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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一个玻璃水杯的轮廓显现。

程肆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意识重新夺回身体的部分控制权。

他撑起手臂,肌肉的酸痛与手术创口的撕裂感同时袭来,

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的手臂在空气中缓慢移动,指尖颤抖着,伸向那个水杯。

平日里能轻易捏碎骨骼的遒劲大手,此刻却连维持稳定都显得极其艰难。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指尖终于触碰到玻璃杯冰凉的表面。

可就在他要收拢手指的瞬间,手臂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无力地向下滑去。

“哐当——”

水杯没倒,但他的手却带掉了桌上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

程肆重重地喘息着,身体脱力摔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上眼,积攒着那点可怜的体力。

几分钟后,他再次撑起身体,

这一次,他没有去够水杯,而是探身,看向地面。

一个白色的信封,静静躺在那片昏黄的光斑里。

他皱起眉。那是什么?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一点点挪动身体,手臂垂下,

用尽全力,才用指尖勾到了那个信封的边缘。

伤口被牵扯,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咬着牙,终于将那个信封捡了起来。

很轻,几乎无重。

他刚想把它放回床头柜,视线却在触及信封正面的瞬间,凝固了。

四个字,清隽,锋利,

带着主人特有的、刻入骨髓的清冷。

是李离的字。

手术前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慌,此刻化作无形巨手,

再次将他笼罩,死死扼住他的心脏,让他难以呼吸。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缓慢地,他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单薄的信纸。

程肆侧过身,将信纸凑到门窗透进来的那点微光下,试图看清上面的内容。

“虽然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我还是这么干了。”

第一句话,就让程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继续往下看。

“这次我打算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命运,抱歉无法带上你。无奈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我知道如果告诉你,你也许会拒绝,也许会义无反顾。”

未知的命运?

程肆的牙关狠狠咬紧,腮边的肌肉绷成坚硬的块状。

那他妈的叫命运吗?

那他妈的叫危险!是龙潭虎穴!

“可这本就不是你的事,我要亲自去了结一切。可这本就不是你的事,我要亲自去了结一切,幸运的话很快,也许很慢。”

不是他的事……

这句话,似烧红铁钎,狠狠捅进程肆的心脏,再用力地搅动。

他想起自己满身的伤,想起那些为了“弄干净”自己而留下的丑陋疤痕,

想起他卑微地乞求“再给我点时间”。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能有资格,再次站到李离身边,参与他的一切。

可李离,就用这样一句轻飘飘的“不是你的事”,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也趁这段时间给我们各自一点空间,理清自己的情绪,我觉得这样有助于我们更好的矢志不渝。”

程肆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腔里有头被激怒的野兽在疯狂冲撞。

更好的矢志不渝?

这些冷静到残忍的词句,从李离的笔下写出来,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冰冷的刀,将他凌迟。

信的末尾,还有最后两行。

“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署名:爱你的离。”

爱你的……离。

程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的低吼。

他本来还虚弱无力的手,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死死攥住了那张薄薄的信纸。

“咯吱——”

纸张在他掌心被揉捏成一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虬结狰狞,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

无边的狂怒,如决堤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怎么敢就这么抛下自己!

他怎么敢一个人去面对李建国他们,那是一群疯子!

程肆拼了命地掀开被子,不顾身上撕裂的剧痛,

他要下床,他要去找他,他要把那个不知死活的混蛋抓回来,锁在自己身边!

他用尽全力,将双腿甩向床边。

身体的重量带着他滚下床沿,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他的大脑一阵晕眩。

手臂上的输液针头被这剧烈的动作扯动,针口处瞬间渗出血珠,手背迅速肿起。

连接着监护仪的电线也被他一同带了下来,

仪器立刻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在寂静的病房里疯狂叫嚣。

程肆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

可刚经历过手术的躯体,根本不听使唤。

肌肉在颤抖,在抗议,在叫嚣。

他一次次地撑起,又一次次地脱力摔倒。

那张曾被李离亲吻过的脸,此刻因为愤怒与无力而扭曲,布满冷汗。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那扇门,此刻仿佛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李……离……”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破碎如风箱。

“你他妈的……给老子回来!”

回答他的,只有监护仪越来越急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警报声。

他被困住了。

被这具不争气的身体,被这些冰冷的仪器,

被他自己亲手造成的虚弱,牢牢地困在了这个白色的囚笼里。

而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却正在走向他无法预知的、最危险的深渊。

程肆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骨节与坚硬的地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心脏被生生撕开的那种绝望。

他趴在地上,似头被拔了獠牙、折了利爪的困兽,

只能发出无能为力的、嘶哑的咆哮。

愤怒、悔恨、担忧、恐惧……

所有的情绪,最终都汇聚成一股能将人彻底碾碎的无力感。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

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他没有受伤,如果他没有沉溺在那些可悲的自我厌弃里,

如果他能早一点、再早一点察觉到李离的决绝……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程肆的眼眶,赤红血丝一点点泛起。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李离。你等着。

你给我等着。

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然后,打断你的腿,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只能待在我身边。

第157章 幽灵暴走!踹开门却看见在地上蠕动的他!

幽灵刚从洗手间出来,指尖仍沁着水珠的寒凉。

午夜的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头顶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投下长短不一的移动阴影。

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干净,透着不近人情的肃杀。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忽然,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刮擦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声音很轻,仿若老鼠在啃噬墙角,又似谁的指甲在用力抓挠着什么。

幽灵的脚步顿住。

她侧耳,凝神细听。

刮擦声还在继续,执着而规律。

声音的来源,是程肆的病房。

幽灵的眼神瞬间变了,那双画着烟熏妆的眼睛里,

所有慵懒瞬间褪去,只剩下狼一般的警惕。

她从腰后抽出那把造型奇特的武器,金属的冷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而过。

她放轻脚步,身体压低,如一只潜行的猫,无声无息地朝那扇门靠近。

越是靠近,那声音越是清晰。

病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里透出室内昏黄的夜灯光线。

一只手,正从那道门缝里伸出来。

那只手的手背筋脉虬结,指节因紧绷而显出骨骼的苍白,

指甲抠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它在往外爬。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决的姿态,

拼命地,想要把门后的身体拖出来。

这诡异的一幕,让幽灵后颈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在这种时候来偷袭程肆。

她心底的怒火骤然燃起,杀意毕现。

幽灵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手里的武器已经对准了门内。

她一脚踹开门。

“砰”的一声巨响,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门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然后,幽灵愣住了。

预想中的敌人没有出现。

地上趴着的人,穿着宽大的病号服,

背脊的线条因为脱力而微微弓起,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是程肆。他自己。

幽灵举着武器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戾气凝固了一瞬,

随即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烦躁。

她收起武器,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程肆听见巨响,艰难地抬起头,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看见了门口的幽灵。

那双因为愤怒和无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线微光。

“幽灵……”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像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她甚至往后退了一步,闲适地倚在对面的墙上,双臂环胸。

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戏谑,欣赏着程肆在地上狼狈挣扎的样子。

程肆顾不上她的态度,他用尽全身的力气,

用手肘撑着地面,试图再次向前挪动。

手术的伤口被剧烈拉扯,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字句。

“快去……把李离……抓回来。”

幽灵眉梢轻挑。

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的火气就压不住了。

她慢悠悠地从墙边直起身,踱步到程肆面前,停在大约一米远的地方。

一个他能看清自己,却又绝对碰不到的距离。

她蹲下身,视线与趴在地上的程肆齐平。

那张画着浓重眼线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别跟老娘提那个小王八蛋。”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淬了冰的凉意。

“他多能耐啊,一个人就能把天捅个窟窿,哪儿需要我们这些凡人去抓?”

程肆的呼吸一窒。

幽灵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程肆的下巴,

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她的指甲涂着黑色,寒凉地压迫着他的皮肤。

“还有你。”

在她刀锋般的目光下,程肆苍白狼狈的脸庞无所遁形。

“你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一天到晚跟个被糟蹋完没脸见人的大姑娘似的,躲着藏着,闹,你再闹啊。”

“现在好了,把好好的媳妇儿给闹丢了,你满意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程肆的脸上。

他眼底的微光,彻底熄灭。

幽灵松开手,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绕到程肆身后,一把抓住他露在外面的脚踝。

程肆的身体因为她的触碰而僵硬了一瞬。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拖着,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难堪的痕迹。

输液管和监控线被扯得乱七八糟,仪器发出更加尖锐的报警声。

幽灵把他拖回病床边,动作粗暴,没有丝毫怜惜。

她弯下腰,双手薅住程肆病号服的衣领,

手臂一用力,就把这个一米九几的男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她把他扔回床上。

动作却在最后关头收了力,让他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了床垫上。

程肆的脑中一片轰鸣,万念俱灰。

他从幽灵那满是火气的语气里,终于拼凑出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事实。

李离做的这一切,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幽灵不知道,龙牙不知道,秦彻也不知道。

那个看似清冷脆弱的人,竟然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踏上了一条赴死的路。

这个认知,比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那不是大胆。那是疯狂。

他到底是觉得自己足够幸运,还是根本就嫌自己命太长。

彻骨的寒意,自程肆心底深处蔓延,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病房的大灯被打开,惨白的光线骤然倾泻,刺得程肆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幽灵把被程肆带倒的凳子拎起来,重重地放在床边。

她一屁股坐下,鞋跟一蹬,两条腿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架在了床沿上。

她看着床上失魂落魄的程肆,积攒了一天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会认识你们俩。”

“一个比一个能作,一个比一个会折腾人。”

“他李离,以为自己是谁?长了翅膀的鸟人吗?翅膀都没硬就想飞出地球,也不怕被外星人抓去做切片研究!”

“计划?他那叫计划吗?那叫遗书!老娘我看了都想替他直接买好棺材,省得曝尸荒野!”

“还有你!”

幽灵的手指,隔空点着程肆的鼻子。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德行,要死不活的,给谁看呢?”

“人家李离把心都掏出来给你了,你呢?你把他当病毒一样躲。”

“你以为你那点破事,他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他心疼你,你倒好,拿着他的心疼当刀子,一刀一刀往自己身上捅,还顺带着捅他。”

“现在他被你逼走了,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了,你那可怜的自尊心,现在满足了?”

幽灵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程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心里的火气又变成了无力。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人情世故怎么就这么难。”

“还是代码简单。”

第158章 追悔焚心!他的一句坦荡,竟是刺向爱人最狠的刀!

幽灵的咒骂声还在空荡的病房里冲撞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钉,

砸进程肆的脑子里。

世界瞬间凝固,死寂一片。

程肆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

那些刻薄又精准的词句,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不争气的玩意儿。”

“被糟蹋完没脸见人的大姑娘。”

“把好好的媳妇儿给闹丢了。”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干涩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过去的一个月,像一帧帧掉色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开始计算。

从他被幽灵从那个地狱里捞出来,到今天,一个多月了。

他跟李离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

那顿沉默到窒息的晚餐。

手术前那个隔着被子,连拥抱都算不上的夜晚。

加起来,四十八小时都不到。

剩下的时间呢?

他把自己关在客房,把自己裹进被子,把自己浸泡在自我厌弃的泥沼里。

他甚至,在魏明那个疯子身边被折磨的时间,都比陪着李离的时间要长。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胸膛里来回拉扯。

那个发誓要放在心尖上,狠狠宠爱的人。

被他亲手,一次次推开。

程肆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牵扯到伤口,一阵尖锐的撕裂感传来。

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想起李离削瘦的下颌,想起他眼下那颗红得滴血的泪痣,

想起他端着餐盘,小心翼翼放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回应的。

一个冰冷的背影。

一句“我不想去”。

一句卑微的“再给我点时间”。

他跟李离要时间,却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折磨自己,也折磨李离。

“废废的熊玩意儿!”

幽灵的怒吼又一次在他脑中炸开。

程肆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那只曾经能精准狙杀,能拆解一切精密仪器,

能把李离牢牢圈在怀里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手背上还残留着被扯掉针头后留下的淤青肿块。

的确是个……废玩意儿。

一阵灭顶的无力感,将他死死压住,让他喘不过气。

他受够了这种感觉。

“你走吧。”

程肆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沙哑地开口。

“让我静静。”

他想缩回去,想把自己藏起来,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一只脚已经踏出病房的幽灵,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倚着冰冷的门框,嘴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讥诮。

“你还静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耳语。

“我看该是李离静静。”

程肆的心脏,猛地一缩。

幽灵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带一丝温度,

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最后的遮羞布。

“你还不知道吧。”

“李离听到你说的‘留他一命’了。”

程肆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结。

他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幽灵冰冷的话语,化作最锋利的尖刀,一刀一刀,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

“就那么一个祸害人的垃圾,你还要留他一命。”

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穿透了墙壁。

“换我听到这个,可能都不会留你一命!”

门被狠狠甩上。

巨大的声响,将程肆震得浑身一颤。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

李离……听到了?

那句话,像一颗延迟引爆的炸弹,终于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所有凌乱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他终于明白。

明白李离在听到那个决定后,骤然冰封的眼神。

明白李离为什么会一声不响地带走魏明。

明白为什么这一个月,李离宁愿跟秦彻待在一起,也不愿回那个家。

明白为什么他要用那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独自一人,走向未知的危险。

那不是赌气。

程肆的脑子嗡嗡作响,像被无数炮弹轮番轰炸过,一片狼藉。

他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为什么要留魏明一命?

程肆的喉结剧烈地滚动。

因为他们有过曾经。

因为魏明用废掉自己身体一部分功能的代价,换回了他一条命。

那是一笔烂账。

一笔他程肆自以为,可以用“留他一命”来划清界限的烂账。

他以为这是对过去的了结,是身为强者的某种施舍。

忘了这句话在李离听来,意味着什么。

那是背叛过他,也伤害过他爱人的旧爱。

而他,程肆,亲口赦免了这个旧爱。

在李离为了他,不惜弄脏自己的手,准备亲自料理那个疯子的时候。

他的一句“留他一命”,否定了李离所有的付出,

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李离所有的怒火与心疼。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失望。

程肆从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但他此刻,却恨不得回到那个下午,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他拿什么去坦荡面对那个已经被他伤透了心的人。

程肆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那片死寂的、被绝望和迷茫笼罩的深潭里,重新燃起了一点星火。

然后那点星火,以燎原之势,瞬间烧尽了所有的颓废与自我厌弃。

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钢铁般的坚毅,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他不能再等了。

一分一秒都不能。

他要好起来。

用最快的速度,恢复到那个无所不能的“夜鹰”状态。

然后,他要去把他的爱人,亲手带回来。

无论他在哪。

无论他要面对什么。

这一次,他程肆,绝不缺席。

公共码头上空,海鸟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烈日的热浪,吹在人身上,黏腻又燥热。

空气里混杂着柴油的呛人气味,还有鱼虾腐烂的腥臭。

李离倚着生了锈的铁质围栏,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

海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

他微眯着眼,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阳光刺眼,

将他眼下的那颗泪痣,映照得愈发鲜红。

他看起来像个来此地度假的富家少爷,惬意,慵懒,

与周遭嘈杂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看似平静的漂亮眼眸深处,

翻涌着怎样汹涌的、渴望毁灭一切的暗流。

他知道,只要他出现在这里,就一定会有人来接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那人很高,一身沙色的战术背心,贲张的肌肉虬结,

手臂上盘踞着一条狰狞的黑蛇纹身,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胛。

他剃着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贯穿到嘴角的狰狞刀疤,

随着他说话的动作,那道疤痕活像一条蜈蚣在蠕动。

最惹眼的,是他那一头嚣张的、被海风吹得凌乱的绿色短发。

比李离预想中,还要快。

蛇王侧过头,那双阴鸷的眼睛,毫不避讳地,

上上下下打量着李离,评估着一件货物的成色。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

“离少爷。”

他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刺耳又难听。

第159章 地狱开局!刚上岛就被两个爹强制认亲!

快艇劈开碧蓝海面,白色浪花翻涌。

咸腥海风灌入鼻腔,裹挟着烈日暴晒后的潮热。

李离靠在船舷,单薄白衬衫被风紧贴后背,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骨线。

他眯起眼,视线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界线,阳光在海面碎成亿万片晃眼的钻石。

他身侧,蛇王如铁塔般沉默矗立。

眉骨贯穿至嘴角的狰狞刀疤,随快艇颠簸轻微抽动。

蛇王的目光,如他手臂盘踞的黑蛇,黏腻、阴冷,

毫不掩饰地在李离身上巡视、评估。

李离不为所动。

指尖轻抚冰凉金属围栏,那触感让他想起程肆病房中冰冷的器械。

程肆的身影随之浮现。

想起那人滚烫手掌,覆上他手时,掌心薄茧的粗糙质感。

想起那人身上独特的气息。

那味道,曾是他唯一的安眠药。

此刻,他主动踏入这片没有程肆气息,只有腐烂鱼腥与柴油味的地狱。

他胸腔深处,被这认知灼烧得发疼。

疼意骤然凝结成冰。

很好。就该如此剧痛。

唯有疼痛,才能让他清醒,让他铭记此行的目的。

李离收回视线,望向那片逐渐逼近的墨绿色岛屿。

他未发一言,只是挺直脊背。

快艇放缓速度,引擎轰鸣减弱,缓缓驶向一座简陋木质码头。

尚隔一段距离,李离已望见码头等待的两人。

左侧,李建国。

他比记忆中佝偻几分,两鬓染灰,但那双眼,依旧藏着算计精光。

他身旁,立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着剪裁合体的亚麻西装,身姿挺拔,

气质温润儒雅,与荒岛的粗粝格格不入。

李建国未及动作,儒雅男人已先一步走近。

他步伐沉稳,透着从容不迫的优雅。

他在李离面前站定。

下一瞬,一个怀抱将李离笼罩。

李离身体骤然僵硬。

一股陌生清冷的雪松古龙水味钻入鼻腔,霸道驱散咸腥海风。

这怀抱极轻,带着礼节性的克制,却让李离全身细胞都在叫嚣抗拒。

程肆的怀抱滚烫,充满不容拒绝的力道,能将他揉进骨血。

而非此刻,一件冰冷外套,轻披他身。

“孩子,你还好吗?”

男人声音温和醇厚,贴着他耳廓响起。

李离未动,也未回答。

他甚至没有去看对方的脸。

李建国走近,抬手,干枯手掌在李离柔软发顶轻揉。

那动作,与其说是爱抚,不如说是在确认一件所有物的归属。

“你终于来了。”

语气欣慰,藏不住的满意。

男人松开李离。

李建国与那男人,一左一右,立于李离身侧。

他们同时伸出手,握住李离手腕。

两只手,干爽微凉,别无二致。

李离垂眼,任由他们牵引,走向码头尽头的摆渡车。

他如一个精致却失魂的人偶。

就在此刻,左侧儒雅男人,再次开口。

他声音里,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激动。

“孩子,爸爸好想你。”

李离脚步骤然凝滞。

他全身血液,瞬间倒灌逆流。

他僵硬地,一寸寸扭头,望向那个自称“爸爸”的男人。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写满真切思念与疼惜。

李离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同沙砾中挤压而出。

“您在说什么?”

李建国投给那男人一个安抚眼神,随即收紧握着李离的手。

他指腹轻抚李离冰凉手背。

“阿离,他说的没错。”

李建国语气平静,陈述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卢叔叔,才是你的生物学父亲。”

轰——李离脑中炸响。

世界瞬间失声失色,只余无尽旋转的黑白眩晕。

他整个人彻底麻木。

他想挣脱、后退,逃离这荒诞可笑的场景。

可他四肢沉重如铅,动弹不得。

李建国对他的反应满意,拉着李离,继续前行。

“这陈年往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先回基地休整,咱们再慢慢聊。”

李离眉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阴影。

他放弃挣扎。

任由这两个自称父亲的男人,牵引他回到所谓的基地。

基地内部,与外部荒凉截然不同。

装修极简现代,冰冷、昂贵、没有人气。

餐厅中,长长的黑曜石餐桌摆满丰盛菜肴。

李离被按坐主位。

食物香气,此刻闻来却让他阵阵反胃。

抬眼,看向对面李建国——那个他唤了二十多年父亲的男人。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妈呢?”

李建国拿起餐巾,慢条斯理擦拭嘴角,发出一声极轻嗤笑。

“那不是你妈妈。”

他眼神中,带着看低等生物的轻蔑。

“她只是我为志远选择的生育工具。”

李建国说罢,抬手打了个响指,像要向李离证明什么。

清脆声响,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餐厅侧门推开。

一道身影步入。

李离瞳孔骤缩。

是他的母亲。

她身着最爱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脸上挂着温婉笑意。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又有什么,全然不同。

她脚步精准,每一步的距离仿佛被精确测量。

她端壶倒水,手臂抬起的角度,手腕弯曲的弧度,无一丝多余颤动。

她脸上虽带笑意,那双眼眸却一片死寂空洞。

没有光。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李离骤然起身,身体撞翻身后椅子,发出刺耳巨响。

他不管不顾,疯冲向那女人。

他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胳膊。

入手冰凉,让他心底生寒。

那皮肤触感虽温热,却诡异地平滑如硅胶。

他抓住她双肩,用力摇晃。

“妈!你看看我!我是阿离啊!”

女人脸上笑容未变。

她眼睛空洞望向前方,仿佛李离只是虚无空气。

“妈!你说话啊!你说话!”

李离声音撕心裂肺,在呼喊中破碎。

他撕扯、呼唤,用尽全身力气。

可对面的人,任由他拉扯,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她只是一个被设定程序的,精致美丽的人偶。

李离动作渐缓。

他的手,无力从女人身上滑落。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

彻骨寒意从他脚底升腾,瞬间冻结全身血液。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世上,再没有他的妈妈。

连生育他的女人,都成了没有灵魂,供人观赏的摆件。

李离缓缓后退,一步,又一步。

他的世界,在此刻彻底崩塌,碎为齑粉。

第160章 两个爹的盛宴!他竟当着我的面,剥虾喂“娇妻”!

李离指尖冰冷刺骨。

那股寒意从他无力垂落的指尖窜起,顺着手臂经络疯狂攀爬,

侵入四肢百骸,最终汇聚胸口,凝成一块万年玄冰,冻结了他的心脏。

他瞪着那个女人。

那个顶着他母亲面容,却毫无灵魂的精致人偶。

世界崩塌的巨响在耳边炸裂,震得他天旋地转,视野里的一切都扭曲变形。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餐厅里食物的香气、远处海浪的涛声、

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全都湮灭。

只剩他粗重破碎的喘息,那是濒死野兽喉间的挣扎。

滔天岩浆从冰封的心脏深处喷薄而出,瞬间焚尽所有理智。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桃花眼里,赤红血丝寸寸龟裂,几乎要从眼眶中泣血。

他死死锁定李建国,那个他叫了二十几年父亲的男人。

“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磨砺着空气,每个字都耗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压出来。

他一步步逼近,身体因为极致愤怒而抑制不住地战栗,

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是为你生儿育女的人!”

“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他最后两字几乎是咆哮,像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嘶吼。

李离一步踏碎所有冷静,疯了般扑杀上前,一把揪住李建国的衣领。

昂贵的丝质衬衫在他手中被揉捏得变形,发出布料撕裂的呻吟。

李建国被他揪着,身体只是微微后仰。

他没有反抗。

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李离,评估着一件突然失控的器物。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

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的评估。

他甚至还有心情,抬眼示意对面的卢志远稍安勿躁。

那平静的眼神,是最高级别的鄙视。

它烧红的铁钎般,狠狠捅进李离的心脏,再残忍地搅动。

李离彻底被点燃了。

他战栗的手,被这无声羞辱刺激,攥紧成拳。

他用尽全身力气,灌注所有恨意,挥向那张他曾经无比尊敬的脸。

他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

一只干枯却异常有力的手,铁钳般探出,轻而易举地钳住他失控的拳头。

李建国的手掌,蕴含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恐怖力量。

他抓住李离的拳头,抓起一个水杯般轻巧。

下一秒,他手腕一拧。

骨节错位的脆响,在死寂的餐厅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剧痛从手腕处炸开,狂暴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李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闷哼,身体力气被瞬间抽空。

李建国反手一压。

李离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膝盖重重砸向冰冷坚硬的地板。

“建国,轻点,别伤了小离。”

一直安坐的卢志远终于开口。

他声音温和,担忧恰到好处,那是慈母为犯错孩子求情的姿态。

李建国倒是很听话。

他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

李离得以喘息,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李建国另一只手,拿起了桌上的内部电话。

他对着话筒,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餐加个菜。

“带两个安保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狼狈喘息的李离。

“还有轮椅。”

电话被挂断。

餐厅里恢复了死寂。

很快,门被推开。

蛇王推着一把造型奇特的轮椅走了进来。

轮椅通体由黝黑的金属制成,线条冰冷流畅,

扶手和靠背上闪烁着金属的冷光,与其说是医疗器械,

不如说是一座为囚徒打造的小型刑具。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雇佣兵。

三人恭敬地站在门口,等待吩咐。

李建国终于松开了钳制着李离的手。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把他弄上去。”

蛇王身后的两名雇佣兵立刻上前。

他们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李离的胳膊,拖拽牲口一般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李离试图挣扎。

可他刚经历过手腕的剧痛,浑身酸软无力,所有的反抗都渺小到不值一提。

他被重重地按进那冰冷的金属轮椅里。

接连几声清脆的机括弹响,冷铁咬合皮肉。

他手腕,脚踝,腰腹处,冰冷的金属锁扣瞬间弹出,

将他的四肢和腰部牢牢地固定在了轮椅上。

他动弹不得。

金属的冰冷透过单薄的布料,狠狠刺入他的皮肤。

他彻底成了一个被囚禁在王座上的展品。

李建国这才坐回自己的餐椅上。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那举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他没有再看李离一眼。

他拿起一只通红的虾,开始不紧不慢地剥壳。

修长的手指,动作优雅,将完整的虾肉剔出,

放进卢志远面前的白瓷碗里,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堪堪掀起眼皮,

冷冷地看向被束缚在轮椅上的李离。

“不爱吃就安静看着。”

那语调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

“等我和你爸爸吃完,再好好谈。”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李离。

他转向卢志远,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化作一汪柔情的水。

“慢慢吃。”

他声音轻柔得令人作呕。

“这臭小子欠收拾,正好让他冷静一下。”

卢志远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晶莹的虾仁,脸上竟浮现出娇羞的红晕。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细弱如蚊蚋。

“咱们快点吃,别让孩子等着急。”

这场面,这对话,腐臭油脂浸透的抹布般,

狠狠塞进李离喉咙,又搅动翻滚。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他意识在脑中疯狂搜寻,抓住救命稻草。

他和程肆……

他和程肆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一瞬间,程肆那张带着疤痕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那个木头,只会用滚烫的身体把他圈在怀里,

用笨拙又凶狠的亲吻堵住他的嘴,仿佛要把他吞噬。

程肆会红着耳朵,半天说不出一句情话。

程肆只会用最原始的占有,最野性的力道,来表达他那汹涌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绝对没有这么做作。绝对没有。

李离在心里疯狂自我辩解,那是救命的咒语。

可那股恶心感,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