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楼的阴影,似乎成了陈玄最后的囚笼。
朱高煦那张本是充满了狂喜的脸,
此刻,只剩下杀意。
那冰冷的槊尖,再一次,抵在了陈玄的咽喉之上。
“下辈子做个普通人,不要再掺和天家的事儿。”
他手臂之上,青筋暴起,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雷霆一击,便要轰然落下!
然而,就在此时!
那个本已靠在墙角,似乎已是山穷水尽的陈玄,
眼中,却猛地,爆发出了一股骇人的精光!
他那看似随意垂下的双手,其袖口之中悄无声息地将之前藏好的的袖箭划出!
“咻!”
没有半分预兆!
一道黑色的光芒自陈玄的左袖之中,闪电般射出!
朱高煦此刻,心神俱在“大事将成”的快感之中,他哪里能想到,这个手无寸铁的“伪帝”,竟还藏有这等江湖之人的阴毒手段!
距离,太近了!
他只来得及,将头本能地向右一偏!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支袖箭竟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扎入了他左边的被樊城砍伤的肩胛骨之中。
“呃啊——!”
剧痛传来,朱高煦吃痛之下,发出一声闷哼。
那本是前刺的长槊,亦是为之一滞!
然而,陈玄的攻击,还未结束!
“咻!”
第二道黑影,自他的右袖之中,紧随而至直取朱高煦的面门!
“——找死!”
朱高煦虽惊不乱,到底是身经百战的猛将!
他强忍着肩上的剧痛,猛地一声咆哮,手中那停滞了半息的长槊,
竟是后发而先至,“铛”的一声,精准无比地,将那第二支袖箭格飞了出去!
危机,并未解除!
这一番兔起鹘落,反而,彻底引爆了朱高煦心中那滔天的怒火!
“竖子!你竟敢伤我?!!”
他看着自己肩上那乌黑的血洞,又看了看陈玄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
不再有半分戏耍之心,手中的长,便要将陈玄,连同他身后的墙壁,一同碾成齑粉!
然而,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苍老,却又充满了无尽决绝的怒吼。
自箭楼阴影密道中,轰然传来!
紧接着,数道身影从那阴影中冲了出来迈向光明。
为首的,正是方克己、杨士奇、顾炎清这几位,早已年过半百,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臣或者文臣。
他们身后,还跟着那几个,曾在衍圣公面前,为“道统”而辩的年轻士子!
陈玄看的一惊,自己不是已经让人送这些文人世子们出城了吗?
早在大战开始之前,陈玄就知道这些人在留着,无非也是一死罢了,不管是输是赢在城中都没有必要。
他们怎么还会滞留在这密道当中?
这不是回来送死吗?
可他们就是来了。
几人看到了即将挥下屠刀的朱高煦。
他们,看到了已然退无可退的君主。
他们,没有半分犹豫。
竟是做出了,一个,让朱高煦这等屠夫,都为之错愕的举动!
他们,张开了双臂。
用自己那或苍老,或单薄的,属于文人的血肉之躯,死死地挡在了陈玄的身前!
“陛下……”
杨士奇回头,看着陈玄,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
此刻,竟是老泪纵横。
“……快走!”
方克己更是须发皆张,对着朱高煦,发出怒吼:
“畜生!你若想伤陛下,便先从我等这些老骨头的尸体上,踏过去!!!”
杨士奇那苍老而决绝的嘶吼,回荡在箭楼之内。
朱高煦看着眼前这群,张开双臂,试图用血肉之躯,来阻挡自己的文臣宿儒,那张本是充满了暴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于荒谬的,古怪的笑容。
他,见过悍不畏死的猛将。
他,也见过忠心护主的死士。
但他,还从未见过,一群,连刀都握不稳的老头子,竟妄图用自己的“风骨”,来抵挡他那足以开山裂石的长槊!
“可悲……又,可笑。”
他摇了摇头,眼中全部都是要做大事的决绝。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
他不再有半分废话,手中的长槊猛地一抖!
“砰!砰!砰!”
如同打保龄球一般!
方克己、杨士奇、顾炎清……这些,在朝堂之上,跺一跺脚,便能让天下震动的文坛巨擘,此刻,竟是如同朽木一般,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尽数,扫飞了出去!
骨骼碎裂的脆响声,与老人们痛苦的闷哼声响成了一片。
“噗——”
——螳臂当车。
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朱高煦与陈玄之间,再无任何阻碍。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最后的猎物。
他举起了长槊。
他要,结束这一切。
……
“驾!驾!驾!”
宁王朱权,正用马鞭,疯狂地,抽打着自己胯下那匹,早已口吐白沫的战马!
他那张本是淡漠的脸上,此刻,满是与他“方外之人”身份,截然不符的,疯狂的杀意!
“王爷!”一名副将,拼死追上前来,脸上满是焦急,“王爷!马力已至极限!再这么跑下去,不等我们到兖州,这数万匹战马,便要尽数,废死在路上了!还请王爷,下令休整半个时辰!”
朱权猛地一勒缰绳,转过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副将。
“休整?”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本王的大宁铁骑,当年,纵横大漠,追亡逐北,何曾‘休整’过?”
他用剑锋,指着北方,那片,代表着他毕生荣耀,与毕生耻辱的方向。
“朱棣,欠本王的,本王,要一寸一寸地,拿回来!”
他猛地一挥长剑,竟是直接,斩下了那名副将的头颅!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对着身后那群,早已被他这股疯狂,彻底感染的铁骑,发出了嘶哑的,却又充满了无尽恨意的咆哮:
“——告诉弟兄们!本王,不要俘虏,不要钱粮!”
“——只要,朱棣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