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天子诏书,被三名传旨的内侍。
同时送往了城中三个不同的地方。
诏书上的内容,客气得近乎谦卑:
朕闻今日城中,贵客云集,皆欲为朕大婚观礼。然则御道狭窄,恐有冲撞。
朕特开辟‘观礼专道’,请最尊贵的客人们,先行入席。
城门前,方孝孺接了旨。
他捏着那温润的绢帛,指尖微微发白。
当看到“最尊贵的客人”几个字时,他那张因长跪而显得愈发清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欣慰的笑容。
看来,陛下终究还是知晓了‘礼’,明白了‘尊卑’。
他知道,我等文臣,才是这国之栋梁,才是这大婚盛典上,最该被敬重的客人。
如此,尚有可教也。
他缓缓起身,那因久跪而有些麻木的双腿,微微晃了一下。
他对着身后同样是满脸欣慰的同僚们,沉声道:
“诸位,随我来。我等便去看看,陛下为我等,准备了怎样的‘道理’!”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上,顾家的奢华车队里,顾亭林也收到了同样的诏书。
他展开那明黄的卷轴,嘴角的笑意,愈发温和。
看来,这位年轻的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更聪明一些。
这天下,终究是我等世家的天下。
他这是在,主动向我等示好啊。
他对着车窗外,那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管家,轻轻一挥手:
“备车。陛下有请,我等,岂能迟到?”
而在南城路蜀王朱椿,看着那份措辞谦卑的诏书,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他终究还是怕了!
他知道,这兵杆子才是这世上,最硬的道理。
什么文臣,什么士绅,在我等宗室亲贵的面前,皆是土鸡瓦狗。
三方势力,在各自的心思与算计之下,竟是出人意料地,欣然领命,浩浩荡荡地,朝着那条,唯一的“观礼专道”汇聚而去。
活到这把年纪,其实谁不知道二桃杀三士的故事。
但偏偏历史给我们的教训就是,你不会从历史当中得到任何的教训。
诏书上最珍贵这三个字,就好像是一把无形的枷锁。
谁又不想在天子面前获得尊重呢?
今日如果走了天子准备的独特大道,往后全天下谁人不知啊,哪怕茶余饭后也会被人吹捧起,像当年天子大婚,就连陛下他本人也要给我准备一条单独的大道来走。
谁能拒绝这份荣宠?
最先抵达的,是顾家的车队。
那排场,果然惊人。
骏马开道,健仆如狼似虎地,将街道两旁本是来看热闹的百姓,粗暴地推搡开来。
丝帛铺地,香车宝马蜿蜒了足有半里之长。
仿佛他们才是今日兖州城的主角。
那顾府的管家,站在高大的车辕上,捏着嗓子,声音尖利地呵斥着:
“闪开!都闪开!
莫要让你们这些贫贱身子,冲撞了贵人的车驾!天子设宴,宴请的是我等尊客,岂容尔等围观挡道?!”
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躲闪不及,被一名豪奴推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却只惹来那豪奴的一声嗤笑。
“何等贫贱之辈也敢来此地,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面目。”
“滚开,全部都滚开。”
顾亭林是丝毫不在乎什么流言蜚语之类的,估计也是这些年完全骄横惯了,所以对于这些百姓自然也不怎么爱惜。
太祖皇帝有命,本来人就分三六九等,像他们这些氏族子弟。
从来几千年前就高人一等,此时他所作所为,也完全不说什么过分。
“快些啊,不要耽误了及时。”
所以顾廷林在看见窗外这些场景时并没有什么心血,只是挥挥手表示,也要尽快地将这些百姓清理干净啊,不要耽误了自己独享这份荣光。
就在这时,一阵更显威严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好大的排场!”
一声冷喝,如炸雷般响起。
宁王朱权在一众顶盔掼甲的王府护卫簇拥下,策马而至。
他面色阴沉,目光如刀般,刮过顾家那奢靡的仪仗,最后定格在了那嚣张的管家脸上。
“天子脚下,御街之上,谁给你的狗胆,敢如此驱赶大明子民?!
比本王的亲王仪仗,还要威风几分啊!”
那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煞气,吓得脸色一白,但仗着身后是吴中顾氏,兀自强撑道:
“回……回王爷话,小人是奉……奉旨前来,乃天子贵客……”
“贵客?”
宁王嗤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毫无预兆地挥出!
“啪!”
一声脆响,鞭梢并未直接抽在人身上,却将那管家头顶的幞头,狠狠地抽飞!
丝帛碎裂,吓得他怪叫一声,从车辕上滚了下来,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