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陈玄缓缓转身,用他那双,黑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杨士奇与耿炳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诸王,或朱棣,
有任何,想借此机会,挑起内乱,分裂天下之举动……”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足以让魔鬼,都为之战栗的命令。
“……小三保的二百张弓,便会,将箭楼之内,【包括朕在内】的所有人。
尽数,射杀当场!”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杨士奇与耿炳文,呆呆地,跪坐在原地。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他们亲手扶上皇位的年轻君主,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许久,杨士奇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扑通”一声,对着陈玄,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万万不可!
您……您是天子啊!
若您与诸王、朱棣,皆丧于此,这……这大明江山,将何去何从?!”
陈玄缓缓地走上前,亲自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扶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疯狂,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平静。
“杨先生,若我等今日,皆死于此,天下,尚有监国理政的朱高炽。
他为人仁善,足以守成。
大明,或会伤筋动骨,但国祚尚存。”
“可若今日,放任我等,
这些所谓的‘真龙’与‘猛虎’,活着离开兖州……”
“那明日,整个汉家天下,都将因我等之私欲,
而被撕得粉碎,陷入百年动乱!”
他转过头,看着早已泪流满面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的杨士奇与耿炳文。
缓缓地,说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觉悟。
“朕,宁愿,与他们一同玉石俱焚。”
“也绝不愿,做那分裂天下的千古罪人。”
“朕可亡,天下不可亡。”
“你要活着去告诉铁炫,要他辅佐朱高炽。”
“你要告诉樊忠,让他收尽所有的兵权,如若我们身死便要立刻将兵权交还去往南京,朱高炽会做好一切打算的。”
杨世奇和耿秉文重重跪下眼看时还要劝说,陈玄却重重挥袖。
“朕心意已决,不必再说。”
“速去准备吧,如果朕死了,前路漫漫,诸君还要慢行。”
夜,渐深。
兖州城下的喊杀声,早已停歇。
但,那二十五万燕军大营与三路藩王大营之间,所形成的,那片诡异的死寂,却比白日里的任何厮杀,都更令人心惊胆寒。
【肃王·朱模大营】
帐内,灯火通明。
肃王朱模,这位大明的西北门神,正赤着上身,任由军医为他处理着手臂上,一道奔袭途中被流矢划开的伤口。
他身旁,最心腹的副将,正一脸兴奋地对着地图,比比划划:
“王爷!天赐良机啊!
朱棣,已被我等困死于此,插翅难飞!
而城中那皇帝不过八万疲敝之师,外强中干!我军,兵强马壮,又占着‘勤王’的大义!待我们,与蜀、宁二王,联手,破了朱棣之后……”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这天下,究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朱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他又想起了,镇守西北十六载,那漫天的黄沙与刺骨的寒风。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替这个朱家天下,守住国门付出的,半生的心血。
而他的那些兄弟们,却在江南的锦绣繁华之中安享富贵。
凭什么?
他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闭嘴。”他用一种,沙哑的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道。
那副将,心中一凛连忙跪下。
但他没有看到,自家王爷的眼中,那份本是清澈的忠诚,在这一刻,竟是变得有几分浑浊。
就在此时,帐外亲兵来报:
“王爷!燕王殿下,派使者送来亲笔信!”
“说是今夜要与王爷一聚。”
“四哥?”朱模冷笑了一声,将这信扔在了火中。
“回话过去等我仗打赢了,我们哥俩有的是机会见。”
……
【蜀王·朱椿大营】
帐内,弥漫着一股,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淡淡的书墨之香。
蜀王朱椿,正坐于案前就着灯火,细细地,品读着那份,早已被他翻看得起了毛边的,《杏坛论道》的誊稿。
他的老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鸿儒,正于一旁忧心忡忡地劝道:
“王爷。
我等此来,乃为‘道统’,为‘礼法’。
如今,朱棣已困,我等‘拨乱反正’之功已然告成。
切不可,再存半分,不臣之心啊!”
朱椿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誊稿。
他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师,脸上露出了一个,读书人独有的,温和的却又带着几分自负的笑容。
“老师,您错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天下,争的,从来不是谁的兵更多,谁的刀更利。
争的,是这里。”
“如今,朱棣与皇帝,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
“当初千里奔袭,确实是受了皇帝的鼓舞,可皇帝竟然连半天也撑不住。”
“我的野心不大,只是不想再赋闲在家了,我读了千万卷书,也想做个摄政王当一当。”
“错过了此次良机,更待何时啊。”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浮起的茶叶,用一种,智珠在握的语气,轻声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老师,这个道理,您,应该比学生,更懂吧?”
老鸿儒,闻言脸色煞白颓然坐倒在地。
他是不明白怎么千里奔袭,大家讲的都是忠孝仁义。
真的到了兖州城下就不一样了。
也就在此时,帐外,亲兵来报:
“王爷!燕王殿下,派使者,送来亲笔信!”
“不见!让他滚。“
【楚王·朱桢大营】
楚王朱桢,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兵书。
他只是,对着一幅早已泛黄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画像,久久不语。
“父皇啊父皇……”他喃喃自语,眼中,是深深的痛苦,
“您若在天有灵,看到您这些儿子,为了那张椅子,自相残杀到如此地步,又该是何等的心痛啊……”
他是真心希望兄弟和睦的那一个。
但,身处这乱局之中,他的这份“善意”,却显得那般的可笑与无力。
“看来无论如何啊,明日要劝兄弟们放下刀兵和睦相见了,毕竟我们是亲兄弟啊。”
朱桢眼中人抱有一丝幻想,看着三王前来救驾,心中觉得。
兄弟感情还是深厚,或许还是有救。
要不然还有什么能吸引他们千里奔袭过来呢?
必然是这一身血脉所吸引啊。
帐外,亲兵来报:
“王爷!燕王殿下,派使者送来亲笔信!”
“四哥?这个节骨眼上四哥送信来做什么?还是不要让其他兄弟为难了。”
朱桢这么想着,便也就将那信使给打发了去。
【宁王·朱权大营】
帐内,一片死寂。
宁王朱权,依旧是一身道袍。
他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用一块雪白的丝绸,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早已冰冷的长槊。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不是在擦拭一件兵器,
而是在抚摸,他此生唯一值得信赖的东西。
他那双总是淡漠的眼中,此刻,只有一片,纯粹的,不带半分杂质的……杀意。
他想要的,不是皇位,不是天下。
他想要的,只是,亲手用这柄长槊,将那个,欺骗了他,羞辱了他,甚至还想囚禁他的四哥给捅出七八个血洞。
至于之后……
之后,谁做皇帝与他何干?
或者都死了最好。
帐外,亲兵战战兢兢地来报:
“王……王爷……燕……燕王殿下,派使者,送来亲笔信……”
……
指挥塔楼之内。
陈玄也是刚刚接到了朱棣的信。
同一时刻还有四位王爷送来的军情告知书。
“陛下,”
杨士奇上前一步,声音艰涩,
“四位王爷,皆已回绝了朱棣的会面之请。
我们……”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玄的眼睛眯着。
他正要找个时间将这些人全部汇聚起来呢,朱棣的这场宴会正是一个好机会。
不去可不行。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巨大的沙盘之上,所有营寨的正中央,
那片,名为“十里坡”的无人地带,重重地点了下去!
“既然已经千里奔袭了,那就请我几位王叔们再挪一小步吧。“
“来人。“
“让他们与朕同去。“
杨世奇自然知道自己家陛下定了的事情是不会再更改的,可是几位王爷如果真的心存异心,又或者几位王爷有其他的考虑,那么他们是不会去的。
“陛下,如果请不来呢?”
陈玄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着。
“那还由不得他们,朕还是皇帝,朕请他们来,他们就得来。”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平静。
“今夜,子时。”
“于西门之外,十里坡,摆宴!”
“西门十里坡距离几位亲王的营帐是同样的距离,而且四周极其空旷,也不能设伏兵。”【当然最主要的是靠近密道。】
“安全问题他们尽可放心。”
“——昭告三军!遍传天下!”
“此番会宴,乃为我朱家家事,为天下苍生!朕与五位亲王,皆不带一兵一卒,以示坦荡!”
“若有任何人,敢于此地,妄动刀兵,便是与天下人为敌,愧对我朱家列祖列宗!”
“——天地,共诛之!!!”
“朕作为天子,第一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