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兖州城下,两位“天子”以命相搏,天下英雄齐聚于此,准备流尽最后一滴血之时。
千里之外,漠北草原。
一座破旧、漏风的营帐内,
大明朝唯一的,也是真正的“法理皇帝”——朱允炆,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那身早已洗得发白的龙袍,
与这帐内弥漫的羊膻味,显得格格不入。
“……陈玄那竖子,以《皇明祖训》为剑,斥朱棣为‘不臣不伦不义’之辈……”
“……朱棣则请出衍圣公,以‘礼法’为盾,斥那竖子为‘伪帝’……”
都指挥佥事葛诚,
正捏着一张不知从何处辗转得来的情报,用他那特有的,略带阴柔的语调,为朱允炆念诵着南方的战况。
他念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依旧是那个,
在金殿之上,运筹帷幄的朝堂重臣。
然而,御座之上——姑且称那张铺着一张破烂羊皮的木台为御座——朱允炆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火盆,
将那几块本就不多的牛粪,踹得四散纷飞。
“够了!”
他指着葛诚,那只完好的独眼中,满是血丝与暴怒,
“有没有搞错????????”
“朕是主角,朕才是主角啊?”
“什么衍圣公?什么方克己是不是都是傻了?
朕才是皇帝才是皇帝啊。”
“他们骂了半天,吵了半天,可曾有半个字,提到过朕?!”
“朕!朱允炆!
太祖高皇帝亲立的皇太孙!才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他气得浑身发抖,从怀中掏出几卷早已被汗水浸得发皱的黄绢:
“朕派人送去的‘讨贼密诏’呢?!
为何石沉大海!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葛诚连忙跪下,心中暗想着你那点文才能起什么水花。
怎么可能比得过陈玄的?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脸上,此刻却也挤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
“陛下息怒!此二人,皆是国贼!一个窃了您的江山,一个窃了您的名号,自然,是不敢再提陛下的。”
这番话,更是火上浇油。
朱允炆气得来回踱步,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牛粪上,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自语:
“反了……都反了……朕的江山,
朕的臣子……竟无一人,念及旧主……”
就在此时,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
老太监王忠,领着一个身披兽皮,脸上涂满油彩的萨满,满脸谄媚地,跪爬了进来。
“陛下!大喜啊!”
王忠的声音,激动得都在发颤,
“老奴……老奴跑遍了七个部落,终于,为您请来了一位能与长生天沟通的大巫医!他说……他说您的龙目,定有复明之望啊!”
朱允炆闻言,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半分喜悦,反而一把揪住王忠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指着自己那只早已瞎透、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的左眼,
咆哮道:
“——瞎了!!!”
“你看不见吗?!
早就瞎透了!烂了!
如今找个跳大神的来做什么?!”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来看朕的笑话吗?!是想让那些鞑子,都来看一看,他们捡回来的这个大明皇帝,是个连眼睛都保不住的……废物吗?!”
他一把将王忠推倒在地,主仆二人,正哭闹拉扯间。
“哼。”
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冷哼,自帐外响起。
一名身材魁梧如熊罴,身披皮甲的鞑靼将领,
看也未看门口的守卫,直接掀开了帐帘,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帐内这狼狈不堪的一幕,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马戏。
“大明的皇帝,”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们大汗说,你复仇的机会,来了。”
他看也不看那还在地上哭嚎的王忠,径直走到朱允炆面前,一股浓烈的血腥与羊膻味,扑面而来。
“我们的人,刚刚得到消息。
朱棣手下那几个最能打的王爷,肃王、蜀王、宁王……不知为何,都带兵,去了兖州那个小地方。”
鞑靼使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也就是说,现在,从山海关到嘉峪关,整个大明的北境,都是空的!”
他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语气,说道:
“大汗决定,亲率大军,南下。
而你,朱允炆,大汗,‘邀请’你,来做我大军的——‘先锋’。”
“用你这‘大明皇帝’的名号,去替我们,叫开那些关隘的大门。
说不定,那些守城的将军,
看到你这张脸,就直接投降了呢?”
这番名为“邀请”,实为“利用”的言语,让一旁的葛诚,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而刚刚还处于暴怒与绝望之中的朱允炆,在听到这番话后,那只独眼之中,却猛地,爆发出了一股骇人的精光!
复仇!
他听到了这两个字。
他不在乎什么利用,不在乎什么傀儡。
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将那些,窃取了他的一切,遗忘了他的一切的叛逆,尽数毁灭的机会!
“好!”
他竟是想也不想,一口答应了下来!
葛诚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笑意。
朱允炆看着那鞑靼使者,那只独眼中,燃烧着偏执与疯狂的火焰:
“但朕,有一个条件!”
“朕,要亲自,率领这支先锋大军!”
鞑靼使者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看傻子般的笑容:
“可以。”
他从怀中,取出一副粗糙的,用羊皮绘制的地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他用他那沾满了油脂的马鞭,重重地,点在了长城之内,山西之北,那座作为大明九边之首,镇锁着整个北方咽喉的——
“——大同府!”
三日之后,
大同府边境,一座名为“卫家堡”的明军屯堡。
朱允炆,换上了一身并不合身的皮甲,骑在马上,与鞑靼的先锋将领伯颜,一同,遥望着那座在晨曦中,炊烟袅袅的村庄。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这里,进行第一次“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