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点亮蜡烛。
他心中的那点火苗,被彻底点燃了。
他不再去纠结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他将自己之前写给太子的那份空谈“仁政”的策论,毫不犹豫地推到了一旁。
他铺开了一张全新的纸,拿起笔,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开始奋笔疾书。
烛火,燃烧到了尽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杨士奇浑然不觉。
他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
他的面前,并排摊开着两份文稿。
一份,是他数日前所作,准备呈给燕王世子朱高炽的策论。
上面引经据典,文采飞扬,畅谈“行仁政、亲贤臣”的圣贤大道。
他曾为之自得,并与那位同样宅心仁厚的世子殿下,引为知己。
而另一份,则是他刚刚写就的、关于“军屯改革”的奏折草稿。
上面的言辞朴素、直接,通篇谈的,都是“赏罚”、“分成”、“监督”这些被传统士大夫视为“末流”的“术”。
他曾以为,世子殿下,便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他仁厚、爱民,是标准的守成之君。
可现在……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世子的“仁政”,就像是空中楼阁,美好,却无法解决脚下这片土地正在流血的伤口。
而寝殿里那位“陛下”一句看似“天真”的胡言乱语,却像一把锋利的钥匙,直接打开了解决边防积弊的大门。
一个是高屋建瓴的“道”,一个是能救人活命的“术”。
于盛世,当行王道。
可于这百废待兴的乱世,什么,才是百姓最需要的?
杨士奇的天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危险的倾斜。
他不再犹豫。
他将那份写给世子的策论,小心翼翼地、郑重地,收入了书箱的最底层。
然后,他拿起那份关于“军屯”的奏折草稿,开始进行最后的润色和修改,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份足以改变大明边防国策的奏折。
他决定,明日一早,直接呈给能拍板的摄政王——朱棣。
与此同时,南京城外,一处隐秘的地下石室中。
烛火,将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他,就是那个在大火中“消失”的建文皇帝,朱允炆。
一名心腹,单膝跪地,将刚刚从城中“死信点”取回的密信,恭敬地呈了上去。
朱允炆展开那张用密文写就的纸条,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当他看到主角(陈玄)关于“军屯激励”的那番言论时,他握着纸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没有像手下预想的那样,对这个“赝品”展现出的“智慧”感到好奇或欣慰。
恰恰相反,他的反应,是极度的鄙夷和愤怒。
“赏罚?分利?用商贾之术,去驱使我大明的将士?”
“啪!”
他猛地将纸条攥成一团,狠狠地砸在桌上,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震得应声而碎!
“这算什么经世济民?!”
他的声音,嘶哑而阴冷,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
“这不过是市井小民投机取巧的末流小道!
朕的治国之策,在于教化万民,在于亲贤远佞,在于行圣人之道!他这是在用朱棣那套实用主义的歪理,来拙劣地模仿朕的仁政,简直是对朕的侮辱!”
他愤怒的根源,不是怕这个赝品太聪明,而是怕他不够聪明,怕他用这种“歪理邪说”,败坏了自己“仁君”的名声!
朱棣找一个赝品来模仿自己,这已经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而这个赝品,竟然还在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来“窃取”他治国的理念。
这是在从根子上,污染他“建文”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政治形象。
这是要断绝他重新回去继位的可能。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疯狂地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抹除这个“污点”。
“来人!”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门外的心腹下达了新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令给陆鸢。”
“不必再试探了。
这个赝品,留着,只会让天下人耻笑我朱允炆的治国之道,就是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告诉她,就在六日之后,朱棣那个所谓的‘昭告大典’之上,当着满朝文武、藩王使节的面,让那个赝品,‘暴毙’在龙椅之上!”
“本君要让朱棣所有的图谋,都成为一扬天下皆知的、最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