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圣人,观礼!”
第一路人马到了。
……
却说那日马三宝兵败身死。
十几艘残破的盐帮船只,如同惊弓之鳥接连向南逃了五天,悄然驶入了一处隐秘的港湾。
船一靠岸,便踉跄着,从船头跳下。
他那张本是俊秀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失血过多的苍白与一片死寂的麻木。
“少当家!”
留守的帮众们,看着这支几乎被打残了的船队,看着那面被鲜血浸透了的“马”字大旗,皆是目眦欲裂!
小三保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水寨中央,那个他父亲生前最爱坐着喝酒的石凳前,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了半截断裂的鬼头刀。
那是他趁乱拼死抢回来的。
他将那半截断刀,恭恭敬敬地,放在石凳之上,而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眼泪,没有嘶吼。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
一夜之间,这个昔日里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仿佛,已经彻底死在了那片血染的江水之中。
活下来的,是一个眼神如同万年寒冰的……复仇者。
“清点人数,收拢船只,救治伤员。”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冷静。一名头目哭喊道:
“少当家!咱们……咱们这就杀回清江浦!为大当家报仇啊!”
“报仇?”
小三保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些群情激奋的叔伯们,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于残忍的理智。
“用什么报仇?用我们这十几艘破船,去撞人家数百艘战船的铁甲吗?”
“你们可知,朱高炽的可怕,不在于他的伏兵,不在于他的洪水。
而在于……他竟能算到,我爹,会因何而骄,因何而躁,因何……而亡!”
“此等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毒,远超想象。
我等此刻前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传我将令。”
“从今日起,盐帮,暂避锋芒,化整为零,潜入江海。”
“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握紧了手中的半截断刀,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边话语中刚刚说完,便听见芦苇丛中传来了动静。
众人立马警戒。
小三保与他身旁的弟兄们,如同惊弓之鳥,瞬间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满是警惕!
拨开芦苇丛中,岸边只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寻常商贾的打扮,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正是本该早已返回兖州的……天子信使,樊忠。
看到樊忠的那一刻,小三保那根紧绷的神经,竟是猛地一松。
他不知道为何,但看着眼前这个陛下的心腹悍将,他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心。
“扑通”一声。
小三保这个在惨败与逃亡中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少年,竟是对着樊忠,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十数名盐帮汉子,亦是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樊将军……”
小三保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罪人……罪人小三保,有负陛下天恩,致使大军惨败,坏了陛下的大事……罪人,万死不辞!”
樊忠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少年,
心中,亦是长叹一声。
看来自己送去的信终究是没有被采纳呀。
陛下有谋人之才能,事情却并非事事都能谋成。
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先侧过身,避开了这记大礼。
而后,才上前,用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小三保从地上,硬生生拉了起来。
“陛下从未怪罪过你。”
樊忠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
“令尊,马三保,是条好汉。他为盐帮弟兄,杀开血路,悍不畏死。陛下说,此乃‘义’。
你,为保全盐帮火种,忍辱负重,图谋后动。
此乃‘智’。
有子如此,马提督,九泉之下,亦当欣慰。”
这番话,如同暖流冲垮了小三保心中防线。
他虎目含泪,感激涕零,竟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樊忠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安慰,而是直入主题。
“我此来,倒也没想过能碰上你们。”
“不过也好,看来是天意。”
他指了指码头方向,那几艘戒备森严的狱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我是来……救人的。”
“这些人本被我安置在城中,对于陛下来说至关重要,甚至有关于礼法之争。”
“不曾想,竟然被城中守将扣下。”
他转过头,看着小三保,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与你的弟兄们,可敢,与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