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离坐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表情彻底僵住。
大写的尴尬。
还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太无聊,懒得理他?
李离不死心,又凑过去,戳了戳那块坚硬的、写满“别烦我”的后背。
“喂,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是,还是不是?”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以及,那块石头,变得更冷,更硬了。
李离彻底没辙了。
他扶着额头,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对自己的沟通能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怎么才能试出来呢?
再把他丢到书房门口,让秦彻和幽灵配合着演一出戏吧?
那两个家伙,不把他连同程肆一起用眼神杀死,都算是客气的了。
李离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第66章 破局:猛兽的低语
一败涂地的挫败感,沉甸甸地压在李离的心口。
沉默,是此刻房间里唯一的语言。
李离压下胸口郁气,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又涌了上来。
既然软的不行。
那就只能来硬的。
他站起身,故意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透出刻意的疏离。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那个背影,却没发现任何变化。
李离的心,微微一沉,但话已出口,只能继续下去。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放得很慢,给对方留足反应的时间。
“我那边还有客人。”
“你乖乖自己先玩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那片死寂的湖心。
李离的手指,已经快要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
他的心,也随着这几步路,一点一点,沉入了谷底。
真的是他想多了?
那个荒谬的、让他心头泛起甜蜜的猜想,终究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金属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裹挟着一股急切的风,从他身后猛地窜了过来!
程肆高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死死地挡在了门前。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彻底封死了李离所有的去路。
李离愕然回头。
撞进了一双写满惊慌与急切的眼眸里。
那张俊朗的脸上,再无半分冰冷与固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被抛弃的恐慌。
程肆的脑袋,剧烈地晃动起来,像一个被摇到极致的拨浪鼓。
他紧紧抿着唇,分明在跟某种冲动做着剧烈的斗争。
最终,那股原始的、纯粹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他微微撅起了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满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陪我玩。”
短短几个字,在李离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炸得他四肢百骸,一片酥麻。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李离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害怕被丢下而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男人,心底那片因猜忌而冰封的湖面,彻底融化,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怕吓到这只刚刚露出柔软肚皮的大型犬科动物。
李离强行压下那股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将所有翻江倒海的狂喜,都凝聚成了一个动作。
那只刚刚还想去推开冰冷房门的手,此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伸出促狭的手。
在那张写满紧张和委屈的俊脸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皮肤紧致,触感极佳。
程肆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连摇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是用那双茫然又无辜的眼睛,傻傻地看着他。
李离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是压抑了数日的疲惫、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是拨云见日的狂喜。
以及,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宠溺。
他看着他,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承诺。
“陪你玩儿。”
夜色,将整栋别墅温柔地包裹。
李离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那个因为得偿所愿而变得格外黏人的男人哄睡着。
他看着程肆沉静的睡颜,那紧蹙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意。
李离俯下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然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卧室。
房间里,灯火通明。
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秦彻和幽灵都没有休息。
两人坐在电脑前,一个神情凝重,一个满脸烦躁,显然,关于如何进行“精神拷问”的计划,已经有了数个版本。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回头。
当看到李离脸上那抹藏都藏不住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时,两人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幽灵皱着眉,率先开口,“你也傻了?”
秦彻的目光也带着探究,他没错过李离眉宇间那份如释重负的轻松。
李离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操作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也无法浇灭他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确认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两人,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不是被控制,也不是在演戏。”
“他就是……在吃醋。”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幽灵一脸“你果然是疯了”的表情,刚想开口嘲讽,却被秦彻一个眼神制止了。
秦彻转动轮椅,来到李离面前,沉声问:“你确定?你用什么方法确认的?”
李离将下午发生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到程肆像只护食的野狗一样挡在门口,委屈巴巴地说出“你陪我玩”时,他自己都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这次,幽灵没有再嘲讽他。
她那双画着烟熏妆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芒,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化为全然的了然。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尖锐,
“那个占有欲爆棚的疯子……这他妈还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秦彻的眼中,也亮起了真正的光。
他那颗被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这很重要。”
秦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激动。
“李离,这非常重要!”
“这证明了,魏明植入的程序,并没能完全覆盖程肆的本能和情感核心!”
“他的‘自我’还在!虽然被压制了,被格式化了,但它还在!”
“嫉妒,占有欲,这些最原始、最深刻的情感,就是我们反击的突破口!”
秦彻的话,如闪电般,劈开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片迷雾。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吃醋”的幼稚笑话。
是撬动魏明那座精神囚笼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支点!
李离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炼过的冷静与决绝。
他看向两人,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
“我们之前的思路都错了。”
“我们不该想着如何用外力去强行破解那个程序,那只会伤害到他。”
“我们应该做的,是引导,是唤醒。”
“用他最熟悉的情感,最深刻的记忆,去刺激他,让他自己,从内部,撕碎那个牢笼!”
幽灵一拳砸在桌子上,满脸兴奋。
“我懂了!”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压抑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们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立刻联系研究团队。”
李离的声音,恢复了商业帝王般的沉稳与果决。
“把我们的新发现告诉他们。”
“所有的治疗方案,推倒重来!”
“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计划。”
秦彻点点头,立刻操控着电脑。
幽灵也坐回自己的位置,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视频通讯的请求,被瞬间发出。
屏幕上,代表着连接的蓝色光圈,在无声地旋转。
那是希望的颜色。
亦是,吹响反攻号角的,第一声轰鸣。
第67章 绝境孤注:伊甸园之赌
八个月的时光,足以让嫩芽长成枝干,也足以将人心淬炼成钢。
最高规格会议室,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着这个世界上顶尖的一群大脑。
李离坐在主位,八个月,在他身上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曾经的清冷与脆弱,已被磨砺成锋利的冰刃,那双漂亮的眸子深处,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瘦削依旧,但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上位者压迫感。
幽灵烦躁地转动着战术笔,眼底血丝密布,烟熏妆也难掩其疲惫。
秦彻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滚动着一组外人看来复杂如天书的脑神经活动图谱。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我们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阿尔伯特教授率先打破了沉默,脸上带着科学家特有的严谨,却难掩一丝压抑的兴奋。
“我们成功分离并解析了魏明植入程肆先生体内的神经毒素,并研发出了一种……‘催化剂’。”
他顿了顿,用词格外谨慎。
“它并非传统解药。”
赵队接过话头,他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三维分子结构模型。
“这种催化剂,可以暂时性地瓦解毒素对程肆先生神经中枢的绝对封锁,为他创造一个短暂的、可以被外界强烈信息穿透的‘窗口期’。”
“但是,”赵队的声音沉重起来,“这个窗口期非常脆弱,且不可逆。”
“我们需要一个极其强大的‘引子’,一个足以瞬间击穿魏明设下的所有精神壁垒,唤醒程肆先生最深层‘自我’的记忆碎片。”
“如果引子对了,他的自我意识,就有可能借此机会,冲破牢笼,夺回身体的部分控制权。”
“可如果引子选错了,或者刺激强度不够……”
“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他的精神世界会彻底崩溃,永久性地,沦为一具只会执行杀戮和自毁程序的空壳。”
话音落,会议室陷入死寂。
希望,与地狱,被同时摆上了赌桌。
而他们,就是决定下注的赌徒。
“用他和李离在一起的记忆。”
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最先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忍。
“那些记忆是温暖的,是安全的,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对他精神的二次伤害。”
幽灵一拍桌子,猛地起身,战术笔被她重重砸在桌上。
“温暖?安全?”
“你用棉花糖去砸一堵钢筋混凝土的墙吗?!”
“魏明那个变态在他脑子里建的是一座他妈的军事堡垒!你用几段谈情说爱的记忆去当攻城锤?是想给他挠痒痒吗?!”
秦彻抬起头,冷静地补充道:“幽灵说得对。”
“魏明的精神控制,根植于‘背叛’与‘痛苦’。任何温和的正面情绪,都可能会被防御系统识别、屏蔽,甚至扭曲成新的攻击指令。”
“那用什么?”另一名专家面色惨白地问,“难道要用那些他被折磨的记忆吗?那不是等于亲手把他推下悬崖?!”
幽灵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
“就要用最痛的!”
“用他最恨的!最怕的!最无法接受的!”
“只有最极致的痛苦,才能激发出最强大的求生欲!只有直面深渊,他才有机会从深渊里爬出来!”
会议室瞬间分化成两派,争吵声此起彼伏。
激烈的争吵,两股风暴般在会议室里疯狂对撞。
风暴中心,李离始终一言不发。
他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程肆平静的睡脸。
他指尖在桌下无意识攥紧,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比谁都清楚,程肆的精神世界,是一片被战火焚烧过的废墟。
在废墟上,再引爆一颗核弹?
他又怎么能。
李离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指令,瞬间平息所有争吵。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李离缓缓起身。
沉默。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更安全的方案,李离转过身。
他脸上再无挣扎与犹豫。
那双曾盛满爱意与脆弱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烈火焚烧后的冰冷决绝。
“用伊甸园。”
他平静吐出这三个字。
如同在宣判一场早已注定的死刑。
会议室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场惊天的雪山大爆炸。
那次致命伤害。
程肆人生中,最大、最深的梦魇。
秦彻猛地转动轮椅,声音首次带上急切,“你疯了?!”
“我没疯。”
李离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
“想要杀死盘踞在他心里的那只魔鬼,就必须,把他拖回到那片地狱里。”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凿心,斩断所有犹豫与退路。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病美人。
他是手握屠刀,亲手为爱人剖开胸膛,剔骨疗伤的冷酷君王。
幽灵看着他,画着烟熏妆的眼中先是震惊,随即燃起狂热的认同与激赏。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妈的,这才像样。”
既然方向已定,剩下的,就是执行。
“不能只是在他脑子里回放。”
李离思维高速运转。
“那不够真实,很容易被他识破,甚至被魏明的程序反利用。”
“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看’一场电影。”
“而是让他,重新‘演’一遍。”
秦彻瞳孔骤缩,瞬间领会李离的意图。
“你是说……场景重现?”
李离指尖轻敲会议桌冰冷桌面。
“我们需要一个足够以假乱真的‘伊甸园’。”
“完全一比一复刻的场景,爆炸的角度,子弹的轨迹,空气里的硝烟味,甚至……”
他停顿,声音冷冽如冰。
“……甚至,一个足够像‘摆渡人’的演员。”
这个计划,堪称疯狂。
这已经不是治疗,这是一场赌上了一切的,浩大的骗局。
一场由他们亲手编织,只为程肆一人上演的,盛大的死亡戏剧。
“我来负责找剧组和导演,还有搭建场景。”
秦彻毫不犹豫地开口,鼎盛资本的财力,足以在三天之内,于任何一片土地上,凭空建起一座“伊甸园”。
“技术层面交给我。”
幽灵指尖已在键盘上跃动。
“灯光、音效、爆炸的模拟数据、全息投影……我保证,真实到让他妈的上帝都分不清真假。”
“我需要龙牙的支援。”
李离目光转向龙牙。
龙牙与身后的赵队对视,没有丝毫犹豫。
“龙焱全体,听候调遣。”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成型。
秦彻,是倾尽所有的制片人,投资人。
幽灵,是掌控一切的特效总监。
而他们所有人,即将用自己的全部,去唤醒那个沉睡的、他们唯一的主角。
第68章 破茧:地狱剧场的咆哮
现实世界里的七十二小时。
在秦彻不计成本的资本洪流冲刷下,幽灵魔鬼般的技术调度中,龙牙最高级别的军事效率执行里,时间被压缩成失去意义的刻度。
一座一比一复刻的“伊甸园”核心控制室,在市郊一处废弃军用机库内,拔地而起。
它不是简单的布景。
秦彻请来好莱坞最顶级的电影美术指导,每一块金属墙壁的划痕,每条线路管道的走向,甚至空气中高负荷运转设备散发的独特臭氧味,都被精准还原。
幽灵则成了这个“地狱剧场”的神经中枢。
她坐在数十块屏幕环绕的控制台前,烟熏妆的眼睛里,代码瀑布流跳动。
“灯光组注意,B区光线过饱和,降低百分之三。我要末日来临前的压抑,不是T台秀!”
“音效组,把爆炸的次声波频率再调高零点二,我要让他的耳膜,都能回忆起当初的震颤!”
“全息投影准备,‘摆渡人’的生物特征数据导入,确保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上扬的角度,和真人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毫米。”
她的指令通过加密频道,冷静而精准地传达到每个角落。
所有人都在自己岗位上,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零件,高速运转。
“老板,都准备好了。”
秦彻推动轮椅,来到李离身边,递上一杯热咖啡。
李离没有接,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下方那个森然的“舞台”。
“已经送来了。”
秦彻的声音也带着紧绷。
合金大门滑开。
几个穿着无菌服的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移动病床,走了进来。
程肆躺在上面,处于深度镇静的昏睡中。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李离的目光,终于从冰冷的舞台,移到这张他无比熟悉的脸上。
那深不见底的寒意,瞬间被撕开一道裂缝,泄露出无法抑制的心疼。
他走下旋梯,一步一步,来到病床前。
在场所有人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李离伸出手,冰凉指尖轻抚程肆脸颊。
从眉骨,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道浅浅的疤痕。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在程肆失忆后,在他发疯自残后,在他安静睡着后。
却从未有哪次,如此沉重,仿佛一场诀别。
阿尔伯特教授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支装有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
“李先生,这是‘催化剂’。一旦注射,我们只有十五分钟的黄金窗口期。”
“十五分钟后,无论成功与否,毒素都会产生不可逆的抗体反应。届时,任何治疗方案,都将彻底失效。”这是最后的通牒。一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豪赌。
李离收回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蜷缩。
他退后一步,对教授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开始吧。”
淡蓝色液体,被推进程肆静脉。
几乎同时,幽灵控制台前,代表程肆脑电波的曲线,剧烈疯狂跳动。
“各单位注意!”
幽灵的声音通过耳麦,传遍全场,“大幕拉起!倒计时,开始!”
剧场内灯光瞬间熄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刺眼红光,骤然亮起!
凄厉警报声,撕裂机库死寂!
墙壁上巨大电子屏幕,一行血红倒计时,飞速跳动。
【05:00】
【04:59】
【04:58】
舞台中央,龙牙已经就位。
他穿着和“摆渡人”一模一样的衣着,身形、姿态,甚至连背影,都与那个魔鬼别无二致。
李离,就站在他的对面。
“我的孩子,”龙牙开口,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苍老、儒雅,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你太让我失望了。”
病床上,程肆眼皮剧烈颤动。
他的大脑深处,那扇被魏明用痛苦和仇恨焊死的牢门,在“催化剂”的强力冲击下,被腐蚀出一个微小的孔洞。
混乱的记忆碎片,挣脱束缚的洪流,咆哮着涌入他的意识。
城堡。爆炸。
李离撕心裂肺的呼喊。
“摆渡人”那张含笑的、慈祥的脸。
“轰——!!!”
震碎耳膜的巨响,在机库内轰然炸开!
舞台一角装置应声“爆炸”,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
强烈声光电刺激,最后一柄重锤,狠狠砸向那扇腐朽的牢门!
程肆猛然睁眼。
最初,是茫然。
他看着头顶闪烁的红色警报灯,闻着空气中刺鼻的硝烟味,感受着耳边催命般的倒计时。
一切,都如此熟悉。熟悉得仿佛昨日重现。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舞台中央,那个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摆渡人”。
以及,魔鬼面前,
面色惨白却死死盯着他的……李离。
那一瞬间,程肆大脑,仿佛被一道横贯天地的闪电,劈成两半。
一半,是魏明植入的程序,它在尖叫:
【目标出现!威胁等级MAX!清除!清除!】
另一半,是他灵魂最深处,用爱与牺牲烙下的、唯一的本能,它在咆哮:
【李离!危险!保护他!】
两种极致指令,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展开一场惨烈绞杀!
他太阳穴青筋暴起,整张脸因剧痛而扭曲。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中茫然、痛苦、挣扎、疯狂,走马灯般切换。
那双失焦的瞳孔,在血色与清明之间,反复拉锯。
直到,他的目光,穿过舞台上迷离的烟雾,和李离那双决绝而担忧的眼睛,死死对上。
就是那一眼。
万千混乱,尘埃落定。
所有被植入的程序,所有被灌输的仇恨,所有被扭曲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粉碎!
只剩下,一个最纯粹、最原始的念头。
那是刻在他骨血里,融入他灵魂中,永远无法被抹除的……唯一的名字。
他脑内风暴,瞬间平息。
那双赤红眼眸,万分之一秒内,褪去血色,恢复夜鹰般令人心悸的清明与锋利。
杀意实质般爆开!
一声沙哑暴怒的嘶吼,惊雷般炸响所有人耳边。
话音未落,挣脱枷锁的猎豹,从病床一跃而起!
他动作快到极致!
身影迅如闪电!
他无视危险,震耳爆炸,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那个胆敢伤害他挚爱之人的……魔鬼!
他凌厉携毁天灭地怒火,直攻龙牙扮演的“摆渡人”。
第69章 苏醒:一掐定真假
风暴中心,是极致的死寂与狂暴的交织。
程肆的攻击,没有花哨,招招是千锤百炼、铭刻入骨的杀戮艺术。
快、准、狠。
他是一台被唤醒的完美战争机器。
然而,他那双清澈得令人胆寒的眼睛,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控制台前,幽灵咬紧牙关,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全身肌肉紧绷如弓。
她低声咒骂,声音沙哑。
“这他妈是好了,还是没好?”
眼前的景象,远超所有预料。
魏明植入的程序指令被击碎了,可苏醒的,究竟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夜鹰”,
还是一头只遵循杀戮本能、被仇恨彻底驱动的,
更可怖的野兽?
舞台上,龙牙节节败退。
尽管他已是龙焱部队的顶级战力,但在程肆这股以命搏命、燃尽一切的疯狂攻势下,完全落入下风。
这不是对打,是狩猎——
一头刚从地狱爬出的恶兽,在狩猎。
耳麦里,秦彻的声音炸响,焦灼前所未有,
“他的攻击没有停止,大脑仍处于最高应激状态!他把龙牙当成了真正的敌人!”
“这样下去,龙牙会死!”
秦彻对着麦克风嘶吼。
“脱掉那身衣服!让他看清楚你是谁!”
龙牙一次惊险翻滚躲避后,听到了指令。
他毫不犹豫,在躲闪的间隙,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具,撕开了那身属于“摆渡人”的外套。
露出龙焱部队标志性的黑色作战服,以及那张刚毅、汗湿的脸。
龙牙的吼声雄浑,穿透了爆炸的余音。
“龙翼!你看清楚!”
“我是龙牙!”
程肆的动作,出现了极细微的迟滞。
那个名字,锈蚀的钥匙,强行插入他混乱意识的锁孔,发出刺耳摩擦。
但他燃烧着滔天怒火的躯体,并未停下。
那股毁灭一切的强大惯性,依旧推动着他,拳头再次挥出,直取龙牙要害!
所有人的心,瞬间坠入谷底。
幽灵的手,已悬停在紧急麻醉气体的红色按钮上方。
计划,失败了。
就在龙牙准备硬抗这一击,
幽灵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
所有人以为这场豪赌已惨败的瞬间——
程肆的拳头,在距离龙牙鼻尖不足一公分的地方,猛然僵止。
开碑裂石的凌厉劲风,将龙牙额前的黑发吹得猛然倒伏。
程肆高大的身影,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塑,维持着即将出击的姿态。
他眼中那滔天的杀意与怒火,迅速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巨大的困惑,以及一种无法理解的震惊。
他缓缓放下拳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龙牙,扫过控制台后幽灵惨白的面容,扫过轮椅上秦彻紧绷的神色。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正不顾一切向他跑来的、刻进灵魂深处的那个身影上。
所有人的脸,都那么熟悉。
熟悉,那是记忆深处,活生生走出的面孔。
“我不是……”
程肆的唇瓣微颤,发出了几个破碎的气音。
“……死了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他们……怎么都在?”
短短几个字,却是一道劈开黑夜的天光。
李离狂奔的脚步,猛然止步。
他停在距离程肆三步远的地方,死死盯住他,甚至不敢再靠近分毫,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绝望至极生出的幻觉。
心跳狂野,剧烈撞击胸腔,震得他几乎窒息。
泪水无法抑制,汹涌倾泻,冲破心头堤坝。
他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久到跨越生死,熬干血泪。
李离的声音,嘶哑、颤抖,饱含满溢的思念与眷恋。
他再也忍不住,猛然扑上。
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死死紧紧,拥入怀中。
怀抱是温热的。
身体是真实的。不再是空洞、无魂、任人摆布的躯壳。
被紧紧抱住的程肆,身体僵硬。
他的大脑,一台刚刚重启、瞬间过载的服务器,无数混乱数据流疯狂滚动、冲撞、融合。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能感觉到自己肩头那片迅速蔓延的滚烫湿意。
这一切,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幻。
程肆张了张嘴,喉咙干痛。
“……没死?”
这句带着浓重困惑的疑问,一道清泉,清晰传入李离耳中。
李离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看他,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狂喜的笑容。
他的程肆,真的回来了!
然而,程肆的大脑,显然未能完全消化这巨量信息。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李离,又看向不远处那些表情复杂的众人。
一种简单、直接、高效的物理验证。
程肆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了一圈。
最后,精准地锁定在那个画着烟熏妆,一脸“活见鬼”的女人身上。
他记得她。幽灵。很吵,却很可靠的女人。他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程肆的大脑在宕机状态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决定。
他轻轻地,甚至温柔地,推开了还挂在他身上的李离。
然后,迈开长腿,以一种与此刻迷茫表情完全不符的敏捷,悄无声息绕至幽灵身后。
幽灵正全神贯注盯着屏幕上繁杂冗长的数据,未察身后危险。
她感到胳膊被一只手抓住,那手力道沉重,牢不可破。
紧接着,一股钻心剧痛,从手臂内侧最柔嫩的软肉上,轰然炸开!
程肆伸出两指,对准那处,拧了半圈,用尽力气,狠狠掐下。
第70章 致命一掐:幽灵的复仇与野兽的吻
“啊——!”
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分贝高到仿佛能掀翻机库顶棚,瞬间压过了仍在“滋滋”作响的爆炸余音。
那不是恐惧,是极致疼痛与荒谬羞辱点燃的纯粹暴怒,一声震彻机库的咆哮!
幽灵那双画着精致烟熏妆的眼猛然圆睁,布满猩红血丝,难以置信。
她条件反射般,一记蕴含全部怒火与尊严的回旋踢,狠狠踹向身后那个胆大包天的袭击者!腿风凌厉,裹挟杀意。
却踹了个空。
程肆在凌厉劲风袭来的瞬间,已松了手。
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战果”,身体的战斗本能驱使他,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在幽灵腿风扫到前,已飞速撤出数米之外。
用足以拧掉一块肉的力道,狠狠掐了“魅影”组织最不能惹的女人后,他果断遁走。
整个“地狱剧场”陷入诡异的凝固死寂。
秦彻张了张嘴,轮椅上的手无意识攥紧。
龙牙刚毅的脸庞,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一下。
就连方才仍沉浸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哭得一塌糊涂的李离,也忘了流泪,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
全场唯有幽灵胸膛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着手臂内侧迅速泛红,并以惊人速度发紫的掐痕。疼。真他妈的疼。
“程!肆!”
幽灵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冰碴子。
“老娘今天不弄死你个王八犊子,老娘就不叫幽灵!”
话音未落,她像头暴怒的母豹,朝着快要跑到舞台边缘的身影,疯狂追去。
一场毫无章法却声势浩大的追逐战,就在这刚上演过“生死时速”的舞台上,突兀展开。
“我操!你他妈疯了是吧!”
“我脑袋里进了多少吨水,才冒着风险救你这么个傻逼玩意儿!”
幽灵边追边骂,压抑八个多月的焦虑、担忧、疲惫,此刻尽数化为最粗鄙的怒火,喷涌而出。
程肆只顾抱头鼠窜,在各种被炸毁的道具和线路间灵活穿梭躲闪,动作敏捷得令人咋舌,全然不似刚从精神崩溃边缘拉回的人。
众人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先是错愕,随即,如释重负的笑意不受控地从每个人眼底、嘴角蔓延开来。
秦彻靠在轮椅上,紧绷数日的神经彻底放松,低声笑出。龙牙无奈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李离站在原地,看着舞台上蹿下跳,躲避幽灵“追杀”的熟悉背影。
泪珠仍挂睫毛,嘴角却已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才是他。这才是那个会用最幼稚方式确认现实,下一秒就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程肆。
这鲜活、混不吝、欠揍的模样,比方才那声嘶哑的“快走”,更能证明,他回来了。他的灵魂,回来了。
终于,兵荒马乱一阵后,幽灵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一个精准滑铲,将程肆绊倒在地。
她翻身而上,毫不客气地将程肆牢牢按在身下,化悲愤为力量,拳头如雨点般,朝着程肆的后背和肩膀招呼过去。
当然,她很有分寸,避开了要害。
“觉得老娘好欺负是吧?!嗯?!”
“大病初愈就先拿我开刀是吧?!”
“特地选我?你他妈还敢歧视女性?!老娘今天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程肆被她按在地上,不反抗,只是死死抱住头,护住那张帅气的脸。
能感觉到疼,能听到幽灵中气十足的叫骂,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混杂火药与香水的气息。
这一切,无比真实。他嘴上开始告饶,声音里带着欠揍的笑意。“我错了!错了!”
“我没有!我哪敢啊!”
“别打脸!别打脸!这张脸还有用呢!”
两人就这样打闹一阵,直到幽灵发泄完胸中郁气,才停手。
她一把将程肆从地上拉起,满脸嫌弃。
程肆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她手臂上已肿起的紫痕,嘴贱的毛病又犯了。
“我说,女孩子家家这么暴力,小心以后没人要。”
幽灵嫌弃地撇他一眼,冷哼一声。
“没人要,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众人早已笑作一团,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彻底搬开。
“好了,别闹了!”
龙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终结这场闹剧。
程肆和幽灵立刻停下,各自整理仪容,站直身体。龙牙看着舞台中央身姿挺拔的男人,眼中闪过欣慰与严肃。
听到这久违的代号,程肆身体瞬间绷紧。方才所有玩世不恭,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锐利专注。
“给你放半个月假,好好休整。”
“半个月后,归队进行恢复性训练,等待下个任务。”
程肆一个标准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曾经的王牌特工,夜鹰,龙翼,在这一刻,正式宣告回归。
任务下达完毕,程肆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
他转头,目光精准捕捉到人群中的李离。
他对着李离,懒洋洋挑眉,眼角浅浅疤痕随之生动。
那笑容里,带着只有李离才懂的,不怀好意的热度和急切。
像头饿了八百年的狼,终于看到自己的肉。
众人见状,心照不宣地笑起,识趣撤离,将时间和空间留给这对劫后重逢的爱人。
却不知,一个算不上惊喜的惊喜,正等待着他们。
人员陆陆续续撤出机库。
程肆慢悠悠走在最后,李离安静陪伴身侧,与他并肩。
当最后一名工作人员身影消失在合金大门后,巨大的门扉缓缓合拢,将外界一切隔绝在外。
“轰隆——”
偌大的“地狱剧场”,只剩下两人。
就在李离准备开口的瞬间,身旁的程肆,突然动了。
他一把扯住李离胸前的领带。
那条被李离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昂贵领带,成了最直接的束缚。
李离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然拽向旁边的阴影。
他后背重重撞在冰冷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声响。
还不等他站稳,灼热、带着浓重侵略气息的唇,狠狠覆上。
那不是温柔的吻。
那是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压抑已久的思念,以及野兽般占有欲的疯狂掠夺。
程肆的吻霸道、深入,
仿佛要将所有空白、恐惧、痛苦,都在此刻,以最原始方式,全部填满,全部找回。
李离大脑瞬间轰然炸开。
无数绚丽烟花,在他脑海中肆意绽放,将所有理智燃烧成灰烬。
他仰头,闭眼,双手紧紧环住程肆脖颈,用尽全身力气,回应这个渴望太久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