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作为“东道主”的蜀王朱椿,第一个笑着开口了。
“此番前来观礼,一路辛苦了。”
朱高燧亦是连忙起身,对着三位辈分远高于他的“王叔”,恭敬地行了一礼:
“三位王叔言重了。
高燧此来,只为替父王为陛下献上贺礼。不敢言‘苦’。”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自己“使者”的身份,又将一切行为,都归于“父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让本来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为之一缓。
而蜀王朱椿便是在等他这瞬间的“放松”。
“唉……”
他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无奈的表情,
“说来真是可悲啊。”
“想我朱家天下,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
“竟被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将我等手足兄弟,逼得自相残杀。”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朱高燧的脸。
“我等毕竟不是嫡子嫡孙。可你父亲他……”
他摇了摇头,
“……如今竟也被那竖子逼得不得不低头。想来真是令人心寒啊。”
这番充满了“挑拨”的话,不可谓不毒。
然而,朱高燧这位却是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竟是仿佛完全没有听懂蜀王那话语之中的“潜台词”。
他只是一脸“天真”地眨了眨眼,那表情充满了,一个“孩子”该有的“困惑”与“不解”。
“侄儿倒是不知道有什么低头的。”
“侄子结婚,叔叔的送贺礼不是很正常吗?这是礼仪啊。”
三位王爷看他要装傻,也不知道这朱高燧的底细。
但转念一想,燕王朱棣的儿子,又岂会真的与那皇帝站到一条线上去?
他们三人可以与皇帝和解,唯独朱棣,不能。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便不再试探,直接抛出了他们的计划。
“……婚礼之上,摔杯为号。
届时,殿外兵变,控制武库宫门。大事可定。”
蜀王朱椿死死地盯着朱高燧,
“高燧,你此番前来,也带了不少精锐。
届时,只需你的人,从旁协助,控制住几个要道即可。”
“侄儿啊,”
肃王朱模的声音,则更具煽动性,
“此事,想来也是你父亲愿意看到的。
没了那竖子,这天下,除了你父亲,还有谁能坐那张椅子?”
朱高燧听着这番长篇大论,脸上依旧是那副震惊而又困惑的表情,心中,却早已是冷笑连连。
一群蠢货。
我父王,说句不好听的话,何等阴险狡诈之人,都被那小皇帝斗得灰头土脸。
你们这三个被人家一张八仙桌就夺了兵权的废物,还想着兵变?
那兵符,如今可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你们所谓的“内应”,怕不是人家早就喂熟了的鱼吧?
父王让我来,是来看戏的,可不是来陪你们这群蠢货,一起上台演猴戏的。
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缓缓起身,再次对着三位亲王,重重一揖。
“三位王叔的话,高燧,没听见。”
“高燧此来,只为替父王为陛下献上贺礼。”
“这朝堂之事,太复杂。”
“我一个孩子,不懂。”
说罢,他竟是真的就那样,转身,在三位亲王错愕的眼神之中,缓缓地退出了这顶充满了阴谋的营帐。
他没有看到。
在他转身之后。
那三位亲王脸上的“惋惜”,瞬间,便化作了彻骨的冰冷。
“竖子,奸猾!”
肃王朱模第一个忍不住,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之上!
而蜀王朱椿则是看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帐帘,缓缓地眯起了眼。
“看来……这位三公子,是打定了主意,要坐山观虎斗了。”
“哼。”宁王朱权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不必管他。
没了屠夫,难道还吃带毛猪不成?”
他看着二人,那双早已被仇恨浸泡得一片血红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疯狂。
“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
“摔杯为号!”
“看了刚刚校尉送过来的信件,军中早就躁动不安。“
“只待着我们一声令下的。“
次日,天光大亮。
一道足以让整个兖州城都为之彻底沸腾的“天子诏书”,自宫中传出。
诏书上说,陛下昨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动,乃大吉之兆,故决定顺应天意,将大婚提前一日。
“陛下感念万民拥戴,不忍独享大婚之喜,特旨开奉天殿前门,允天下百姓,共观大典!”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与民同乐”!
寻常人家王公贵族的婚礼都会远远地将百姓们隔开,甚至提前将城市道路封闭。
可天子大婚,竟真的如之前传言一般,邀请全城百姓入内观礼,只需简单搜身即可。
此诏书一出,整个兖州城都炸开了锅。
大街小巷,孩子们哭闹着要穿新衣,大人们则忙着从家里翻出最好的茶叶、瓜果,准备带去沾一沾“天子”的喜气。
此刻,倒是没人再觉得天子大婚是什么荒唐事了。
能亲眼见证天子的大婚,这何尝不是一件可以吹嘘一辈子的天大乐事?
不过,各花入各眼,各情入各愁。
有人欢喜,也自然就有人忧。
城门之外,那早已跪了一夜,身心皆是疲惫不堪的方孝孺等人,在听到这道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荒唐”到了极点的诏书之后。
那本是充满了悲壮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们已经接连在这里跪了许多天。
天子自从那日出城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前几天还命人撤走了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棚帐,就让他们在这秋日的风霜里,硬生生地跪着。
有几个年事已高的老臣,已经病倒了,被抬了回去。
连方孝孺这把老骨头,都清瘦了几圈,可他们,依旧没有退走。
方孝孺缓缓地从那冰冷的地面上站起了身。
他看着那早已因这道“恩旨”而变得欢呼雀跃,人声鼎沸的兖州城。
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同样是一脸不敢置信的数十名同僚。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失望的长长的叹息。
终究,还是被那些奸佞之臣,蒙蔽了圣听啊……
“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沙哑。
“君,已不君。”
“我等身为臣子,便行那最后一次,‘死谏’之礼吧。”
他没有再跪。
而是无比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被露水打湿的衣冠。
而后,领着身后那同样是神情悲壮,仿佛是去奔丧一般的数十名老臣,一步一步地,向着那早已人山人海的婚殿,缓缓走去。
既然陛下要用一场荒唐的婚礼,来羞辱他们这些读书人。
来羞辱礼法,来贬低皇家的尊严。
那他们,便用自己的血,来为这场婚礼,祭奠。
他们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大明朝,还有一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读书人!
……
也就在此时。
城中马氏府邸之内,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族长!不好了!”
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
“宫……宫里,根本就没派人出来采办啊!”
马家族长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那张本是充满了“稳操券”的笑意的老脸,瞬间僵住了!
“什么?!”
“不仅如此!”那管事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还下了旨,说今日就要将大婚提前,要‘与民同乐’!
如今全城的百姓都往奉天殿去了!
那哪还有半分皇家大婚的‘私密’可言?!而且只要大婚开始,那这些婚礼的置办又有谁人能用得起?
我等这批货,怕是……”
“怕是要全都砸在手里了啊!!!”
马家族长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竟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想不通!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个前几日还为了“皇后颜面”而“不惜代价”的年轻天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
更何况,杨士奇昨日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今日就会有结果!
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天子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戏?
杨士奇的印章还在自己这里。
马如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中那枚冰冷的印章,这才稍稍地有些安心。
杨士奇应该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就算此事有变,我手握他私卖‘神物’、收受贿赂的证据,也能逼他还回一部分本钱!
他那商人的本能,让他嗅到了一丝名为“阴谋”的致命气息。
“走!”
他一把推开身旁的下人,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名为“恐慌”的情绪!
“你先稳定住前来我家的这些其他族人!
告诉他们,有杨大人的保证,不会出错。
老夫这就先去婚殿看个清楚!绝不会出错。”
……
与马家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
城中另几处最为奢华的宅邸之内,却是一片抑制不住的狂欢、
扬州盐商钱百万,吴中顾氏顾亭林……
这些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皇家拍卖会”内幕消息的“新兴势力”们,此刻正摩拳擦掌,意气风发!
他们与他们的车队早已等候在了通往奉天殿的朱雀大街之上。
那一辆辆看似朴实无华的马车之内,装载的却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都为之疯狂的……真金白银!
毫无意外,这些钱财就是送给皇帝陛下的贺礼。
一个月的筹谋在此刻终于能看见真章。
……
于是,兖州城出现了这最为光怪陆离的一幕。
一边是以方孝孺为首的,身着素衣,神情悲壮,准备“以死醒君”的旧时代。
一边是以钱百万、顾亭林为首的,身着华服,满面红光,准备“一掷千金”的新时代。
而他们的前方,则是那个早已被无数不明真相,却又充满了无限好奇与期待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的……
——婚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