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传信鸽营主事,立刻见我!”
片刻之后,一名精干的汉子快步入内,单膝跪地:“陛下!”
陈玄的目光如刀,直刺那主事:“今夜,有多少信鸽,可直达微山湖马提督大营?”
“回陛下,快则三只,慢则五只!”
“不够。”
陈玄的声音,不容置疑。
“朕要你,连发十只!每隔一刻钟,便放飞一只!”
他走到案前,取过纸笔,写下了四个大字,而后,将那张纸,重重地拍在主事面前。
“信的内容,一概相同,就这四个字——”
“固守待命,严禁出击!”
“此乃十万火急之军令!若有片刻延误,朕,要你的脑袋!”
“遵旨!”
那主事看着陛下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心中一凛,拿起那张字条,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燕军大营。
汉王朱高煦的营帐之内,同样灯火通明。
他正与自己的三弟,赵王朱高燧,就着一盘残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二哥,”
朱高燧拈起一枚白子,皱眉道,
“我还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老大虽仁善,却非蠢人。
这运河粮道,事关我大军命脉,他怎会如此儿戏,竟要亲自前往?”
朱高煦冷笑一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嗤笑。
“老三,你就是想得太多。
依我看,他就是被那群盐帮的水匪给逼急了。
老大那个人,你还不知道?
平日里养尊处优,遛狗逗鸟,何曾经过这等阵仗?
如今被人堵着门骂,脸上挂不住,意气用事罢了。”
“可……可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朱高燧依旧忧心忡忡,
“我总觉得,那盐帮,没那么难对付。
老大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断我粮草,难不成,是真想饿死咱们这十几万弟兄吗?”
“哼,老大那花花肠子,多着呢。”
朱高煦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与不屑,
“不过,这一次,我倒是觉得,八成是真的。
听说说他这几日常常半夜惊醒,连最爱的几条西域犬,都好几日没遛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前,看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脸上露出了一个快意的笑容。
“也好。他既已昏招频出,我这个做弟弟的,也该替父王分忧了。
明日一早,我便去父王帐中,再参他一本!
让他监国,他监得个鸟国。”
朱高燧听着自己二哥那详尽无比的消息,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二哥,大哥在东宫的这些琐事,你……你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朱高煦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三弟,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老三。”
“那,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
夜更深了。
南京,东宫。
书房的灯火,早已熄灭。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书房一侧的角门闪出。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之后,便迅速融入了皇城的夜色之中。
许久之后,房间里竟然燃起灯火。
朱高煦肥胖的身影从窗前坐起,那张脸上是一个人后的笑容。
“这个老二,怎么连个好觉也不让人睡,今晚可还要做大事。”
……
清江浦,
乃是京杭大运河进入长江之前的最后一道狭窄水道。
两岸芦苇丛生,水流平缓,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马三保的三百艘快船,如同一群嗜血的鳄鱼,早已潜伏在这片静谧的水域之中。
所有的帮众,皆是屏息凝神,只等着那条“大鱼”,自投罗网。
午时三刻,日头正盛。
远处的水面上,终于出现了一支船队。
为首的,是一艘三层楼高的巨大官船,船头之上,“明”字王旗与“朱”字帅旗,迎风招展,威风凛凛。
甲板之上,一个巨大的明黄色伞盖之下,隐约可见一个身形肥胖、身着亲王常服的身影,正坐于太师椅上,仿佛正在观赏江景。
“来了!”
马三保的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精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死死地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御船。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那胖子,果然,连基本的斥候都没有派出。
“传令下去!”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传令兵,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待敌船入江心,听我号令,三面合围!
记住,船可以毁,但伞盖下面那个胖子,必须给老子……活捉!”
官船船队,不疾不徐,缓缓驶入了清江浦最狭窄的河段。
就是现在!
马三保猛地站起,将手中的令旗,狠狠向前一挥!
“杀——!!!”
“杀!杀!杀!”
数百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从芦苇荡中狂飙而出!
杀声震天,鼓声如雷!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将那十几艘官船,围得如铁桶一般!
盐帮帮众,如同蚂蚁般,顺着钩锁,怪叫着,爬上了官船的甲板。
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所谓的“京营精锐”,不过是一群没见过血的草包,一触即溃。
马三保提着鬼头刀,一脚踹开御船的雕花大门,
那声势,如同猛虎下山。
“朱高炽!你爷爷马三保在此!还不快快滚出来受死!”
吼声在空旷的船舱内回荡,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死寂。
主位之上,那个身着亲王常服的“朱高炽”,依旧安然“坐”着,对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视若无睹。
马三保心中那股即将功成的狂喜,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鬼头刀,闪电般劈出!
刀锋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朱高炽”的脖颈之上。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惨叫哀嚎。
那颗硕大的“头颅”,竟是“咕噜”一声,滚落在地。
阳光从舱门照入,只见那断口处,露出的,不是血肉筋骨,而是一截稻草的横截面。
草人!
“不好!中计了!”
马三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儿子郑和那张写满了忧虑的脸。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肝胆俱裂,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船外的亲信,发出了嘶吼:
“撤!全军速……”
“轰——隆——!!!”
他的吼声,被一阵更为惊天动地的巨响,给彻底淹没了。
那声音,来自于上游。
如同天神擂响了战鼓,又似远古巨兽挣脱了锁链。
整个清江浦的水面,都在这一刻,疯狂地颤抖了起来。
只见上游的方向,一道数丈高的白色水线,正以万马奔腾之势,奔涌而来!
早已预备好的水闸,被炸开了!
滔天的洪水,如同一头失控的蛮龙,咆哮着,冲入了这本是平静的狭窄河道。
“稳住!快稳住船身!”
“不好!是洪水!”
盐帮那引以为傲的快船,在这股沛然莫御的自然伟力面前,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船阵,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咻——咻咻咻!”
还未等他们从洪水的冲击中稳住身形,
河道两岸,那本是平静的芦苇荡中,突然,竖起了无数面“明”字军旗。
数不清的京营与龙江卫弓弩手,从早已挖好的工事中现身,弯弓搭箭。
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压顶,带着死亡的呼啸,劈头盖脸地,向着江心那些已然失控的盐帮船只,倾泻而下!
“噗!噗!噗!”
中箭的惨叫声,落水的惊呼声,船身被凿穿的碎裂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昔日里纵横江海的盐帮精锐,
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被分割包围的……活靶子!
马三保的座船,更是被四五艘龙江卫的战船,死死地抵在了河道中央,动弹不得。
他看着四周那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看着那些不断倒在血泊中的自家弟兄,那双虎目,瞬间变得血红!
他目眦欲裂,仰天发出了一声。
“悔!!!!悔啊!!!!!”
“悔不该不听陛下之言,悔不该自大妄为,不敢胡作非为。”
“陛下臣对不住,对不住您啊。”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马三保拄着鬼头刀,站在一片狼藉的甲板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已然中了两箭,鲜血,顺着甲胄的缝隙,不断地向外渗出。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
他一生纵横江海,靠着一刀一枪,打下了这份偌大的家业,何曾吃过这等大亏?!
他竟是败在了一个他最瞧不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胖子书生手中!
“爹!爹!”
不远处,一阵焦急的呼喊,将他从那份不甘中惊醒。
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包围圈的另一侧,他儿子小三保的那艘座船,同样被两艘战船死死夹住,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脱困。
小三保正提着刀,在船头奋力砍杀,脸上满是绝望!
看到儿子的那一刻,马三保那双本已充满死志的虎目之中,竟是猛地,重新燃起了一团火焰。
他可以死。
但他马家的种,不能绝!
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盐帮,不能就这么,断送在他手里!
他缓缓地,直起了那本已有些佝偻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