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比之前那份“采办皇榜”还要再荒唐十倍的圣旨,
像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
落入了兖州城这锅早已暗流汹涌的沸油之中。
马氏府邸,
暖阁之内,紫檀木的香气混杂着上等的龙井茶香,氤氲不散。
兖州城里几位有头有脸的士绅,此刻都围坐在马家族长马如成的身边。
一个个满面红光,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里大了几分。
“这位天子比之隋炀帝有过之而不及呀。”
“如此的好大喜功,如此的喜爱排场。”
“九十九颗!还要成色最好的!
不过对于我们来说。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啊!”
一个姓钱的布商,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马公,咱们囤在手里的那批货,这下可真是奇货可居了!”
“何止是奇货可居!”
另一个做粮食生意的李员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我可是听说了,陛下下了死命令,价高者,可入‘皇家商会’,还能与他共饮合卺之酒!
这是什么?这是名!是护身符!
有了这层身份,日后咱们的生意,还不遍布大江南北?”
“说来也真是巧了,避一下新的名单里面添加进了这夜明珠,正好来了这么一个胡商,上手里有一大批的橙色尚好的夜明珠。”
议事厅里,一片喧闹。
这些人,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黄金白银,正朝着他们的口袋里滚滚而来。
唯有马如成,坐在主位之上,一言不发。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景德镇官窑茶杯。
那只戴着一枚硕大翡翠扳指的拇指,在温润的杯壁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浑浊老眼,在这一刻,微微地眯了起来,像一只在午后打盹的老猫,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进了肉垫里。
不对劲。
他心里想。
先是金丝楠木,又是东海夜明珠。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天子也做过那么多威武的事儿,怎么偏偏在这事上犯糊涂?
还一次又一次的民怨沸腾,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这就像一个早已写好了的戏本。
先是那位年轻的天子,嚷嚷着需要什么。
然后,城外就恰好出现了一批从海外来的胡商,手里不多不少,正好就有这么一批货。
这太顺了,顺得就像一个圈套。
他看着座下那些早已被贪婪冲昏了头脑,开始商议着要如何将手中那批早已囤-积的夜明珠,再抬高五倍价格的“盟友”们,缓缓地伸出了手,向下压了压。
“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让整个本是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在兖州城呼风唤雨了一辈子的老人身上。
“此事,有诈。”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什么?”钱布商第一个愣住了,
“马公,此话怎讲?白花花的银子,还能有诈?”
马如成没有理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令下去,我们手里的珠子,一颗都不许卖。
城外胡商手里的货,我们一颗也不许买。”
“让所有人都给老夫按兵不动!”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声音里透着一股老辣的沉稳。
“老夫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然而,马家的按兵不动,却并未让这场“夜明珠”的大戏,有半分停歇。
次日,城中便传来了新的消息。
一个穿着打扮极为阔绰,操着一口江南口音的“神秘富商”,竟是一掷千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那西洋胡商的手中,买走了一颗成色最好的夜明珠!
消息传回马府,马如成只是冷笑一声。
“饵,下得太明显了。”
他对自己的心腹管家说道,
“胡商就算了,这城里什么时候冒出个江南富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
他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还有心情,修剪起了自己院中的一盆名贵兰花。
第三日,新的消息又来了。
那个“江南富商”,又去了。
这一次,他似乎是凑够了钱,想将胡商手里剩下的珠子尽数吃下。
可不知为何,双方在价格上没有谈拢,那富商在胡商的营地里大发雷霆,最后却只多买了两颗,便悻悻而归。
这个消息,让马如成手里的剪刀,微微顿了一下。
这倒像是真的了。
若是演戏,岂有不大包大揽,反而为了区区价格而争执的道理?
但他依旧没有动。
一辈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越是看起来真实的东西,越有可能是假的。
直到第四日的黄昏,那最致命的,也是最能打消他所有疑虑的“证据”,被送来了。
马家的探子,亲眼看到!
那个出手阔绰的“神秘富商”,竟是与当今天子身边最是位高权重的首辅——杨士奇,在城中一处极其隐秘的院落见了面!
探子叫马三,是马家花重金养的死士,一身的本事,都在这“听”字上。
他伏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
像一片不会动的枯叶,连呼吸都与风声融为了一体。
院子里,他亲耳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着怒火的对话。
先是杨士奇的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废物!区区一批珠子,都拿不下来?!陛下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然后是那个“江南富商”的声音,充满了委屈与惶恐:
“大人恕罪!那帮胡商,认死理,非黄金不卖!属下……属下带来的银子虽多,可一时间,也兑不出那么多的黄金啊……”
“哼!”
杨士奇冷哼一声,
“这是陛下,从内帑里,挤出的最后一笔黄金!你拿着!
陛下说了,那些‘夜明珠’,关乎皇后娘娘的颜面,关乎大明的国体!
有多少,要多少!
绝不能让那些在南京看笑话的藩王,给比了下去!你,现在就去!”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这就去!”
之后,便是开门、脚步匆匆离去的声音。
马三在树上又多待了半个时辰,直到确认院子里再无动静,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消失在了夜色里。
……
当这份由数名探子,从不同角度交叉印证,绝无可能出错的情报,摆在马如成的面前之时。
他那颗本是充满了警惕与怀疑的心,彻底动摇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波斯地毯,柔软无声。
内帑!
皇后颜面!
与藩王争气!
这一个个充满了“皇家内幕”的词汇,如同一把把钥匙,瞬间便将他心中所有的“不合理”,都解释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个年轻的天子,为了女人和面子,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下,动用了自己的私房钱,去打肿脸充胖子。
这是一个忠心耿耿,却又有些迂腐的臣子,
在想方设法地,为自己的主子,挽回颜面!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结论——那位年轻的陛下,真的,只是一个被逼急了的,愚蠢的年轻人!
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盛名的。
天下皇帝哪有不昏庸的,只不过是早晚的区别而已。
而这种错误,正是他们这些商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马如成停下了脚步,推开书房的门,对着外面焦急等待的管家和族人们,下达了命令。
“看起来皇帝手中还有不菲的资金,这一批夜明珠我们要了。”
手底下大多数员外,脸色上都有些不对,有埋怨的也有些难堪的。
“可是族长啊,之前您严令禁止,不允许我们买卖大家都把手里的钱换做了别的东西,现在哪里还掏得出来。”
马如成脸色微微一眯。
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你们拿不出来我马家那就要笑纳了,这也正是他之前考虑的第2种谋划。
“去!将我马家,所有的,田产、房契,尽数拿去钱庄抵押!”
“告诉钱庄的掌柜!
三日之内,老夫,要见到,足以买下那整船夜明珠的……黄金!”
“快去!!!”
他看着窗外,那早已因他这道命令,而变得鸡飞狗跳的府邸。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无尽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
大婚之前,那个年轻的“天子”,将如何为了他那可笑的“颜面”,高价将手里的这一批东西吞入囊中。
到那时,他马如成,将不仅仅是兖州的首富。
届时,他就是大明朝的又一个沈万三。
如果再用这笔钱施舍给这位天子一些,说不定还能换得个爵位。
……
夜深了。
帅帐里很闷,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陈玄坐在案前,没看奏折,就盯着那点火光发呆。
他能听到帐外风刮过地面的“沙沙”声,偶尔还夹杂着远处巡逻士兵甲叶碰撞的轻响。
难得能真的放松那么片刻。
这声音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自从穿越过来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将他推着走,一刻都不停,而他也逐渐的适应了这吃人的节奏。
可仔细想想。
来到这鬼地方之前,他最大的烦恼还在为毕业论文的查重率头疼。
现在,却要在这地方,操心几十万人的生死和饭碗。
帐帘被掀开一道缝,樊忠闪身进来,一股冷风也跟着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樊忠身上带着一股子风尘和铁锈味,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