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竟是脸色惨白,浑身浴血,左肩之上,更是插着一支,深入骨髓的袖箭!
“高煦!”
朱棣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自己儿子那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何人……伤你至此?!”
朱高煦,却不敢,与自己父亲那双充满了关切与怒火的眼睛对视。
他缓缓地,撇过了头,那张总是写满了狂傲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了一丝,孩童般的屈辱与……泪光。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
他那属于父亲的关切,瞬间便被属于枭雄的理智,彻底取代。
他缓缓地,松开了扶着儿子的手。
他的目光,越过了朱高煦,看向了他身后,那些同样是低着头不敢言语的神机营锐士。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又,很冷,很冷。
“……陈玄的人头呢?”
朱棣不带一丝感情的问话,狠狠地扎入了朱高煦的耳中。
朱高煦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依旧不敢回头,
不敢与自己父王那双,足以洞穿一切的眼睛对视。
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袖子里面还揣着那枚从陈玄那里抢来的虎符,若不是他贪恋这枚虎符,若不是他被陈玄的花言巧语说动。
此刻陈玄的脑袋早已经砍下。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这些王叔们会千里奔袭。
他本以为陈玄不过是所以拿捏的下等马。
可此事确确实实是他之过。
见朱高煦不答,一名神机营的百户,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如同山峦般压来的沉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殿……殿下!
非是二公子不尽力!实在是……那箭楼之中,有……有埋伏!”
“那陈玄的身边,不知何时,竟是多出了一名,武功高强到,骇人听闻的少年剑客!”
“二公子,一时不慎,被其所伤……我等,我等为保全二公子,只能……只能先行撤退!”
这些亲卫并不知道朱高煦和陈玄的交易。
直以为刚才所见便是事实,说出去的话却也正好为朱高煦做一番遮掩。
……
少年剑客……
密道……
埋伏……
朱棣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再发怒,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半分变化。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那狼狈的儿子,
越过了那洞开的城门,越过了那血流成河的战场。
他,仿佛看到了,那三面,正在缓缓合拢的属于他亲弟弟的王旗。
又仿佛,看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出现在战场之上,却又无处不在的年轻的身影。
许久,他竟是发出了一声,极其短暂也极其干涩的……轻笑。
“好……”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僵硬得,如同一个提线的木偶。
“好一个陈玄……”
“好一个局。”
他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自己都只是在,陪那个竖子演一出,他早已写好了剧本的……大戏。
这场仗怕是那竖子早就谋划好的。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戏本子里的反派,塑造成了全天下的对立面。
原本他只是南京的一个花瓶而已,是一个笼子中的金丝雀。
可这一场仗,让他统一了南方让,他收服了文人,让他俘获了诸位藩王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竟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反贼,最大的蠢人。”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有些心疼地看向了自己的儿子,这一场仗自己得到了什么?
就这个即将攻破的破城嘛,这么一座城池能比得上这么多天的花费?
没有陈玄的脑袋,这就是一座空城的滥城。
“好大的一场戏,好大的戏呀。”
他重新,面向了那三路,已成合围之势的藩王大军。
他那张本已惨白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属于枭雄的,最后的,也是最纯粹的疯狂的决断。
他对着身后,那些,早已被这番变故,惊得不知所措的众将,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为之色变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平静。
“备我王驾。”
众将皆是一愣。
姚广孝更是上前一步,急声道:
“殿下!不可!此刻三军之心已乱,您万金之躯,岂可……”
朱棣,只是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远处,那面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的,黑色的龙旗。
淡淡地说道:
“本王,去见朱权。”
“让本王的弟弟们都过来。”
“让陈玄也来。”
姚广孝并不解朱棣其中的意思,微微拦身上前和朱棣站在一起。
“殿下!”
朱棣却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问道:
“老和尚。”
“——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输的?”
姚广孝,双手合十,脸上夹杂着一些复杂还有遗憾的表情。
他长叹一声,缓缓说道:
“殿下,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
“从我们,决定,将战场选在兖州城下的那一刻起。”
朱棣今皱着的眉头跟着松开,他和姚广孝是一样的看法。
姚广孝继续道:
“我等,以为,此战,争的是兖州一城之得失。而城中那位……争的,却是这天下的人心。”
“他,以兖州为舞台,以天下为棋盘。
他算准了,您会因粮草被断而怒,会因我军势大而骄。
他更算准了,天下士子之心,与诸位亲王之怨。”
“殿下,您看。”
姚广孝伸出手指,指了指那群,
不知何时,已重新聚集在城门上,虽衣衫褴褛,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士子们。
“经此一役,天下士子,尽皆归心于他。
此为,尽收‘人心’。”
他又指了指那三面,正在缓缓合拢的王旗。
“三王叛乱,看似突然,实则,早已是他局中之棋。
此为,尽得‘地利’。”
最终,姚广孝看着朱棣,用一种,近乎于宣判的语气,沉痛地说道:
“殿下,我们,即便今日,能于此地,杀出一条血路,
又能得到什么呢?”
“得到的,不过是一座残破的兖州城,和一个,‘弑侄杀弟,逼反诸王’的千古骂名。”
“而他陈玄,得到的却是整个天下!”
朱棣先前便是这般想的,可这番话真正从老和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朱棣的心也不免重重的向下坠一下。
看来老和尚也意识到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不解:
“……本王,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此等,环环相扣,算尽人心的谋划……非人力所能及也。”
“这陈玄,究竟是何方神圣?”
“或者说当初你看到他是不是也是计谋当中的一环?”
“他真的叫做陈玄吗?被射中了眼睛逃到北方去的就真的是建文吗?”
“他的睫毛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是我们大军入城还是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的时候?”
“我现在有点不太敢想象了。”
姚广孝,闻言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疯狂地,
推演着这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
最终,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唯一的可能性浮现了出来。
他看着朱棣,缓缓说道:
“殿下……老衲这一生,钻研的,皆是兵法权谋。
若论此道,天下间,能让老衲,心甘情愿,道一声‘佩服’的,只有一人。”
“谁?”
“——诚意伯,刘伯温。”
姚广孝的声音,带着一丝,朝圣般的敬畏,
“老衲,也算得上,是伯温公的,半个弟子。”
“老衲曾听闻,伯温公,在仙逝之前,曾将其毕生所学,著成了一本,名为《青田兵策》的神书。”
“只是,此书,早已随着高皇帝驾崩,而不知所踪。
传闻,只留给了……大明的,继任天子。”
朱棣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姚广孝的意思!
姚广孝看着朱棣那震惊的脸,缓缓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猜测:
“殿下,能将我等,算计到如此地步的,绝非凡人。
若说,这背后,有伯温公的影子……”
“那城中那个,无论是真是假,或许,都与‘真龙’二字,脱不了干系了。”
这番话击溃了朱棣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是啊……
能斗得过刘伯温的,只有自己的父亲朱元璋。
可自己却不一定。
如果父亲把那《青田兵策》留给了建文那个小王八蛋。
那他还真的能做出以兖州之弹丸之地,唤尽天下之士的能耐。
朱棣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
但,仅仅十息之后。
那股无力感,便被一股更为疯狂,也更为纯粹的枭雄之气冲散!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沾满了鲜血,也充满了力量的手。
他缓缓地,将这双手,攥成了拳头。
“如果真是得了刘伯温的真传。玩弄人心,操控舆论,天下大事,争不过他。”
他平静地开口。
“老和尚”
“我们不必再猜了。”
“真龙也好,假龙也罢……”
他抬起头,那双本已有些涣散的眼睛里多出了片刻的决绝。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
“既然在人心上不如他们,既然他们都说本王是反贼……”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无奈的弧度。
“那本王,便做这,天字第一号的反贼!”
“孰真孰假,留给史书去评判了,本王让他们全部死在兖州。”
“和尚,在成为这几千年史书上最大的逆贼之前。”
“陪我最后去看看亲爱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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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六千字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