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庭院中。
那一炷,正被秋风吹得明灭不定,却依旧在无情燃烧的藏香上。
那缕青烟,如同催命的绳索,
一寸一寸地,绞紧了在扬每一个人的心脏。
“先生!”
樊忠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地盯着杨士奇。
他“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
“不能再等了!”
他对着杨士奇,重重一拜,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军人最后的决绝。
“我们都被骗了!那吴信小儿,根本不是要拿人,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要我们的命!
他要杀人灭口,将功劳尽数吞下!”
这位年轻的将军,虽然勇猛,却不无脑。
他已经看清了局势的本质。
“先生,恕末将直言。此地距离京城,快马加鞭,日夜不休,也需三日路程!三日!我们的尸骨都凉透了!
就算陛下现在已经收到了消息,派兵来救,
也根本……不可能来得及!”
他看了一眼内堂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
“事已至此,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反了!”
“末将,愿率麾下五十名弟兄,从后院,杀出一条血路!护着先生与张会长,能活一个,是一个!总好过,在这里,像猪狗一样,任人宰割!”
“糊涂!”
一直闭目养神的杨士奇,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霍然起身,那瘦弱的身体里,竟爆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厉声喝道:
“我等若反,便坐实了‘谋逆’的罪名!正中燕王朱棣的下怀!到那时,陛下才真是百口莫辩,再无半分翻身之日!”
“那又如何?!”
樊忠也被激起了血气,怒吼道,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引颈就戮不成?!我等死了,陛下,就有了翻身之日吗?!”
“等。”杨士奇看着他,只说出了一个字。
“一定要等。”
“等?!”樊忠惨笑一声,“等什么?等吴信的屠刀,架到我们的脖子上吗?!”
“且不说陛下本就没有多少兵权,就是说陛下派的人一定就信得过?一定会星夜兼程的赶来救我们几个。”
性命攸关之际,樊忠说话也稍微重了一些。
“还是说,难不成你指望着陛下骑三天三夜的马赶来吗?”
杨世奇的目光依旧笃定。
“如果骑三天三夜的马能救我的命,那么陛下一定会来。”
樊忠气的都不想说话。
这家伙读书把脑子读傻了,皇帝骑三天三夜的大马来救你。
你的脑袋是金子做的?还是你的脑袋是玉玺做的?
就在前厅,这忠心耿耿的二人,几乎要爆发内讧之时。内堂的屏风之后。
张嫣然一袭白衣,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
她没有听前厅的争吵,她只是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美得令人心颤,却也充满了悲剧色彩的脸。
她的手中,正紧紧地,攥着一根锋利的、赤金打造的凤头簪。
她已经想明白了。
官府,要杀人。
而这一切的根源,似乎,都来自于那个,将他们张家,卷入这扬滔天漩涡的,杨先生口中的“主人”。
她心中,甚至,对那个未曾谋面的“主人”,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怨怼。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了你那所谓的‘大计’,便要将我张家满门,都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嫁给李家,是牺牲。
嫁给这位“主人”,也是牺牲。
如今,为保全张家的名节,死,同样也是。
既然横竖都是牺牲,那她,便选择,最有尊严的那一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凄美的微笑。
“也罢……反正,我也不可能,再嫁给那个姓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