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将士卒盔甲上的寒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
还残留着白日里“祭旗大典”的肃杀与狂热,
但此刻,却因帐前这诡异的对峙,而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王裕,一身四品文官的绯色官袍,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着一个古朴的狭长木盒。
在他身旁,是五花大绑、同样跪着的樊忠。
而在他们面前,燕王朱棣,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手持一卷兵书,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也没有半分警惕。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闻讯赶来的汉王朱高煦、大将张玉等人,围在一旁,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喜。
在他们看来,敌军主将阵前纳降,此乃天大的祥瑞、
破城,已是指日可待!
“父王!”朱高煦上前一步,声音中充满了急切,
“敌将归心,天命所归啊!还请父王,快快受了此刀,以安降将之心!”
朱棣没有理会他。
反而是脸色上有些嫌弃,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老二看不出来。
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朱瞻基在那里偷笑,朱棣倒是心情好了不少。
看来还是有聪明人的。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兵书,递给了身旁的亲卫。
而后,他迈开脚步,没有走向王裕,
反而,是绕着跪在地上的樊忠,不紧不慢地,踱起了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王裕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一道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正将自己从头到脚,剖析得干干净净。
他精心准备的所有说辞,在这一刻,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棣,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了王裕的面前,却依旧没有去看那个木盒。
他的目光,扫过王裕那张故作镇定的脸,扫过朱高煦那张写满了急功近利的脸,最终,又落回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樊忠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充满了无尽的玩味与嘲讽。
“倒是出好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外所有的风声与火声,
“忠臣献城,猛将归降。若再有一二美人,于帐中起舞,怕是连史官,都要为之动容了。”
朱高煦闻言一喜:
“父王说的是!此乃……”
“可惜,”朱棣淡淡地打断了他,“这戏,演得太拙劣了些。”
他缓缓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王裕,平视。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王裕,本王记得你。家弟王同,在城中,为你传了不少消息吧?”
此言一出,王裕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朱棣却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伸出手并未去碰那个木盒,只是用手指,在那古朴的盒盖上,轻轻地,敲了敲。
那“笃,笃”的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
“你心思缜密,能于绝境之中,想出这招‘李代桃僵’的戏码,也算是个聪明人。”
“只可惜,你跟错了主子,也……选错了对手。”
他缓缓起身,不再看那两个早已面如死灰的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那个依旧一脸困惑的儿子朱高煦。
“平日里让你多读一些书啊,真到用的时候就捉襟见肘了。“
“尖嘴猴腮长得这鸟样子,也不知道哪里像我。”
“纯粹的莽夫。”
“你看好了。这便是所谓的‘献刀计’。”
“曹孟德当年,尚知借献刀之名,行刺杀之事,虽败,却也算有几分胆色,知晓何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怎么到了他们这里,”
朱棣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致的轻蔑。
“反倒,连戏都演不全了?
竟要拉上一个文官,来演这么一出不伦不类的‘献城’闹剧?”
他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是在为对手的愚蠢,而感到由衷的失望。
“此等雕虫小技,在本王眼中上不得台面!”
他背过手,缓缓走回帅帐,
他走到帐帘前,停下脚步,头也不回似乎是可笑,又似乎是无奈。
“两个蠢得挂相的东西,是不是以为我朱棣就是不是一个的屠夫。”
“你们当真以为,本王是董卓啊?”
“还是说你们把自己当成曹操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中军帅帐之内,那股因“献刀”而起的短暂紧张已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源于朱棣的、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所带来的压抑。
樊忠与王裕二人,面如死灰,被甲士死死地按在地上。
而朱高煦、张玉等人,则是一脸敬畏地看着朱棣,为他那洞若观火的智慧所折服。
朱棣,却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
他只是觉得,有些乏味。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樊忠二人,用一种近乎教诲的语气,缓缓说道:
“帮你们两个一条生路。”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本王与他,虽是叔侄,亦是死敌。
但,本王敬他是一条汉子。
沙扬之上,你我各凭本事,生死无怨。
但若再行此等宵小之举……”
他轻蔑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对对手智谋的失望。
“只会让本王,看轻了他。”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玉将人押下,那姿态,充满了对这扬“闹剧”的不屑一顾。
而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朱高煦与朱高燧,语气中带着一丝父亲的威严:
“你们,都看清楚了。
这,便是小道。
小道,或可取巧一时,却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
“我朱家,打天下,靠的是铁骑,是人心,是煌煌大势!
不是这些阴沟里的伎俩!”
他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尽显王者气度。
“还是让你家主子好好的向他这位叔叔学习学习,什么叫做光明正大?”
“本王这辈子也不会像他这样行事。”
朱高煦与朱高燧二人,皆是躬身受教不敢有半分言语。
就在朱棣的“说教”刚刚结束,他那份属于胜利者的自信,还洋溢在帐内之时,那最响亮的“耳光”,来了。
一名负责总揽军情的斥候,
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无比古怪的、混合着惊恐与荒诞的表情!
“殿……殿下!兖州急报!”
他结结巴巴地禀报道,
“授勋大典之上,有刺客,行刺伪帝陈玄!”
“哦?”朱棣眉头一挑,第一反应,是错愕与不解。
【什么?还有人刺杀他?难道,是伪帝的旧部?】
他甚至下意识地,以为这是陈玄的又一出“苦肉计”。
斥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更加古怪的语气,继续道:
“刺杀……失败了。
楚王朱桢,当扬出手,救下伪帝。
如今,那陈玄,正于万军之前,昭告天下——”
“——他说,他不相信此事是殿下您所为。
他言,殿下乃当世英雄,绝不屑于此等手段,定是有人,想离间您二位的叔侄之情……”
“……”
整个帅帐,死寂。
朱棣,彻底愣住了。
他那颗算无遗策的脑袋,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什么意思?】
【明明是你们派人刺-杀我,怎么,反倒成了我派人刺杀你?】
【还有天理还有王法吗?】
【他还……为我说话?这是什么计策?示敌以弱?还是……】
就在朱棣还在思索着对手的“诡计”时,
他那锐利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自己两个儿子的脸。
他看到,朱高煦与朱高燧二人,早已面无人色,眼神躲闪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朱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完了完了,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了。
一个恐怖的、他绝不愿意相信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
“高煦,高燧。”
“你们两个,过来。”
在父亲那平静的目光下,二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们“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看着这两个抽球吧,一副亏了娘的表情。
朱棣什么都明白了。
那一瞬间,涌上他心头的,不是愤怒,而是羞辱!
他刚刚还在教训别人,不要玩弄“雕虫小技”。
他刚刚还在吹嘘,自己打天下,靠的是“煌煌大势”。
结果,他最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最卑劣、最愚蠢、也最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刺杀敌人???
这玩意儿刺杀成功了还好说。
居然还他妈……失败了!还被对方,当着天下人的面,“原谅”了!
这,比直接打他一耳光,还要疼!
还要响!
他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仿佛是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么两个—————”
“不生气不生气,自己养的,不生气。”
而后,他猛地转身!
那张脸上,已再无半分情绪。
“啪!啪!”
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两个儿子的脸上!
“我你——我———诶——”
朱棣那一声雷霆般的咆哮,响彻整个中军大帐。
汉王朱高煦,捂着自己那火辣辣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他戎马半生,刀林箭雨里闯出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父王!”
他梗着脖子,一脸不忿地嚷嚷起来,
“你打我干嘛?!儿臣……儿臣也是想为您分忧啊!那妖人诡计多端,儿臣不过是想先下手为强,替您扫清障碍!”
“为我分忧?”
朱棣气得都笑了,他指着朱高煦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那叫分忧吗?你那叫给你爹我脸上抹黑!
你那猪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猪屎吗?!”
“你连个献刀技你都看不明白,你搞什么刺杀呀?“
一旁的赵王朱高燧见状,连忙上前打圆扬,脸上却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窃喜:
“父王息怒,二哥他……他也是一片好心,就是……就是急了点。”
“好心?”
“谁让你插嘴的,我说他没说你吗?“
朱棣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他一脚踹在朱高燧的屁股上,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二哥那脑子能想出这馊主意?这里面没你在旁边煽风点火,我把‘朱’字倒过来写!”
朱高燧被踹得一个趔趄,委屈道:
“父王,您怎么连我也打……”
“打的就是你们两个混账!”
朱棣叉着腰,在大帐里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