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那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怒吼,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之上。
“你谋害陛下!”
这声指控,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刺进了朱棣内心最深、最怕被人触碰的伤口。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
但他不能不在乎史书怎么写,不能不在乎自己朱家的列祖列宗怎么看!
“大胆!”
燕王二子朱高煦见状,勃然大怒。
他“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厉声喝道:
“尔等是要谋反吗?!来人!将这些乱臣贼子,就地格杀!”
他身后的武将们也纷纷拔刀,森然的刀锋在殿内闪着寒光,一扬血腥的殿前火并,一触即发。
殿外藩王使节的沉默,殿内旧臣的怒视,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的争吵……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他的大脑中,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杀了,只要把所有看见这一幕、说出这句话的人都杀了,就没有人知道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眼神赤红.
他真的准备下令屠殿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下令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那张空无一人、却沾染着“侄儿”鲜血的龙椅。
强烈的视觉刺激和内心极度的挣扎,让他眼前一黑。
他仿佛看见,在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之上,缓缓浮现出了一个威严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他最熟悉不过的、绣着日月山河的龙袍。
是他的父亲。
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他仿佛看见,自己的父亲,正用一种极其失望、极其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一股深埋在他记忆里的、来自父亲的最严厉的警告.
如同鬼魂般,在他耳边疯狂地怒吼!
“孽子!”
“你名为靖难,实为谋逆!欺君罔上,残害忠良!你这是要让我朱家,断子绝孙,遗臭万年吗?!”
“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乱臣贼子!!”
“啊——!”
朱棣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感觉就像有无数根钢针,在狠狠地扎着他的太阳穴。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他戎马一生,杀人如麻,从未有过畏惧。
可唯独对他这位亲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父亲。
他有着发自血脉深处的、最原始的敬畏和恐惧。
“爹——爹——”
“哐当”一声。
他手中的天子剑,脱手而出。
掉落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刺耳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无论是准备拼命的忠臣,还是准备动手的武将,都愕然地看着那个抱着头、面容扭曲的摄政王,不知所措。
就在朱棣精神崩溃的瞬间,杨士奇那声“陛下是中毒!快传太医!”的大喝、如同一道惊雷,将他从幻觉中惊醒。
对朱棣而言。
这已经不是什么“神助攻”了,这是救命稻草。
他恍惚一下子醒了过来,眼前的一切再一次变得真实。
他立刻冲到玄身边,半跪在地,做出焦急万分、悲痛欲绝的样子,大声呼喊:
“陛下!陛下!你醒醒啊!是哪个天杀的狗东西,敢在奉天殿上行刺!”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殿内的所有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太医院所有御医,全部给本王滚过来!
一炷香之内到不了,满门抄斩!
谁要是救不活陛下,本王诛他九族!”
最后,他捡起地上的天子剑,指向大殿门口,对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下令:
“纪纲!给本王查!封锁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给本王揪出来!本王要将他碎尸万段!”
很快,陈玄被太医们七手八脚地抬走,紧急送回寝殿“抢救”。
奉天殿在锦衣卫的控制下,彻底封锁人人自危。
朱棣站在龙椅之侧,看着那片被主角鲜血染红的地毯,脸上是滔天的怒火,但眼中除了算计,更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劫后余生般的惊惧。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陈玄“活”下去。
因为陈玄的活着,是他用来向天下人证明,也是向“父皇的鬼魂”,证明自己“清白”的唯一证据。
他对着身旁的姚广孝,用一种带着些许颤抖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道衍……去查。”
“本王要知道……到底是哪个鬼……在和本王作对。”
……
奉天殿上的那口鲜血,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化作了席卷整个南京城的惊涛骇浪。
朱棣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如同一条被放出牢笼的饿虎,带领着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校尉,在一瞬间便扼住了这座帝都的咽喉。
十三座城门,轰然关闭。
街面上,百姓们被呵斥着赶回家中,店铺的门板被一块块仓促地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