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铺满了练习过的宣纸。
经过这些天的苦练,他写出的字,虽然离“足以乱真”还有很长的距离,但至少,已经从“孩童涂鸦”,进化到了“勉强能看”的程度。
这不仅仅是技巧的进步,更是心神的磨练。
在这座黄金囚笼里,每一天,他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白日里,他要应付杨士奇那双探究的眼睛,要躲避朱高煦那毫不掩饰的恶意,更要时刻提防着陆鸢那如影随形的冰冷气息。
只有在这深夜,当妹妹已经睡熟,所有监视的眼睛都暂时松懈下来时。
他才能真正地做回自己,思考破局之法。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老奴给您炖了碗参汤,趁热喝了吧。”
心腹老太监魏公公,端着一个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这几日,陈玄已经观察得很清楚。
宫里伺候他的下人,对他都是一种敬而远之的、夹杂着恐惧的服从。
只有这个魏公公不同。
他的恭敬,是发自内心的;
他的关心,也带着一丝真切的温度。
他会在陈玄练字到深夜时,默默送来一碗热汤;他会在陈玄因思虑过度而食欲不振时,轻声叹气,偷偷让御膳房换上几样开胃的小菜。
陈玄知道,这个老人,不像是朱棣派来的人。
他的身上,有一种属于旧时代的、温和而执拗的气息。
今夜,陈玄决定,试探一下。
入宫这么多天,没有一个心腹可以托付的话,很难掌控属于自己的权利。
哪怕是某些风险,也要试一试。
他喝了口参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他看似随意地拿起一本旧奏折,轻声问道:
“魏公公,你是何时入的宫?可曾……侍奉过先帝爷(指朱元璋)?”
魏公公正在收拾书案的手,微微一顿。
他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回陛下……老奴,是洪武爷身边伺候笔墨的老人了。”
他追忆道,
“老奴曾亲眼见过懿文太子殿下的风采,您……您和太子殿下,真像啊……”
“奴家日日看着您操劳,心里实在是有些不得意。”
“可惜今非昔比,您也要注意身体,老奴剩下的日子恐怕不多,只能说用这条老命陪伴陛下,走到最后那一天。”
陈玄看着为公公声泪俱下,心想冒些风险也值得,要不然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魏公公面前,郑重地看着他。
“魏公公,朕……我,有一事相求。
此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你我都可能人头落地。”
魏公公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故主的面容,听着他那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心中一颤,立刻跪倒在地:
“陛下但有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为公公这般想着自己一个残存之人,能有一天被皇帝托付。
这般信任就算是此刻叫他去死,他也不怕。
陈玄将他扶起,从一堆废稿中,取出了那张他用左手画下的、字迹丑陋的“施粥流程图”。
“这是……”
魏公公看着这张“涂鸦”,满脸困惑。
陈玄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低声告诉了他。
魏公公听完,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都抖了起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这是干预朝政。若是被摄政王知道了,那可是……那可是大罪啊!”
说起来魏公公也是心中悲痛。
明明曾几何时,这是皇帝的职责,可现在燕王进城之后,反倒成了干预朝政。
“我知道。”
陈玄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可你我也都亲眼见过,就在城外,那些流民,为了抢一口吃的,就被人活活踩死!
他们,就不是我大明的子民吗?”
“我们不能只在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才爱大明。”
他指着窗外,那片沉寂的、黑暗的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