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沈知娴抱着程烁,枯坐在床沿,直到窗外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她的眼睛干涩而刺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巨大的悲痛过后,只剩下冰冷的怒火。
小兰子。
她的女儿。
那个总是在她视线角落裡,怯生生、瘦弱得像一根芦苇秆的女孩,竟然是她的亲生骨肉!
无数被她忽略的画面,此刻如同最残酷的电影,在她脑海中一帧帧地回放。
她想起了,贺兰枝是如何因为小兰子走路不小心溅起了一点泥水,就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进院子,用冰冷的井水从头浇到脚,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毫无怜悯。
她想起了,程时花是如何因为小兰子洗衣服时不小心打碎了一块肥皂,就用纳鞋底的锥子狠狠地扎进她幼嫩的手心,任由她痛得蜷缩在地,却连一声哭泣都不敢发出。
她想起了,杜满仓那个畜生,是如何用那双猥琐的眼睛盯着渐渐长大的小兰子,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浑话,而周围的程家人,对此视若无睹。
而她自己呢?
沈知娴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反覆切割。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在前世愚蠢懦弱的自己,在看到小兰子被打骂时,虽然心有不忍,却也只是懦弱地转过头,从未为她说过一句话,从未给过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她甚至在心底,和其他人一样,将这个可怜的孩子,视为程家的一个累赘,一个麻烦。
她怎么可以?!她怎麽可以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此的冷漠?!
自责与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但比悔恨更强烈的,是对程家那群畜生的滔天恨意!
他们不仅偷走了她的女儿,还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虐待她,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这不仅仅是欺骗,这是最恶毒的犯罪!
如果不是杜满仓和程时花那两个贪婪的蠢货,为了钱财动了卖掉程烁的念头,在醉酒后失言,她是不是这一辈子,甚至下一辈子,都将被蒙在鼓裡?是不是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那个魔窟裡被磋磨至死?
一想到这裡,沈知娴就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结冰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一分一秒都不能再等!
她要回去!她要立刻冲回那个魔窟,把她的女儿抢回来!她要让那群畜生,为他们犯下的罪行,付出血的代价!
天光大亮,沉知娴将还在熟睡的程烁轻轻地放在床上,为他掖好被角。她俯下身,在儿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小烁,等妈妈,妈妈去把妹妹接回来。”
她的声音轻柔,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没有任何犹豫,她拉开门,带着一身的寒意和杀气,冲衝出了院子,直奔牛家洼而去。
这一次的归途,与上一次的潜伏和试探截然不同。她的心中再无任何顾忌,只有一个念头——夺回女儿,清算血债!
当她再次站在程家那破败的院门前时,已是临近晌午。院子裡,贺兰枝正像个监工一样,叉着腰,站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对着烈日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厉声呵斥。
“死丫头!让你去河边把那筐衣裳洗干净,你磨蹭到现在才回来!是不是又在哪里偷懒了?我告诉你,今天中午你要是敢耽误我跟你爷吃饭,看我怎麽撕了你的皮!”
小兰子提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木盆,裡面装满了湿漉漉的、沉重的衣物。她的脚步踉踉跄跄,瘦弱的肩膀被木盆的边缘磨得通红,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髮,顺着蜡黄的小脸往下淌,与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划出一道道泥泞的痕迹。
她低着头,不敢看贺兰枝一眼,只是费力地将木盆往晾衣竿的方向挪去。
就是这一幕,让沉知娴压抑了一整夜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她猛地一脚,踹开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
“砰——!”
巨大的声响,让院子裡的贺兰枝和小兰子都吓了一跳。
贺兰枝回过头,看到沉知娴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女神,逆着光,站在门口,一双眼睛裡燃烧着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
“你……你这个贱人!你回来干什麽?!”贺兰枝的声音裡充满了错愕和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