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的仪仗并未大张旗鼓。
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缓缓行至这挤满了三方势力、气氛尴尬凝滞的御街口。
陈玄并未下车,只命人掀开车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掌权者独有的、洞悉一切的沉静压力。
“陛下驾到——!”
唱喏声落,如同巨石投湖。
反应最快的竟是百姓。
他们无需任何犹豫,发自内心地对代表着秩序与皇权的天子车驾感到敬畏与信赖,如同潮水般齐刷刷跪伏下去,口中高呼“陛下万岁”。
王爷们脸色变幻,尤其是方才还与世家、儒生争执的宁王虽有所不愿,但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来。
那点子亲王傲气迅速收敛。
他率先撩袍,极其标准地行下臣子大礼,身后一众宗室勋贵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
随后便是那些世家大族。
饶你多大的排场,此刻该跪还是得跪。
方孝孺及其门下清流学子,跪得最为纠结。
他们跪的是皇帝之位,而非皇帝今日“不合礼法”的行为。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愤懑,跪姿僵硬,可无论如何,他们却也是得跪下去。
不然那岂不是不君不臣,无父无君。
陈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立刻让任何人起身。
他前来自然是要打压这些所有人的气焰,不管是文官武将还是世家大族,还是皇家宗亲。
朕要你们跪你们就得跪,朕不让你们起来你们就起不来。
所以几乎是特意的,陈玄避开了世家大族。
他的目光率先投向黑压压跪伏的百姓。
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开:
“朕的子民们,平身。
今日是朕大喜之日,不必行此大礼,都起来沾沾喜气。”
百姓们闻言,感激涕零,又磕了个头才纷纷起身,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这等礼仪已经让几位亲王们愕然跪在底下,膝盖都觉得发痛。
世家大族们就更不必说了,不时用眼神偷偷的去描天子。
不过陈玄显然视若罔闻一样。
他甚至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人群前排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妪身上,特意笑着问道:
“几位婆婆,走了远路来的?
朕这婚事办得,你们瞧着可还高兴?”
这亲切随和的问话,让老妪们受宠若惊,连声道:“高兴!高兴!陛下万福!”
一番从容问话将整个的气氛更加点燃,
陈玄仿佛这才刚注意到仍跪在地上的王爷与方孝孺等人。
他脸上笑意微敛,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天威:
“诸位皇叔,方先生,还有众位学子,也请起吧。
堵在御街当中,久了也累。”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仿佛只是体恤臣下,却让宁王、方孝孺等人脸上火辣辣的。
陛下先与百姓言笑,片刻后才叫他们起身,这本就是一次无声却极其清晰的下马威——
在皇帝心中,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众人神色各异地起身。
宁王等王面沉如水,顾亭林则胸口起伏,显然被这刻意为之的次序气得够呛,他身后的众人更是面露不忿。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象征着清流风骨的旧儒袍,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出列,履行他“劝谏君王”的职责,开口驳斥这不合古礼的婚仪——
恰在此时。
一名宫中内侍疾步跑到御驾前,高声禀报,声音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启禀陛下!
三位娘娘的车驾已至承天门,吉时将至,请示下!”
方孝孺已到嘴边的话,猛地被噎了回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承天门!
那是宫城正门,车驾至彼处,意味着迎亲流程已几乎走完,只需径直入宫完成最后仪式即可。
他们在此阻拦、争论了半晌,全然是徒劳。
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辩论“礼法”,他只是用一场看似僵持的拖延,稳稳地将时间控制在了手心。
他们被耍了。
在娘娘们尚未出门之前,阻止那叫为了礼法。
在娘娘们已经到了,只差临门一脚,那就叫破坏了。
这两者的行为有本质的差距。
毕竟新娘不走回头路,没有退回去的说法了。
陛下亲至,并非来与他们理论,而是来收取胜利果实,并亲眼看着他们吞下失败的。
陈玄的目光掠过方孝孺那青红交错的脸色,掠过宁王紧绷的嘴角,淡然道:
“方先生,看来你我关于‘礼’的辩论,需另择时日了。
今日,便请先生与诸位学子,暂且移步观礼台吧。
朕为你们预留了席位——就在宗室勋贵席次之侧,首席之位。”
他特意强调了“首席之位”。
这不是恩赏,而是将他们架在火上烤。
让他们这些“反对者”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亲眼”见证这场“不合礼法”的婚礼圆满礼成。
方孝孺喉头滚动,最终都化为一声极其艰涩的回应:
“老臣……遵旨。”
他与一众学子,硬着头皮,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那无比显眼、也无比尴尬的“首席”席位。
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
方孝儒自然是不甘,敲诈嘛,算了。
今日阻挠已告失败,且看似一败涂地。
继续说下去,是他没有什么雅量,也破坏了整个天下其乐融融的氛围。
但大婚之后,必要联合上奏,死谏到底!
绝不能就此作罢!
“诸位通辽不必心急啊,等到婚礼落罢,我们便集体辞官,反正无论如何也要让陛下承认错误才行。”
然而此刻,他们只能接受这短暂的、屈辱性的妥协。
陈玄端坐御辇之上,目光平静地望向承天门方向。
街道两旁,是起身欢呼的百姓。
街道中央,是神色复杂、被迫让开道路的王爷与世家。
观礼台上,是如坐针毡、面色铁青的清流领袖。
陈玄的大婚仪仗,终于得以在这片他亲手控制、理顺的“秩序”中,畅通无阻地前行。
御街口的纷争暂歇。
三方势力怀着各异的心思,被引至早已备好的盛大宴席场所。
丝竹之声悠扬,舞姬水袖翩跹,觥筹交错间,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与试探。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于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陈玄。
内侍官高声唱喏,依制安排座次。
显然这套婚礼上接下了一个最关注的点,就是所有人的座次该如何排列。
毕竟大多数人来参加婚礼,便是要以这次来显示自己的尊卑。
只有楚王朱桢有资格坐在天子身旁。
当然,他也是从头到尾坚定不移,支持陈玄的人,所以他的座次最是尊贵。
此刻享受着万民敬仰,楚王自然觉得自己这一路选择当真是对呀。
像自己这几位弟弟可就不懂事了。
然而,当唱到“燕王世子朱高燧”之名,并指引其入座仅次于御座和楚王下首、位列三位亲王之前的席位时,原本勉强维持的和谐氛围瞬间被打破!
三位亲王——宁王、蜀王、肃王——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宁王朱权率先发作,手中酒杯“咚”一声重重顿在案上,酒水四溅。
他面色铁青,豁然起身:
“陛下!此乃何意?!
朱高燧虽为燕王世子,然终究是小辈!
我等乃陛下皇叔,受封亲王,尊卑有序,礼法昭昭。
岂有位列一黄口小儿之后的道理?!这……这成何体统!”
其余两王虽未直接起身,却也面色不豫,纷纷附和:
“宁王所言极是!还请陛下明示!”
宴席间顿时鸦雀无声,乐工舞姬皆不知所措地停下。
所有文武官员、世家代表、乃至方孝孺等清流,都屏息凝神,看向御座。
陈玄面对诘问,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唇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并未立刻回答宁王。
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因这突如其来的尊位而显得有些局促的燕王世子朱高燧。
“高燧。”
陈玄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今日代表谁而来?”
陈玄自然是故意如此。
能用这三位藩王来对抗燕王,燕王自然也就能用来对抗这三位藩王。
天下宗亲不过就是如此的关系。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虽略带紧张却异常清晰:
“回陛下!臣,代表臣父燕王殿下而来!
父王虽因军务缠身,未能亲至陛下大婚盛典,心实惶恐憾甚,特命臣代行其职,叩贺陛下,并献上父王为陛下大婚精心备下之贺礼礼单!”
说罢,自怀中取出一卷以明黄锦缎封系的礼单,高高举起。
陈玄微微颔首,示意内侍接过礼单。
这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脸色依旧难看的宁王等人。
“三位皇叔都听到了?”
陈玄语气平淡,
“高燧今日,非以燕王世子身份在此,而是代表朕的四皇叔,燕王而来。
皇叔们皆乃帝国藩屏,于国于朕,皆功勋卓著,朕心甚慰。
燕王镇守北疆,劳苦功高,虽此前与朕于政略兵事上偶有……小小的争执,然朕深知,皇叔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朕内心对其敬重非常。”
“其实天底下都看错了我们叔侄,我们叔侄那是情深似海啊。”
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三位亲王,继续道:
“既代表燕王,其座次依礼自当与亲王等同。
且燕王贺礼先至,情谊深重,朕心喜悦,特赐此座,以示荣宠。
三位皇叔乃朕至亲,国之柱石,莫非……竟要与为国戍边、分身乏术的燕王计较此番虚礼?
抑或是,觉得朕……安排不当?”
宁王等人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若再争论,岂非真成了不顾大局、与小辈和远在边关的兄弟争风吃醋?
还隐隐有对陛下旨意不满之嫌?
陈玄却不给他们细细思量的时间,目光转向朱高燧:
“高燧,既然三位皇叔好奇,便将燕王的礼单,念与诸位听听吧。
也让朕的臣工们,都感受一下燕王的……忠心与厚意。”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朗声诵读。声音清亮,回荡在寂静的宴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