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没有?
身体行动快于理智,祝青序抓住手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是我还记得!”
“我昨天晚上喝醉睡着了,你拉开门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把你抵在门口想亲你,你推开了我,然后攥住我的手亲了我一下……”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话,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那些拥抱,接吻,发誓隔着一层暧昧的夜晚,呼啸着簇拥着向他奔涌而来。祝青序坠入了一条情爱的河,他试图挣脱它的控制,却被裹挟着坠入河的底部——冰冷的河水弥漫进肺部时,他才被剧烈的疼痛唤醒,接着猛地呛咳出声。
是的,他喝醉了。
如果说世界上的人最不相信什么,那么一个醉汉的证据应该首当其冲。
他的心动,他的接吻,他的发誓不过都是来自一个醉酒之人的臆想罢了。
宋寒灯始终一言不发,似乎总能将情绪牢牢克制——与对面情绪失控、撒泼打滚的祝青序形成鲜明对比,他突然觉得有些难堪。
又让宋寒灯看了一回笑话。
过了好久,祝青序的手垂了下来,手机也随着他的动作砸到床铺上。
“……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电话随之挂断。祝青序瘫坐在床上,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深深抠入床边,在上面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指痕。
真的想多了。
祝青序鼻子一酸,他突然有点想哭。
……没有什么比这更难过的事情了。
与此同时,落在床单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面多出了两条信息——一条来自宋寒灯,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宋寒灯】:祝青序,你先接我电话,我跟你认真谈谈昨天的事情。
而那个陌生号码则发来了好几条令人莫名其妙的消息。
【陌生号码】:祝青序,你真的和宋寒灯在一起了吗?
【陌生号码】:这是你逼我的。
屏幕随之熄灭,连着这几段短短的文字都被淹没在繁如浩海的收件箱里。没有人知晓它们的存在,也不会有人刻意去翻动它们。
在此后的几天里,祝青序开始刻意躲着宋寒灯。
哪怕他天生乐观愈挫愈勇,哪怕他再死皮赖脸恬不知耻,他也没办法从一个并不存在的美梦里脱身出来。
正是因为这场美梦,他不敢面对宋寒灯。
他需要一点时间清醒。
有几次祝青序抱着书走在路上,遇到对方时他也只是客气地给对面打个招呼,接着便匆匆忙忙地离开。至于食堂大排档这些可能遇见宋寒灯的地方,祝青序也再没去过。
——默契得像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而这样的荒谬情节几乎每天都在出现。宋寒灯在这场不同寻常的沉默里,逐渐意识到了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因为他的一句谎言,祝青序好像不理他了。
祝青序跟组员筹备了几天,终于把大屏山调研活动全部准备完毕。
大屏山是位于山城外环的一座山,它隶属于屏山山脉,正式形成于白垩纪时期。这里历史悠久,真要考据起来不知能发现有多少宝贵的数据与资料。
而他们的课题任务就是研究大屏山地区地质构造演化与古环境重建研究——但祝青序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带队的师姐竟然是温雪清。
“……”
世界真的是太小了,到处都是熟人。
到达指定位置后,大家都开始忙各自的事情。祝青序垂着眼,刚把数据记录完就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是温雪清。
对方脚步轻盈,踏过草地时会发出草叶轻刮靴子的窸窣声。祝青序没抬眼,转眼间学姐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并且笑着跟他打招呼。
“祝学弟!真巧,我就说我们会再次见面的吧。”
祝青序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都是地质系专业的学生,温雪清作为学姐来带他们这群本科生也不奇怪。
祝青序的视线慢吞吞地从数据上移开,转而落到了温学姐的脸上。
“是啊,真的好巧。”
“数据记录完了没?”温雪清粗略地扫了一眼他手上的数据,“再去前面的小溪采个样就能回去了,哎呦一天天的真的累死我了。”
“没人告诉我上这个破专业就得天天爬山。”
温雪清抱怨道。
对此,祝青序深有体会。
他是一个很喜欢地理的人,高考志愿时毅然决然填了地质系,甚至不惜与祝淮山大吵一架。
但现在他只想穿越回去把报志愿的那个自己打死——
爬不完的山!砸不完的样本!
测不完的产状!记不完的笔记!
毕业即失业,就业即下井。
选择地质系就是祝青序除了为梁温出柜之外做的第二大蠢事!
趁着休息时间,祝青序和温雪清聊了些趣事。
温雪清真的很爱笑。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整个人像是花朵般清新明媚。
……宋寒灯如果喜欢上女孩子,那么应该会喜欢上温雪清这种类型的吧。
但是他好像说过他不喜欢她。
祝青序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从温雪清口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动作瞬间顿住,连着思绪也为这个名字猛地停滞,接着化作一滩混沌的、无法思考的水。
“祝学弟,你和宋寒灯怎么回事啊?”
她奇怪道:“我好几次路过食堂,竟然都没有看见你和他在一起哎。”
【作者有话说】
祝青序的思路:
梦见宋寒灯在他上面→梦是反的→推出他是攻的道理
宋寒灯:(恼羞成怒)我怎么可能是受??
(反应过来)不对,我是直男,我哪个都不是!!!
——
这周没有更新啦,8日见!(挥手)
第27章 gay从不找借口
“为什么会这么想?”
祝青序不免有些惊讶。
似乎是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学姐搂了搂头发,接着便耐心解释起来:“我偶尔会去学校食堂吃饭,每次都看见你们在一起。”她声音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但是最近我没看到你俩在一起了耶。”
祝青序:“……”
他黏着宋寒灯的次数已经频繁到连一个外人都留下印象了吗?
再说他怎么跟她解释?说因为我梦到了你的暗恋对象感觉非常尴尬,所以我便克制着故意不去找他了吗?
“这段时间不是忙着做课题吗,所以我就没有时间去找宋寒灯啦。”祝青序不愿说出他远离这人的真相,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撒谎。
那个凉薄的夜晚是假的。
那个轻飘飘的吻也是假的。
宋寒灯对他说的“我爱你”也是假的。
面前的水洼晃动着,照出祝青序狼狈不堪的倒影。少年垂眼,任凭那水洼打破重组成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呼啸着震颤着朝他奔涌而来。
那个旖旎的,暧昧的夜晚只有祝青序一人知道。
但最后连着这镜花水月的幻想也被宋寒灯亲手打碎,唯留下一地破碎的玻璃渣。
似是察觉到祝青序的僵硬,温学姐咳了声,默默地转移了话题:“我知道大屏山里面有几个景点……”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祝青序打断了:“学姐,你和宋寒灯是同一个高中的吗?”
温雪清愣了一下:“是啊。只不过我比他大四届,之前我并没有遇见过他,”她想了想,接着补充道:“……不过我们是一个班主任。”
祝青序嗯了一声。少年抱着膝乖乖坐好,卷翘的睫毛眨呀眨:“学姐,我想听听关于宋寒灯的的事情。”
“好呀。”
答应他后,温雪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不对。
……她刚刚故意转移话题,就是因为敏锐地察觉到祝青序语气不对才这么做的。结果祝青序却主动打听起了宋寒灯?他们不是闹矛盾了吗?
又猜错了?
温雪清纳闷极了。
但是人家想听,她还是讲吧。
“我和他不熟,声音很多事情都是我听班主任讲的,”温雪清缓缓,“所以很多事情我并不知道。”
祝青序笑了起来:“没关系,学姐你讲讲吧。”
少年表情认真,他歪着头,葡萄般乌黑的眼睛滴溜转着,似乎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温雪清没想到他这么认真,想了想便组织着语言开了口。
“我第一次见到宋寒灯,应该是我们高中的百日宣誓上面,”温雪清搂了下头发,接着笑了一下,“我是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回去的。”
而那时候的宋寒灯是全校第一。
“当时我忙着回山城,在办公室见了他一面就走了。但高考的那个暑假他主动联系了我,他说……”
温雪清停顿了一下。
前几个月宋寒灯突然主动联系了她,目的竟然是借钱交学费。
温雪清感到不可思议。省大好歹也是全国的顶尖大学,他家里竟然不愿意为这个十八岁的孩子承担一下学费。面对她的疑问,宋寒灯只是垂下眼,有些为难地说了句。
“我家里的妹妹要上学,如果交了我的学费就交不起她的了。”
温雪清为他垫上学费后,宋寒灯很快赚到钱还给了她。她曾经私底下打听过这人的兼职,很快被他不要命的精神给吓到了。
山城四五十度的夏天,这人竟然能做到三四个兼职轮轴转并且样样完美的地步。
……像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永动机。
最后在她的劝说下,宋寒灯只留下了食堂和大排档的两个兼职。即便这样他还是忙得神龙不见人影,好像比上高中的时候更疏离孤寂了些,连着话也变少了起来。
考虑到宋寒灯的隐私,温雪清并没有对他的家庭做过多描述,而是跟他聊了些有趣的部分。
“宋寒灯居然是百日誓师的学生代表?”
祝青序想了想,他感觉很有趣。现在的宋寒灯说句话就是要了他的命,他实在不能联想这人是怎么面瘫着脸在主席台上演讲握拳大喊我宣誓的。
旁边的温雪清笑了起来:“相比于现在,那时候的宋寒灯少年气更重一些。”
祝青序眨了眨眼。
他是一个擅长想象的人,很快便联系到了那个百日宣誓的场景——宋寒灯穿着蓝白色校服,少年抿着唇,根本不敢往下面看一眼,生怕和下面的老师同学突然对视上。
“我是宣誓人——宋寒灯!”
祝青序顿觉有趣,没忍住乐出了声。
少年伸出手指,随意划了划旁边的车玻璃。路边的景色在上面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少年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他看到自己时不由得愣了愣,接着飞速绷直嘴角。
怎么又笑了。
即使在现在这种尴尬的关系下,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宋寒灯,甚至会主动向别人打听宋寒灯。一想到宋寒灯在干什么时,他还会掩不住地感到有趣和高兴。
完了,他这辈子就是裴俊臣说的那样了——
死恋爱脑,一辈子都要栽在宋寒灯这种不解风情的直男身上,而且还是血本无归无法回本那种。
该死!这波亏大了!
祝青序疯狂抓头发,感到万分懊恼。
旁边的温雪清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她轻飘飘笑了笑,无意识地提出一句:“我感觉你每次提到宋寒灯就很开心。”
祝青序弱弱地反驳:“……不是这样的。我哪里开心了。”
偌大的车内坐着东倒西歪的学生,采集完毕后大家都倍感疲惫,大部分人都沉沉睡去。只有他们两个清醒着,还在窸窸窣窣地聊着关于另一个人的话题。
这种感觉属实太奇妙了。
“哎,学姐,你和宋寒灯……”祝青序犹豫着开了口。
你还喜欢宋寒灯吗?
温雪清曾经含蓄地表达过她喜欢宋寒灯,一度让祝青序误会他们在一起了。但宋寒灯明确表达过他不喜欢她。
他这是什么病态心理,竟然七绕八弯地打听人家姑娘的心思?他猛地噤声。
你有病吧祝青序?
人家喜欢宋寒灯关你屁事啊?
车厢里猛地安静下来。他们没人再说话,祝青序旁边的窗户开了条缝,呜呜的风声随着缝隙刮了进来,接着刀子般落在他脸上。又疼又冷。
很久之后。车厢里满是此起彼伏的鼾声,正当祝青序以为她要就此略过这个话题时,温雪清突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地开口。
“不喜欢了吧。”
祝青序猛地抬头。
她哎了声,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喜欢上他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后才觉得有多好笑。我几乎不了解这个人,只是因为他的外貌才贸然动了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双方不负责任的表现呢。"
炙热的体温从他的掌心化开,很快便成为了黏腻潮湿的汗。祝青序猛地攥紧手指,用力到几乎指尖发白。
可笑的是,他对宋寒灯动了心也有他那幅好皮囊的原因。好笑的事情是,有关于宋寒灯的一切,他甚至要从他的学姐那里才能打听到——
他对他贫乏的认知建立在他的外貌上,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温雪清还在说:“冷静下来后,我才发觉宋寒灯的性格并不适合我。他太冷淡了,和我——”学姐的话卡在嗓子里,接着猛然停下。
祝青序瞪大眼。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坚硬的东西与栏杆相撞了——距离实在太近,连着他们的车也震动了一下,接着迅速恢复安静。
车子还在平稳地向前行驶着,车里的人却全被震醒了。学生们揉着眼睛,开始议论纷纷地抱怨起来。
“怎么回事?车子刚刚是不是震了一下?”
有人面色难看:“我还在睡觉呢,刚刚那一下直接给我干醒了。哎呀烦死了,等会还要回去做实验又要整夜睡不了觉……真倒霉。”
相比于众人的惊慌,载他们的司机则冷静多了。他只是往后视镜看了一下,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大家不要担心,是我们后面的车撞到栏杆上去了,”大叔似乎是见多了这种事情,他语气平淡,“所以有句话说得好,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嘛。”
说到这里有点卡,但没过多久大叔便补充道:“开车不注意安全就要玩球了,你老汉儿就会眼泪哗哗流。”
气氛很快平静了下来,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温雪清也被刚刚那声动静吓了一跳。冷静下来后,她心有余悸道:“真的吓死了,刚刚那车离我们这么近,我差点以为要撞上来了……祝青序?”
她声音一滞。
“你怎么了?”
祝青序靠在窗边,他脸色苍白,连着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温雪清一顿,下一秒就看见了少年那张褪尽血色的脸。
冷汗从额头滚落,祝青序紧紧咬着唇,瞳孔剧烈震颤着。
他在害怕。
“后……后面那个人,我好像认识。”
何止是认识。
开车撞到栏杆的那个人,正是他的前男友——梁温!
【作者有话说】
祝青序:(拿着话筒在主席台上表白)(跪下)宋寒灯我喜欢你!
宋寒灯:?……
——
下面放放本周更新频率
星期四星期六(10号是六千字大肥更哇)
◇
第28章 直男会撒娇……
祝青序曾经无数次坐上这辆车。
梁温出轨之前,他的一切出行都由这辆车负责。那时的梁温还保持着温和耐心的假象,哄骗到让祝青序一度认为梁温就是这辈子非他不可的人。
直到梁温出轨,祝青序和他撕破脸,有关于这辆车的一切也被他彻底封存在记忆里。
而现在……
鲜血淋漓的伤疤被强制撕开,惨不忍睹的情景随之被人被甩在身后。司机加快速度,快到祝青序只看到了被撞歪的车头和升起滚滚浓烟的发动机,接着便被遗落在无穷无尽的道路上了。
事故现场离他们很近,正如司机所说的那样,他们差点要被追尾了——换句话说,他们这一车人差点要被梁温撞了。
祝青序面色惨白。
他颤抖着指尖,神经质一般打开了手机页面。尚有记忆的肌肉牵动着他的动作,即便动作僵硬,冷涔涔的汗水还是从他的皮肤处弥漫开来,接着浸透了他的掌心。
他想撞死我?
冰冷的汗液从手心处传来,恶心粘腻的感觉一阵阵往他身上窜。
祝青序的手指几乎不听使唤,他尝试了好几遍,最后终于打开收件箱,划到那天一串意义不明的短信位置。
【陌生号码】:祝青序,你真的和宋寒灯在一起了吗?
【陌生号码】:这是你逼我的。
翻腾的感觉从五脏六腑传来,他猛地弯下腰。面前渐渐有白光浮起,祝青序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感受到,梁温对他真的动了杀心。
哪怕用玉石俱焚的方式,哪怕祝青序的车上还有一车人。
梁温真的想杀了他。
祝青序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
他这几天几乎没有与人有任何交流,每天晚上千篇一律的噩梦几乎把他整到精神崩溃,直到白天才能勉勉强强睡过去。
裴俊臣的电话打过来时,祝青序正好在饭店吃饭。对方语气激动,字里行间都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感。
“祝青序!你知道吗,梁温醉酒驾驶撞栏杆上了,”裴俊臣语速飞快,“现在校园墙都传开了呢!”
祝青序的动作顿在半空中。
裴俊臣没有感知到对方的迟钝:“哈哈哈哈哈,梁温这种人仗着自己家里有背景,天天作恶无所不为。我看他现在被拘留了该怎么逃。”
裴俊臣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停下来后才后知后觉察觉到祝青序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对方窸窸窣窣的呼吸声隔着电流传过来,裴俊臣抓着手机,突然感觉莫名其妙的一阵心慌。他正要追问,下一秒祝青序便慢吞吞地开了口。
“……他被拘留了?”
裴俊臣愣了一下:“对啊。他醉酒驾驶撞坏栏杆,听法学院的师兄说至少五个月起步呢。”
祝青序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垂下眼:“挺好的。”
梁温作死把自己送进去了,这说明他可以彻底远离这人的一切骚扰,按理说他应该开心才是。
但他只感觉一阵恶寒和后怕。
“……”
祝青序沉默许久,直到裴俊臣终于发现不对劲。他犹豫了下,有些担忧地开口:“你怎么了祝青序?这几天都没见到你,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谢谢,”祝青序很客气地拒绝了,“我这几天很忙,等有时间我们再一起玩吧。”
对方语气正常,声音轻快,仿佛刚刚的沉默只不过是一场幻觉。祝青序还是那个活泼的祝青序,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多了。
但做了这么多年的发小,裴俊臣还是察觉到了隐隐的不正常。
祝青序肯定有事情瞒着他!
“那我选个时间过来找你玩,你可不要翻脸不认人啊。”裴俊臣不放心地留下一句,最后挂断了电话。
“……”
祝青序放下手机。
桌子上的饭早已失去了热气。白花花的米饭被翻过来,跟着番茄红艳的汁水混在一起,祝青序只看了一眼便扔下了筷子,胃里再次翻天覆地地翻腾起来。
像血。
好恶心,他不想吃了。
祝青序猛地站了起来,接着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我,街上仍是车水马龙。光鲜亮丽的轿车从他身边开过,灰尘四溅,随着滚动的轮胎落在他身上。
难闻的橡胶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祝青序捂着胃部,恶心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
自从梁温出车祸,他就一直在做噩梦。而梦的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梁温开着车一次一次撞在栏杆上。
他看到橡胶轮胎剐蹭着地面,失控的汽车伴随着亮起的火星,接着“轰隆”一声——祝青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撞上前方的客车,浓烟滚滚,一切的一切在爆炸声中消失殆尽。
有时候他漂浮在空中,只能眼睁睁看着客车被撞得整个翻起,滚动的轮子四脚朝天地仰在地面上。医生从里面搬出一具具尸体,里面出现了温雪清鲜血淋漓的脸。
一连几天,祝青序都被困在原地无能为力,只能挣扎着呻吟着醒来。
再距离几厘米,他们整车人都要被这个疯子撞死了,不是吗?
整车人都要因为他祝青序丧命。
因为梁温想杀了他。
滚开——!
少年胳膊被人猛然抓住,祝青序一个趔趄,差点随着惯性摔在地上。
面前的迷雾一点点散开,鲜艳的红色在他面前猛然亮起,祝青序一愣,接着就看见一辆车在距离他不足五十厘米的地方开了过去。车辆渐渐远去,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空气传来。
“走路不看红绿灯,老子看你是红苕稀饭涨多了想死了——”
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温润有力的温度顺着衣物传来,祝青序满头大汗地转过目光。
抓住他的人是宋寒灯。
“……”
祝青序站在原地。他喉结上下滑了下,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只能吐出一些毫无意义的文字。
“你怎么……在这里?”
宋寒灯没有听清,只能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什么?”
绿灯亮起,周围的人潮开始向对岸涌动。潮汐般移动的人流中,少年微微侧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落下来,卷起的发梢落在祝青序的耳边。
清甜的山茶花香味扑面而来。祝青序垂眼,很快向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是我打扰了。”
他的力气大,连那半截袖子很快从宋寒灯手里脱落出来。宋寒灯手指颤了颤,下一秒就看见祝青序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袖,接着头也不回地打算离开。
“……”
宋寒灯的手被人晾在半空中,他手指动了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次拉住了祝青序的袖子。
红灯再次亮起。祝青序再次转过头来,这次他在他眼里看见了明晃晃的惊愕。
“你……”
祝青序张嘴,微弱的声音被车流声再次淹没。宋寒灯不自然地绞住手指,接着说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谎言。
“我来找你拿衣服,祝青序。”
他淡定地看着他,接着松手。祝青序的衣服被他揉皱了,皱巴巴的布料上留下了一串很明显的指印——属于宋寒灯的。
“我的衣服在你家里放了好久了,”他镇定地开口,再次严肃地强调了一遍,“祝青序,你千万不要赖账。”
“……”
行吧行吧,谁叫我借了你的衣服呢。
祝青序一个人出来吃饭,回家时后面却多出了一条叫宋寒灯的小尾巴。
直到站在门前,祝青序还有一些不真切的实感。
“你其实不用来的,”他垂眼,接着用力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我这段时间忙完了就打算去还给你的……”
“没事,”宋寒灯在身后淡淡开口,“我自己来一趟更安心。”
“……”祝青序几欲吐血。
他自己虽然变态,但是也不会抢走这人衣服私藏啊喂!!!
也许是因为被气着了,他黑着脸转了几圈钥匙才开了门。看着面前凌乱不堪的屋子,祝青序尴尬地挡在了宋寒灯面前。
“……我屋子没收拾,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说罢,还没等宋寒灯出声,祝青序便低着头匆匆忙忙离开了。
他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只不过这几天心情实在是太差,他就没有心思去搞这些东西了。眼下宋寒灯在旁边,祝青序不好意思让这人看到他的屋子,只好把这人挡在了外面。
“嘭”的一声,宋寒灯看着关上的门板:“……”
寒风呼呼地吹过,宋寒灯猛地抖了一下,接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少年低下头,有些懊恼地抓了抓了头发。
他好像又搞砸了。
祝青序在屋子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宋寒灯的那件暗红色格子外套和他的卫衣。
……说来惭愧,如果宋寒灯不说,他真忘了。
祝青序有些心虚地想,虽然当时他回到家就洗了衣服,但是出于私心,他并不想立刻把这些衣服交给宋寒灯。
结果放着放着就忘了。
祝青序叠好衣服,接着把它们放进袋子包了起来。他抱着衣服走去门口,第一眼便看见了靠在那里的宋寒灯。
少年身体舒展,看他过来后迅速侧脸,接着莫名其妙地伸了好几个懒腰。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短,洗得发白的卫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掀开一截,露出少年白皙脆弱的皮肤和一截漂亮流畅的腰线。
祝青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截漂亮的腰部随着他的动作被遮住,紧接着彻底淹没在他的衣服里。
“……”
这人得癫痫了吗?
祝青序没再看他,而是把手上衣服还给宋寒灯:“……谢谢你的衣服。天黑了,这里等会就没有地铁了,你还是赶紧回学校吧。”
他说的是实话。
经过这么一折腾,外面的天早早地暗了下来。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月亮半遮半掩,整个天空显得平淡无奇,且有很快黑下来的趋势。
“……”宋寒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衣服。
祝青序吸了口气,整个人瞬间如释重负。他正要转过身,转眼间便看到了宋寒灯漆黑的眸子。
他看着他,声音像是一根压抑着的线,接着随着声音猛地反弹回来,重重打在他的心脏上。
“祝青序,天黑了,我好像回不了学校了。”
【作者有话说】
宋寒灯:(伸懒腰)(装作不经意的露出腹肌)(再次伸懒腰)(再次装作不经意的露出腹肌)
祝青序:(确诊完毕)癫痫
◇
第29章 完了,弯了?
宋寒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
因为这几天情绪的问题,他家里很乱。他有些飞快踢走落在地上的塑料瓶子,话里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尴尬:“抱歉,这几天没有收拾……”
“没事儿。”
对方语气平淡,似乎根本没有在意的意思。
祝青序终于放下心来。宋寒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埋着头默默把整个客厅收拾了一遍,忙完后才猛然发现这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
祝青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迟疑地直起身,接着慢吞吞地指了指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宋寒灯猛地收回目光:“没事,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
直男的心思真难猜。
他把家里粗略地收拾干净后,外面的天空终于黑了下来。窗外漆黑一片,树梢蹭着玻璃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偶尔还顺着风声飘来几声模糊的蟋蟀声。
宋寒灯还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祝青序推门进屋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人正在剥橘子,他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座黄澄澄的小山。
祝青序脚步猛地一顿。
与此同时,对方抬起头来,语气熟稔地开了口:“你要吃橘子吗?”
“啊……谢谢。”
脚下的地板成了软绵绵的棉花,祝青序盯着对方手指上沾着的一点汁水,突然感觉天旋地转。
少年手指修长,手掌宽阔有力,皮肤被那点汁水衬得更为晃眼。见他半天没反应,他面前那根抓着橘子的手指晃了下,语气催促。
“怎么了?”
“没事没事。”祝青序艰难地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接着抓起橘子嚼了下。甘甜的果肉被咬开,甜甜的汁水从口腔里爆开,祝青序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好甜。
趁着这人还在吃,宋寒灯顺手给他再剥了几个。祝青序跟在他后面吃了好几个,直到最后才猛然反应过来:“不吃了,我去给你做个晚饭。”
宋寒灯剥皮的动作一顿,接着又恢复了正常。
“别做了,我去点个外卖吧。”
祝青序连忙摆手:“算了我自己做吧,这里荒郊野岭的,等外卖送来都凉了。”他硬着头皮继续解释:“而且旁边的外卖也不好吃。”
对方理由充分,语气真诚,宋寒灯想了想,最后还是客气地说了句麻烦了。
祝青序狼狈地逃到厨房。
除了刚刚的那些理由外,他其实还带了点私心。
他住的地方远得要命,真要点起外卖送得晚不说,费用还贵得离谱。
宋寒灯打工有多辛苦,祝青序可是一刻不落地看在眼里的。为了维护少年这点别扭的自尊,祝青序只好撒了个蹩脚的谎。
他拉开冰箱。
旁边的玻璃清晰地印出了他的模样。祝青序一愣,接着用力擦掉了脸上沾着的橘子汁水。
暖黄色的灯光撒下来,接着轻巧地落在祝青序半边侧脸上。少年站在原地,安静地翻动着冰箱里的食物,连着落下的发梢也渡上一层暖洋洋的光泽。
祝青序这几天心情不好懒得煮饭,他翻了半天才找到几颗蔫不拉几的小白菜,然后再费力地翻出几包红烧牛肉面。
“……”
只能请宋寒灯吃方便面了。
祝青序收拾好东西,他转了下头,差点被站在后面的身影吓了一跳:“你站那干嘛?”
宋寒灯就靠在厨房的门边。
少年身形纤瘦,眼眸漆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个冷淡的夜。祝青序退后两步,他莫名有些发毛:“你……”
宋寒灯看着他,突然开口:“其实我想给你说一件事情。”
“?”
他正要开口询问,下一秒就听宋寒灯咳了两声,接着语气严肃地开了口。
“其实那天我来过你家,之后还把你扶从地上起来了。”
“……”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后,祝青序搂起沾湿的袖子,接着点点头:“我知道了。”
宋寒灯追问:“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祝青序非常疑惑:“那我说,谢谢你送我回家?”
“……”宋寒灯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晚饭。”
“哎,你等一下!”
祝青序突然开口。
宋寒灯身形一顿。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询道:“那个,我家里只有泡面,后面还是要委屈你一下了。”
“没事。”宋寒灯的声音幽幽飘来。
祝青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宋寒灯怎么一改以前冷淡的酷哥风,现在开始走别扭的小姑娘路线了?
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吗?
祝青序郁闷地起锅烧油。他仔细思考了半天却还没想到宋寒灯变成这样的原因,最后只能放下这件事煮面去了。
由于家里没有别的饭菜,祝青序只好简单地煮了点泡面,再在里面加了点白菜和煎蛋。把面端上桌时,他再次敏锐地发现宋寒灯皱着眉头,似乎正在仔细打量着他碗里的东西。
“……”祝青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辣椒混着热油的香气扑面而来,祝青序碗里红艳艳一片,辣椒花椒多得在汤面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祝青序嗜辣,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习惯性地往碗里加一大勺火锅底料,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他想起前几次他胃疼得在这人面前直不起腰的情形,瞬间心虚:“那个……其实这个辣椒不辣。”
宋寒灯嗯了一声,继续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祝青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熟稔地把两碗面对调,转而把那碗清汤的放在他面前。
“你胃不好,就吃不辣的吧。”
祝青序欲哭无泪。
艰难地把寡淡无味的面吃完后,宋寒灯便主动承担起了把碗洗干净的义务。
忙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点。
祝青序家是典型的两室一厅,宋寒灯便选择睡在他旁边的客房。一切安置完毕后,祝青序突然说了句前后不着调的话。
“你刚刚在厨房对我说的……”少年转过头来,眼神笃定,“是不是还藏着别的话?”
宋寒灯站起身来。
少年脊背挺直,眼神沉静:“没有。”
“……”祝青序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住。他移开目光:“那好吧,我以为你还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嘭”的一声,祝青序拉上门,没过一秒钟又重新打开。
对方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接着快速补充了句:“卫生间里有一次性洗漱用品,WIFL密码在客厅机顶盒上。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你来隔壁找我。”
面前的门被重新关上。
宋寒灯洗漱完毕,接着回屋关灯。
整个屋子瞬间黑了下来。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宋寒灯摸索着到床边坐下。窗外的夜空连着漆黑一片,山城的风顺着窗缝钻进屋子,宋寒灯拉了下袖子。
有些冷。
宋寒灯躺上床,接着拉上被子。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中,他闭了闭眼,接着又猛地掀开眼皮。
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天花板。黑下来的灯落在他视野里,宋寒灯紧紧抓住被沿,接着愣怔般地看了它好久。
祝青序这几天不理他了。
身边骤然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人,宋寒灯先是感觉不习惯,后面便产生了铺天盖地的脱敏反应。在万般难受之中,宋寒灯一时冲动地决定去祝青序家。甚至在刚才,他也差点把那件事全部说出。
——祝青序问:“你是不是还藏着别的话?”
他应该这么说:“是的,其实那天我不仅来了你的家,而且趁你醉酒时我还亲了你一下。不过你放心,我们之间只有可歌可泣的兄弟之情,我对你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哦~”
“……”
这不是耍流氓吗。
宋寒灯抓住被子,接着猛地盖在了头上。炙热的呼吸声敲打在耳边,本就稀薄的空气变得更加燥热难耐。在窒息的边缘,宋寒灯徒然地想。
完了。
他是不是对祝青序有那么一点意思。
他这辈子竟然对一个男生有了意思。并且亲了就跑路——这简直不是他光明磊落的作风。
宋寒灯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灌进鼻腔,他像是一个濒临溺水的病人,开始浮在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怎么办?
宋寒灯一直是一个计划严谨的人——他能规划好所有的时间表,但对祝青序有意思这件事,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宋寒灯眼里流露出一点罕见的茫然。
表白吗?
祝青序也喜欢他,两情相悦,好上加好。宋寒灯心口猛然一疼——他是喜欢过女生的。这么贸然地表白,这是对他和这段感情的不负责。
宋寒灯睁着眼。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这次却胡思乱想到了大半夜。直到最后,他也没想到他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
算了……
宋寒灯阖了阖眼。困意铺天盖地袭来,他勉强站在濒临睡去的边缘,直到最后,他还在想。
就这样吧。
……他要再准备一下。
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沉入睡梦之前,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玻璃打碎的声响,接着就是肉体猛然砸在地板上的闷哼声。
声音很小,简直是转瞬即逝。
宋寒灯却猛地惊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宋寒灯回家吧宋寒灯你弯了你完了哈哈哈哈哈
——
宋(辗转难眠):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晚上睡觉做到椿梦后)
宋寒灯:……嘻嘻,他好好看
◇
第30章 祝青序,下雨了
面前的红灯猛然亮起。
祝青序慌乱抬头,瞳孔因为惊恐而猛然睁大。
怎么回事?!
鞋底下是一层粘稠的液体,随着他的步伐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昏黄的夕阳落下,血色的光芒为地上那层覆上了不祥的阴影。
是血液。
祝青序张开嘴。他想求救,想尖叫,但他很快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所有的声响都被摁灭在喉管里,声带无声振动着,只能发出一阵阵滚烫的哑浪。
面前就是车水马龙的公路,身前的车擦着他快速掠过,接着便传来了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面前的路长得无尽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跌跌撞撞地向前而去。
“滴——!”
祝青序的脖子僵硬地转动了下。
血色的夕阳下,一辆巨大的汽车正向他轰鸣而来。
随后便是巨大的撞击声。
祝青序听到了自己骨骼支离破碎时传来的咯吱声,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他倒在了滚烫的柏油路上。
鲜血蔓延上了他的躯体。
……
祝青序猛地睁开眼。
身下的床单早已被汗水打湿,祝青序大口大口喘着气,抓住被沿缓缓地坐直了身。
他还在房间里。
面前的昏暗瞬间驱散开来,祝青序抖着手指开了灯。
没有马路,没有车祸。他还安安全全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而梁温已经被拘留,根本无法开着车撞他。
“……”
祝青序长长吸了口气,接着僵硬着下床开门。他有点渴,得去客厅拿点水喝。
客厅里没开灯。阳台的窗帘半掩着,冰冷的夜风缠绕在他的脚踝上,祝青序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扶着桌子慢慢摸索到桌边,接着触碰上了旁边冰凉的杯子——
“嘭”的一声,那个玻璃杯从他的指尖跌落,接着重重地砸碎在地上。
“……”
杯子好像碎了。
祝青序慢吞吞地想道。
刚刚从梦魇中脱身出来,他的思维尚为滞缓,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想去收拾。手指刚碰到玻璃的瞬间,他身后便突然传来一道男声:“怎么了?”
祝青序吓了一跳,他猛地回头。
旁边的客房门虚掩着,里面还有隐隐的光透出来。祝青序慢半拍地想,哦,原来是宋寒灯。
他好像暂时住在他家了。
宋寒灯明显是被他吵醒了。少年身上还穿着他的睡衣,他揉了几下眼睛:“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祝青序有些愧疚:“我想起来喝点热水,没想到吵到你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他重复道。
人宋寒灯明天要去兼职,他在半夜把人吵醒了实在是……
他还在胡思乱想,胳膊上突然传来一阵力度,原来是宋寒灯攥着他的胳膊几下把他提溜了起来。
祝青序跌跌撞撞晃了几下,他好不容易站稳,就看见宋寒灯从旁边拿来了打扫工具。
“你别拿手捡。”
宋寒灯直起身。他手上还抓着扫帚棍,少年微微皱着眉,带着一点忧虑的神色看向他。
祝青序张了张嘴。
“没关系……”
他还没说完就被宋寒灯截断了:“没事儿,你先去喝水,我把这里收拾一下。”他说着便弯下腰,开始仔细地打扫地上的碎片。
……好吧。
祝青序喝完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被打开,宋寒灯正把满簸箕的碎片倒进垃圾桶里。
他喉头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谢谢你啊,宋寒灯。”
如果不是宋寒灯阻止,他刚刚估计已经被玻璃碎片划伤了。
宋寒灯嗯了一声,他把玻璃扔掉,接着把扫把放好。祝青序经过他身边,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困,我先去睡了,你也去吧。”
“你胃痛吗?”
宋寒灯莫名其妙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祝青序:“?”
他的胃固然脆弱,但是他这次半夜起床确实不管胃痛什么事。祝青序茫然道:“没有啊,谢谢你的关心。”
“……”宋寒灯看着他,接着抿了抿唇。
祝青序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多没有说服力。
刚做完噩梦,他面色惨白得像张纸,身上的睡衣也被汗水浸透了,汗哒哒地搭在少年纤瘦的身体上。漆黑的额发也全湿了,随着他的动作可怜兮兮地黏在他的额头上。
宋寒灯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身上掠过,接着再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
祝青序:“……不儿,我真的不疼!”
他这句话像是个开关一样,猛地让宋寒灯醒悟了过来。这人触电似的朝后退了两步,接着僵硬地扭过头:“我知道了。”
他僵硬地朝客房迈了几步,接着像是惊醒了一般,开始哒哒哒地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随后“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只留下站在原地一脸茫然的祝青序:“……”
啊?
他怎么了?
一夜无梦。
早上七点钟,祝青序准时被床边的闹铃叫醒。他缩在被子里,一秒钟后烦躁地把闹铃按掉。
今天赖不了床。
他有早八。
祝青序在被窝里努力地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直到第二个闹钟响起之前才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穿衣,洗漱,祝青序看着镜子里明显没睡好的自己,接着又抓起旁边的玩偶猛地吸了几下,这才勉勉强强地恢复了清醒。
不想上早八啊……
他放好玩偶,这才踩着拖鞋磨磨蹭蹭开了门。滚烫的食物香气随着他的动作传了出来,祝青序一愣,接着便看到了宋寒灯端着粥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给我准备的早餐吗?”
听到祝青序的问题,宋寒灯头也没抬地点头:“嗯,我刚刚在楼下买了点包子和粥。”他拉开椅子,接着不带情绪地看向对面的人:“你要过来吃吗?”
“要的要的!”
祝青序坐了下来:“谢谢你,宋小灯同学~”
清晨的光线从窗台边一跃而下,在他鼻尖旁汇聚成一片小小的阴影。宋寒灯低着头,半晌只蹦出了一个低低的“嗯”字。
皮蛋瘦肉粥,小笼包,榨菜。
还有一个宋小灯同学。
祝青序捧起碗。滚烫的温度自边缘蔓延自指尖,在上升的白雾中,祝青序小心翼翼碰着碗沿喝了口。
不冷不热,刚刚好。
小笼包皮薄馅嫩,瘦肉粥绵滑软糯,祝青序这才想起来这是楼下早餐店的味道。
那家生意很好,不早点起床根本排不上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即使这家做的很好吃,祝青序也总共没有吃过几次。
他懒得去。
餐具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一片沉默中,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等到祝青序把粥喝完,那边的宋寒灯才询问般来了一句:“好吃吗?”
“好吃好吃。”祝青序无意识般舔舔嘴唇,又默默感慨了句,“我都不吃早饭的。”
宋寒灯皱了皱眉:“你不吃早饭吗?”
“对啊。”
他懒得起床。这里离学校远,祝青序基本上来不及吃早餐就匆匆跑了。
宋寒灯搁了下勺子。一室寂静中,他看见这人严肃地直起身,然后认真来了一句:“早饭还是要吃的。”
祝青序:“……”
宋寒灯开始科普:“吃早饭能刺激胃肠道蠕动和胃液分泌,维持胃的正常节律,避免胃黏膜因空腹受损,”他话锋一转,隐隐有继续唠叨的姿势,“我妈说……”
“够了够了!”祝青序从座位上差点跳起来,宋寒灯一顿,接着疑惑地看向了他:“怎么了?”
祝青序疯狂打哈哈:“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以后一定吃早饭!”
“……”宋寒灯不信任的目光在他身上遛了一圈儿,“那好吧。”
房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祝青序加快速度吃完了早饭,之后又去简单洗漱了下。直到他从厕所出来,便正好看到宋寒灯正弯着腰,捡起餐桌旁他不小心遗落的塑料袋子。
“……”
不知道是不是祝青序的错觉。
少年眯了眯眼,惊疑不定地朝他的方向看去。这人动作太熟稔了,熟稔到……祝青序脑海里都自动出现了一个词语。
老夫老妻?
祝青序再次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老夫老妻?!难道宋寒灯喜欢上他了?!
他看太阳也没有从西边升起啊?
——不可能的,一定是错觉。
俗话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为了最后不输得那么一败涂地,祝青序只能疯狂摇头,努力地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身边的光线突然暗了暗。原来是餐桌旁的宋寒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并且站到了他的面前。
“你要上早八吗?”
对方问。
祝青序啊了一声,接着慢半拍地应了声:“对啊……”他看向面前的宋寒灯,有些迟疑不定地发出了邀请,“要不我们一起走?”
“好啊。”
出乎意料地,对方竟然飞快答应了下来。
还没等到祝青序歇一口气,宋寒灯就屈起食指,接着敲了下他旁边的门框。
他们挨得实在太近,近到祝青序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流畅锋利的下颌线。宋寒灯身形清瘦,体型好看流畅,从他的角度看去隐隐能看到对方鼻尖上的那颗黑色小痣。
“……”
祝青序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他要干什么?!他是不是要给我表白?!所以宋寒灯是喜欢我的是吧?
……
在祝青序胡思乱想的当口,宋寒灯突然直起身,接着轻飘飘收回手指。
“这也没下雨啊。”
“?”
他看了他一眼,语气鄙夷:“别摇脑袋了,晃得我满脸都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