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棣决定要亲自见一见自己这几位手足兄弟之后,终于下令撤回兵卒。
或许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儿,能真正的统一大明。
又或者。
将来史书上会称他为天底下第一大逆贼反贼。
可朱棣现在已经定好了主意。
但凡要做了就不后悔。
“老和尚,写信给他们吧。”
“今夜我们坐在一起,最后再当一次家人,过了今夜,我会把他们的骨灰全部都埋在兖州。”
……
申时,日暮。
鸣金收兵的号角声,终于自城外的燕军大营中,疲惫地响起。
三王同时驰援,燕军终于撤出兖州。
那如同潮水一般,冲击了整整一日的攻势,缓缓地退了下去。
兖州西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
只有,那如同野兽般,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
活下来的人,早已脱力。
他们,只是麻木地,靠在布满了豁口与血污的墙垛之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城下那片由无数具尸体,所堆积而成的修罗地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
混杂着火油、铁锈、血腥与内脏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大多数的普通士兵仍不知道燕军为何撤退。
一夜之间见证了如此多的鲜血,如何来得及思考?
杨士奇此刻,正拿着一份刚刚由书记官,用颤抖的手,统计出来的伤亡名录。
他那双本是握笔的手,
此刻,竟是抖得,连那张薄薄的纸都快要拿不稳。
耿炳文老将军,则是一言不发。
他只是艰难地,将一名,早已被鲜血模糊了面容的年轻士兵的尸体,缓缓地,摆正。
他认识这个孩子。
一个时辰前,这个孩子,还曾红着脸,对他喊“老将军威武”。
而现在,他只是一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
这是一场胜利,但无疑是一场惨胜。
现在城中的这些将军们仍然不知来的是哪些援军,来了几路援军直以为是燕军暂时撤退。
所以虽然有些放松,却不敢过分欢喜。
“报——!!!”
一声,嘶哑,却又充满了无尽狂喜的嘶吼,
自塔楼之下,轰然传来!
紧接着,一名负责瞭望的斥候竟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张被硝烟熏得漆黑的脸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杨……杨大人!耿将军!大……大喜啊!天……天不亡我大明啊!”
杨士奇与耿炳文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紧!
耿炳文第一个上前,一把将那斥候,从地上拎了起来,虎目圆睁:
“——说什么胡话!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斥候,指着西方,又指了指南方,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不敢置信的语气,嘶吼道:
“——援军!是援军!
是数不胜数的援军,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援军。
我们的斥候,在西方百里外,发现了【肃】字王旗!在南方百里外,发现了【蜀】字王旗!”
“——是肃王殿下和蜀王殿下!他们……他们,真的,来救我们了!!!”
“宁王殿下也来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束光,让兖州城内外的所有人心中都亮了起来。
“什么?!”
杨士奇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
露出了名为“震惊”与“狂喜”的情绪!
耿炳文更是浑身剧震,他松开那名斥候,向后踉跄了一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是老泪纵横!
“先帝……先帝在天有灵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遍了整座城墙!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本是弥漫着绝望与死气的城头,
大家前赴后继蜂拥跑上城墙,看见了四面八方的王棋。
这一刻谁都知道是真的。
援军真的到了。
瞬间,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夜空的,山呼海啸般的狂欢!
那些本已脱力倒地的士兵,竟是重新,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们,笑着,哭着,拥抱着身旁的同袍,用手中的兵刃,疯狂地敲击着脚下的城砖!
“赢了!我们赢了啊!”
“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然而就在这片劫后余生的狂喜海洋之中。
陈玄。
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那张,本是写满了凝重的脸,此刻竟是比之前,还要再凝重十倍。
这股异样的平静,与周围的狂欢,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让天底下所有的藩王过来救驾的。
他眼中已经开始推算。
一夜之后大明的所有可能性。
而不好的概率却远远大过于好的概率。
杨士奇与耿炳文,注意到了陛下的反常。
他们脸上的喜悦,缓缓收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
“陛下……”
杨士奇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
“三王驾到,我军,已成合围之势,朱棣已是瓮中之鳖。
您……为何……”
陈玄,缓缓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先是,对着两位老臣,露出了一个,肯定的笑容:
“二位王叔,与麾下将士,能为国来援,不避生死,朕心甚慰。”
他承认了这份喜悦。
但,下一刻,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因喜悦而放松了警惕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冰水,从每一个人的头顶,狠狠浇下!
“但,世奇,耿将军,你们有没有想过。”
“今日,在此的,是我大明,最有实力的五位亲王。”
“他们,若真是为朕而来,自然是国之幸事。
可他们,若也是为这龙椅而来呢?
今日,我们即便联手,侥幸胜了朱棣,那明日这兖州城下,又将是谁家天下?!”
杨士奇与耿炳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陈玄,没有停。
他看着二人,说出了那更深一层的,足以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的远虑。
“退一万步说,即便诸王同心,忠于社稷。
可你们看城下,朱棣的二十五万大军,皆是百战精锐。
我们,就算加上三路援军,要将其全歼,又要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
“届时,我大明藩王尽出,精锐尽丧,国库耗空……”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望向了,那遥远的,深邃的,北方。
“——北境,那群,早已对我们,垂涎三尺的饿狼,你们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塔楼之内,瞬间,落针可闻。
方才那股狂喜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更为深沉的……恐惧。
陈玄,看着他那群,早已被他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的臣子们。
缓缓地说出了,他真正的,
也是唯一的目标。
“所以,今日之战不能再打了。”
“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燕军,也不是与哪位王叔,争权夺利。”
“而是,要用一个,比‘皇位’本身,更重要的理由……”
“——让朱棣,让所有藩王,都不得不在此刻与朕一道停下刀兵!”
杨士奇与耿炳文,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要不然说他们只能为人臣子,每时每刻的考虑总是会落后于陈玄,落后于他们这位君主。
他们只以为自己是得救了,毕竟三王环绕。
朱棣也不可能真的就那么强大。
可陈玄的这通分析,真正的在提醒他们。
来救驾的这些人是什么人?
是皇亲国戚,是真正的皇家血脉,都是能够继承皇位的人。
当初曹操要杀董卓,天底下都认为曹操是最大的忠臣,可如何呢?
曹操挟持汉献帝,做了另外一个董卓。
三王名正言顺的前来救驾,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好事。
但是?
如果他们当中有人想要当董卓呢,岂不是刚入了狼窝又入虎口?
两个人一时沉默,心中的欣喜一扫而光。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办?
他们不依靠三王又能如何?
他们竟然想不出半点办法来帮一帮自己这位多谋的帝王。
陈玄自然不会责怪。
可能换了历史上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会像自己这么多愁善感,可自己是学过整整5000年封建历史,对于整个封建王朝剖析透彻的人。
历史会一再给我们提,没有人能够抵御权力的诱惑。
屠龙少年终会成为恶龙。
陈玄沉闷的吐出一口气。
像是做了一个特别大的决定。
转过头看向了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影子一般沉默不语的身影。
“小三保。”
那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一下。
小三保,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臣在。”
陈玄看着他,缓缓问道:
“你之前,潜入箭楼所用的那条密道,入口,在何处?
可还能,容纳兵马?”
这个问题一出,杨士奇与耿炳文皆是心头一凛!
他们瞬间意识到,陛下似乎,正在准备一个,他们完全不知道的后手!
小三保,依旧是那副,不带半分感情的语气:
“回陛下,密道,乃前朝所建,入口,就在西门箭楼的基座之下。
其内,四通八达,足以容纳三百甲士。”
“好。”
陈玄点了点头。
他不再看那两位,脸色微变的老臣,而是对着小三保,用一种,同样不带半分感情的,冰冷的语调,下达了他的“保险计划”。
“朕,命你,亲率两百名,从天子亲卫营中,挑选出的,最精锐的弓箭手,
今夜,便潜入那条密道之中,埋伏待命。”
“明日,朕,将与四位王叔,亲赴城下,与朱棣对峙。”
听到这里,杨士奇与耿炳文,尚且还能保持镇定。
他们以为,这是陛下,为了防止朱棣狗急跳墙,而准备的刺杀的后手。
然而,陈玄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两位,历经了两朝风雨的老臣,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若……谈判顺利,天下罢兵,自然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