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看着杨世奇,知道他心有芥蒂。
措辞安慰。
“内政人事,朕离不开你。
但这聚敛财赋的法子,你,不必懂,看着就好。”
“去拟旨吧。”
“等朕办完这场‘婚事’……”
书房之内,再次陷入了那种能听到心跳的死寂。
陈玄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着繁复花纹的窗户。
夹着雨丝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冰冷,潮湿,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
他任由这风吹在自己脸上,试图冷却那因失血和思虑过度而带来的滚烫。
他看着窗外。
夜色,如同打翻的浓墨,将整个兖州城都吞了进去。
风雨之中,远处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就像他脚下这个王朝的未来。
然而,在他的脑海中,
这片黑暗,却正在被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一点点地,强行撕开。
……
杨士奇是国之栋梁,这一点,陈玄从未怀疑过。
他忠诚,勤勉,熟读经史,深谙为臣之道。
但,他终究是这个时代的栋梁。
他的眼,看到的是如何在这座已经运转了千年的庙堂里修修补补,如何裱糊门面,如何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守成”之君。
他想的是如何让这座老宅子,再安稳地延续下去。
可陈玄要的,不是守成。
这座宅子,从根子上,就已经开始烂了。
他缓缓伸出手,探入窗外的风雨之中,仿佛要抓住些什么。
陈玄要的,是推倒这堵墙,是在这片废墟之上,建一座前所未有的……新城。
而要建一座新城,最缺的,永远不是图纸,不是钱粮。
是人。
是能看懂图纸,能将钱粮变成一砖一瓦的,新的人。
他的脑海中,闪过史书上那些,本该在“靖难”之后数十年,才开始绽放光芒的名字。
“三杨”……如今自己已得其一,可杨荣、杨溥,此刻又在何方?
是否还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蹉跎岁月?
还有那个……日后以一人之力,在北京城下挽天倾,喝退瓦剌数十万大军的……于谦。
这个名字,此刻恐怕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
在如今这论资排辈、腐朽不堪的朝堂上,他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所以,陈玄必须开恩科。
陈玄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考试,将这些被埋在沙砾里的金子,提前数十年,一颗一颗,全都淘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陈玄要开科举,要传递自己的忠君思想,爱国思想,科学的思想,让世界开始发展。
不再以儒家为主导,以科学为主导,让生产力爆炸。
让这个时代和世界脱轨。
可思想的变革,始于知识的传播。
而传播……
需要速度。
陈玄收回目光思虑自己现在可以做些什么。
好,有些复杂的科学,像是制造现代的设备,电的使用,亦或是其他复杂的机器。
陈玄一个停在书本上的研究生自然是不会。
虽然也看过不少的科普视频,陈玄穿越前平时也很喜欢这一类的技术。
可真正的实操完全是两回事儿。
想要生产这方面的技术,需要的是大部分人的集思广益是一代一代的研究。
这是开办了真正的学校之后的方向。
陈玄有信心单靠自己,或许也能做出来七八项足以闻名的发明。
可现在他没有这个精力,更没有这个时间。
他要掌握的是更大的政治。
思来想去,陈玄也就只想到了自己穿越前算是基本掌握的祖传技能——水凝混凝土【也就是后世所知的水泥】
因为家里有一个水泥厂,陈玄对这玩意儿的制造工艺倒是从小耳濡目染。
这个时代的建筑,大多数都是石头以及泥土砖石。
与水泥简直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但一般的老百姓肯定是用不起这种材料,也只有修建城池马路的时候用得着。
要说能带来多大的收益,那真是暂未可知。
不过陈玄也不气馁,有些闲暇的时间便先做。
行动总不是一个坏习惯。
将蜡烛推进一些,陈玄在书案上写起水泥配比的材料来。
……
三日后,燕军大营。
连绵了数日的阴雨,终于停了。
但天色依旧铅灰,风里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潮气。
中军帅帐之内,朱棣正坐在主位上,身子微微后仰,单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面前书案上的一份檄文。
那上面,是他早已拟好的,讨伐小皇帝不恤军士、克扣粮饷的罪状。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那是一种棋手看着对手,一步步走进自己预设陷阱时的,那种带着些许快意的、残忍的笑容。
他自然是要去打仗了,不过不能让小皇帝讨到便宜啊。
一旁的姚广孝,身着黑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帐内昏暗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幽深。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就如此笃定,那位小皇帝,会吞下这笔军资?”
朱棣将那份檄文,朝姚广孝的方向推了推。
“和尚,你还是把他想得太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