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的书房内,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更加阴沉。
杨士奇一身儒衫,静立堂下,神色从容。
他自和樊诚商量之后,便主动求见,此刻已在此等候了半个时辰。
御座之上,朱允炆的眼神充满了猜忌与审视,他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佩,迟迟不语,享受着这无声的压迫感。
最终,还是杨士奇先开了口,
他微微躬身,声音不卑不亢:
“陛下,如今我主君已到城外,臣有一计,或可安兖州之心,亦可显陛下之仁德。”
朱允炆眼皮一抬,冷哼一声:“说。”
“陛下何不于今夜,大排筵宴,遍请城中五品以上文武?”
杨士奇缓缓道来,声音中充满了诚恳,
“一来,可借此盛会,彰显陛下礼贤下士、与臣同乐之胸襟,城内流言自可不攻自破。
二来,亦可让诸位大人,亲见陛下天威。
如此,人心既安,朱棣那支所谓的‘王师’,闻之亦知陛下非是刻薄寡恩之主,其军心,或可动摇。”
“如此排扬,我家主君也必然喜欢。”
“明日便可投降,送5万多兵马给陛下。”
他顿了顿,话语中带上了一丝引经据典的恭维:
“昔日高祖设宴于鸿门,虽暗藏杀机,却也尽显王者气度。
陛下今日设宴,只为安抚,不为杀伐,此乃上古仁君之举,必将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朱允炆听罢,那张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番话,精准地搔到了他内心最痒之处——对“名分”与“体面”的极度渴求。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杨士奇面前。
“好!好一个‘仁君之举’!杨爱卿,此计甚妙!便依你之言!今夜,朕要让全兖州的文武,都看一看,朕的‘体面’!”
半个时辰之后。
葛诚的密室之内,气氛阴冷如冰。
“疯了!陛下一定是疯了!”
葛诚如同困兽般在室内来回踱步,他那张本就阴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暴躁,
“将所有身家性命,都压在一扬宴会上!
这是陷阱!
杨士奇那老狐狸,这绝对是他的陷阱!”
一旁的程济,亦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此举,确有不妥。将全城文武齐聚一堂,若有半分差池……”
“何止是差池!”
葛诚猛地停下,一把抓住程济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鬼低语,
“若今夜府衙有变,樊诚那莽夫再于城中举事,
你我,都要为陛下陪葬!”
他越想越怕,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不能将自己的性命,交到那个愚蠢的主君手上!
他对着阴影中,唤出了一个名字:
“卫同!”
一名身形瘦削、眼神如鹰的校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你,亲自带一队最可靠的人,”
葛诚的声音,冰冷刺骨,
“今夜,给我死死盯住南城门!但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回来凑报。”
入夜,府衙大堂之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一片歌舞升平。
数十名舞姬罗袖飞旋,乐师奏着靡靡之音,兖州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文武官员,皆已齐聚于此。
杨士奇举着酒杯,游走于席间,
与一个个兖州高官谈笑风生,他那渊博的学识与恰到好处的奉承,让不少人都如沐春风。
御座之上,朱允炆斜倚着龙椅,半眯着双眼,看着这“万方来朝”般的景象,被哄得龙颜大悦,已然有了七分醉意。
他觉得,这才是他应有的气派,这才是真正的天子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