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被一名面无表情的亲卫,领了进去。
帐内很暗,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药味还是香火味的气息萦绕鼻尖。宁王朱权依旧是一身道袍,并未坐在主位,而是隐在一片冰冷的阴影里。
杨士奇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凭借一个模糊的轮廓,将那份早已被自己冷汗浸得有些发潮的请柬,高高举过头顶。
“宁……宁王殿下……
他的话没能说完。
阴影里,那个身影动了。一只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缓缓伸出。
他接过了请柬。
没有打开,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静静地拿在手里,仿佛在掂量一件毫无意义的死物。
许久,他才对着杨士奇,摆了摆手。
那是一个示意他可以离开的动作,无声,却带着千钧般的压力。
杨士奇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三座大营,又是如何回到冰冷的兖州城头的。
他只知道,当他迎着城头的夜风,看着远处沉沉的夜幕时,那颗本对年轻天子还存着一丝希望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谷底。
完了。
三位手握重兵的亲王,无一人心向朝廷。
粗鲁的,文雅的,沉默的……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了自己一件事。
在他们眼里,这位新君,已是一个无可救药的——
昏君。
呜呼,灾呼。
……
兖州府衙的书房内,陈玄搁下了手中的狼毫。
灯烛下,一张宣纸上画满了陌生的符号与数字。
——石灰石、黏土、铁渣、石膏……
在这些杂物之旁,是一行极小的蝇头楷书批注:
“大火煅烧,至岩石消融,与沙石同磨,至极细。遇水,则坚逾金石。”
这是他熬了两夜,凭借前世零碎的记忆,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写下的第一剂强筋健骨的药方。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东西一旦功成,修路、巩固城池都是一把好手。
如果能够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个东西宣传成只有达官贵族能用的起的金贵物料,还能开启经济效用。
如此一番,计长深远,
想到此,他胸中升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
他小心地将这张“药方”折好,贴身藏起,推开门,准备亲自去城中寻访能将此物变为现实的工匠。
要尽快的将这些都落实到位才行,自己身边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
要不然像这种事儿,又何必自己亲自去。
然而,当他刚刚走出府衙大门,那股因智珠在握而生的豪情,便被街面上扑面而来的死气,冲得七零八落。
街道之上,满目疮痍。
空气里混杂着血腥气尚未散尽的铁锈味和草药熬糊的苦涩气味。战争的疤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们或麻木地蜷缩在墙角,或用一种空洞的眼神,望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明”字大旗。
当陈玄的身影出现时,那些眼神不再是前几日的狂热与崇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失望与不解的窃窃私语,
如同夏日里恼人的蚊蝇,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陛下要大婚了
“大婚?老天爷……俺们家下锅的米都没了,陛下倒有闲钱办喜事?”
“唉……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这些话,一字不差地钻进陈玄的耳中。
他的脚步没有停,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本是神采飞扬的眸子,缓缓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三位皇叔的手笔,动作很快,也很有效。
兖州城内的风言风语,正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
他甚至希望这风能刮得再大些,吹遍整个北地。
就只有这样,整个大婚的经济效益才会最强,偶像效果才会最好。
只是,当他亲身站在这怨气的漩涡中心时。
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沉默地穿过这片压抑的街区,最终登上了破损最为严重的西城墙。
城墙上,老将军耿炳文正哑着嗓子,指挥数千民夫修补着巨大的豁口。
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夯土,甚至连粘合用的糯米汁都已耗尽。
“陛下。”
耿炳文见他前来,连忙上前行礼。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也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陛下,您看。”
他指着那如同豆腐渣般,一捏就碎的夯土墙体,
“这墙……怕是撑不住了。糯米早已用尽,如今只能用烂泥糊上。
莫说鞑子来,就是一场大雨,恐怕都能把它冲垮了。”
陈玄看着残破的城墙,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滚烫的“药方”。
那颗因民间怨气而沉下去的心,再一次变得无比坚定。
他没有错。
越是这个时候,他越要将这足以扭转乾坤的东西,给造出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向耿炳文询问城中工匠之事时,一阵凄厉的哭喊声自城下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兖州知府领着一大批本地士绅,衣冠不整地冲上了城头。
在看到陈玄的瞬间,这群人竟“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为首的知府更是涕泪横流,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陛下!您要为臣等做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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