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你当你读了一辈子的书，粮食能从书里面蹦出来不成？！”
眼见方孝孺不为所动，甚至要指挥护送他的亲兵出来动手。
原本还有些遏制的杨士奇更就无法忍耐。
“若没有这些人供养，你早就饿死在家中了。”
“有何脸面指责天子，有何脸面指责我等。你不过空口白牙，便有人将锦衣玉食送在你的府邸中。”
“而我等却是生里来死里去抛出来的一线生机。”
“你可知天子多少次涉难，才求出如今局面？”
“你要毁了这些不成？”
最后两个字，杨士奇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纲常败坏，礼乐崩塌至此……”
方孝孺看着眼前这个在他看来，早已利欲熏心，不可理喻的“昔日同僚”，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悲哀，
“杨士奇，你，无可救药了。”
“是，”杨士奇惨笑一声，缓缓直起了身子。
那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死灰般的疲惫，
“杨某，确实是无可救药了。”
他看着方孝孺，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杨某，还想让这大明，多活几年。而不是抱着你们那些，不能吃也不能穿的‘道理’，一起，活活饿死！”
说完，他再也不看方孝孺一眼。
他转过身，对着那名早已不知所措的军官，冷冷地说道：
“传我将令。”
“任何人，胆敢在城门前，寻衅事-端，动摇民心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老臣。
“无论何人，一律，以‘通敌叛国’之罪……”
“……拿下！”
然而，就在这一场流血冲突即将一触即发的瞬间。
一个温润，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自一旁缓缓传来。
“都，住手吧。”
只见一支人数不多，但每一人皆是气度不凡的队伍，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城门之侧。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四旬，身着一身看似朴素，
但其面料却比钱百万身上那最为华丽的锦缎还要再珍贵三分的月白色长衫的中年男子。
杨士奇在看到此人的瞬间，那颗本已悬到了嗓子眼的心，竟是猛地再向上提了三分！
来人正是那虽非【九大豪族】嫡系，但其家族亦是自两晋南渡以来便已雄踞江南，根深蒂固，连太祖高皇帝都未能将其彻底根除的【吴中顾氏】的当代家主——顾亭林！
顾亭林没有理会那早已停下了脚步的钱百万。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的方孝孺面前。
他没有像杨士奇那般开口便劝。
他竟是无比“恭敬”地对着这位早已被气得七窍生烟的老前辈，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晚辈之礼。
“方大人。”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充满了对一位“大儒”的绝对的“尊敬”。
“您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今日您为‘纲常’二字在此行死谏之举，风骨令晚辈感佩万分。”
方孝孺闻言，那本是充满了怒火的脸上，竟是微微一缓。
自古以来，皇家和世家大族共治天下其实是不言而喻的一个秘密。
都说皇帝轮流做，世家大族却千年屹立不倒。
自魏晋以来，唐朝五姓七望更是如此。
就连唐太宗李世民当初想把皇姓李姓排在第一位，也都未能如愿，可见世家大族根深蒂固到何种地步？
所以饶是他，在此刻也都不能不给这位家主面子。
不过人在气头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而顾亭林则是话锋一转，用一种充满了“惋惜”与“规劝”的语气，缓缓说道：
“只是……方大人，您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不远处满脸警惕的钱百万。
“若因此等满身铜臭的‘商贾之辈’，而污了您与您身后这数十位大人的清誉，岂非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捧高了方孝孺的“风骨”与“身份”，又给了他一个最是体面的台-阶下。
方孝孺这位刚强了一辈子的老大儒，在沉默了半晌之后，终究还是对着顾亭林缓缓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竟是真的就在自己学生们的搀扶下，缓缓地退到了一旁。
顾亭林见状，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又转过身，走向了那个同样一脸警惕的钱百万。
他没有再行礼。
他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钱百万身后那如同长龙般的商队，缓缓地摇了摇头。
“钱老板。”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的“提点”。
“生意，做得很大。”
“但，和气，方能生财。”
“今日是天子大婚前的盛事。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呢。”
他看着钱百万那瞬间微变的脸色，缓缓说道：
“您今日若是在这国门之前与方大人起了冲突……”
“怕是对您想在陛下那里求的那份‘体面’……”
“……没什么好处吧？”
钱百万这位在商海之中沉浮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又岂能听不出这番话里那充满了“善意”的“威胁”？
他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了一个商人独有的无比圆滑的笑容。
“顾先生说的是！说的是啊！”
他对着顾亭林重重一抱拳。
“是钱某鲁莽了！还请方大人与顾先生多多包涵！”
说罢，他竟是真的对着身后那些早已不耐烦的伙计们大声喝道：
“都给老子退后十里！安营扎寨！”
“在方大人他们进去之前，谁也不准再上前一步！”
他三言两语便将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消弭于无形。
但他那看似是在“调停”，实则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掌控”的姿态，却是让一旁从头看到尾的杨士奇，看得心中不寒而栗！
来了。
这些自魏晋以来便已盘踞于华夏大地，如附骨之疽，食国之血肉，历经数朝而不倒的……世家大族。
他们终于也嗅到了这乱世的腥味，开始登场了。
不过这些人也确实是让人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