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府衙的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陈玄独自一人,坐在堆积如山的军报与舆图之后,眉心微蹙,正用朱笔,圈点着一份关于城防的文书。
朱棣大军远比想象中的要多得多,居然缓缓有四面合围之势。
陈玄在想破釜沉舟的办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油灯的淡淡烟火气,与纸张、墨锭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权力中枢的沉静味道。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亲兵的通报。
“陛下,樊忠将军求见。”
陈玄的笔尖微微一顿,有些意外。
他抬起头:“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樊忠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走路的姿态,依旧龙行-虎步,但不知为何,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刻意的沉稳。
仿佛在隐藏什么。
“臣,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起来吧。”陈玄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他走下台阶,来到了樊忠面前。
看着樊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关切:
“这么晚了,不在令尊床前尽孝,怎么有时间到朕这里来了?”
樊忠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回陛下,正是为家父之事。军医药石用尽,家父的伤口,依旧时有反复。臣听闻城外‘回春堂’有一味西域传来的‘龙血膏’,对金创之伤有奇效,故而……想向陛下,求一道手令,连夜出城,为家父求药!”
他说得恳切,理由也无懈可击。
然而,陈玄却并未立刻应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
倒不是他不近人情,现在朱棣大军就在城外,他担心樊忠安危。
另外,他注意到,樊忠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拳头,始终紧紧地握着,手背上青筋毕露。
这怎么不像是一个为父忧心的心情,倒更像一个……要上阵杀敌了。
陈玄的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他拍了拍樊忠的肩膀,将他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樊忠,”他亲自为樊忠倒了一杯热茶,声音,温和得不像是君主,倒更像是一位兄长。
“你我君臣,也是一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袍泽。”
他将茶杯,递到樊忠面前,目光却变得无比认真。
“告诉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句温和的问话,却像一道惊雷,让樊忠脸色微微变化。
他已经在尽力伪装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猛然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片通红。
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猛地起身,再次单膝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
“倒是真没有其他。”
“臣……臣只是……心急如焚啊!”
“家父为陛下断臂,至今昏迷不醒,臣为人子,若不能为父分忧,何以为人?!臣心中激愤,恨不能替父断臂,手刃仇敌!
故而……故而失态,还望陛下恕罪!”
他说着竟真的,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那份发自肺腑的“孝子之心”,情真意切,看不出半分破绽。
书房内。
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
许久,陈玄,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罢了。”
樊忠的解释合情合理。
他也不想驳了樊忠孝心。
从桌案上,陈玄拿起一枚代表着可以调动城内部分亲兵的虎符,扔了过去。
“去吧。”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选择信任的温暖,“樊老将军,乃国之柱石,他的伤,不容有失。”
“但你也要记住,你和你父亲,都是朕的肱股。
朕,不希望再看到你们任何一人,再受损伤。”
“速去速回。”
“臣……谢陛下隆恩!”
樊忠如蒙大赦,接过虎符重重叩首,而后起身,以一种近乎逃跑的姿态,匆匆退出了书房。
陈玄没有再看他,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笔。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朱棣大军的、黑压压的区域,久久,没有动弹。
心中那丝疑虑,终究还是未能散去。
而刚刚退出书房的樊忠,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才微微一松。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手心中已满是冷汗。
他已经如此小心,竟然还是差点被发现。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脸上所有的焦急与惶恐,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他握紧了手中的虎符,再不回头,大步,走入了那深沉的、无边的夜色之中。
风,有些萧瑟。
夜,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