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炳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猛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压抑了数年的的火焰。
他看着陆鸢,仿佛在看着整个朝堂,整个天下,发出了积郁已久的怒骂!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我耿炳文为大明流的血,洒的汗,比你走过的桥都多!”
“我麾下的将士,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哪个人心不是肉做的?”
“我凭什么,再为他朱允炆,去流我麾下儿郎的血?!”
“我从不欠他的!
当年是太祖高皇帝提拔的我,不是他!
靖难之役,他又是如何对我的?临阵换帅,听信谗言!
我耿炳文,从不欠他这个‘当今陛下’的!”
他看着陆鸢,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与一种被看穿了的鄙夷。
“他若是真有诚意,真视我耿炳文为肱股之臣,为何只派你一个女人,带着一枚说不清道不明的令牌,和一封只能在暗夜里传递的催命符,来让我为他卖命?!”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另一个,玩弄权术的野心家罢了!与燕王朱棣,又有何区别?!”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最诛心也最决绝的话。
“他们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这一句话就让我们人头落地。”
“凭什么?”
“你告诉他,如果他真是个为国为民、为了杨士奇、为了江南、为了天下苍生着想的君主,那此刻,他就该自己来!
“而不是派你,来送死!”
就在耿炳文的话音,刚刚落下。
就在陆鸢的心,沉入谷底的瞬间。
关隘之外,那条通往京城的漆黑官道上。
一阵不急不缓的、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那脚步声,很稳,很轻,却像每一步都踏在了在扬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什么人?!”
守关的士兵,紧张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把与长枪。
火光中,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独自一人的身影,从黑暗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从容,仿佛不是在走向一座戒备森严的关隘,而是在走入自家的后花园。
“站住!口令!”
两名守卫上前,长枪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黑袍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将头上的兜帽,推了下去。
手中拿出了不知什么东西。
那两名守卫,在看清他面容还有他手中拿的东西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将头死死地,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诡异的一幕,让关隘上的所有士兵都看呆了。
“怎么回事?!”
耿炳文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他对着身旁的儿子,厉声喝道,
“瑄儿,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耿瑄领命,快步走下城楼。
他推开那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士兵,走到了那个黑袍人的面前。
当他抬头,看清那张脸时……
他那副属于将门之后的骄傲与沉稳,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脸,因为巨大的惊骇而扭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刻,他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一般,“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下,耿炳文,再也坐不住了!
他心中的不安,已攀升到了顶点。
他一把从身旁的墙壁上,夺过一支火把亲自,大步流机地,走了下去。
跪在地上的士兵,如同摩西身前的红海,纷纷向两侧退开。
他走到那个黑袍人的面前,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把。
跳动的火焰。
瞬间照亮了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
那是一张,无比俊秀的脸。
一张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又蕴含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如海的平静的脸。
耿炳文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对这张脸,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那是太祖高皇帝最疼爱的圣孙。
那是……那是当今大明唯一的君主——建文皇帝,朱允炆!
“陛下!!!!您!!!!您怎么??”
整个龙牙关,死一般的寂静。
黑袍之下,陈玄看着眼前这位早已经风烛残年的老将。
“知道老将军想念。”
“所以允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