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西。

婚殿。

陈玄一身明黄常服，龙纹只用金线，细细地绣在了领口和袖边，并不张扬。

只是比平日里收拾的更加精干的一些，倒是没有额外的添加什么配饰。

他随意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更显得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他只那么闲闲地坐着，指尖在粗瓷茶杯的杯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通身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却已将这这普通的大殿衬得如同金銮殿一般。

对面，耿炳文和樊忠两位将军，几乎是挤在了同一张长凳上。

他们铠甲未卸，风尘仆仆，那身量，把本就不宽敞的条凳，占得满满当当。

面前摆着两碟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糕饼，可谁也没动。

“陛下，”

耿炳文嗓门洪亮，一开口，震得梁上仿佛都有微尘落下。

“今日看起来格外英俊些啊。”

“要老耿说，您就算不穿这身龙袍，不坐那龙椅，光是往这兖州城头一站，凭您这副相貌气度，城外那些鞑子，就得自惭形秽，自己掉头跑了！

哪里还用得着咱们动刀动枪？”

樊忠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接口道：

“耿帅说的是！

陛下龙章凤姿，实乃天授。

今日陛下大婚，普天同庆，末将等……末将等，心里头，实在是欢喜！”

他本就不擅言辞，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说完，觉得有些口干，便抓起一块焦饼，想也不想就塞进了嘴里，结果被烫得直抽凉气，却又不敢在御前失仪吐出来。

一张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玄被他这副憨态逗笑了，那眼底，有真切的笑意流淌出来。

要说成亲之日啊，怎么能不欣喜？

只可惜这边没有亲人。

不过倒也不觉得有多么悲伤。

毕竟风云际会也是一个男人的梦想，能做到如此地步，人生又何尝不痛快。

如果能托梦给那个世界的爹娘就好了。

儿子不仅成亲了，而且还要一次娶三个。

至于为何是三个，陈玄倒是颇有心思的看了樊忠一眼。

他提起桌上那把半旧的粗瓷茶壶，亲自给两位将军续满了热茶。

“行了，朕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变着法儿，在这儿给朕灌迷魂汤的。”

他将茶杯推到二人面前，

“说说吧，各自部署的情况怎样了？今日这兖州城，能不能安稳？”

气氛，顿时严肃了些。

耿炳文放下茶杯，率先禀报，城内各处要害、街口巷陌，均已派了最得力的将士把守，百姓围观的路线，也早已用栅栏隔开，断无出乱子的可能。

樊忠则拍着胸脯保证，城外三十里内，连只兔子都跑不进来。

麾下的骑兵，更是枕戈待旦，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正说着，铺子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杨士奇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额角带着细汗，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急声道：

“陛下，三位娘娘的花轿，已准备妥当。

按礼制，应绕兖州城主干道一周，受万民祝福，再入行辕行礼。

道路两旁，早已净街洒扫，百姓翘首以盼，

本可即刻启程……”

他话锋一顿，面色露出几分难色与愠怒。

“然则，身着统一儒生服制的人，分别堵住了一条线路的必经之道！

为首的，似是方孝孺、陈迪等人门下的学生，言称……言称陛下废黜古礼，大婚章程不合圣人之道，他们……要在此，静坐，以彰士林气节！”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炉火“噼啪”作响。

陈玄脸上的笑意，并未消退，反而更深了些。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沫，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汤里。

“静坐？”

“这么多天了还没够？”

他轻声重复，语气平淡，却让在场几位心腹重臣，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们选了最不会流血的方式，来碰最锋利的刀刃。”

他抬眼，看向杨士奇：“三位娘娘呢？”

“均在各自府内等候，尚不知门外变故。”

“嗯。”陈玄放下茶杯，站起了身，动作不疾不徐。

“传朕的话。”

“让方孝儒他们全部都过来，最好到正面前来堵着路像什么话。”

“他们不是憋了满肚子的牢骚要发吗？让他们到朕面前来发。”

“朕，想当面听一听，这圣人之道，究竟该如何，操办婚仪。”

“第二，着便装侍卫，混入围观的百姓之中。

若有地痞流氓，或真正心怀叵测者，趁机煽动生事，立刻锁拿，不容姑息。”

“除此之外呢，朕的那些叔叔还有那世家大族，比如马家，他们又到了何处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锐利。

杨世奇微微拱手，示意消息还未到。

要说天子这堂婚礼也实在是有着些许的复杂，竟然有这么多的人要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