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同室之戈,异梦之谋(1 / 2)

兖州府衙的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陈玄独自一人,坐在堆积如山的军报与舆图之后,眉心微蹙,正用朱笔,圈点着一份关于城防的文书。

朱棣大军远比想象中的要多得多,居然缓缓有四面合围之势。

陈玄在想破釜沉舟的办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油灯的淡淡烟火气,与纸张、墨锭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权力中枢的沉静味道。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亲兵的通报。

“陛下,樊忠将军求见。”

陈玄的笔尖微微一顿,有些意外。

他抬起头:“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樊忠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走路的姿态,依旧龙行-虎步,但不知为何,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刻意的沉稳。

仿佛在隐藏什么。

“臣,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起来吧。”陈玄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他走下台阶,来到了樊忠面前。

看着樊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关切:

“这么晚了,不在令尊床前尽孝,怎么有时间到朕这里来了?”

樊忠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回陛下,正是为家父之事。军医药石用尽,家父的伤口,依旧时有反复。臣听闻城外‘回春堂’有一味西域传来的‘龙血膏’,对金创之伤有奇效,故而……想向陛下,求一道手令,连夜出城,为家父求药!”

他说得恳切,理由也无懈可击。

然而,陈玄却并未立刻应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

倒不是他不近人情,现在朱棣大军就在城外,他担心樊忠安危。

另外,他注意到,樊忠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拳头,始终紧紧地握着,手背上青筋毕露。

这怎么不像是一个为父忧心的心情,倒更像一个……要上阵杀敌了。

陈玄的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他拍了拍樊忠的肩膀,将他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樊忠,”他亲自为樊忠倒了一杯热茶,声音,温和得不像是君主,倒更像是一位兄长。

“你我君臣,也是一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袍泽。”

他将茶杯,递到樊忠面前,目光却变得无比认真。

“告诉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句温和的问话,却像一道惊雷,让樊忠脸色微微变化。

他已经在尽力伪装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猛然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片通红。

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猛地起身,再次单膝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

“倒是真没有其他。”

“臣……臣只是……心急如焚啊!”

“家父为陛下断臂,至今昏迷不醒,臣为人子,若不能为父分忧,何以为人?!臣心中激愤,恨不能替父断臂,手刃仇敌!

故而……故而失态,还望陛下恕罪!”

他说着竟真的,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那份发自肺腑的“孝子之心”,情真意切,看不出半分破绽。

书房内。

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

许久,陈玄,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罢了。”

樊忠的解释合情合理。

他也不想驳了樊忠孝心。

从桌案上,陈玄拿起一枚代表着可以调动城内部分亲兵的虎符,扔了过去。

“去吧。”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选择信任的温暖,“樊老将军,乃国之柱石,他的伤,不容有失。”

“但你也要记住,你和你父亲,都是朕的肱股。

朕,不希望再看到你们任何一人,再受损伤。”

“速去速回。”

“臣……谢陛下隆恩!”

樊忠如蒙大赦,接过虎符重重叩首,而后起身,以一种近乎逃跑的姿态,匆匆退出了书房。

陈玄没有再看他,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笔。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朱棣大军的、黑压压的区域,久久,没有动弹。

心中那丝疑虑,终究还是未能散去。

而刚刚退出书房的樊忠,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才微微一松。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手心中已满是冷汗。

他已经如此小心,竟然还是差点被发现。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脸上所有的焦急与惶恐,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他握紧了手中的虎符,再不回头,大步,走入了那深沉的、无边的夜色之中。

风,有些萧瑟。

夜,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