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锦衣卫那令人胆寒的飞鱼服和绣春刀,在空旷的街道上,带起一阵阵肃杀的阴风。
一扬天罗地网般的搜捕开始了。
但这高压,却压不住那早已四散开来的、更可怕的东西——流言。
“听说了吗?大殿之上,天子爷活生生被气得吐血,倒地不起了!”
“什么气得?我三舅家的二姑爷在宫里当差,亲眼看见的!是燕王爷要抢玉玺,陛下不从,被他一掌打翻在地!”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燕王爷在龙椅上抹了毒药……”
“还说什么奉天靖难其实不就是造反吗?“
“佩佩你不想活了,这话也敢说。”
各种版本的“燕王弑君”的故事,在紧闭的门窗之后,在昏暗的酒肆后厨在每一个窃窃私语的角落里,比瘟疫还要快地疯狂传播。
朱棣想要用暴力堵住天下人的嘴,却不想这反而让天下人,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猜测。
与此同时,方孝孺的府邸。
这里没有锦衣卫敢来搜查,因为这里,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刚刚从殿上被“请”回来的建文旧臣。
府内,气氛悲怆而激昂。
他们不再争论,也不再迷茫。
在他们看来,今日殿上发生的一切,就是朱棣自导自演的一出“逼宫弑君”的丑剧。
那位“仁德”的陛下,最终还是惨遭毒手。
“我等若死,天下便再无人敢为陛下鸣冤!朱棣此举,天人共愤!”
一位白发御史捶着桌子老泪纵横。
方孝孺站在堂中,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属于读书人的滔天怒火。
他对众人说:
“我等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有声有色!”
他立刻提笔,开始修书。一封封用词激烈、饱含血泪的信件,被通过各种秘密渠道,送往江南各地的旧友门生手中。
他们要用舆论的刀,用士林的名望,向这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发起最猛烈的反击。
这些之前一心求死的“硬骨头”,在他们以为“君主已死”之后,反而被激发出了最强的斗志。
他们从棋盘上的“弃子”,变成了主动进攻的“兵卒”。
朱棣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纪纲的调查,毫无进展。
民间的流言,愈演愈烈。
方孝孺等人的串联,也让江南士林人心惶惶。
一个个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到他的案头。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份由数位藩王联合署名的八百里加急奏折。
当姚广孝将这份奏折呈上时,朱棣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他展开奏折,只见上面那熟悉的、属于他那些“好兄弟”的字迹,此刻却像一把把尖,狠狠地刺向他的心脏。
“王爷名为清君侧,今君已清,何故又害陛下性命?
我等身为太祖血脉,断不能坐视皇室宗亲遭此荼毒!
请王爷即刻彻查真凶,并昭告天下,以安宗室之心。”
本来哥几个是坚定的燕王拥护者,毕竟是朱允炆开始削藩让各地的藩王开始恐慌。
可如今这朱棣竟然敢在大殿之上诛杀皇帝。
对于他们这些兄弟想必更是心狠手辣。
各地的藩王自然也是人心惶惶,倒还不如朱允炆当皇帝来的好一些。
“混账!”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奏折撕得粉碎。
他知道他陷入了一个困局。
他有掀翻棋盘的力量,可一旦掀翻,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他将彻底坐实“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被僵持住了。
姚广孝看着暴怒的朱棣,平静地开口:
“王爷,现在,只有一个法,能解此困局。”
朱棣猛地回头,赤红着双眼看着他。
姚广孝缓缓说道:
“现在,那位‘陛下’,绝对不能死。
他若死了,您‘弑君篡位’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天下立刻就会大乱。”
“他的活着,”
姚广孝一字一顿地说道。
“反而成了您洗刷自己嫌疑的唯一证据,成了安抚藩王和忠臣的唯一筹码!”
朱棣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怎么隐隐约约觉得是这位陛下的自演自导呢?
若是如此啊,此人还真是狼子野心有预谋的很呢。
比起自己那位侄子是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却又不得不把打落的牙和着血吞进肚子里。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传旨太医院!”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救活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