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门的甬道之内,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远处府衙宴会那模糊的光晕,和天边一弯冷月,投下些许惨白的光。
樊诚与王都指挥使,屏住呼吸,如两尊融入黑暗的雕像。
在他们身后,数十名心腹死士的身影,与墙壁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空气中,只有众人心脏狂跳的“咚咚”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靡靡的乐声,形成一种诡异的交响。
樊诚打了个手势,无声无息。
王都指挥使会意,与另外三名力卒,将手,缓缓按上了那根决定乾坤、冰冷而粗糙的巨型主门栓。
冰凉的触感,
从掌心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他们心中即将喷薄的滚烫热血。
樊诚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城外。
他仿佛能看到,八万王师,正于静谧中,等待着他点燃这滔天烈焰的第一缕火星。他想起了陛下孤身入城的托付,想起了这位年轻天子眼中那份足以撼动山河的信任。
他的手,不由得握得更紧了。
隔着一扇门就能见到自己的陛下了。
隔着一扇门,自己的陛下就能收复兖州取得正统之位。
就这一扇门,就这一扇门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重重地点了下头。
“起!”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四名力卒猛然发力,青筋在他们粗壮的手臂上暴起。
那重逾千斤的门栓,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缓缓地,抬离了卡槽!
胜利,仅剩一步之遥!
就在门栓即将被完全抬起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响,如同死神的耳语,在死寂的甬道中,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
那是城楼之上,一架重弩,上弦的声音。
呼——!
数十支火把,从城楼的阴影中,同时亮起!橙黄色的火光,瞬间撕裂了黑暗,也照亮了一张阴冷而又讥讽的脸。
葛诚的心腹校尉,卫同,如同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站在城楼之上,他身后,一排排手持强弓硬弩的甲士,黑洞洞的箭头,已尽数对准了樊诚等人!
“樊将军,深夜领兵,操劳国事,真是……忠心可嘉啊。”
卫同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众人心里。
王都指挥使脸色煞白,樊诚的心,也瞬间沉入谷底!
他知道,他们暴露了!
但樊诚毕竟是沙扬宿将,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喝道:
“我等奉陛下密令,在此演练开门迎驾之仪!
卫同,你无故窥探军机,是何居心?!”
卫同闻言,竟笑了,那笑容,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嘲弄。
“演习?”
他缓缓举起手,指向城外那片沉沉的黑暗,
“是演给城外那八万大軍看的吗?”
“你说的陛下又是哪个陛下?是城外的还是城内?”
大堂之上,朱允炆正被杨士奇那句“陛下乃天命所归之紫微星”捧得飘飘欲仙,他已有了九分醉意,端起面前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酒杯,放声大笑:
“好!杨爱卿说得好!待朕君临天下,你……”
他的话,被一声仓皇的、撕心裂肺的呐喊,打断了!
“报——!!!”
一名甲士,浑身浴血,连滚带爬地闯入大堂,他撞翻了一排舞姬,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呼:
“陛下!不好了!南门……南门守将,与那樊诚……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