝尝,这是山菇做的糕点。”
李玉衡把糕点送到辜山月嘴边,辜山月咬了一口,有点干巴。
“怎么样,喜欢吗?”
辜山月评价:“一般。”
“这是蜜枣,去了核,你尝尝?”
李玉衡用筷子夹起拉丝的蜜枣,辜山月还没吃进嘴里,脸已经皱在一起,一入口,果然又甜又腻。
“太甜了。”
“这是肉干,味道辛辣,吃得惯吗?”
“嚼得腮帮子疼。”
“还有那边的特产红山果,你再试试?”
“呕,酸……”
辜山月吃了好些新奇东西,有的味道还行,大部分不合胃口。
李玉衡莫名兴致高昂,还一个劲地劝她多吃。
她今天奔波一天,确实饿了,但对着一堆零嘴,实在没有心情,吃得相当敷衍。
见她这样,李玉衡居然更高兴了。
他就希望辜山月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不在意,做这人间的世外仙。
独独在意他一人的世外仙。
太多人囿于利益权势身份背叛,或者不得不背叛。
只有辜山月,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看不上这皇城里的一切,谁都不能让她背叛,任何东西都不足以让她动容。
她那么纯粹,她眼里只有他。
少时他也曾怨恨过,为何母亲早亡,为何身中奇毒,为何偏偏他命运多舛……
后来他便想通了,命运多舛注定着他要成为一位传奇帝王,身中奇毒他照样能压得住以勇闻名的三皇子。
母亲虽早亡,可母亲为他留下了辜山月。
她是他一个人的连城之珍,稀世之宝。
“你笑什么呢?”
辜山月擦擦嘴,甜的辣的干巴的黏糊的都吃了一遍,嘴里真是五味杂陈。
“没什么,姐姐都不喜欢的话,这有辽东来的东珠,姐姐可看得上?”
李玉衡手掌一翻,不知从哪拿出一颗硕大东珠,光晕微微,流光溢彩。
辜山月眨眨眼睛:“挺漂亮的。”
李玉衡笑着问:“姐姐想怎么戴,我着人打造好首饰送过去?”
“戴着太累赘,不戴。”辜山月又是摇头。
“那姐姐就拿来赏玩吧。”
东珠落进辜山月掌心,滴溜溜转了一圈,颇有分量。
辜山月随手抛了抛价值连城的东珠,触手温润,她扬眉:“谢了。”
“和我说什么谢,姐姐就是想要这太子府,我也拱手相让。”李玉衡笑吟吟,唇边虎牙可爱,说起这种话也不显得油腔滑调。
“切,”辜山月嗤了声:“行了,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李玉衡满脸关切,体贴道:“今天漆大人这一闹,姐姐肯定累坏了,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辜山月捏着圆润饱满的东珠离开,闻言回头:“他可没闹。”
李玉衡面色神色一滞,再想张口时,辜山月已经拐出了门。
他面上的笑散去,眼神阴沉,眉头越皱越紧,辜山月比他想象中要更在意漆白桐,而漆白桐显然并不老实。
辜山月向来不在意身外之物,更不在意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今日却为漆白桐闯入辽东王府宴会,逼他拿出解药,甚至还生了带漆白桐去万花蝶谷的心思。
李玉衡思及此,不可避免地想到当年辜山月闯入皇宫带走他,又带他去万花蝶谷,请谷主解毒……那是他生命中最美好轻松的时光。
漆白桐一条贱命,死便死了,也配同他相提并论,也配去万花蝶谷?
李玉衡面色狠厉,胸口发闷,激得他按着胸口咳了几声。
漆白桐胆敢朝辜山月生出企图,就必须要付出代价,他可没有什么容人的好脾性。
辜山月踩着月色回到小院,西屋的门大敞,西枫正端着药匆匆走过,一见辜山月立马抱怨起来。
“漆白桐是个疯子吧,怎么也不肯躺下,非要起来做饭,你快管管他呀!”
“做饭?”辜山月都听愣了。
他这么喜欢做饭吗,身体虚弱还要强撑。
正说着,漆白桐已经端着最后一盘菜走来,堂屋饭桌上整整齐齐的四菜一汤,热气缭绕。
辜山月离开这么一会功夫,他是片刻没耽误,这么快就做好了一桌饭菜。
“阿月回来了,吃饭吧。”
漆白桐放下摆碗筷,抬目唤她,烛光下,他面庞唇色苍白,一双眼漆黑又明亮,期待地望着她。
第38章 熬一熬 “我现在很烫”
辜山月在饭桌前坐下, 面前是盛好的饭和汤,筷子勺子已经摆好,她拿起来就能吃。
辜山月没动, 看向漆白桐:“身上不疼了?”
漆白桐摇头:“不疼。”
“不难受?你脸色不太好。”辜山月又问。
“一点也不难受, 解药吃过, 也就没事了,”漆白桐像是怕辜山月不相信, 解释道, “要是每个月毒发都要歇息几天, 那皇城内卫还怎么运转做事。”
好像也有道理,辜山月放下心来, 拿起筷子吃饭,饭菜热乎乎香喷喷, 菜色也很简单,但莫名让人食指大动,比李玉衡摆的一桌子辽东零嘴更能挑动她的食欲。
辜山月吃过几口,招呼还站着看她的漆白桐:“你也来吃啊。”
平日里她们都是一起吃饭的。
漆白桐笑笑,指指自己的嘴:“我吃不下,等会下碗素面吃就好。”
怪不得听他说话声闷闷的, 嘴巴都不怎么张开, 辜山月倒忘了他满口的伤。
“好吧,”见他还站在饭桌前,辜山月挥挥手, “你去下面吧, 不用候在我身边。”
“好。”
漆白桐离开,却并未如他所言去准备什么素面,他靠在灶房外的树上, 垂着头,四肢颓然放松,口中又溢出一丝血迹。
怎么可能不疼,疼得要命。
这蛊虫在体内存活多年,月月解药吃下去压制蛊虫,吃了十多年,早就没有当初立竿见影的效果了。
筋骨深处仍旧在疼,只是不至于将人折磨得扭曲僵直,无法动弹而已。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x,只不过没人在意罢了。只要这蛊虫依旧有效,能控制得住他们就行,暗卫疼不热,谁会在意呢?
漆白桐静静靠着树,把自己当做一块无生命的石头,尽力忽视掉体内的异样,熬一熬,再熬一熬就过去了。
好一会,他掐着大概时间,为盥室添热水,调好水温,放上一些木槿叶,再把辜山月要换的寝衣放好,做完这些,堂屋辜山月正好吃完饭,漆白桐便去收拾饭桌,提醒辜山月去洗澡。
一切如常,和从前每一个平凡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
辜山月也如往常一样洗漱,出来时没看到漆白桐,找了一圈,最后在西屋墙角找到了他。
他就像破庙初见时一般,整个人都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安静到让人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辜山月踏进来:“漆白桐?”
静了会,漆白桐开口,嗓音沙哑:“我在。”
“你在墙角做什么?”
辜山月走过去,桌上过长的灯芯耷拉下来,一大半泡在灯油里,烛光昏暗,只堪堪照料辜山月的侧脸。
漆白桐完全缩在阴影里,辜山月只能瞧见一个隐约的影子。
他望着辜山月泛着湿气的发尾,墨黑眼瞳沉静如水:“要绞干头发吗,我去拿干布巾。”
“别动。”
辜山月眉头微微拧着,手指抬起他的脸,还是那副平静模样,看起来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辜山月松开他,坐到桌旁,手撑着脸颊,侧头看他。
漆白桐在墙角站起来,但并未跨出阴影,低声道:“你怎么了?”
辜山月总是坦率的,直接的,但此时眉宇间却带着一层轻纱似的烦恼。
她轻叹一口气:“我想带你去万花蝶谷,立刻就去,可是我已经答应了玉儿,要留在盛京直到他大婚。”
漆白桐认真听完:“因为这个,你才不开心吗?”
辜山月点了下头:“我觉得内疚。”
虽然漆白桐的蛊不是她下的,但她不免想到,若是当年将血蜃楼的蛊虫消灭得更彻底些,或许今日漆白桐就不必被这蛊虫折磨。
漆白桐于她而言,终归还是不同的。
“今日是你救了我的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怎么还要内疚呢?”
漆白桐走出那片阴影,苍白的脸带着薄薄一层红,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轻轻捧住她一只手,滚烫薄唇轻碰了下她的指节。
“算不上救命,”辜山月没抽回手,反而用手背贴了下他微红的脸,“你的脸很烫。”
“当然算得上,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暗卫的生死,只有你。”
漆白桐鼻尖在她贴上来的手背上轻轻蹭着,鼻息急促火热。
辜山月觉出不对:“你发烧了?”
他不止发烫,整个人还猫儿似的蹭过来贴着她,高挺鼻梁来回蹭着她的手腕骨,痴迷得像是要把她的手吞下去。
漆白桐仰起脸,面庞潮红,苍白唇色也鲜艳起来,漆黑凌乱的发落在面上,如雾笼罩着,冷峻眉眼也显出些多情,痴痴看着她。
“阿月,那天夜里说好的驯服,你睡着了,要不要现在试试?”
辜山月:“……嗯?”
话题转得有些快,她方才还在担忧他的身体,怎么突然就谈上驯服了。
她迟疑道:“你的身体……”
“没关系,吃过解药药性一发,身体就会发烫,”漆白桐握住辜山月的手腕,按在他灼热胸膛上,“这种时候,驯服会变得很容易。”
“是吗?”辜山月随手在他肌肉绷紧的胸口捏了捏,“为什么很容易?”
“只要是你,就很容易。”
漆白桐跪在地上,手掌一点点揽上她的腰,仰头靠近,停在辜山月的唇前,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我现在很烫,亲亲我吗?”
说实话,辜山月对于那番驯服言论已经没那么感兴趣了。
但此时此刻的漆白桐主动发来的邀请,她还是没有拒绝。因为他看起来像是在勾引她,而且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辜山月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他殷红薄唇张开一线,弧度上勾。
辜山月只俯首在他唇上印了下,就起身退开。
漆白桐倾身靠近,追她的唇。
她对他摇摇手指,像是在制止不听话的小狗。
“你嘴里有伤口,我可不想吃到一口血腥味。”
漆白桐立即停住,眼尾睫毛垂着,仍旧往前凑,滚烫柔软的唇擦过她的脸颊,小动物似的乱嗅乱吻。
知道她的唇是禁地,他还是忍不住来回轻轻吻一吻,转瞬间又流连到耳畔,细细地啄。
辜山月眯着眼,任由他亲,亲到耳朵有些痒,她肩膀微耸躲了下,漆白桐就在她耳后用鼻唇蹭着,湿漉漉地舔她的耳垂。
“好了。”
辜山月推他,耳朵被弄得又麻又痒,叫人不适应。
漆白桐总是很乖的,但这会可能是烧得脑子糊涂了。
辜山月越推,他越兴奋,揽住她的肩膀埋下去,用一种要把她耳朵吞下去的架势吻她。
“阿月,阿月……”
在她耳边,漆白桐一声声嘶哑地唤着。
辜山月痒得缩着脖子,挤在他怀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不准咬了,再咬我要揍你了。”
辜山月腾出手来捏住他的耳朵,使劲拉。
他的耳朵也是烫的。
漆白桐这才抬起头,潮红的脸,迷乱的眼,眼神黏在她身上像是要融化。
辜山月怔住。
漆白桐曾经说,她驯服他了。
辜山月今天才发现,他好像说的是真的。
他像一条链子永远握在她手心的狗儿,离不开踢不走,眼里只有她。
漆白桐埋首下去,炙热滚烫的呼吸下,吻在她脖颈上的力道却温柔,甚至小心翼翼。
辜山月手臂勾住他热汗淋漓的后颈,扬起脖颈,漆白桐带着灼热气息的吻袭来,明明已经烧得不像样,落下来仍像一场缠绵细雨。
他总是很小心地,克制着欲望,把她当做摇摇欲坠的瓷瓶般,不敢过分。
辜山月捏捏他的后颈,漆白桐抬起脸,张着唇喘息,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允许他亲吻而已,他仿佛已经快慰到了极点。
真容易被满足啊。
辜山月嘴角上翘,手掌用力,漆白桐顺着她的力道靠近她。
辜山月吧嗒一声亲在他嘴角,漆白桐眼眸更灼亮,胸膛起伏:“阿月……”
话没说完,咔嚓一声,压上两个人的椅子终于碎裂,两人一齐跌下去。
漆白桐想都没想,手掌护着辜山月后脑,将人完全按入怀中,他后背落地。
辜山月在他怀里震了一震,连发尾都搭在他臂间,没沾染到一丝灰尘。
漆白桐闷哼一声,不像是痛。
辜山月笑,在他胸口撑起来,亲上他的唇,咬了咬,含糊不清道:“怕疼吗?”
漆白桐定定看着她,眼底火焰燎原般烈烈:“一点也不。”
“那就亲吧……”
尾音氤氲湿润,像是被野兽骤然吞入喉咙,失去了清晰字眼。
似乎只有这种时刻,他拼命的克制才会失效,控制不住肌肉的颤抖战栗,更控制不住力道,想要把人揉进骨子里,吻得密不透风几近窒息。
这样仍旧不满足,漆白桐长腿支起来圈着她,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像是一座囚笼。
可困在其中意乱神迷的人是他,观赏的人才是辜山月。
唇间伤口在激烈动作中破裂,血液的甜腥气散开,辜山月轻唔一声,漆白桐理智回笼,稍稍退开,爬着青筋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双眼幽深情动。
他在确认她的表情,即便失控,可他最害怕的是被厌恶。
辜山月湿红的唇撅了撅,不满似的,漆白桐嘴角勾起,捧着她的脸仰面深吻。
辜山月手掌拉着他的衣襟,小臂贴在他灼热鼓动的胸膛上。
漆白桐低喘了声,挺起胸膛,和她靠得更近。
辜山月手指下滑,拉开他衣襟,冷白如玉的胸膛露出来,几条疤痕也随之显露。
漆白桐反应极快地拢住领口,辜山月看过去,他手背上青筋隆起。
她笑:“怎么,不给看?”
第39章 “你。” “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我……”漆白桐平复着喘息, 嗓音哑着,墨黑眼瞳微闪,“有疤, 很丑。”
辜山月都气笑了:“随口一句话, 你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她扒拉他衣裳, 漆白桐不松手。
“那你上次给自己脱光了绑皮绳是怎么回事,不怕丑了?”辜山月质问。
漆白桐脸红如火烧, 嗓音低低:“不一样的。”
辜山月掐掐他的脸:“有什么不一样, 不都是你吗?”
憋了好一会, 漆白桐才呐呐道:“那次有皮绳装饰,这次没有……”
辜山月无语:“……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x你。”
辜山月啧声:“我什么?”
漆白桐移开目光:“没什么。”
辜山月想了想, 从怀里掏出那颗东珠,随手塞到他衣襟里。
东珠颇有分量, 凉而滑,顺着胸膛就往下滑,漆白桐惊得腰身跳了下,连忙把东珠掏出来,动作狼狈。
“这是什么?”
辜山月随意道:“大珍珠呗。”
漆白桐当然知道这是珍珠,他想问的是, “为什么给我?”
“我听万花蝶谷的女弟子说过, 珍珠磨粉可以美容养颜,你这么爱美,适合给你用。”
辜山月坐起来, 随手拍拍他绷紧的腹部, 姿态潇洒。
漆白桐被拍得一抖,耳朵通红:“那你是要送给我?”
“不就一个珍珠,给你就拿着, 什么送不送的,”辜山月毫不在意,“拿去磨了粉,吃也行抹也行,应该都有效果,不知道就去问西枫,他懂这些。”
漆白桐摇了摇头,嘴角牵起,郑重地把珍珠放在手心。
这是辜山月送他的第一个礼物,怎么能磨粉呢,他要珍藏起来。
翌日,太子府难得热闹,李玉衡没有忙于政事,而是请了盛京最好的戏班子来府上唱戏,不宴请任何人,只邀辜山月。
辜山月欣然前往,如今已是深秋,花园里菊花盛放美不胜收。
秋风微凉,戏台下支着小火炉,煮茶烤果,甜香阵阵。
“姐姐,快来。”
李玉衡拉着辜山月坐下,从火炉上夹出几颗烤板栗放到辜山月面前。
“你尝尝,我记得你以前总买爱山下的烤板栗,今天我们自己烤。”
熟透的板栗香气飘开,辜山月鼻尖嗅了嗅,却没动手。
一旁漆白桐犹豫了下,还是上前,半蹲下来“啪啪”捏开板栗,动作迅速利落,像是完全察觉不到刚从炉子上拿出来的板栗热度。
撕开板栗的棕色毛层,露出焦黄冒热气的板栗仁,板栗独有的甜香味道更浓郁。
漆白桐看一眼辜山月,辜山月立马张开嘴巴:“啊~”
漆白桐:“……”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曾经多次警告过他,他若是还在太子面前亲手喂辜山月吃板栗,恐怕立马又要得罪这位小心眼的太子殿下。
辜山月没等到板栗,还张着嘴巴,黑白分明的眼睛瞅着他,像是茫然又无声的催促。
只消这么一眼,漆白桐将板栗仁送到辜山月唇边。
和辜山月相比,太子又算什么呢,即便转头就要受罚,他也不愿拂了辜山月的意。
应时板栗香甜软糯,带着火焰烤过的焦香,滋味好极了。
辜山月吃完一个,漆白桐又剥开一个,吹了吹热气,送到辜山月口边。
两人就这么一蹲一坐,一个剥一个吃,没说一句话,相处却无比自然。
给人感觉这是她们的普通日常,如同这种动作已经做过千万次。
李玉衡死死盯着她们,手里的小夹子被捏得咯吱作响,依旧压不下他心里的怒火。
好一个漆白桐,在他面前都敢如此献媚讨好,背着他还不知道怎么诱哄辜山月上他的当。
辜山月连吃几个板栗,丝毫没有自己动手的意识。
漆白桐也无比耐心,中途还放下板栗,把茶水放到辜山月手边,低声道:“喝些茶,别噎着。”
话里都是关怀。
李玉衡终于从愤怒中回神,勉强压下满腔怒意,对辜山月露出个笑。
“原来姐姐只吃剥好的,倒是我疏忽了。”
辜山月喝下几口茶,摆摆手:“有人乐意剥,我当然乐意吃。”
除了她的剑,对待别的事情她都是能简则简,懒得多耗费心神。但如果有人从头到尾地将她周身琐事打理妥帖,舒舒服服,她自然也会觉得省事又舒心。
只不过一直以来,没有这样一个人罢了。
“姐姐说得是,我也给你剥。”
李玉衡边和辜山月说话,边注意着漆白桐,手直接往刚从火上拿出来的栗子上伸,栗壳温度高,烫得李玉衡低呼一声抽回手。
漆白桐刚剥好一个栗子,正往前递,就被辜山月伸出察看李玉衡的手打落了。
他看着滚落在地,沾满尘土的黄栗子,手指无措地蜷了下。
她不是要打掉他手里的栗子,她只是急着确认李玉衡的状态。
可比起她因为别人完全忽视掉他,他宁愿辜山月是讨厌他。
“手烫到了?”
辜山月按住李玉衡的手腕,低头看了眼。
“嗯,这栗子壳太烫了。”
李玉衡嘴角轻轻往下撇着,委屈似的,可眼底一片欢欣满足。
看吧,只要他一出事,辜山月就会立刻收回投注在旁人身上的目光,只会在意他。
他之于她,就是最特别的。
“烫红了,去冲水。”
辜山月拉着李玉衡起身,往一旁的屋子走去,一直到走进屋子,她都没有回头看漆白桐一眼。
反而是李玉衡,回头遥遥抛过来一眼,嘴角扯了扯,满是睥睨傲慢的笑意。
漆白桐张望的头,缓缓垂下来,安静地半跪在原处,等她回来。
辜山月给李玉衡冲过水,他手指没那么红了,也没起泡。
“好了,应该没什么事,下次小心些。”
李玉衡少时体弱,时常一个小伤小病没注意,就能引起大病,缠绵病榻,是以辜山月才这么紧张。
李玉衡虽比她小好几岁,但她总有一种李玉衡会死在她前面的感觉。
她想让李玉衡长命百岁,想要能一直看见这张脸,这个人。
辜山月要离开,李玉衡拉着她,指着药膏问:“姐姐不帮我擦药吗?”
辜山月看看药膏,再看看李玉衡。
“行吧。”
擦就擦吧。
她低头给李玉衡烫红的手指上药,药膏淡绿,带着一股清新的菊花和绿茶香气。
李玉衡另一只手撑着脸,笑眯眯地看辜山月给他擦药。
辜山月一抬眼,他就脸一皱,做出疼痛难忍的模样。
“擦慢点,疼呢。”还要一味地撒娇。
辜山月给他上个药,上一头汗,好不容易擦完,她带着药香的手指捏了下李玉衡的脸。
“怎么就这么娇气,不知道还以为你受了多重的伤。”
一个小小烫伤,大呼小叫的。
想到这里,辜山月脑海里忽然闪过西屋里漆白桐满身鞭伤,仍旧平静给自己上药的模样……
“姐姐,姐姐?”李玉衡唤她。
辜山月回神:“嗯?”
“你在想什么,想得都听不到我说话了?”李玉衡笑着问。
辜山月摇摇头,只道:“我们回去听戏吧。”漆白桐还等在那呢。
李玉衡眼底暗下来,笑容还挂在脸上:“好啊。”
话落,他眼神朝角落无声侍立的白砚一递,白砚悄然离开。
辜山月刚站起来,一个人影就扑过来:“阿月!”
首饰珠翠叮叮当当地响,还能是谁。
辜山月把人接了满怀,眼底多了抹笑意:“摇光,你怎么来了?”
李摇光在她怀里抬起脸,抱着她不松手,晃来晃去。
“我听说了平辽王府的事,我担心你,太子哥哥邀我今日来见你,和你聊聊天。”
辜山月看了眼一旁注视她们的李玉衡,李玉衡对她笑出了一对虎牙,瞧着再乖巧不过了。
辜山月漫不经心:“也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怎么不是大事,你都不知道你闯平辽王宴席一事,在盛京传得有多离谱,大家还以为你要去杀人呢。”
李摇光说得振振有词。
辜山月失笑,拉开扒着她不松手的李摇光。
“我杀什么人,平辽王和我无冤无仇。”
“我也这么想,平辽王一家够倒霉了,也没听说你和他有仇。可那些盛京权贵不信,她们什么都不怕,最怕死,也最怕你这种说杀就杀的江湖侠客。那些谣言传得风风雨雨,都有人打探到我这来了,让我给她们透个底,透什么底?别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不和她们说你的事,我们俩才是最好的……”
李摇光小嘴叭叭叭,拉着辜山月坐下,一说起来就没个停,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也没人注意到,李玉衡悄然离去。
“这些人可真够无聊,每天没事干就瞎打听。”辜山月哼声,对所谓的盛京权贵好感不多。
“就是无聊,还不如我每天逗逗美人来得简单痛快,”李摇光刚得意起来,又想起来意,追问道,“你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闯平辽王宴席做什么?”
“漆白桐体内的穿针蛊发作了,玉儿拿着他的解药,我得去问他。”
李摇光问,辜山月便答了,丝毫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宫廷秘辛的意识。
“蛊?蛊虫吗?漆白桐体内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李摇光只在话本里见过这种毒虫,听得一脸震惊,往辜山月身边缩了缩。
辜山月摸摸她的头安抚:“是皇城内x卫司的手段,朝廷用它来控制暗卫。当年这穿针蛊在江湖中恶名远播,师姐一把火将血蜃楼的蛊虫窟烧了,我也没想到朝廷居然偷偷将蛊虫留了下来,还用在自己人身上。”
说到最后,辜山月语气中难掩嫌恶。
李摇光听得啧啧,叹气道:“这皇宫瞧着宏伟,汇聚着全天下最金光灿烂的权势和财富,可内里不知藏了多少脏污事,我都见怪不怪了。”
辜山月点了下头:“确实如此。”
当年师姐还在时,李玉衡作为一国储君,还不是身中奇毒,到现在也没找到原因和凶手,足见宫墙之内有多少诡谲伎俩。
李摇光喝口茶,还是好奇,凑过来问:“我还没见过蛊虫发作呢,它和一般的毒发作有什么区别吗?”
辜山月想到漆白桐毒发的时的惨状,短暂沉默了下。
“蛊虫比普通毒药更加恶毒,一旦种下很难摆脱,也很难彻底根治。这穿针蛊一月发作一次,解药只能短暂压制,发作时蛊虫在体内作祟,将人折磨得筋脉扭转身体僵直,皮肤上红点遍布,细小脉络全部爆裂出血……”
李摇光听得眼睛瞪大,平时她若别人这种问题,要么被敷衍,要么得到的答案一听就是哄小孩的。若她生气,他们还有理有据,说是为了她好,姑娘家家的听这些东西脏了耳朵。
只有辜山月不一样,辜山月对她说的都是实话。
可听到最后一句时,李摇光蓦地变了脸色,脸上兴奋听八卦的好奇褪去,血色也一同褪去,面庞阵阵发白。
“你怎么了?”辜山月手掌落在李摇光肩上。
她竟然在发抖。
“我……阿月,我……”
李摇光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完整,眼里都是惊骇。
“你说,有什么事都能告诉我,我会尽力解决。”辜山月沉稳握住她的手。
自从再见李摇光之后,她每日都乐呵呵大摇大摆,再也没露出幼时惶恐不安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把她吓成这样。
“不是我,是乌娘娘……”
一句话,辜山月面色瞬间变了,眼中如海面雷暴汇聚。
“什么意思,这和师姐有什么关系?”
李摇光思绪无比混乱,两只手比划着,说得颠三倒四。
“当年乌娘娘病重时,身上也有这种小红点,一大片覆盖在身上,我见过的,那红点过一段时间就没了,过一段时间又会出现,我还问过乌娘娘那是什么,她说……她说……”
“说什么!”
辜山月一把揪住李摇光的领子,几乎克制不住满身杀气。
李摇光眼中泪水晃出来:“她说,是虫子咬的……”
年幼的李摇光还真以为是虫子叮咬,晚上抱着扇子爬上乌山玉的床,给她扇风,惊醒了她。
病到瘦骨嶙峋的乌山玉那时已经很难入睡,李摇光吵醒了她,她却一点都不恼,眼神温柔地问:“摇光在做什么?是殿中太热了吗?”
李摇光童言稚语,认真地说:“我要把坏虫子都扇跑,不让它们咬娘娘!”
乌山玉被她逗笑,把她抱进怀里,力道轻柔地拍着她的小身子哄睡。
李摇光夜里迷蒙张开眼时,看到乌山玉满脸是汗,缩在被褥中僵硬着无法动弹,她唤:“娘娘……”,眼睛却被一只手轻轻笼住。
“乖摇光,睡吧……”——
作者有话说:插播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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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东珠之争 “阿月为了我,同殿下生气”……
室内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回响着李摇光的抽泣声。
辜山月松开她的领子,跌回座椅上, 脑中翻江倒海, 所有回忆纷至沓来, 打破她一贯的认知,组合成另一个答案。
难道说, 师姐当年的死不是因为孕时伤了身, 不是因为荣妃小打小闹的毒药, 也不是因为殚精竭虑耗尽心神,而是因为穿针蛊?
这蛊被用于皇城内卫司, 绝对是过了明路,也就是说, 皇帝甚至宫中很多人都知道穿针蛊的存在。
师姐作为血蜃楼一战的主力,又行走江湖多年,自然也知道穿针蛊。
既然如此,为何缄口不言,从来都没告诉过她?
又为何不服解药,任由它发作?
不管有没有根除蛊虫的解药, 起码也有压制蛊虫的药, 就像她前几天拿到的一样。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蛊是谁给师姐下的?
辜山月一言不发坐在原地,眼里杀气纵横, 像是下一瞬就要拔剑斩出, 让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李摇光流着眼泪,紧紧拉着辜山月的手。
辜山月沉思良久,倏然抬目:“此事, 玉儿可知晓?”
园中戏腔婉转拖长,唱得是无尽离愁爱侣深念。
漆白桐静静站立,火炉窜着橙红火苗,炉上茶水咕嘟嘟烧开,茶香四溢,栗子烧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默默把烤好的栗子拿起来,换上新鲜栗子。
忽然,耳后一阵风声。
漆白桐猛地回头,正要拔刀迎击,李玉衡厉声道:“漆白桐你敢!”
他拔刀的手顿住,白砚当胸一脚踹来,漆白桐生生受了,后退两步站定。
李玉衡负手走来,下巴抬着,对着辜山月总是笑吟吟的一张脸,此时满是阴森戾气。
他呵斥道:“跪下。”
漆白桐垂眼,气息薄淡到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屈膝跪下,脊背挺直。
李玉衡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走了一圈,眼中挑剔又嫌恶。
就是这么一个卑贱暗卫,居然也敢对辜山月生出奢望。
李玉衡走回漆白桐面前:“抬头。”
漆白桐抬起脸,视线下垂,即便是李玉衡都找不出他的错处。
可他是太子,惩治一个暗卫需要找借口吗?
若非辜山月已经发现地牢的所在,他又答应辜山月不随意将人带走,此时漆白桐就该禁锢在地牢锁链之中,好好吃些苦头了。
李玉衡目光在这张冷极静极,没有丝毫生动气息的脸上搜寻着。
“这么一看,漆大人这张脸皮长得真俊。”
漆白桐面色无甚波动,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
“姐姐生性率真单纯,告诉我,你是怎么哄骗了她,诱使她与你亲近的?”
李玉衡躬身,盯着漆白桐的脸,咬牙切齿。
漆白桐:“属下不敢。”
“不敢?我看你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只配藏在暗处的卑贱暗卫,一个皮囊之下都是毒虫的恶心玩意,居然还把自己当个人物,在我面前给姐姐剥栗子?”
李玉衡原本还端得住姿态,但越说越恼怒,说到最后死死盯着漆白桐的脸。
漆白桐还是木偶一般:“属下不敢。”
好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李玉衡怒极反笑,扬手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甩在漆白桐脸上。
漆白桐的脸被打偏,发丝垂下,冷白面庞迅速浮起一层红。
李玉衡冷笑:“接着说啊。”
漆白桐转回脸,眼睛依旧垂着:“属下不敢。”
“我知道,你以为姐姐看中你是吗?”李玉衡忽然直起身,笑意嘲讽而傲慢,“你以为这些小意奉承就能得到她的看重?你真是可笑又可怜,你说,若是我此时将你杀了,姐姐会为你报仇杀了我吗?”
漆白桐敛眉垂目,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握紧。
脸上被打过的掌印发着烫,耳朵还嗡鸣着,但他听清了李玉衡的问话。
他知道答案。
“当然不会,我是这个世上对她最重要的人,你再怎么讨好都没用,她不是你能讨好的人。”
李玉衡向来擅长察言观色,哪里会注意不到漆白桐绷紧的手臂肌肉。
这就受不了了,他不过是说出事实罢了。
李玉衡觉得无趣,若不是这暗卫实在痴心妄想,他也不会自降身价来同这样的人论长短,真是晦气。
他拂袖坐下:“白砚。”
白砚手持长棍朝漆白桐走去,这是李玉衡新择的刑具。
鞭子虽解气,但打破皮肉血腥味太大,容易让辜山月察觉。这长棍是特制的,再加上白砚的巧劲,就是把人骨头打烂,表面皮肉还能完好无损。
只要辜山月没发现,他也不算是违背承诺,他可不想辜山月总为了一个暗卫同他吵架。
“砰,砰,砰……”
长棍打在漆白桐脊背上,声响沉闷,挺直脊背被一点点打弯。
漆白桐仍旧一声不吭,除了控制不住的凌乱呼吸外,脸色都不曾变。
李玉衡原本好整以暇看他受罚,可看到漆白桐那张平静的脸,心x头怒火又升腾起来。
他要看的是漆白桐痛哭流涕,像条被打断脊柱的狗一样跪地求饶,认清他们之间的天堑一样的鸿沟,而不是现在这样,像是野狼抖落虱子般,毫不在意他的惩罚。
李玉衡眼神愈发狠厉,抬起手,白砚停下杖刑退后。
漆白桐微弯的腰,又直起来,像棵挺拔的杨树。
即便被斩断,也绝不弯折。
方才的刑罚也并非毫无作用,漆白桐额上一层冷汗,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脊背肌肉不受控制地弹动,但那张脸还是面无表情。
从前李玉衡只把他当个趁手的物件,自然欣赏这样火烧不尽水泼不进的劲头。
可如今不同,看着漆白桐那张脸,他只觉得怒火中烧。
漆白桐越是面不改色,李玉衡越觉得被挑衅。
他眼睛微眯:“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漆白桐张口:“属下不敢。”
“想来你诱骗她时,这张脸也是起了些作用吧?”
李玉衡低低笑了声,手腕一翻,掌心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他随意拔出匕首,镶嵌各色宝石的金鞘落地,声响清脆。
当寒光闪闪的匕首越来越近时,漆白桐一直垂着的眼睫微微抖动,往后退了退。
李玉衡哈地笑出来,讽刺道:“原来骨头硬的漆大人天不怕地不怕,却怕伤了这张好脸皮?”
笑声中带着怒气,漆白桐果然用这张脸去引诱辜山月,表面冷若冰霜,背地里却谄媚勾引,真叫人恶心。
漆白桐终于抬目,直直看向李玉衡:“殿下当真要这么做?”
他语气平静,可李玉衡生生听出了威胁,他冷然笑道:“怎么,我做不得?”
“当然做得,只是阿月看到,不免又要为我讨公道,同殿下生气。”
漆白桐语气冷静平和,即便被杖打,即便被匕首逼在眼前,也沉静如水。
可李玉衡一听,满腔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恨不得生啃了眼前的人。
“你这张嘴也配说出‘阿月’二字,你个贱人,我与姐姐之间哪里容得你从中挑拨!”
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李玉衡一把攥紧漆白桐的领子,匕首贴上漆白桐的脸。
漆白桐那张从不给出任何反应的死人脸终于有了波动,李玉衡在他眼底看到了愤色。
李玉衡只觉得解气,冷笑道:“你不满又如何,阴沟里的老鼠就该回阴沟里去!”
他手腕用力,匕首下压,对着漆白桐的脸狠狠划下去。
生来无论被如何对待都逆来顺受的人,第一次反抗了。
漆白桐一掌挥出,打落李玉衡手中的匕首。
他是大内高手,若真动起手来,李玉衡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即便他只用了挥落匕首的力道,李玉衡也被推得连连后退,站立不稳往后跌去。
或许漆白桐挥出的那一掌也带着怨气,人终究不是物件,被肆意伤害之后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但见李玉衡跌倒,他还是迅速伸手去接,甚至比自己受伤还要急迫。
李玉衡绝不能在他手中受伤,不然辜山月会生气的,他不想她讨厌他。
白砚比他更快,扶住堪堪跌倒的李玉衡:“殿下,没事吧?”
同时一声脆响,漆白桐怀中掉出一个小盒子。
漆黑油润的檀木盒擦得光亮,一看就是被珍重收好的宝贝。
李玉衡眼前一亮,立马捞起落在他面前的盒子,毫不犹豫地打开,欣喜若狂地要在漆白桐面前毁了他在意的东西。
可看清盒内物件的一瞬间,李玉衡脸色凝滞,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光。
“这……”
盒子里硕大东珠光华流转,莹润剔透,分明是他亲手送给辜山月的珍珠,怎么会出现在漆白桐身上。
“这是你偷的!”
李玉衡眼神锐利,狠厉盯着漆白桐。
漆白桐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眼中只有辜山月送他的礼物,他劈手从李玉衡手上夺回东珠。
“与殿下无关。”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姐姐的东西!”李玉衡怒极,却又带着几分兴奋,“走,去和姐姐认罪!”
他非要将这珍珠说得无比珍贵,好叫辜山月厌弃这不要脸的男人。
方才动了一回手,漆白桐也不再顺从,更何况这是辜山月送他的,凭什么要被人说成是赃物。
“这是阿月送我的。”
漆白桐背挺得很直,手里护着盒子,一字一顿地说。
即便在暴怒的李玉衡面前,在掌握他生死的人面前,他依旧没有改口。
他好不容易才能唤辜山月阿月,怎么会因为李玉衡而改口。
李玉衡厉声大斥:“你胡说!”——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又破千位啦,感谢大家的浇灌,今天双更[饭饭][饭饭][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