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我等必须亲眼所见。届时……届时再论。”
……
三日后,他们抵达了徐州。
在这里,他们第一次,从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口中,听到了关于“天子大婚”的,更为详尽的消息。
——皇家拍卖会。
——兜售“皇家颜面”。
——邀请天下商贾,共赴盛宴。
这些词,从那些满身铜臭气的商贾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让这群老臣们感到生理不适的油滑腔调。
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就像在被迫吞下一只只活的、黏滑的苍蝇。
当夜,驿站之内。
气氛死一般的沉寂。
“荒唐!”
终于,还是方孝孺,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湿了一片。
竟然是真的。
“君不君,臣不臣!与商贾为伍,视皇家颜面如无物!陛下……他怎能行此等荒唐之事?!”
“我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断不可坐视陛下误入歧途!”
“正因如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等更需直面陛下,问个清楚!以这身老骨头,撞一撞那警钟!”
然而,就在这群情激奋,同仇敌忾的氛围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充满了讥讽的笑声,缓缓响起。
是铁铉。
他竟是笑了。
“铁铉!”方孝孺怒目而视,
“国事颓唐至此,有何可笑?!”
铁铉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慨的面孔,最终落在方孝孺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讥讽,反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洞察。
“我笑诸位大人,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非常人。
兖州大战,以8万残兵对24万虎狼。局势何等危殆?
陛下却能绝处逢生,扭转乾坤。
其思其行,岂是我等凡俗所能度量?”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方孝孺:
“您只看到与商贾为伍有失体统,却看不到陛下或是在以此为契机,打破常规,聚天下之财,解朝廷燃眉之急?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担当和魄力?”
“荒谬!”方孝孺气得手指发颤,
“体统何在?礼法何存?!”
“礼法?”
铁铉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方大人,您和齐泰、黄子澄当年恪守礼法,力主削藩,结果呢?致使宗室相残,天下动荡!您所坚守的礼法,又为大明带来了什么?”
“就算没有后手,陛下敢在此时做此等事,那气魄也是世所罕见。”
很显然,铁铉这家伙完完全全便是皇帝的死忠。
“方大人,你读了一辈子的书,却还是没读懂,这天下,最简单的道理啊。”
“你……已是非不分了。”
方孝孺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所有的愤怒都化为彻底的失望,
“陛下便是错了,你也觉得是对的吗?”
“陛下或许会行错事,但绝不会存错心!”
铁铉斩钉截铁,
“我信的是陛下拯天下于水火的决心和智慧!而非书本上几句死板的教条!
若陛下此举能充实国库,稳定民心,即便过程看似荒唐,
其结果,又岂是区区颜面可比?”
两人对视着,中间隔着的已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边是道统与理想,另一边是现实与绝对忠诚。
方孝孺不再争论。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铁铉缓缓一揖。
这个动作庄重而疏离,充满了最后的决绝。
“道不同,不相为谋。铁将军,保重。”
他转身,不再看铁铉一眼,对着其余众人,沉声道:
“你,愚忠也。”
“君有过,臣子自当学习魏征,谏言之。”
“你这是逢君之恶。”
他缓缓地直起了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只剩下一片属于“文人”那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风骨”。
“正因陛下行此大谬。”
“我等,才更要前往兖州!”
“以我等之性命,去敲响警钟!”
“去……‘纠正’,陛下的想法!!!”
铁铉看着他们一行人带着悲壮的气氛离去,独自留在驿馆厅堂内。
窗外月光清冷,他缓缓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他并非毫无疑虑,只是他选择相信那个将他从天牢中释放出来、并赋予他新使命的君王。
在他看来,方孝孺等人的“风骨”固然可敬。
却过于天真和固执,于复杂艰难的时局并无大益。
“反正距离陛下大婚之日也只有半月。”
他低声自语,将冷茶一饮而尽。
“半月之后,自有分晓。”
“只是苦了陛下,又要被这帮老头子叨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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