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依旧在负隅顽抗的盐帮老弟兄,看着包围圈最厚实处,那几艘指挥若定的龙江卫主力战船。
朱高炽远远地站在岸边,不知他对身旁的人耳语什么,只听见有人在岸边大声呼唤。
“船上的人听着只要放下刀剑,可饶你们不死,甚至不追究任何罪责。”
“世子殿下仁慈不愿见血,速速投降。”
马三宝脸色苍白如纸。
若是换了以前或许为了活命他就投降了。
可现在不行,陛下是如何对他的?陛下是如何劝他的?陛下的书信还在自己的船上放着。
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
他如何能够厚颜无耻的祈求投降?
“弟兄们!”
“随我……赴死!”
“杀——!!!”
没有半分犹豫,这数十名盐帮最后的精锐,跟随着他们的主心骨,向着那数倍于己的敌人,发动了一场,悍不畏死的,自杀式的冲锋!
如同飞蛾扑火,如同困兽犹斗!
他们用血肉之躯,用手中的钢刀,竟真的,在那铁桶般的包围圈之上,硬生生地,撞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那缺口,正对着小三保船队的方向!
马三保一刀劈翻一名官兵,胸前,却也同时被三杆长枪,狠狠刺入。
他感到自己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对着远处,那个早已泪流满面的儿子,发出了最后的,用生命嘶吼出的怒吼:
“为盐帮……活下去!!!”
马三保的决死冲锋,为小三保争取到了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小三保看着父亲那如同山峦般轰然倒下的身影,
心,如同被万千钢针攒刺!
他含着泪嘶吼着,指挥着座船,从那道由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缺口处,猛地冲了出去!
“追!别让那小子跑了!”
然而,马三保的亲兵,此刻亦是杀红了眼。
他们自知必死,竟是纷纷驾着小船,悍不畏死地,撞向那些企图追击的龙江卫战船,用生命为他们的少主,拖延着最后的时间。
最终,小三保率领着仅剩的十几艘残破船只,冲出了包围圈,消失在了茫茫的芦苇荡深处。
远处空中飞来一只白鸽,已经中箭倒地的马三宝看着。
总觉得这白鸽似乎又有什么想对自己说。
眼睛迷迷隆隆的,便看见那鸽子缓缓地落在自己船头。
紧接着又是几只白鸽在空中排列着,煽动着翅膀。
撑着最后一口气呀,马三宝好像看见了鸽子腿上绑着的东西。
“陛——陛下————”
一身长叹,马三保吐出血来。
他看见了信鸽上的内容,只觉得心中好似受了千刀万剐,比将死之时还痛。
他竟然就这般哀嚎起来。
一手的鲜血染红的那白鸽,只听最后一声长叹,便躺在地上再无了生息。
那几只鸽子也好似有灵性一般,在船上跳来跳去,看见马三宝没了动静,便起身朝着远方飞走了。
等朱高炽的士兵靠近。
战场之上,马三保的身躯,早已被数十支利箭,死死地钉在了甲板之上。
他瞪大了双眼,望着白鸽飞远的的方向。
至死,都未曾闭上。
全因自己之过,害了江山,害了子孙,又如何能够闭眼?
一名龙江卫的百户提着刀,缓缓走上前。
他看着这位昔日里威震江南的枭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敬意。
他对着马三保的尸身,默默地抱了抱拳。
而后,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罪首头颅在此,其他人安心投降,可免去罪责。”
…
清江浦岸边。
朱高炽,正扶着船舷,静静地,目睹了这所有的一切。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没有半分大胜之后的喜悦,
只有一片,如同深潭般的平静。
“此人也算个好汉,将他的尸身葬了吧。”
一名将领快步上前,躬身请示:
“殿下,那马三保之子已经逃窜,是否即刻派船追击?若能斩草除根……”
朱高炽缓缓地,抬起了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小三保消失的方向,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的精光。
“穷寇莫追。”
他淡淡地说道,
“一条断了脊梁的蛟龙,总比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要好处理得多。”
“再说,如今江河之上再也没有阻拦。
送粮之事,要提上日程,不必纠结。”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血染的江面。
他对着身旁的将领,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有些不解的命令。
“传令下去。”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
“另外……”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将本世子身旁的那个侍卫‘请’过来。
本世子要好好地,‘犒赏’一下这位‘首功之臣’。”
清江浦的血腥味,尚未被江风完全吹散。
此役大获全胜,盐帮主力尽没,贼首马三保授首,运河之上,再无阻碍。
按理,当设宴庆功,大赏三军。
然而,朱高炽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无半分喜悦,反而是一片肃杀。
他那肥胖的身躯,安然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正把玩着一封刚刚从战利品中搜出的,盖着汉王府火漆的密信。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
在这个位置上坐的久了,哪怕再没有心思的人也有了心思,更何况自己儿子还小。
朱高炽看着天下的局势不定,也有了想争一争的心思。
要不然等自己的老爹朱棣歼灭了陈玄。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二一家上位吧。
帐下,跪着一名身穿都指挥使官服的侍卫,正是昨夜潜入书房的那位。
“张四,”
朱高炽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是邻家翁婿在拉家常,
“此役,你当为首功。”
张四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
朱高炽没有理会他,而是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了身旁的亲卫,淡淡道:
“念。”
亲卫展开信,高声朗读:
“……张兄如晤:我大哥此番南下,乃自寻死路。
你只需依计行事,将他每日的动向,巨细靡遗,尽数报我。
待他陷入重围,我自会出手,‘救驾’于危难之际……”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可都是骇人听闻。
帐下众将,无不色变。
他们这才明白,为何盐帮贼寇,对世子殿下的行踪能掌握得如此精准!
朱高炽等到亲卫念完,才笑呵呵地看向张四,语气愈发和蔼:
“张将军,你听。
本世子还要谢谢你啊。”
“若不是你,将本王每日‘遛狗逗鸟’的‘真实’情报,送得如此勤勉,那马三保,又怎会如此轻易地,便钻进本世子为他设下的口袋?”
“说到底,此战能胜,全赖将军你,这位‘内应’,演得逼真啊!”
“殿下……殿下饶命!末将……末将也是被汉王殿下逼不得已啊!”
张四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诶,何言饶命?”
朱高炽摆了摆手,
“本王说了,你当为首功。有功,便当赏。”
他脸上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和,也格外……冰冷。
“来人。”
“在!”
“将张将军,好生‘护送’至我二弟的军中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再替本世子给他捎句话。”
“就说,此等‘忠勇’之士,理应,由他这位汉王殿下亲自提拔。”
……
兖州,府衙大营。
帐内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自马三保掐断运河粮道以来,朱棣的二十万大军,已是围城半月,却始终未曾发动一次像样的进攻。
斥候来报,燕军大营之内,甚至已经开始杀马充饥,军心浮动。
耿炳文抚着胡须,笑道:
“陛下神机妙算,如今看来,不出十日,他朱棣,便要不战自溃了!”
众将亦是纷纷附和,言谈之间,皆是对即将到来的胜利,充满了信心。
唯有御座之上的陈玄,
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信鸽没有回来,樊忠也没有回来。
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尤其是南京城那位,以“仁善”闻名的朱高炽,竟会如此轻易地,便束手待毙?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闯入帐中。
“报——!南京八百里加急军报!”
杨士奇接过军报,展开一看,那张本是云淡风轻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杨爱卿,何事如此惊慌?”陈玄沉声问道。
杨士奇嘴唇颤抖,竟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艰涩无比的语调,高声朗读:
“【世子朱高炽,于淮安清江浦,设伏大破盐帮主力,阵斩贼首马三保。运河粮道,已于三日前,尽数畅通!】”
“轰!”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惊雷,在帐内每一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大帐,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什么!!!!!”
“马三保在做什么?“
“不是让他在河道之上迂回战术,怎么会被全军覆没?”
“如此一来,朱棣的粮草不出十日便能集全,届时又是大军压境,如何能挡?如何能挡?”
众人的反应大多都是愤怒震惊,旋即看向主座之上的陈玄。
陈玄则是轻叹一声,脸上竟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这天下英雄还真是多如过江之鲫。”
“这大明的江山也在这番映衬之下,显得更加秀丽了。”
“朕,好像也更想赢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