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旌是在战时丢了孩子, 你可能辗转流落多地才到了皇城内卫司, ”辜山月牵着他换了个方向,“方挽晴请我们去住, 那就住, 想必她会出解释的。”
辜山月提出这么一件足以震动盛京的猜想, 面色却很平静。
无论漆白桐是谁的孩子,对她来说都一样, 眼前人就是眼前人,漆白桐只是漆白桐。
漆白桐顺从地由辜山月牵着, 默认了她的决定。
两人走回来时,方挽晴竟然没有离开,还站在原地朝她们离开的方向张望,一见两人,她惊喜地迎上去:“你们……”
“我们去平辽王府住。”辜山月在方挽晴欣喜又犹豫的目光中,直截了当说明目的。
“那太好了, 我带你们回去, 王爷看到……肯定很高兴,”方挽晴哽咽了下,又很快笑着说, “府里院子已经x备好了, 都是我亲手布置的,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有礼有节的王妃此时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长辈,漆白桐垂着眼睛, 只望着他和辜山月相牵的手。
方挽晴看了他无数眼,漆白桐知道,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一行人坐上平辽王府的马车,到门口刚下马车,正迎上不知从哪赶回来的李旌,身上还带着甲,寒风中满头是汗。
“夫人,月姑娘……”
李旌目光转到静立一旁的漆白桐身上,高大汉子竟也眼眶湿润,张着口不知道该怎么唤他。
还是方挽晴拉了他一下:“先进去吧,远来路途辛苦,安顿下来再说。”
“好,先住下来,就跟自己家一样。”
李旌快步走到漆白桐身边,方挽晴站在辜山月身旁,四人一同走进去,三个人都不太自在,只有辜山月坦然地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平辽王府布置得低调内敛,造景古朴,方挽晴一路上都在介绍府中的亭台楼阁,热切得过分,惊得府中仆人都偷眼看是哪位客人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王爷王妃一同陪着参观。
从前就是太子殿下亲临,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我们的院子在哪?”转了一大圈,辜山月不客气地说,“我累了。”
“马上就到,拐个弯就是了。”
路口一拐,面前一片修剪整齐的花木,院子牌匾上书麒麟阁。只看牌匾,应是有些年头了。
虽说是院子,但麒麟阁占地极广,怕是有四分之一个王府大。
推开大门,院子花鸟假山,景观奇巧,屋中更不用说,一看就极用心,古董字画、金玉珍珠、刀剑枪钺……卧房、书房、兵器室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旌和方挽晴一个介绍书房,一个介绍兵器室,眼神都不免忐忑。
可惜面前的人是辜山月和漆白桐,一个从不在意身外之物,一个面对辜山月之外的人像根木头,都没给出什么反应。
李旌还想多说两句,被方挽晴拉住,她温柔笑着说:“你们肯定累坏了吧,先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夫妻俩相携着离开,辜山月往躺椅上一倒,眉宇间带着点倦色,疲懒道:“想睡觉。”
正出神的漆白桐立马道:“我去备水,简单洗一洗就能睡了。”
他快步离开,辜山月躺在椅子上打盹,没一会漆白桐回来了,见辜山月阖着眼睛,俯身将人抱去盥洗室。
麒麟阁内打眼一看没有几个奴仆,但各处衣食住行都备得很快,盥洗室也很大,汤池中水汽袅袅,一旁小案还备着茶水糕点和果子。
辜山月挂在漆白桐身上,连自己动手都免了,只需要抬抬手抬抬脚,漆白桐会帮她清洗擦干,再换上干净衣裳。
洗完辜山月往小榻上一躺,吃两口果子,漆白桐就收拾完了。
回到卧房房,辜山月舒舒服服窝进漆白桐坏里,大白天也睡个天昏地暗。
再醒来时,窗外光线暖黄,已经是傍晚了。
漆白桐撩开她额前发丝:“睡好了吗?”
“睡好了。”
辜山月在他怀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中衣上滑,露出一截纤薄腰身,漆白桐原本松松环着的手掌,贴上她暖玉似的皮肤,轻揉了揉。
“像小猫一样。”他笑。
辜山月被他摸得有点痒,不甘示弱去捏他的脸:“你像小狗一样。”
漆白桐脸颊在她肩头蹭了蹭,鼻端都是温暖清新的气息,叫人无比安心。
“阿月。”
“嗯?”
“你觉得父母重要吗?”
辜山月歪了下头,去看他的面色,他把脸埋在她颈间,鼻尖依恋地嗅闻,只露出小半张脸。
“重要也不重要。没有父母我就不能出生,所以她们重要,但很多人有没有父母一样,反正也是独自长大,所以父母又没那么重要。”
辜山月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漆白桐能听出来,她是在安慰他。
“阿月,你知道吗,”漆白桐抬起脸,眼神带着黯淡的悲伤,“我希望我不是她们的孩子,她们对我越好,我越这么希望。”
这话有些绕,辜山月不太明白,她想了想:“你做什么都可以,如果你想离开,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漆白桐沉默了很久,摇头道:“先留下吧。”
麒麟阁点上灯没多久,奴仆前来通传,王爷王妃请她们一同用餐。
辜山月同样看向漆白桐,等他的决定。
漆白桐答应:“好。”
说是一同用餐,并非是辜山月二人去赴王府的宴,而是在麒麟阁摆晚宴,王爷王妃亲自过来陪同她们吃饭。
王爷王妃早早就在堂中等着,一见两人过来就起身迎接。
“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都做了些,尝尝合不合胃口?”方挽晴笑着和辜山月说话,眼神看的是漆白桐。
晚膳摆了一桌子,极其丰盛,甚至还有烤鱼,漆白桐扫了一遍,发现好几道都是辜山月爱吃的菜。
四人落座,辜山月吃得旁若无人,漆白桐也和同时一样,给她夹菜添汤,鱼刺都剔干净了才夹给她。
他照料得无比细致,辜山月受用得自然而然,在外人看来,漆白桐不像是她的爱侣,倒像是专门伺候她的小奴。
李旌夫妻食不知味,一直都在看漆白桐,见状两人对视一眼,李旌开口:“漆……大人,你也吃,别只顾着照料月姑娘,这一桌都是我夫人亲手做的,你多尝尝。”
说着,他不见外地给漆白桐夹菜。
漆白桐一手拿起碗,一手拦住李旌夹的菜,第一次正视他,眼底却是漠然和警惕,像是被人类投喂的野生狼,冷然看回来一眼,不带丝毫温情。
李旌动作滞住,愣在原地,为漆白桐冷漠的眼神心神震动。
这是他的亲儿子,可如今却和陌生人一样对他毫无感情,他甚至在漆白桐眼底看到一丝敌意。
方挽晴眼睛红了,在桌下握住李旌的手,安抚地轻拍了下,打圆场道:“人家爱侣甜蜜,你就别多掺和了。”
辜山月吃得正香,完全没注意她的话,反而是漆白桐说:“对。”
只有一个字,却很呛人。
李旌和方挽晴对视一眼,察觉出来漆白桐对两人的抗拒。
辜山月看漆白桐一眼,他好像不太高兴,她思考了下,把手里只啃了一口的鸡腿递到漆白桐面前。
“你吃。”
漆白桐眼睛微亮,面上隐约的郁气散去,三两口吃下鸡腿,对她露出一个笑。
辜山月满意了,接着埋头吃饭,漆白桐也接着伺候她吃饭。
李旌夫妻沉默下来,桌子上只剩下漆白桐的温声细语和辜山月的简短回应,与方才漆白桐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辜山月吃完放下筷子,漆白桐亲昵地摸摸她的肚子:“吃饱了,喝桂花蜜水吗?”
辜山月摇头:“腻。”
漆白桐又问:“那喝花茶吗?”
辜山月点头:“喝。”
漆白桐给她倒好茶水,送到她唇边,辜山月手都不用动,只动动口就行。
李旌和方挽晴看得五味杂陈,还有些吃味。
辜山月往漆白桐怀里一歪,漆白桐理顺她的头发,一回头,李旌夫妇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
漆白桐皱眉:“你们若是无事,就离开吧。”
方挽晴正想起身,李旌突然开口:“你都猜到了吧?”
漆白桐默了默:“猜到了,你想说我是你们二人的儿子。”
“你就是我们的儿子,当年战乱时不慎将你丢了,我们找你找了很多很多年,你母亲哭得眼睛都要瞎了,现在终于把你给找回来了……”
李旌一个威武将军,说起当年过往,仍是无法平静,带出些泪意。
方挽晴更是红了眼睛,用手帕擦着眼泪。
漆白桐还是沉默,好一会,他问:“你确定没有找错人?”
“没有,”这次开口的是方挽晴,“你的小名是麟儿,我们已经找到了当年抱走你的人,是他将你送进内卫司,是他害得我们骨肉分离,若非还要留下他作证,我早就将他千刀万剐……”
方挽晴恨得咬牙,泪如雨下。李旌拍着她的手安慰她,也是一脸动容。
可对面的漆白桐和辜山月面色都很平静,平静到显得怪异。
李旌稍迟疑:“你还是不相信,我把那人押出来,让他与你对质?”
漆白桐摇摇头,淡淡道:“不必了,不论真假,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
李旌闻言震惊,拍桌子:“怎么会没有意义,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如今我们一家团圆,难道你不高兴吗?”
方挽晴落泪,语气急切:“你是不是责怪父母亲弄丢了你,我也怪我自己,这么多年午夜梦回都是你,我知道没有父母在身边,你肯定受了很x多苦。你相信母亲,我们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们都能给你。”
漆白桐静静看着她:“我最想要的已经拥有了,剩下的任何东西我都不在乎。”
这话的指代意义太明显,李旌和方挽晴看向他怀里百无聊赖的辜山月,一时无言。
谁也没想到,丢失的孩子找回来之后,会是这样的局面。
“月姑娘,我知道你和麟儿在一起,我们绝不会反对,他喜欢就好……”
方挽晴试图劝辜山月为她说两句话,刚说到这里,就被漆白桐打断。
他眉头皱得很紧:“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和阿月有什么关系?你们反对算得什么,就算全天下反对又如何?什么我喜欢就好,是阿月喜欢我就好。”
方挽晴没想到又触了漆白桐的逆鳞,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漆白桐别开脸:“不用多说了,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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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尘封已久的抽屉 她是他的底气。
漆白桐牵着辜山月转身离开, 辜山月丝毫没有被几人的谈话影响,她的声音远远传来:“陪我练剑。”
漆白桐温声回答:“好。”
没一会,院子里刀剑相击之声响起, 灯笼摇晃, 照亮院中人影来回, 李旌和方挽晴隔着窗户,愣愣看着。
事情的发展谁也没想到, 第一天秘密就被揭示, 更没想到漆白桐会是这样的态度。
辜山月更是万事不挂心, 什么都不管。
方挽晴没了对策:“王爷,麟儿他……我们该怎么办?”
李旌沉默, 给不出答案。
两人对漆白桐亏欠,如今想要补偿, 他却不想要了,他能怎么办呢?
练过一场剑,酣畅淋漓,辜山月洗了个澡,再回来时李旌夫妻已经不在了,漆白桐也收拾好, 拿着干布巾给她绞干头发, 动作细致。
辜山月望着廊檐下在风中转动的灯笼,忽然问:“你讨厌她们吗?”
漆白桐顿了下:“不讨厌。”
辜山月:“你表现得像是你很讨厌她们。”
“我只是觉得我不需要了,”漆白桐慢慢给她绞头发, 动作轻柔, 嗓音也很淡,“若是我年少在内卫司遭受折磨时,她们出现, 我或许会感激涕零。可我现在已经脱离内卫司,我的下半辈子也决定好要怎么度过了,她们不该再出现。”
“可她们还是出现了。”辜山月托着脸,望着灯笼在风里毫无规律地乱转。
“是啊,还是出现了。”
翌日,平辽王府搭起了戏台子,李旌和方挽晴又双双出现,和昨日一样热切关照。
辜山月去听戏,漆白桐沉默地跟在她身边,不怎么和旁人搭话。
“月姑娘,这是盛京最时兴的戏,你觉得怎么样?”方挽晴问。
辜山月点点头:“不错。”
方挽晴看向漆白桐,眼底带着一抹忐忑:“麟儿,你觉得呢?”
漆白桐不习惯这个称呼,但看方挽晴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也没反驳,只道:“阿月喜欢就好。”
李旌在一旁看着,忽然道:“看什么戏,起来和我打一场,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漆白桐淡淡拒绝:“不。”
辜山月倒是很感兴趣地回头,眼睛将两人扫过一遍:“打吧,我想看。”
漆白桐看向她,一潭死水的眼睛像是瞬间活过来:“好。”
他提刀走到一旁,李旌手握长枪,没好气地说:“她说话就那么好使?”
漆白桐颔首:“当然。”
他还以为李旌要生气,没想到他反而笑了:“和你老子一样,疼媳妇。”
漆白桐:“……”
他提刀冲击,李旌长枪比长刀更有优势,不待他近身就是一劈,漆白桐只能转换刀势格挡。
兵器相交之声刺耳,两人打得有来有回,辜山月边吃松子边看,看得津津有味。
连对几十招,也没分出胜负,眼看李旌枪势越来越猛,快到几乎看不清枪尖,方挽晴有些急:“王爷,你别伤着麟儿。”
声落,李旌刀势一缓,瞬间被漆白桐寻到破绽,一刀挑开李旌长枪。
长枪落地弹动,胜负便分了。
李旌哈哈大笑,拍拍漆白桐的肩膀:“你小子还真行,能在我手下过这么多招,我以前竟不知道内卫司还有你这么个人物。”
漆白桐原本稍稍和缓的脸色又沉下去:“我如今已经不是内卫司的人。”
李旌一愣,面露焦急:“你脱离了内卫司,怎么可能,你体内的蛊虫……”
他十分清楚内卫司控制暗卫的手段,这穿针蛊更是无药可解,脱离内卫司没有解药,不是找死吗?
漆白桐不打算回答他的话,直接绕开他回到台下,坐到辜山月身边。
方挽晴忙问道:“怎么样,没伤着吧?”
漆白桐摇头,惜字如金:“没。”
“你方才说脱离内卫司,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穿针蛊绝不是儿戏,就算要脱离一定要从长计议,我会去和陛下谈。”李旌快步跟过来,追着漆白桐说。
漆白桐没理他,辜山月听到穿针蛊,随口解释:“他身上的穿针蛊已经解了。”
李旌闻言愣住,一脸不可置信:“什么?怎么可能?”
穿针蛊无药可解是常识,就连雍帝身中穿针蛊都无法痊愈,漆白桐身上的蛊虫怎么可能解开?
辜山月摊手:“解了就是解了,有什么不可能的。”
李旌一把抓住漆白桐的手腕,亲自探脉,内力游走一圈,脉象十分平稳,体内蛊虫竟真的消失了?
他一脸震撼,漆白桐收回手,带着点嫌弃。
“若是穿针蛊真能解开的话,那……”李旌咽了唾沫,只怕盛京局势又要变上一变了。
漆白桐眉目瞬间蒙上一层寒意,冷冷看着他:“你想做什么?别想利用她,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李旌头上爆出一条青筋:“我是你老子!”
漆白桐:“呵。”
方挽晴还是不放心,请来府中医师为漆白桐诊脉,夫妻俩都紧张地等待结果,大气都不敢喘息。
大夫道:“这位公子身体康健,但底子有些虚薄,像是大病初愈,还是多补身休息……”
漆白桐面色没有丝毫意外,抽回手:“多谢。”
辜山月再一次摊手:“现在你们信了?”
李旌和方挽晴对视一眼,再看辜山月时,眼神都变了。
虽说辜山月同她们有几分旧时情谊,但看到找回来的儿子把辜山月当祖宗似的供着,却对她们不假辞色,说心里没有芥蒂是假的。
可穿针蛊有多可怖她们夫妻都是知道的,也亲眼见过发作者的惨状,甚至在心底已经接受了漆白桐可能活不了太久,结果这无人可解的蛊竟然解开了?
简直像是场梦,还是场太过美好的梦。
这蛊是怎么解的不必问,朝廷无药可解,自然是江湖中人的手段。
平辽王府权势富贵全都不缺,唯一怕的就是权势富贵所不能及之事,譬如丢失的孩子,譬如无药可救的穿针蛊……可两件难事都被同一个人解决了。
方挽晴望着辜山月,动情地俯身跪下去:“月姑娘,你是麟儿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平辽王府的贵人,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李旌见方挽晴下跪,想把人搀起来,结果方挽晴拉着他一同跪下了。
李旌只好抱手:“夫人说得对,从今以后,任何事你吩咐一声,平辽王府唯你马首是瞻。”
辜山月后退两步,不太习惯被人跪着,漆白桐把两人扶起来,方挽晴唤他:“麟儿……”
漆白桐皱了下眉,没说话。
倒是辜山月先开口,确认道:“任何事我都可以吩咐?”
“当然,我李旌说到做到。”李旌答得毫不犹豫。
辜山月也不客气:“皇帝怎么样,还没死吧?”
李旌想到她对待皇帝的态度,不禁扶额,大概猜到她想要什么了。
“不仅没死,身体还恢复了些,你想入宫?”
辜山月点头:“今夜带我入宫。”
语气如同命令,李旌揉揉眉心,一抬头就看见漆白桐安静地看着他。
想到自己刚才的承诺,李旌咬牙应下:“行,今夜就今夜!”
辜山月笑:“这才像样嘛。”
李旌:“……”
这种话向来是拿来夸手下兵卒的,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他,夸的人还是儿媳妇,真是新鲜。
“对 ,有什么事你就和王爷说,他都会办的,”方挽晴拉住辜山月x的手,把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脱下来,塞进她手心里,亲昵地说,“你若是不嫌弃,我也叫你一声阿月,这镯子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了。”
辜山月看了眼,镯子碧绿如深水,一看就是珍贵的老物件。
她拒绝:“我不戴镯子。”
方挽晴怔了下,上下打量辜山月,她身上确实没什么首饰,到处都空落落的。
“你这孩子真是简朴,”方挽晴叹了口气,也不强求,又把镯子拿给漆白桐,“这是传家的镯子,传给儿媳妇的,你替阿月收着。”
漆白桐本来也要拒绝,听到‘儿媳妇’三个字,他犹豫一瞬,方挽晴趁机把镯子塞进他手里。
“我知道,我们这对父母突然冒出来,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你是我们的孩子,王府也永远都是你和阿月的家,这份关系虽然建立地晚了些,但我们对你的心日月可鉴。”
漆白桐拿着那只镯子,缓了会,抬目道:“什么心?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想要我干什么。”
方挽晴鼻子一酸,抹了抹眼睛:“傻孩子,我们什么也不要,只要看到你平安健康地活着,就知足了。”
李旌也拍拍漆白桐肩膀:“儿子,我什么都不问,我知道你前二十年过得苦,你是个男子汉,但以后的路你记着,王府永远是你的后盾,谁也不能越过我去欺负你,你明白吗?”
这一刻,漆白桐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一个尘封已久的抽屉拉开,里面装的他最想到的玩具,可是他已经长成了一个不玩玩具的大人。
这些东西真的还有意义吗?
对于他来说,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是最好的了,其余的任何变动和尝试都是危险的。
漆白桐转过头,辜山月正看着他,她眨眨眼睛,对他一笑,如纯净山溪淌过心田。
他心里那层高高筑起的防御忽然就卸了,如今的他有辜山月,辜山月就是他无穷无尽的勇气来源,是他的底气。
或许,他可以试一试。
“我明白,我可以尝试着接纳你们,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会留在王府,更也不会留在盛京。如果你们抱着这样的希望,那我也就不必试了。”
第77章 一语成谶 “你居然要放弃,你疯了”……
对比夫妻俩的模样, 漆白桐显得过分冷静。
可辜山月握着他的手,她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辜山月不太懂怎么回事,但她还是用力回握着他, 给他力量。
李旌张口无言, 又看向方挽晴, 方挽晴红着眼睛,温柔地说:“麟儿, 你肯定不喜欢盛京吧, 你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只希望你开心。如果开心之余,能和我们通几封信见见面, 我就满足了。”
过去的日日夜夜里,失去的孩子是她的心结, 午夜梦回折磨着她,叫她不能安宁。
如今孩子找回来了,可但她听到漆白桐过往的经历,看到他经受的刑罚,参与过的任务,那些冰冷字眼一字一句都在剜她的心。
经过那么多痛苦的漆白桐, 已经被人从深渊里拉了起来, 他现在活得很幸福。
做为一个缺席的母亲,她什么都不要求,只希望倾其所有, 让他开心。
李旌擦掉妻子的泪珠, 眼底也微微发红,哑着嗓子说:“我们也不会久留盛京,咱们的家在辽东, 在广阔草原上,那里有烈酒战马雄鹰,那里是你老子的地盘,到时候带你俩去那边跑马,保准比这边伸不开手脚的地方更畅快。”
漆白桐认真听着,看向辜山月,辜山月点了下头,漆白桐道:“我们会去的。”
李旌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漆白桐的肩头,被方挽晴打了下:“你下手轻点。”
李旌捂着手,故意苦着脸逗她:“有了儿子,相公就不亲了?”
方挽晴拍他:“你个老不羞的,在小辈面前说什么呢!”
夫妻俩年纪长些,反倒比辜山月二人更闹腾,漆白桐和辜山月对视一眼,眼底皆有笑意。
漆白桐心头放松,他本来以为这段关系又是一条拴住他的枷锁,但似乎并不是。
正叙着,奴仆来报太子到访,几人都是一愣。
辜山月眉头微皱:“我去见他。”
漆白桐拦住她,对她摇头:“我们昨日才入京,他也不一定是来寻我们的,或许是有事寻王爷。”
李旌听到扎耳朵的“王爷”二字,眼睛瞪了瞪,但还是没发作,顺着他说:“也是,我去会会他。”
“三个月怎么如此漫长,他还不大婚。”辜山月难得抱怨了句。
当初李玉衡点燃起火箭,辜山月答应他要留在盛京三个月,观礼之后再离去。那时哪里想得到,三个月会发生这么多事情,物是人非,仍旧没等到观礼。
没一会,李旌带着李玉衡回来,两人谈笑风生。
李玉衡一抬眼见到辜山月,眼睛骤然一亮,面上笑容真切两分,看得李旌磨了磨牙。
从前听闻太子、辜山月和暗卫之间的逸事,只当做是笑闻,可现在暗卫成了他儿子,明显是爱惨了辜山月。
这时再看太子对辜山月挪不开眼的样子,李旌心情多了点微妙的不爽。
“姐姐,你回来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你的院子早就收拾好了,只等你回家。”
李玉衡快步走过来,想要拉辜山月的手。
漆白桐没拦,辜山月随意挥开他的手,语气平淡:“我不去太子府了,就住在这。”
李玉衡眼底眸光一闪,掠过几人,眼神在辜山月和漆白桐交握的手上顿了顿,话里含着几分试探。
“非亲非故,住在这岂不是太过叨扰?”
李旌一听脸色变了,刚和儿子缓和关系,他现在可听不了这种话,“叨扰什么,就是住再久也住得。”
李玉衡做恍然大悟状:“前段时间叔父找遍了皇城内卫司,我也听到些风声,难道漆大人便是我那走丢的堂兄?”
李旌看了眼漆白桐,漆白桐泰然自若,他便也直接承认:“对,他就是麟儿,我的亲儿子。”
“一直听闻此事困扰叔父叔母多年,如今找回堂兄,一家团聚,真是可喜可贺啊。”李玉衡拱手行礼。
李旌听得十分受用,摆摆手笑着道:“殿下多礼了。”
“也是,都是自家人,”李玉衡含笑转向漆白桐,笑得温雅,“堂兄,好久不见。”
全然是一个好弟弟的模样。
可漆白桐记得李玉衡无数次对他露出过獠牙,他冷淡扯扯嘴角,并未开口。
李旌看出来两人的龃龉,脸上的笑也收了三分。
内卫司卷宗之上自然不会写太子如何虐打暗卫,他只知道漆白桐最近几年任职于太子府,如今再一看漆白桐的态度,李旌心里就有数了。
他知道这位殿下的手段,只怕漆白桐在太子手下受了不少罪。
思及此,李旌眼神冷下来,同方挽晴对视一眼,方挽晴的笑冷了些。
李玉衡敏锐察觉到局势的微妙变化,心中微沉。
当时在万花蝶谷,他收到盛京来的消息,大概猜出了漆白桐的身份。
辽东铁骑兵强马壮,他还未继位,一直以来都倾向于同李旌交好,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人家的宝贝儿子折磨了一遍又一遍,只怕要与辽东势力交恶。
更可恨的是,他用了这么多手段,辜山月反而离他越来越远,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漆白桐如今有了新身份,自然在他面前昂首挺胸,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嘲讽漆白桐只是个卑贱暗卫,更不能对他动辄打骂,不然李旌第一个饶不了他。
李玉衡眼底冷黯,他动不得漆白桐了,却不甘心就这么看着漆白桐与辜山月双宿双飞。
“叔父叔母,我从前与堂兄有些误会,想同他解释道歉,你看……”李玉衡歉意一笑,意思很明显。
李旌看了眼方挽晴,方挽晴颔首,李旌拱手:“那我与夫人去听戏,你们年轻人聊。”
李玉衡含笑颔首:“多谢叔父叔母体谅。”
李旌欲走,又回来突兀地抱了漆白桐一下,手掌在他肩膀捏了捏。
“这么多年你受苦了,当爹的一想到你不知道受过多少伤,被多少人看不起过,我这心里就疼啊……”
漆白桐:“……”
李旌抹抹眼睛,无视脸色不太好的李玉衡,高声说:“你放心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王府的宝贝疙瘩,要是谁敢碰你一下,谁x敢对你不敬,当爹的绝对给你做主,就是闹到皇兄面前,我也绝不罢休,知道了吗!”
漆白桐:“……知道了。”
李旌放完狠话,这才满意地携方挽晴离开。
漆白桐看着夫妻俩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想到李旌话中明显的维护,心中还是多了一分触动。
待人走远,李玉衡目光在两人面上转了一圈,辜山月面色淡淡,漆白桐面色更冷,看起来都不太想搭理他。
李玉衡压下心头的失落和不平衡感,重整旗鼓,对漆白桐说:“堂兄,你如今是平辽王府的嫡长子,也是他唯一一个儿子,水涨船高,真是恭喜。”
这话意味深长,说的时候,他眼神一直注意着辜山月的面色。
果不其然,辜山月皱了皱眉。
他作为太子,辜山月不喜欢他。那漆白桐如今也是世子,同样被权势拉扯簇拥,难道她就能喜欢了?
漆白桐瞬间明悟过来,眼眸微眯:“早在万花蝶谷时,你就知晓此事吧?”
那时让他想不通的话,拿到现在这个情形才是正解。
辜山月眉头皱得更紧,质问李玉衡:“你那时就知道?为什么不说?”
“姐姐,我不算是知道,只是隐约听到盛京的风声而已。这么大的事情,我总不好胡言乱语,万一说错了,堂兄还不知道要多伤心,”李玉衡振振有词,满脸关切,“不过好在,堂兄就是叔父的儿子,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呢。”
话像是好话,听起来又莫名带刺。
漆白桐知道他在暗指什么,不想再与他打太极,直接抛出答案。
“待阿月答应你的事完成,我会和她离开盛京,云游天下。”
李玉衡脸上的笑僵住,像是光滑瓷胚一点点裂开:“你说什么?”
“我和阿月不会留在盛京,她去哪我就去哪,也就是说,在她面前,你永远不会有把我比下去的机会。”
漆白桐一字一顿,无比笃定。
李玉衡端着的姿态全然崩盘,眼睛瞪得骇人,抬手就要去抓漆白桐的衣领,被他随手拂开,连连倒退才止住脚步。
没有穿针蛊,没有太子对比暗卫的优势身份,他在漆白桐面前不堪一击。
可这种打击比不上漆白桐那句话给他的震撼,他不可置信地指着漆白桐。
“你说什么?你不可能不知道平辽王府在朝中军中的威望,你会世袭成为下一任平辽王,这一切的一切,财富权势全都是你的,你居然要放弃,你疯了?”
漆白桐揽住辜山月的腰,瞥向李玉衡的眼底尽是轻蔑。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阿月。”
李玉衡怔怔望着两人,辜山月压根没怎么听他们的吵架,注意力完全被不远处的戏台吸引。
漆白桐冷眼看他,脸上只有嘲弄和漠然。
就好像这场戏只有他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唱,他以为的翻盘戏码其实对方毫不在意,一根手指就能压住整盘棋局。
在他还沉浸于虚假的胜利时,他早已满盘皆输。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在他无数次欺骗辜山月时,在他一次又一次地违背诺言时,在他连母亲的生辰都要辜山月发怒才能重视时……他原本对于辜山月来说举足轻重,是他自己一点点把自己踢出局,亲手推远了辜山月。
“姐姐……”李玉衡低声呢喃。
辜山月耳廓一动。
她听到了,她向来耳力过人。
李玉衡知道她听到了,她也知道李玉衡知道她听到了。
但她没有回头,仍旧关注着戏台之上的悠远唱腔。
他和她彻底地回不去了。
就像他当时问的那个问题,一语成谶。
如今的辜山月或许真的只在意他的生死,旁的事再也无法牵动她的心神。
李玉衡失神地看着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漆白桐面容冷峻,挡开他的手:“你无比看重的权势富贵,于我只是遮眼浮云,比不上阿月一根头发。你还不明白吗,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别再烦她了。”
言罢,漆白桐揽着辜山月,两人并肩往戏台走去。
辜山月抬起脸,眉眼弯弯和漆白桐说着什么,漆白桐垂首,冷峻眉宇间都是柔情,温声同她说话。
两人看起来就是一对恩爱眷侣,而他只是个焦躁徘徊的局外人。
漆白桐的选择,他压根没想到,也从未想过。
漆白桐的话,他更无法反驳。
原来,他根本和辜山月不是一路人吗?
第78章 他不会两难 辜山月不会更为他的选项之……
辜山月并未在意李玉衡的话, 也不在意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坐去戏台下听戏。
李旌亲自将李玉衡送走,态度热络挑不出错, 但一直明里暗里地给漆白桐撑腰, 李玉衡强撑着同他说话, 脚步越来越快上了马车。
方挽晴坐了会,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玉叶:“阿月, 这是王府在天下钱庄的信物, 只要拿着它, 不论是天南海北,你们手里都不会缺钱 。”
辜山月看了眼, 赞了句:“厉害。”就接着看戏。
方挽晴愣住,漆白桐开口解释:“你没说你要送给她。”
方挽晴一时无言, 回忆了下方才的话,辜山月莫不是以为她是在故意炫耀?
方挽晴哭笑不得,把叶子放进辜山月手心:“这是给你的零花钱。”
玉叶触手生温,光滑莹润,辜山月惊讶:“给我的?为什么?”
这片叶子应该很值钱吧。
方挽晴慈爱笑着:“是给你的,就当做母亲的谢谢你, 这点钱和麟儿的性命比起来, 又算得什么。”
“有道理,”辜山月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了玉叶,又懒得往怀里塞, 随手递给漆白桐, “你装着吧。”
漆白桐收好玉叶,对方挽晴抱手:“多谢。”
方挽晴望着他,眼眸温柔:“傻孩子, 谢我做什么,这些东西本就是你的。”
漆白桐没答话,又抱了次手,转脸看向戏台。
方挽晴也不强求,坐在她们身边一同听戏。
戏唱了很久,辜山月听倦了回屋休息,漆白桐默默走在她身侧,进了屋子,辜山月回头:“你怎么了?”
漆白桐垂着的眼睛抬起,微惊:“什么?”
辜山月捏他的脸:“你心不在焉。”
方才在戏台下她就发现了,漆白桐平时都会无微不至照顾她,所以他一旦走神,太好发现了。
“我只是……”漆白桐握住她的手,依恋地用脸颊蹭了蹭,“想要和你更亲近。”
辜山月眨眨眼睛,仰头吧嗒亲在他唇上,亲完退开望着他:“这样吗?”
漆白桐嘴角勾了下,眼神微闪:“不够。”
辜山月:“我明白了。”
她抽回手,步步后退,纱幔如云朵擦过她鬓发,珠帘轻撞,模糊她翘起的嘴角。
漆白桐情不自禁地往前追,朝她伸出手。
辜山月拉住他的手,仰面倒进床榻,发丝飞扬如黑雾,微微遮住她的脸颊。
漆白桐顺着她的力道压下去,手指轻轻拨开她的黑发,亲亲她的眼睛。
温热气息微痒,辜山月睫毛煽动,扫在他面上,像是扫在心尖上,让他后背一阵激电似的发麻,想要把人狠狠抱进怀里,交颈鸳鸯般缠在一起最好。
可漆白桐克制着不稳的呼吸,吻她面颊的动作很轻柔,如同蝴蝶栖息在花朵之上。
辜山月热情直白地回应他的吻,她向来直白坦率,面对情欲也是如此,毫不遮掩彼此之间的吸引。
“脱衣裳。”
辜山月捏着他的后颈吻他,嗓音含糊,扯了下他的衣襟。
从前她喜欢亲自动手,把他一点点剥干净,漆白桐会脸红,羞得不敢看她。
可当漆白桐发觉,辜山月不仅不在意他身体上淡得看不出形状的旧疤痕迹,还看得很起劲,他就没那么羞了,导致辜山月扒他衣裳的兴致大大下降。
脱起来又费力,还是他自己脱比较快捷方便。
辜山月才说完,往下一扫,就是一片白皙胸膛,肌肉轮廓优越,泛着情动红潮。
再看一眼,漆白桐蝉蜕般,衣裳直接甩开,唇齿灵活地咬去她的发带。
窗外太阳还明晃晃的,与夜晚烛光下的亲密不同,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红得滴血的唇,微微涣散的墨黑瞳孔,还有那张冷峻面庞上化不开的痴迷爱恋,真是叫人身心都极愉悦。
白日宣淫也别有一番滋味呢。
漆白桐兴奋得厉害,发带都凌乱散开,温凉的黑色长发x垂落下来,扫在辜山月身上。
辜山月揪住一缕长发握在手里,很快就掌握了它的妙用。
有时拉一下,有时松一下,有时攥紧他的头发不松手。
漆白桐也一点就通,握在辜山月手中的头发成了驾驭他的缰绳,这种想法让他血热,忍不住地去咬她的手指,将自己的头发和她的指尖咬得湿哒哒。
辜山月松开潮湿发丝,再随手攥上另一缕,抓着不松手。
漆白桐俯身下来,舔吮她的唇,湿润痕迹一路碾在耳边。
“我做得好吗?”
辜山月仰着脖颈,汗湿的脸颊蹭着他的脸颊,呼吸滚烫,无声做出了回答。
可漆白桐还要问:“我和他,谁好?”
辜山月意乱神迷,分出一点思绪:“嗯?”
“太子和我,谁好?”
漆白桐轻轻咬她的耳朵,将那片薄薄耳垂衔在口舌间,只等她的答案来决定,落下来的是牙齿还是舌尖。
辜山月泛着水光的眼睛睁开,嘴角翘起来,勾住他热汗淋漓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他比你娇气,我不喜欢。”
是他。
她依旧选他。
漆白桐心底泛起隐秘的欢喜,整颗心都轻盈要飞起来,温柔如水地轻吻着她的耳垂。
他不娇气。
他最能干了。
她肯定最喜欢他了。
两人闹腾到黄昏时分,辜山月窝在他怀里,小脸酡红如醉,漆白桐低头吻她的面颊:“我抱你去洗一洗。”
辜山月懒懒“嗯” 了声,抱住他的脖子。
清洗过后,简单吃了顿饭,李旌着人来请辜山月,送她入宫。
请的辜山月,但来的是辜山月和漆白桐。
李旌无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儿子已经完全是别人家的了。
“就算麟儿也去,我还是不能亲自现身送你们进宫,陛下如今恢复了神智,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斗法,这个节骨眼上我能帮你,但不能把辽东军放在火上烤。”
漆白桐点头:“无碍。”
说完他就专注看着辜山月,并未将这些话放在心里,倒是辜山月陷入沉思。
漆白桐:“阿月?”
辜山月抬目:“今夜,我会杀了皇帝。”
李旌后心瞬间凉了,悚然一惊,尽管室内只有三人,他还是下意识左右看了眼。
漆白桐也面露诧异,但很快就调整过来,答应道:“好。”
李旌瞪眼指着辜山月:“你你你……”
又指着漆白桐:“你你你……”
辜山月说起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依旧平静得如同风过柳梢,甚至带着点闲适意味,就像她只是出门遛个弯,顺带摘花般轻松摘掉雍帝项上人头。
她道:“漆白桐可以留下,杀个人而已。”
李旌闻言心头一松,漆白桐面色瞬间变了,眼神沉下来,语气强硬:“我与你同去。”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强势的语气和辜山月说话。
辜山月惊奇地看他一眼,像是他的话比行刺皇帝还让人讶异。
漆白桐轻轻握住她的手,嗓音轻了些:“阿月,我与你同生共死。”
李旌刚松了的气又提起来,激动得咳嗽了几声。
辜山月看看李旌,又看看漆白桐,她抽回手:“你爹有话对你说。”
漆白桐落空的手下意识追了下,他拧眉看向李旌,李旌表情沉重。
此刻漆白桐终于重新理解了李玉衡的话。
身份一旦确认,有些事情即便不是他想要的,也成了一份责任,更是一份枷锁。
他若是孤家寡人,别说杀皇帝,就是随辜山月杀穿这个世界又如何?
可若他的身份是平辽王世子,他的一举一动不止影响李旌夫妇,更牵动着整个平辽王府和辽东军的安危命运。
这就是李玉衡口中的放不下的东西。
李旌没有开口劝导,烛光在夜风中飘忽跃动,拉长他的影子。
漆白桐垂下眼睛,眼珠微微颤动,他拥有的东西很少,所以做决定向来很快。
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到桌上,声响清脆。
李旌看去,两样东西他都很眼熟,王府在钱庄兑钱的玉叶和方挽晴带了二十多年的碧玉镯。
他额角青筋一跳,悍然抬目:“你……”
漆白桐道:“父亲。”
李旌愣住了。
所有的话都被这两个字堵住,情绪如奔流激荡,他红了眼眶。
漆白桐缓缓开口:“我认你们是我的父母,但我不希望我们成为对方的掣肘。”
他跪下来,身躯如风中松柏弯折,对着李旌叩头。
“就当你从未找回儿子吧。”
李旌后退一步,身躯微微摇晃了下,手撑住桌子,死死盯着漆白桐的脸。
尸山血海走过的将军,即便平日里和气慈爱,可一旦用气势压下来,能让空气凝滞如山,带着无可比拟的压迫感,压在漆白桐年轻的肩头。
可他面容沉静如水,脊背挺直,平和甚至温顺地望着李旌。
他在表示,他的想法绝不转圜。
良久,灯花噼啪一炸,室内明亮一瞬。
李旌挪开了压在漆白桐身上的目光,他拿起桌上的玉镯玉叶,扯了下嘴角,像是笑,又像是叹。
“你还真是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鞭子抽拦都不回头的犟牛。”
“多谢父亲。”
漆白桐又一叩头,慢慢站起来。
一转头,辜山月正歪头看着他们,漆白桐嘴角轻轻弯了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嗓音低柔。
“我与你同去。”
辜山月刚要开口,漆白桐揉揉她的指尖:“你的顾虑已经解决了,这次不能再拒绝我。”
“好吧,”辜山月嘴角翘了翘,反握他的手,“那便一起。”
漆白桐笑意温柔,眼底坚定光芒闪烁。
如果当他处于李玉衡的位置,注定两难,注定要将辜山月放进选项中,那这个位置他不会要。
他不会两难,辜山月更不会成为选项之一。
她是辜山月。
唯一的无价的辜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