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名龙江卫的甲士,还保持着包围的姿态,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他们看着自己的主帅,
那个铁血老将,此刻,竟对着一个白衣青年长跪不起。
而那个青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夜风,吹动着他宽大的黑袍,袍角之下绣着细密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五爪金龙。
耿炳文跪在地上,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
无数种说不出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疯狂地冲撞,让他这位纵横沙扬半生的宿将,第一次,感觉到了手足无措。
他来了……他竟然,真的来了?
自己那番充满了怨怼与讥讽的“诛心之言”,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他若是真为了天下苍生着想,那此刻,他就该自己来!”
正值大战之际。
孤身单骑闯江南。
这,是何等的气魄?
又或者,是何等的……疯狂?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虎目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石:
“陛下……当真是您?”
“您……您为何要亲身犯险,来此绝地?!”
陈玄看着他,看着这位大明最后的忠骨。
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朕知道,老将军心中有怨,有不平。”
“朕也知道,一封密诏,不足以让镇守北疆半生,名震天下的长兴侯,为朕,提刀卖命。”
“是大明欠将军的,是朕欠将军的。”
“所以,朕来了。”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的千言万语,都更具力量!
陈玄上前一步,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竟亲手将这位跪在地上的老将,缓缓扶起。
“朕来,是想亲口告诉将军。
朕要的,不是一颗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认真无比灼热。
想必将军早已拜读那份书信。满朝文武中,您是第一个知晓其内容的。”
“傀儡皇帝竟欲卖国求荣,将我大明锦绣江山拱手让人,此等卑劣行径,真令人发指!”
“朕岂能眼睁睁看着大明江山如此被糟蹋、被随意践踏?
社稷倾覆之际,朕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老将军您那顶天立地的身影。”
“朕所求的,是能与朕并肩而立,一同力挽狂澜,将这风雨飘摇、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重新扶正的……擎天之柱!”
“擎天之柱……”
耿炳文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看着天子那双清澈的、倒映着自己苍老面容的眼睛。
在那里,他没有看到玩弄权术的阴谋,没有看到利用与算计。
他只看到了,一种他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的,名为“信任”的东西。
将军是第一个看到这封书信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此刻如同山洪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耿炳文胸腔中所有的郁结与不甘。
他猛然醒悟,原来并非帝心蒙尘,
并非圣意难测,而是那些奸佞小人,
那些巧舌如簧的文官,是方孝孺那般食君俸禄却行悖逆之事的罪魁祸首,蒙蔽了圣听!
皇帝是明君,是真正的明君啊!
如果让自己重新掌权,必先手动刮了这些只会搬弄是非的文官。
他猛地挣脱了陈玄的搀扶,
“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了下去!
“老臣耿炳文……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压抑不住的哽咽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玄倒是不知道,由着他这些天的操作,一份文武将的争端也由此立了起来。
文官对武将不满,武将对文官不和的苗头也就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