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忠拿着信件扫了一眼,不过名字却极为陌生。
“此人所以没有在朝为官,是当今天下,所有读书人的……风骨之一。”
陈玄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朱棣能得武将之心,却失了天下士林之心。
而朕,要做的,便是将这天下所有不甘于燕贼淫威之下的读书种子,都聚到我这面大旗之下!”
让天下的文臣世子,让天下的读书人都到朕这里来。
“都到兖州来。”
“难不成朱棣要杀了全天下的读书人?”
樊忠的心,猛然一跳!
这封信背后,那股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磅礴力量。
他再无半分犹豫,将那封信,如同珍宝般,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臣,纵万死,亦不辱使命!”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挺拔与坚定。
看着樊忠离去的背影,一旁的耿炳文,抚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问道:
“陛下,您就这么笃定,那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会应您之召,前来这兵凶战危的兖州?”
“有句古话说的好。狼心狗肺读书人,仗义多是屠狗辈。”
“开战如今也快有两个月之余。”
“盐帮都已经大小战争参与如此多次。”
“但没见过有哪个读书人来这里的。”
陈玄笑了。
他缓缓走回窗边,重新拿起了那本《江南风物志》,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悠闲的读书人。
“真的信到了,他们自然会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轻声说道。
“就算这个姓方的不来。”
“也有姓刘的,姓张的,姓谢的,姓大明的愿意来!”
“如果没有一个人愿意来,那咱们死守着还有什么意思?没有一人愿意为了天子殉国,这样的国还留着何用?”
“不过朕有这个信心。”
“朕不是昏庸之辈,我大明也全部不是懦弱之徒。”
“总有铁血儿郎愿意向死而生。”
“朕不是从前的替身建文,朕不会为了委屈求全剃光头,有朕这身硬骨头撑着,长不出来软脚的臣子。”
……
四五日后。
夜色下的微山湖,如同一面泼了墨的镜子。
一艘不起眼的小舟,借着芦苇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忠义岛”的水寨。
樊忠一身寻常船夫的打扮,按着腰间的刀柄,在一名盐帮帮众的引领下,踏上了这座如今江南水道上,无人敢惹的枭雄巢穴。
水寨之内,与他想象中的紧张肃杀截然不同,竟是一片酒肉飘香的喧闹景象。
篝火旁,
光着膀子的汉子们正在大声划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烤肉的焦香。
“樊忠兄弟!”
主帐之内,马三保见到樊忠,亲自起身相迎,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笑声洪亮:
“可是陛下有什么新的示下?你我兄弟,但说无妨!”
樊忠从怀中取出一封并未封口的信,郑重递上:
“陛下知马提督连战连捷,心中甚慰。
只是……也有些担忧,特命末将,送来一封家书,请提督过目。”
“家书?”
马三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接过信纸展开。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军令。
信不长,马三保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的笑容更盛:
“哈哈哈!
陛下真是……太过谨慎了!
臣这就心领了。
那朱高炽不过一介书生胖子,已被我等吓破了胆,何足为惧?
不过,陛下的心意,我马三保绝对铭记于心!你回去告诉陛下,让他放宽心,这运河水道,有我马三保在,便是铁打的江山!”
“我也一定会小心谨慎的。”
樊忠见信已送到,马三保也已“领会”了陛下的意思,便不再逗留,行礼告辞。
待樊忠的身影消失在水寨的夜色中,
帐帘被掀开,其子小三保快步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异样:
“爹,刚刚从南京那边传来一个消息,不知真假。”
“说。”
“有小道消息称,南京城内因粮道被断,诸将怨声载道。监国世子朱高炽不堪其扰,已决定……不日将亲自南下,坐镇淮安,押运粮草!”
“什么?!”
马三保那双本是带着醉意的虎目,瞬间亮得惊人,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封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家书”,又看了看地图上“淮安”的位置,眼中,是抑制不住的贪婪与野心。
小三保上前一步,沉声道:
“爹,您万万不可……”
“住口。”
马三保头也不回,声音冰冷,
“此乃天赐良机。陛下远在兖州,不知此地战机。你,不必多言。”
“如果能擒住住了这朱高炽,朱棣并然会被掣肘。”
“届时可立头功。”
几乎是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燕军大营。
汉王朱高煦,正拿着一封来自南京的密报,怒气冲冲地闯入朱棣的中军帅帐。
“父王!”
他将那封密报拍在帅案之上,唾沫横飞,
“您看看!大哥他都干了些什么?!
被一群水匪打得不敢出门,竟还要亲自去押运粮草!简直是将我燕军的脸,都丢尽了!
父王,儿臣请命!让儿臣去!
不需三千,只需一千精骑,儿臣必将那马三保的人头,为您取来!”
御座之上,朱棣缓缓放下手中的兵书,抬起眼。他没有看那封密报,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暴跳如雷的二儿子,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