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一张,总是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总是因为身体肥胖,而走几步路,便会微微喘息的憨厚的脸。
他想起来了。
那年,北平大雪。
自己,在书房,因军务而烦躁,大发雷霆。
是那个,才刚刚十岁的,胖乎乎的身影,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父王,”那个声音,糯糯地带着几分天真的关切,
“您,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莫要气坏了身体。弟弟们还小,长大了就懂事了。”
他又想起来了。
出征之前,那个早已长大成人,却依旧有些畏惧自己的长子,在自己的帅帐之内无比郑重地,向自己磕了三个响头。
“父王,您放心。”
“儿臣,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会,为您守好这南京的家。”
……
“家……”
朱棣,喃喃自语。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本已失焦的眼睛,再一次死死地,盯住了那个还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高煦。
那眼中,所有的追忆,所有的温情,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悲痛”与“背叛”的滔天怒火!
“——而你!”
“你这个逆子!”
“——竟为了那张椅子,杀了你的亲大哥?!”
他竟是拔出长剑,要亲手斩杀朱高煦!
“父王!不要!”
一旁的朱高燧,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了有些失去理智的朱棣。
“父王!息怒!二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这一定是陈玄的离间之计啊!”
朱高燧试图,唤醒自己父亲,虽然他也不知道这虎符是怎么回事,但隐约觉得老二还没那么残忍,没那么丧心病狂的要对大哥动手。
而Judy此刻已然是头痛欲裂。
兄弟接连的指责和背叛,强大的精神压力以及这最后的虎符,都让他头痛的难以想清楚想明白。
“……离间计?”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还是说……”
“——你们两个本就是一伙的?!”
“你大哥的事情你有没有参与?南京的事情你知不知情?”
一股钻心的仿佛要将他整个头颅,都彻底撕裂的剧痛猛然袭来!
他眼前一黑,
那魁梧的身躯,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向后直挺挺地昏倒了过去!
“父王!”
“父王!”
朱高煦与朱高燧,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之后,皆是脸色大变,疯了一般地扑上前去想要搀扶!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朱棣身体的瞬间。
朱棣,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滚开!”
他猛地一挥手,竟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将自己这两个,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狠狠推了出去!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用那柄曾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长剑,支撑着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甲士!”
“——将这两个……逆子,给本王,拿下!”
亲兵们面面相觑,竟是无一人敢动。
“怎么?!”
朱棣的眼中,杀机毕露,
“连你们,也要背叛本王吗?!”
亲兵们,浑身一颤再不敢有半分犹豫,一拥而上,将那,早已放弃了抵抗的朱高煦与朱高燧二人,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朱棣,这才拖着那柄长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告诉本王……”
他的声音在颤抖。
“——高炽,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
“你们听着……”
“——若高炽,当真,死于尔等之手……”
“你们——你们——”
“咳咳咳!!!”朱棣话未曾说完,便重重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那颗疼痛了许久的。
被纷杂思绪快要彻底撑爆了的脑袋,仿佛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多余的思考。
他猛地,转过身,将那柄沾满了血泪的长剑,遥遥地,指向了远处四位亲王和陈玄。
他,发出了,那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敕令!
“给……给本王,将这竖子,与那四个乱臣贼子,尽数,给朕……”
“——碾成肉泥!!!”
“——连尸骨,都不要让本王,看见!!!”
“让他们挫骨扬灰。”
“杀杀杀——”
“给本王杀!!!!!!!”
然而就在他,吼出这句玉石俱焚的命令的瞬间。
那股钻心的剧痛,再一次袭来!
他,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杀了他们之后——传令……全军……班师!”
“——回南京!!!”
“——立刻!马上!!!”
也就正在此时朱棣的那一声怒吼,紧接着的便是远处的声响。
“嘚嘚嘚——!!!”
“嘚嘚嘚——!!!”
两阵凄厉急促充满了无尽恐惧与死亡气息的马蹄声,
竟是从南北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同时划破了这片,本已绷紧到极致的夜空!
两名插着不同令旗的斥候,如同两匹见了鬼的疯马,
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这片,
本不该有任何外人打扰的“宴席”之前!
他们胯下的战马,在冲到近前的瞬间,竟是悲鸣一声,口吐白沫轰然倒地,活活累死!
而那两名斥候,亦是从马背之上,滚落在地
北来的斥候,看着朱棣,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形:
“报——!大同府急报!鞑靼……鞑靼数十万大军,在……在一个,自称是‘朱允炆’的人的带领下,已于三日前……”
“——攻破,大同府!!!”
而那名南来的斥候,则是,对着陈玄,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那声音,带着哭腔:
“报——!
陛下!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鞑靼,在伪帝朱允炆的带领下,已……已破大同!!!”
……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朱棣、陈玄、诸王……
这些,疯的疯,傻的傻,恨的恨的,生死之敌。
在这一刻竟是不约而同,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们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遥远的深邃的,如今已是燃起了滔天烽火的——
——北方!
朱棣终于觉得头痛欲裂,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摔倒而去。
天空中下起瓢泼大雨。
兖州城里的血腥气似乎更加浓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