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转身,将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城楼之上,那面色铁青的楚王朱桢身上!
“朱桢!”
“你身为太祖高皇帝之子,我大明之藩王!
食君之禄,享万民之奉!却不思为国尽忠,为兄分忧!竟助一妖人,窃据尊位”
“你忘了太祖爷的教诲了吗?!忘了我朱家‘守土保民’的祖训了吗?!”
“你如此行径,与那认贼作父的石敬瑭之流,有何区别?!你还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你亲眼看着你的侄子命在旦夕啊。”
“你如何忍心见闻皇帝可是从小跟着你一起长大?”
“难不成这个皇位就对你来说如此重要吗?”
这番话,骂得是又狠又毒。
当着数十万军民的面,将楚王朱桢,这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藩王,直接钉在了“不忠不孝,愧对祖宗”的耻辱柱上!
城楼之上,楚王朱桢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戎马一生,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浑身都在发抖,指着城下的朱棣,气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逆贼……血口喷人!”
朱棣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对着身旁的一名传令官,使了个眼色。
那名传令官立刻会意,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备好的、用黄绸包裹的“密信”,高举过头,向着城楼的方向,大步走去,口中高呼:
“殿下有令!请楚王殿下,亲验‘铁证’!看清那妖人,是如何密谋,欲杀害自家叔父的!”
他竟是,又伪造了一份,陈玄要“谋害藩王”的罪证!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彻底离间主角与楚王之间的信任!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件事——他,算错了楚王朱桢这位老将的脾气!
“一派胡言!!!”
楚王朱桢,再也按捺不住!那份被当众羞辱的愤怒,与对自己四哥那卑劣手段的鄙夷,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从身旁卫士手中,夺过了一张强弓。
而后,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那张因年迈而本该有些吃力的臂膀,此刻竟是稳如磐石!
“嗖——!!!”
一声凄厉的破空之声响起!那支灌注了王爷毕生怒火的羽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不偏不倚,正中那名高举着“密信”的传令官的咽喉!
那传令官,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仰天倒地,气绝身亡。
而他手中那卷黄绸“密信”,也随之飘落在地,被风吹开,露出的,却是一片空白——那,根本就是朱棣用来试探的又一个把戏!
“反了!反了!朱桢!你竟敢当阵杀我信使!”
朱棣见状,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
朱棣根本没想过,他这个一向都是受气包的六弟居然敢有这种手段。
然而,城楼之上,所有陈玄麾下的将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却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与嘲讽!
“哈哈哈哈!燕贼!你的这点伎俩,也想骗过王爷?!”
“伪造文书,构陷忠良!这,不正是你锦衣卫最擅长的把戏吗?!”
“我等,不信!!”
“不信!!”
“不信!!!”
数万将士的呐喊,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反向压了过来!
朱棣脸色变化多端。
因为,这一次他让传令官送的,是真的那封血书。
他本想让楚王亲眼看看“物证”,结果,竟被当成了又一次的“伪造”?????
他以前,确实伪造过无数次!
可这一次,他没有啊!
“你们……”朱棣指着城楼,都化为了最冰冷的杀意!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那张脸,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由不得你们信不信!
本王,只看,这天下人,信不信!”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二十万大军,发出了他最狠毒的诛心之令!
“传朕旨意!”
“给城中妖人,三日期限!”
“三日之后,若不开城投降,此城,鸡犬不留!!!”
“城中所有参与负隅顽抗之人,无论官民,尽诛九族!!!”
这话如同一阵刺骨的寒风,迅速吹遍了兖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再是劝降,这是赤裸裸的屠城宣告!
如果是别人,尚且不用那么恐惧。
可他们要面对的可是燕王朱棣。
是2万军队,打赢朝廷60万,一路北上到南京的驻地。
消息传开,整座兖州城,瞬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恐慌,便再也无法有效遏制。
起初,是小声的啜泣,在紧闭的门窗之后响起。
随即,这啜泣声越来越大,汇成了一片充满了绝望与无助的哀嚎。
“完了……全完了……”
“燕王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我们……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吗?”
兖州城内的情况也更加糟糕。
米价,在一日之内,飙涨了十倍不止,却依旧有价无市。
城中的大户人家,早已将府门用巨石死死堵住,家丁护院尽数派上墙头,瑟瑟发抖。
而寻常百姓,则只能无助地蜷缩在家中,听着城外那越来越近的、如同死神鼓点般的行军声,抱着自己的孩子,默默流泪。
就连军营之中,也弥漫着一股悲壮的绝望。
那些刚刚归降的兖州兵,本以为迎来了新生,却没想到,转眼便要随着这座孤城一同陪葬。
“他娘的!早知道,还不如跟着伪帝跑了!”
“现在怎么办?城外二十万大军,咱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然而,在这片绝望的海洋之中,却也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暗流,在悄然汇聚。
是愤怒!
是那被逼入绝境之后,破釜沉舟的滔天怒火!
城南的伤兵营内,独臂的老将樊诚,挣扎着从病榻上坐起。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听着营中将士们压抑的议论声,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燃起了两团骇人的火焰。
“哭什么?!还没打,就先哭丧了?!”
他用仅剩的左手,猛地一拍床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整个营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脸上写满了迷茫的年轻士兵,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我樊家,世代为将!我樊诚,为大明流的血,比你们喝的水都多!我告诉你们,兵,可以死,但不能降!更不能,像一群没卵子的孬种一样,跪着死!”
“燕王朱棣,名为靖难,实为篡逆!
他今日敢以屠城胁迫我等,明日便敢将屠刀挥向天下万民!此等暴君,若让他得了天下,我大明,才是真的完了!”
他缓缓起身,那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在风中飘荡,如同一面无声的战旗。
“我这条胳膊,是为陛下断的!
我这条命,也随时可以为陛下丢掉!”
“你们,若还是带把的爷们儿,就跟老子一起!
死,也要站着死!死,也要从那燕贼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番话,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引爆了整个伤兵营!
“对!跟燕贼拼了!”
“死也要站着死!”
激昂的怒火,迅速从伤兵营蔓延开来,传遍了整个军营,传到了城墙之上。
那些本已心生退意的降兵们,被这股血性所感染,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而那些本就忠于陈玄的江南子弟兵,更是同仇敌忾,士气昂扬!
他们开始自发地加固城防,
搬运滚石擂木,磨砺手中的兵刃。
城中的百姓们,也被这股气氛所感染。
他们走上街头,将家中仅存的粮食、布匹、铁器,都送到了军营之中。
铁匠铺的炉火,三日未熄;
妇人们不眠不休,赶制着伤兵急需的绷带。
一座本已绝望的孤城,在死亡的威胁之下,竟是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拧成一股绳的凝聚力!
可这是报了必死之心之后的绝望。
对于战斗力来说确实有好处。
但陈玄可没想着让全城的人跟自己一起陪葬。
府衙之内,陈玄看着窗外那片虽压抑,却已不再有哭嚎的城市,听着耳边杨士奇与耿炳文那忧心忡忡的汇报,久久不语。
“陛下,”
杨士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城中粮草,最多,只够支撑五十日。
而燕军……二十万大军的围困,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我们淹死。
微臣知道有一言说出来是死罪,可微臣还是要说。”
“要不然请陛下在密道中出尘去往江南保全火种。
我得和那篡逆死战。”
耿炳文亦是沉声道:
“陛下,大丈夫当断则断。
出城吧。
燕军火炮犀利,非我等血肉之躯所能抵挡。
末将已将城中所有青壮尽数编入守军,但……也只能,多拖延一时片刻罢了。”
“奇迹?”
陈玄缓缓转身,脸上,却没有半分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个为钱粮愁白了头,一个为兵事耗尽了心神的肱股之臣,脸上,竟是缓缓地,露出了一丝轻松的、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笑意。
“两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瞬间刺破了这间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阴霾。
“都不要这么沉重嘛。”
“燕王说的是三日,又不是今日。”
“这三天,变数尚多,谁生谁死,还未可知呢。”
他走到舆图之前,指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燕军大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他以为,围住的,是一座死城。”
“朕,却要让他看看,什么叫作……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我们,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