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这点小事对她来说,压根不用费什么力气。
林柔闻言,笑说:“我躺时间太长了,起来活动活动。”
沈嘉:“那也去屋里活动,外面有风。”
枪伤跟别的伤不同,若不细致养着,难保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瞧着沈嘉忧愁的眉目,林柔扭头看了眼卧室开着的空调。
她还是太紧张了。
不过林柔没有辩驳她的话,只道:“你放心,我不出去乱跑。”
接着笑了下,顺从地又回卧室躺。
她向学校请了长假,连带着赵诚一起。
有充足的时间待在家里。
沈嘉见她进去,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忧心起来。
昨天在医院换药,她伤口还未好全。
狰狞的疤痕刺了沈嘉的眼。
本应白璧无瑕,却因她落了伤疤。
想着,明年带她去做个祛疤手术。
沈嘉惆怅地啧了声,正准备把衣服抱进卧室,兜里的手机响了。
“你啥时候回所里?”罗文凯在那头说。
“事情不是忙……”沈嘉话腔一顿,本想说忙完了,她去不去没所谓,但转念又细想,还有些事情模糊不清。
比如,姚凤英以什么理由勒索吴泊山?
吴泊山跟林柔有什么恩怨?
为什么想要她的命?
还有那句:“你不死,有人夜不能寐。”
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夜不能寐?
思及此,沈嘉脊背又冒出冷汗。
这一个星期只关注伤情,没想这事。
如今闲下来,是要好好查个清楚。
快速道:“明天吧。”
又问:“你们那边怎么样?查到什么了?”
罗文凯:“等你来再细说吧,这姓吴的心理素质贼强。”
“行,我先忙了。”
挂断电话,沈嘉抱着衣服进了林柔的卧室。
林柔正靠坐在床上,手里拿一个相框,低头看。
见她进来,忙把相框往枕头下面藏。
“什么东西不能给我看?”
沈嘉把衣服扔床上,歪头笑问。
林柔不接话,含糊着说:“没什么。”
沈嘉眉心极快地拢了下,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刚谈上恋爱就藏着掖着,不像话。
于是摊开手,唇角勾起浅笑,“给我瞧瞧。”
林柔垂睫看向她的掌心,上面长合好的嫩肉泛着红。
又抬头,心虚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沈嘉只定定看她,单膝磕着床沿,下巴微低。
浓密的睫毛虚掩着瞳仁。
嘴角虽在笑,但眼底笑意很淡,甚至透着一抹很细微的失落。
为林柔的隐瞒,不信任。
彷佛两人关系中,林柔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人。
一丁点小事就能挑起沈嘉的情绪。
但沈嘉又不想吓到她,尽力收敛锋芒,以一种平和甚至有些委屈的态度跟她沟通。
让自己处于低位。
林柔反倒成了‘欺负人’的那个。
沈嘉在用从未有过的方式跟眼前的这个女人相处着。
她觉得林柔是不同的。
那些油腔滑调的蜜语说词,不适合安在她身上。
她不擅长这种方式。
但她有在尝试。
如果让林柔感到不舒服,那就再换一种方式相处。
不过她也不会那么委屈自己。
譬如现在,林柔不说清楚。
她就要换……
“我怕你不高兴。”
在她即将变化的眼神中,林柔适时说。
沈嘉眼皮微掀,转动的瞳仁满是不解。
“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接着,林柔把藏在枕头下的相框拿出来。
嗫嚅道:“我就是想我弟弟了,才看的。”
沈嘉伸手接过相框。
一张三人合照映入眼帘。
站在最右边的是林柔,扎着马尾辫,上身穿白色吊带,外面加一件墨绿色针织开衫。
下身着蓝色牛仔裤。
咧着嘴,眼角眉梢都沁满笑意。
一股青春的朝气扑面而来。
林柔说:“这是十几年前拍的了。”
沈嘉没应声,首次探寻林柔的过往。
满眼都是新奇。
视线稍挪,看向站在中间的男生,个子跟林柔差不多高。
很白,很瘦,短发服帖地垂在额前。
两边嘴角往上翘着,上唇有个圆圆的唇珠。
沈嘉抬眸,扫了林柔一眼。
这个男生就是林柔的弟弟,林笙。
姐弟俩长得很像,唯有一双眼睛完全不同。
林笙是单眼皮,林柔是圆润的大双眼皮。
应该是一个长得像爸,一个长得像妈。
林笙旁边还有一个男生,单手搂着林笙的肩头。
手背挨着林柔。
个子很高,比姐弟俩要高出一个头。
笑容洋溢地露出八颗牙,平头,透着几分匪气。
联想到林柔之前说过的话,这个男生的身份,并不难猜。
总算知道林柔为什么会说怕她不高兴了。
“你在想念你的前夫?”故意逗她。
“没有。”林柔登时摇头,“我是看我弟弟。”
猜对了。
这个男人就是林柔那个不爱回家的前夫,赵诚的爸爸。
“以前家里穷,没机会拍照片。”林柔解释说:“这是我弟弟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了。”
说着,她神色伤感起来。
沈嘉倒没揪住前夫不放。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林柔在跟她处对象,前夫什么的,有多远滚多远。
不过见她这样,沈嘉来了兴致,不妨再逗逗。
哼了声,佯装不悦:“你……”
兜里的手机倏然嗡嗡震动了下。
手机不离身,消息及时看。
这是沈嘉常年保持的职业习惯。
把相框还给林柔。
她低头掏出手机。
是罗文凯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纸箱子。
箱面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送给沈警官的小礼物
罗文凯:【吴泊山写的】
沈嘉微讶,想到那些捋不清的思绪,旋即看向林柔。
问:“吴泊山为什么要杀你?”
最后的目标又为什么是我?
调情的事暂且放一边,先把案子弄清楚。
她不觉得林柔这样的人会跟吴泊山结仇。
闻言,林柔嘴唇紧抿,握相框的手指微微泛白。
瞧她这幅神色,明白是真有事,沈嘉不解。
继续追问:“你们之间有过节?”
“我跟他之间没什么过节。”林柔摇头。
说:“这都是父辈之间的事了。”
沈嘉:“什么事?”
林柔低着头,半晌,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抠着相框边沿的指尖轻颤了下。
几秒后,她扬起脸,看着沈嘉,“吴泊山应该是为了他父亲吴勇才。”
“八年前,吴勇才用一把斧头,亲手砍掉了我爸爸的头。”
第37章 旧案 【送给沈警官的小礼物】……
沈嘉震惊到失语。
放下腿, 良久才找回声音。
“他父亲……”
陡然想起那个连吃饭都要人喂的老人。
“他父亲不是糊涂了吗?”
“八年前,他父亲是清醒的。”林柔叹了声,放下相框, 微低着头说:“吴勇才以前就在我们小学教书,教了很多年, 还是荣誉教师。”
“脑子糊涂了之后,才提前退休的。”
“那你跟吴泊山……”沈嘉很难想象林柔竟跟杀父仇人的儿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工作。
林柔说:“吴泊山不是吴勇才亲生的,他是吴勇才从福利院领养的。”
“以前我们都在一个村里住,吴泊山被带回家的时候, 都十一二岁了。”
领养?
沈嘉有些诧异, 旋即又想到吴泊山那张布满胎记的脸。
一般这样的孩子,很少有人愿意领养。
“吴勇才对他并不好,也不让他进家门。”林柔继续说:“后来吴泊山就被送去寄宿学校读书,极少回来。”
“大学毕业之后,他就去镇上的小学教书, 好像也是那会,跟吴勇才的关系才缓和。”
听言, 沈嘉费解道:“吴勇才领养了他, 但又不让他进家门, 还花钱送他去寄宿学校读书,为什么?”
这三件事是怎么串在一起的?
既然领养了,为什么连家门都不让进。
那么嫌弃他, 对他不好,为什么还要花钱送他去寄宿学校。
林柔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开始我也因为我爸爸的事情跟吴泊山有隔阂。”
“可后来低头不见抬头见,时间一长,也就不想了。”
“其实吴泊山也挺可怜的, 小时候很多人因为他的脸笑话他,说他……”
林柔不忍地止住话。
沈嘉稍微一想大概就知道是哪些难听的言词。
“我不想把父辈的事情归咎到他身上,可我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林柔抬头,脸上的表情有失落又有不解,“他平时待人很好的。”
“你还是太单纯了。”沈嘉说。
待人好可能只是伪装的假象,有一个杀人犯养父,他心里也不一定是真善。
想到这,沈嘉又不明白了。
“吴勇才既然杀了你爸爸,为什么没有被抓起来?”
还是因为人糊涂了,所以判他在家监管?
闻言,林柔脸上迅速浮现一抹哀伤,张口的嗓音微哑。
“他们说,我爸爸是自杀的。”
“什么?”沈嘉惊愕地抬高嗓门,“谁自杀能用斧头把自己的头砍掉?”
“可他们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林柔眼眶泛起点红。
沈嘉肃着脸,追问:“他们是谁?”
“就是镇上派出所的警察。”林柔说:“我那天刚从学校回来,也没亲眼看见,是听别人说,我爸爸被吴勇才拿斧头砍掉了……”
“当时天很黑,还下了很大的雨,他们拦着我不让我看,第二天一早就给了我一个骨灰盒。”
“说找专家侦查过了,我爸爸是自杀的。”
流程不对。
不论自杀还是他杀,办案流程是错的。
沈嘉想到派出所的那些人,顿觉汗毛倒竖。
可又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给你的骨灰盒,告诉你是自杀?”
林柔蹙眉想了会儿,“一个姓陈的警察,男的。”
陈?
“上次在山下,你看见他了吗?”
林柔摇头,“没有。”
八年前,姓陈的警察。
不。
沈嘉拢紧眉眼,很轻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出了这么大的命案。
派出所的所长怎么会不知情?
可他为什么要包庇吴勇才?
“不过也不一定是真的,毕竟我没亲眼看见。”
林柔指的是,没看见尸首分离。
顿了几秒,看向沈嘉,笃定道:“但我爸爸绝对不会自杀。”
“他虽然脾气不好,我跟他的关系……也有些紧张,但他不可能会自杀,还死在别人家里。”
说罢,她侧头,透过窗帘中间的缝隙往外看。
后面的那栋楼。
“就是那,4栋101,我爸爸就是死在那的。”
“后来,吴勇才和吴泊山就搬到街上住了。”
沈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问:“你爸爸跟他有什么矛盾?”
杀人是需要动机的。
即便是无差别杀人,也不会死在别人家里,还被砍了头。
听她这么问,林柔收回视线,嘴巴蠕动了几下,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嘉直勾勾地盯着她。
耐心等。
过了一会儿,林柔道:“说出来怕你笑话。”
“吴勇才,是我妈妈的情.夫。”
*
十命九奸。
吴泊山杀了姚凤英。
是因为姚凤英手里握着极其重要的把柄。
以此来勒索吴泊山。
大概率就是这件事。
姚凤英肯定知道这其中的隐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所以吴泊山是为了他的父亲,才杀了姚凤英。
既然杀了人,那就索性把林柔一起解决掉。
担心她会翻旧案。
可最后的目标为什么是我?
沈嘉想不明白。
气喘吁吁地跑到派出所。
已经过了下班点。
空荡荡的办公区只有三个留下值班的警员。
沈嘉站在那平复呼吸。
犹记得刚来时的场景。
李仁义假意奉承。
汪国栋满脸堆笑。
其他警员默不作声。
谁是主导者?
谁是刻意隐瞒者?
为什么要这么做?
汪国栋在这个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仁义跟吴泊山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人,跟吴勇才又是什么关系?
如果简单概括,大致就是林柔的父亲林培忠,发现了吴勇才和林柔母亲秦芳的奸.情,接着上门去找吴勇才——
反被杀!
最后又被判定为自杀。
吴泊山、姚凤英都是知道内情的人。
林柔是受害者家属。
还有秦芳和林笙的接连死亡。
确定都是意外吗?
沈嘉不敢往下深想。
有太多的疑团需要解开。
她快步往办公室走,边走边掏出手机。
准备给江晓兰打电话。
查询卷宗。
时隔八年。
若想翻这个案子,必须要了解清楚当时的情况。
现场照片、视频、还有证物。
推开门。
罗文凯正躺在折叠床上,翘腿打游戏。
江晓兰和陈韬坐在办公桌旁,低头吃着买来的晚饭。
看见沈嘉,两人面露惊讶。
“沈警官?”
“你不是明天才来吗?”
罗文凯疑惑地坐起身。
沈嘉没工夫闲聊,看向江晓兰。
“帮我查一下卷宗,受害人叫林培忠。”
话落,寂静。
三人没反应过来。
“要快。”
沈嘉催促。
既然吴泊山有了动作,她担心会有人从中使袢子——
阻止她往下查。
“哦,好。”江晓兰咽下嘴里的饭,抽了张纸巾,边擦嘴边往外走。
罗文凯站起来,蹙眉疑道:“不是在弄吴泊山吗?你查这个干什么?”
陈韬猜测道:“沈警官,是不是又有新案子了?”
“等会再跟你们说。”沈嘉心里急,扭身出去,跟江晓兰一起去档案室找。
好奇心被勾起来。
罗文凯和陈韬也没闲着,跟着进了档案室。
“没有。”江晓兰十指虚挨着键盘,看向沈嘉,说:“电脑上没有记录。”
沈嘉脸色难看起来,走到她身侧,躬身看屏幕。
沉声道:“搜吴勇才,八年前,无头案。”
“无头案?”正四下张望的罗文凯,闻言,惊道:“这里也有无头案?”
陈韬愕然:“八年前?”
江晓兰依言,仔细搜索,十几秒后。
“还是没有。”
沈嘉神色凝重,轻磨后槽牙。
“你从哪弄来的陈年旧案?”罗文凯探头看了眼屏幕,说:“别是搞错了吧。”
“不会的。”沈嘉语气肯定地说。
林柔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接着又让江晓兰打开档案柜,挨个翻找。
档案室狭小,所存档案不多。
重大刑事案件的卷宗会送去市局,但也会留下记录才对。
剩下的大多是行政案件和轻微刑事案件的卷宗。
不多,日期很近。
江晓兰打开最下面的一排档案柜。
“这里是八年前的卷宗。”
沈嘉蹲下,挨个翻找。
罗文凯也蹲在旁边帮着找,嘴上说:“谁的案子,让你这么上心?”
沈嘉把头压得更低,从里面掏出一份卷宗。
看了眼。
不是。
又放回去。
说:“林柔的父亲。”继续去翻下一份卷宗。
罗文凯惊讶地半张着嘴,随即想到她说的‘无头案’。
师傅的老丈人被砍头了。
这事不能拿出来侃,罗文凯识趣地闭上嘴。
换了个话题,“汪国栋回来了,特护着李仁义,跟护小鸡仔似的。”
沈嘉拿卷宗的手,一顿。
在另一边翻找的江晓兰,忿忿道:“他弄丢了警枪,那把枪又伤了人,只被罚写份检讨。”
陈韬关上柜门,说:“他们关系一直很好,汪所很护着他的。”
所以李仁义才能耀武扬威,全是仗着汪国栋。
沈嘉闭上眼,沉思了会儿。
侧目,问:“所里有几个姓陈的男警员?”
陈韬:“就我一个。”
沈嘉:“你几年前来的?”
陈韬:“……七年前。”
“我跟陈韬是前后脚进来的。”江晓兰说:“那年所里扩招,老警员走了,正缺人,我们才有机会进来。”
走了?
沈嘉皱着张脸。
“你不会怀疑陈韬吧?”罗文凯惊道。
陈韬吓得忙摆手,“沈警官,我没做过坏事……”
沈嘉:“没说你。”
“别你啊他的,案子总要一件一件捋。”罗文凯拽着沈嘉起身,“吴泊山那还没弄清楚呢,你要不要先看看?”
纯好奇,急着破解他留下的谜语。
想到那张照片,沈嘉敛眉道:“你说那个箱子?”
陈韬:“不止。”
江晓兰:“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反正我们几个研究半天,没搞懂。”
档案室找遍了都没找到一丁点线索。
看来有人故意不想留下蛛丝马迹,抹了个干净。
既然吴泊山是为了八年前的案子。
那倒要看看他留下了什么‘小礼物’。
罗文凯把放在办公室墙角的箱子搬上桌。
“这是从吴泊山卧室弄来的,动动你聪明的脑瓜,看看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嘉看了眼箱上贴的纸,纸上有一行遒劲有力的字,写着:送给沈警官的小礼物
她疑惑地打开箱子。
里面放着一套染血的衣服,还有一双板鞋。
是监控里,他去杀人那晚穿的。
“亮点在这。”罗文凯指了指放在衣服上,折叠起来的白纸。
沈嘉伸手拿起,展开。
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河下峰
第38章 翻案 【河水的河,上下的下,山峰的峰……
沈嘉拧眉:“什么意思?”
江晓兰摊开手, 说:“我们也想知道。”
“案子收尾,要找到他那晚杀人的所有证物。”陈韬说:“这是我们去他家搜到的。”
“都不能用搜。”罗文凯屈指轻敲纸箱,“这玩意就规规整整地放在他二楼的卧室床上, 连里面的衣服都叠好了。”
“知道自己会被抓住,提前把东西准备好, 倒是给我们省事了。”
沈嘉把手里的纸抬高,对着光,凝神细看——
还是只有这三个字。
到底什么意思?
沈嘉眉头紧锁,眯起眼盯着瞧。
罗文凯:“会不会是人名?”
“整个榆塘镇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江晓兰说:“也没有姓河的。”
“这个姓氏很少见, 可吴泊山为什么要留下一个人名?这个人是谁?”陈韬疑惑问道。
沈嘉也很想知道。
放下手, 忧愁地搓了搓脸。
吴泊山留下这三个字肯定是有用意的。
她不觉得一个将死之人会拿这个糊弄人。
如果吴泊山杀人是因为林培忠的案子。
那么,这三个字,肯定也跟这个案子有关。
可吴泊山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其中隐情才杀人的。
他为什么还要留下线索?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若跟这个案子无关,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嘉的太阳穴隐隐作痛,狠闭了下眼, 瞥见外面擦黑的天色。
看向江晓兰和陈韬,“你们先回去吧, 明天再说。”
两人闻言点头, 收拾东西走了。
罗文凯就住所里宿舍, 不急,坐在桌沿,晃着腿, 慢悠悠道:“这个案子,怕是够你喝一壶喽。”
以往处理的案子都是新案, 只要凶手杀了人,哪怕跑再远,都可以利用科技的手段追踪到。
但眼下这个案子不同。
凶手就住在街上, 可他已经傻了……
不,不一定。
思及此,沈嘉又想到那句:你不死,有人夜不能寐。
吴勇才是凶手。
他杀了人,所以夜不能寐。
说一个脑子已经糊涂的人,夜不能寐。
这对吗?
难道吴勇才是装糊涂?
这件事需要重新梳理,一件一件查清楚。
先不管谁包庇,谁是主谋。
只要找出让人无法反驳的证据。
一切,不攻自破。
难不成出去吆喝一声:“这个案子你们谁包庇凶手了?”
傻子才会承认。
就拿最简单的一点来说。
连吴勇才杀了林培忠,都仅是林柔口头陈述。
根本没有一丁点证据佐证。
眼下要做的,就是梳理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找出吴勇才杀人的证据。
即便他真的糊涂了,只要证据确凿——
照样审判他!
“任何案件的证据链都是从无到有的。”沈嘉把纸收起来,用脚勾了个凳子,坐在白板面前,拿起记号笔。
“既然没有现成的证据,那就从零开始查。”
她依次在白板上并排写下几个名字。
吴泊山、吴勇才、李仁义、姚凤英、汪国栋
罗文凯惊诧:“这里面还有汪国栋的事呢?”
沈嘉沉声说:“凶杀案被定性成自杀,如果没有汪国栋点头,这事能办成吗?”
“也不一定吧。”罗文凯想了想,说:“汪国栋不常在所里,兴许案发时他也不在,底下人谋划糊弄的呢?”
笔尖一顿,沈嘉极快地拧了下眉。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所以才连夜把尸体送去火化,第二天就慌忙把骨灰给林柔。
怕汪国栋发现?
后来秦芳和林笙接连死亡。
陷入悲痛中的林柔,没有精力再翻这个案子。
又或许,她想翻。
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忍下这口气,安稳度日。
想到这,沈嘉拿笔在汪国栋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又在下面一行写。
陈,警员,男,8年前
吴勇才、秦芳,林培忠
斧头、雨夜、锦湖苑4栋101
河下峰
最后一笔落下。
沈嘉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全国有多少人的名字叫河下峰,河水的河,上下的下,山峰的峰。”
“对,看有没有来过榆塘镇的,好,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后,沈嘉又一细想。
林柔并未看见林培忠的尸体,只是听说。
笔尖在白板上落下:听谁说?
这三个字。
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
凶手是这个叫河下峰的,吴勇才只是被拉出来顶罪,但又因某种原因,罪名被按下去。
判定为自杀。
那么,这个河下峰,应该跟吴勇才、林培忠,甚至秦芳——
都认识。
*
回到家,又是接近夜里十点。
听见开门声,林柔从卧室探出头。
“你回来啦。”
轻轻柔柔的嗓音登时消散了满身的疲惫。
沈嘉笑着关上门。
“怎么还没睡?”
“都睡一天了,我不困。”
林柔披着外套走出来,淡笑道:“饭盖在锅里,还热着,我去给你端。”
酒楼送来的饭菜很丰盛,赵诚下午醒来一次,吃了一小碗又睡了。
她一个人吃不完,索性就等沈嘉回来再一起吃。
“不用。”沈嘉忙道:“我去端就行,你歇着。”
换好拖鞋,转身进了厨房。
待饭菜上桌,发现没怎么动。
沈嘉无奈叹息,语气满是心疼,“你怎么没吃啊?”
“送来的时候我不饿,就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我工作忙,回来的晚,你还能天天饿着肚子等我?”
沈嘉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笑着揶揄,“以前都是吃完了等,现在非要跟我一起吃呀。”
林柔单手支着下巴,划拉着汤勺,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沈嘉故意追问:“有什么不同?”
你!说!呢?
林柔双睫快眨了几下,羞涩般地低下头,往嘴里快送了几口汤。
被呛咳了几声。
“慢点喝。”沈嘉笑着给她顺背,真不禁逗。
遂又想起那天夜里,她拿无头案故意吓林柔。
当时林柔情绪不对,约莫是想起了她父亲。
沈嘉敛了神,轻咧嘴角,唾弃自己嘴贱。
那么多案子,说什么不好。
非要说无头案。
平白惹人伤心。
“呃呃……啊……”
募地传来一道又闷又哑的声音。
很小声,但能听清……听起来,好像很痛苦。
放在背上的掌心一顿,贴着林柔僵硬的脊背。
“什么声音?”沈嘉蹙眉疑惑。
林柔咽下嘴里的汤,捏着汤勺。
说:“是楼上,有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姐姐,偶尔会叫几声。”
“楼上?”
沈嘉嘀咕着,仰头细听。
不太像楼上,倒像是从四周传来的。
这个声音?
沈嘉恍然,她之前夜里听见过,还吵得她不能安眠。
“吃饭吧。”林柔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嘴角勾着笑,“吃完早点休息。”
“我上去说一声,这么吵怎么睡。”
她担心林柔会睡不好,刚站起来,又被林柔拽住。
“不用,她一会儿就不叫了,而且她精神不正常,你说了也没用。”
沈嘉一想,也对。
又坐回去。
林柔看着她,笑道:“我之前也上去说过好几回,可人家生病了,总要谅解一下。”
“你放心,一会儿就不吵了,不影响睡觉。”
听言,沈嘉心口闷起来,脸上挂着无奈又心疼的笑意。
“你啊,处处为别人着想,很容易吃亏的。”
她倒希望林柔能凶一点,脾气硬一些。
这样,别人就欺负不了她了。
接着又想到林培忠的案子。
如果当时林柔强硬一些,死活要翻案。
秦芳、林笙。
林柔会不会也跟他们一样的下场?
沈嘉脸色瞬间惨白。
林柔只是一个娇弱的普通人,怎么跟他们斗?
或许,她这样才是最好的——
活下来的方式。
“你妈妈和弟弟……”她急急问,又顿住。
想到林柔之前说过。
她妈妈是太过伤心离世的,弟弟是从学校赶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算了。
应该是多想了。
沈嘉不忍再提起她的伤心事,但仍旧对秦芳和林笙的死存疑。
怎么会这么巧?
林培忠死了,秦芳和林笙也跟着没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快点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沈嘉忙换了个话题。
林柔乖巧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沈嘉囫囵着扒完一碗饭,想起需要细查的疑点。
问:“你说,是听别人说,你爸爸被吴勇才……”
顿了下,继续道:“那个人是谁?”
“是桂婶。”林柔抬眸,秀眉微拢着,“她以前住在4栋102,也就是吴勇才家对面。”
“事情发生后没多久,她就搬走了,估计是吓的不敢住了。”
沈嘉:“搬去哪了?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林柔摇头。
“呜呜呜呜呜……”
哭声从虚掩的卧室门传出。
沈嘉忙放下碗筷,起身跑过去。
“小诚。”
灯开着,赵诚正坐在床上抹眼泪。
看见是沈嘉,抽噎着哭道:“沈阿姨,有,有坏人。”
“没有坏人。”沈嘉坐在床边,声音尽量放到最柔和,摸了摸他的脑袋,“坏人都被抓起来了。”
“就是有坏人。”赵诚固执地哭道,张开胳膊,沈嘉顺势把他抱进怀里。
这件事对赵诚的影响很大。
被教育要尊敬师长,却差点死在老师手里。
要重新回到学校上课,怕是要迈过一道漫长的难关。
沈嘉把赵诚抱起来,回忆着电视剧里,还有家里长辈哄孩子的模样。
笨拙地抚摸赵诚的背,嘴里低喃着哼出单调的儿歌。
赵诚两条胳膊搂着她脖子,侧脸贴在她颈侧,拱了几下,啜泣着,闭上眼,慢慢安静下来。
温柔的灯光笼罩着她,四周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歪头,眉眼含笑。
浑身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母爱。
这是独属于女性,与生俱来的光辉。
赵诚踏实地睡在她肩头,沈嘉暗自窃喜又学会一项技能——
哄孩子。
扭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林柔,张开嘴,无声邀功。
“看,我把他哄睡着了。”
接着,又转过身,在房间里轻轻踱步。
嘴里继续哼唱。
林柔抠着门框的指尖轻颤。
睫毛抖了几下,掩住令人读不懂的情绪。
*
竖日一早。
办公室内弥漫着好几种早餐的香味。
翻林柔父亲的案子。
一向在工作中抠门的沈警官,变得贼大方,吃吃喝喝都给报销。
“咱们现在,从什么地方切入?”罗文凯吸溜着牛肉粉丝汤,盯着白板上写下的信息。
陈韬咬了口烧饼,“沈警官,你只管说,我们去办。”
“嗯嗯。”江晓兰嘴里含着养生粥,咕咚咽下去,说:“你说啥是啥,我们听你的。”
沈嘉坐在凳子上,拿笔补全信息。
罗文凯笑说:“要是跟你们领导有关,你们怎么办?”
陈韬毫不犹豫地说:“什么领导,只要犯罪了一律都是罪犯,照干。”
江晓兰:“对,干!”
罗文凯噗笑,笑得抖起来。
沈嘉也忍不住扯唇。
陈韬看了两人一眼,尴尬地咳了几声,低头喝面汤。
沈嘉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白板。
问:“所里有几个八年以上的老警员?”
江晓兰:“以前所里警员很少,我们来的时候几乎都走光了,其他同事是在我们后面进来的。”
“八年以上的话,除了汪所只有一个人。”
“谁?”
“李仁义。”
第39章 查案 【你承认这不是自杀了】
李仁义?
又是他。
沈嘉拿记号笔在最下面写。
吴泊山、李仁义、姚凤英
这就涉及到那起凶杀案了。
李仁义当时那么笃定吴泊山不会杀人。
称呼亲昵, 很熟稔的样子。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先挨个查。”沈嘉收起笔,盖上笔帽,指最上面的一行名字。
吴泊山、吴勇才、李仁义、姚凤英、汪国栋
看向江晓兰, “晓兰,你去查一下他们五个人的个人信息, 越详细越好。”
江晓兰扫了眼,诧异:“汪所也要查啊?”
“查,凡事有可能涉及到这起案件的,全部都要查清楚。”
说完, 沈嘉看向陈韬, “你去趟下山村,把姚凤英的人际关系网摸透,搞清楚她跟吴泊山是怎么认识的,有没有村民看见过吴泊山去找她。”
陈韬点头,“好。”
两人快速吃完饭, 起身往外走。
“晓兰,你等一下。”沈嘉忙叫停, 说:“所里离职或者调任警员的信息, 应该有留存吧?”
江晓兰:“有。”
沈嘉:“查一下八年前, 有没有姓陈的男警员。”
江晓兰:“好,我马上去查。”
“还有秦芳和林培忠的个人信息。”
现在只有把每个人的信息全部弄清楚,才能知道这些人之间到底存在什么隐秘的关系。
“行, 我知道了。”
江晓兰忙不迭地快步往外走。
镇上的派出所以前会给辖区内的人办理身份证,迁户口。
后来就改到去市政府办理。
但派出所会有人员信息记录。
罗文凯喝完最后一口汤, 问:“咱们干什么?”
沈嘉盯着白板,说:“先去趟学校,再去找吴勇才, 最后去锦湖苑的物业。”
把疑惑的点列出来,挨个查。
不信查不清楚。
沈嘉撂下笔,起身出去。
罗文凯收拾完打包盒,跟着跑出去。
走到办公区,沈嘉看了眼敞开的所长办公室和副所长办公室。
空荡荡,没人。
问一旁的警员,“李仁义呢?”
“他还没来。”
想要弄清楚,直接问李仁义当然是最好的。
前提是,他肯说。
先不管了。
时间紧迫,不可能在这等。
罗文凯把他那辆老爷车从院内开出来。
沈嘉随手拿了两张A4纸和一根笔。
上了车。
驶向学校。
*
“吴老师平时待人很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校长坐在沙发上,叹息道:“他们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直到听到吴老师的死讯……唉。”
“吴泊山在校期间,有什么人来找过他吗?”
沈嘉坐在对面,手里翻看吴泊山交给学校人事部门的报道材料。
毕业证复印件。
本市的一所师范大学。
身份证复印件。
32岁。
上面的住址是榆塘镇吴家村。
应该是拆迁搬家后,地址没有更新。
还有报到证,教师资格证等。
来学校报道的日期是十年前。
“没有。”跟吴泊山同办公室的贺老师说:“反正我没见过什么人来找过他。”
随即想了下,说:“也就你上回来找过他,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警察。”
沈嘉把看完的材料放到茶几上。
坐在身侧的罗文凯好奇拿起来看。
“照片拍的还挺帅。”
想到吴泊山那张脸,沈嘉问:“你们学校对老师的外形条件没有要求吗?”
脸上有胎记,还是大面积胎记。
有很多学校不会收这样的老师。
校长解释说:“我们学校本来就师资匮乏,地方偏,工资也不高,有老师愿意来这里教书已经很好了。”
“何况吴老师平时都会把胎记遮盖住,学校没几个人知道他脸上有胎记,也不会吓到学生。”
“那学校呢?”罗文凯看了眼吴泊山大学的校名,“学校应该有外形要求吧,他是怎么考上的?”
“这所学校是普通二本,也是我的母校,对外形没什么要求。”
贺老师就是这所学校的,不过比吴泊山大几届。
她说:“找工作的话,市里的学校会对老师的外形有要求,我们这,没有。”
有的学校只需要把学生招进来,收取学费,正常授课。
毕业又不用包分配工作,全看学生自己的造化。
所以即便吴泊山脸上有胎记,也没关系。
市里学校不收,回老家就行。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挺稀奇的。”校长想了想,说:“我看过吴老师的档案,他高考考了六百三十多分呢。”
“但他报考的那所师范大学,不到五百分就能进。”
沈嘉惊诧,侧头,跟同样表情的罗文凯对视了眼。
脸上满是不解。
“为什么?”
这个分数完全可以去外地读一所很不错的大学。
为什么要报考本地的普通师范,分数相差这么多。
即便是想当老师,也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就读。
“这就不知道了。”校长也很不解,说:“整个霖市只有这一所师范大学,可能他是想离家近一点吧。”
沈嘉又问起吴勇才。
校长惋惜地说他是很优秀的老教师,年轻时在大城市教过书。
没想到刚颁发完荣誉教师的奖章,他人就痴呆了。
无法再来学校授课。
好评。
只要提起吴勇才,全是夸赞。
*
临近中午。
日头高悬,倒不像前阵子那么烤人。
沈嘉和罗文凯蹲在门口抽烟。
“一个小时,拉两回裤兜子。”罗文凯抿了口烟,吐出,蹙眉说:“正常人能干出这事?”
两人守在吴勇才家门口,透过大敞开的门往里窥探。
方才罗文凯谎称自己是上门要债的,勒令护工把吴勇才带到客厅。
不让躺床上睡,就在沙发上硬坐着,方便观察。
主要还是嫌屋里味儿大,犯恶心。
惶恐的护工害怕招祸,只能依言照办。
吴泊山已经提前支付给她一个学期的费用,即便吴泊山死了,收了钱的老实护工仍旧按时上下班。
沈嘉眯着眼,视线牢牢锁住坐在沙发上,满脸呆滞,流着口水的吴勇才。
缓缓吐了口烟圈,扔掉手里的烟蒂,踩灭。
又点了一根。
两指夹着,还未消散的朦胧烟雾,遮掩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
这个人,杀了林柔的父亲。
她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不夹杂任何私人情绪。
甚至能联想到林柔失去父亲时的悲痛。
还有拿到骨灰盒,被告知父亲是自杀后的绝望。
每每路过这里,知道自己的杀父仇人就在这。
但却毫无办法,她会怎么想呢?
沈嘉陡觉鼻酸,咬着烟蒂,深深地吸了口。
如果吴勇才、林培忠和秦芳,都认识那个叫河下峰的。
林培忠、秦芳死了,只剩一个傻掉的吴勇才。
想要知道河下峰的身份,就很棘手了。
也有可能这纯纯是吴泊山的恶作剧。
目的就是为了干扰视线,影响查案。
总之,不管是哪种。
都要搞清楚这个河下峰到底是谁。
“你们还没走啊。”小娟麻将馆的老板小娟,边嗑瓜子边随地吐皮,走过来,看着沈嘉,笑说:“我知道你,那个扒车的警察。”
那天,整条街都炸了。
沈嘉‘一战成名’。
街上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
议论声好几天才平息下去。
“人都死了,你们还来这干什么?”小娟扭头朝门内望了眼,“傻老头有什么好看的?”
“他傻多久了?”沈嘉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给小娟递了根烟。
小娟甩了下新做的爆炸玉米离子烫秀发,劣质粉浮在她沧桑干燥的脸上,咧开大红唇,笑着接过烟。
罗文凯迎上去,拿着打火机——
点上。
小娟抽了口,才说:“有七八年了吧。”
“七年还是八年?”
小娟思索了下,“他们是那年九月底搬来的,这老头十月底就傻了,八年多一点吧。
“说是摔了一跤摔傻的。”
“真傻了?”虽然心里确定,罗文凯还是不放心地问一遍。
“还有假傻的?”小娟撇嘴翻了个白眼,肯定道:“他百分之百傻了,而且傻透了,话都不会说,也不认人。”
听言,沈嘉偏头看了眼,又尿裤子的吴勇才。
护工正在帮着清理。
他脸上还是那副无神呆滞的表情。
偶尔会露出痛苦的神色,张着嘴啊几声。
没了。
小娟把抽完的烟蒂扔地上,又问罗文凯要了一根,说:“他傻了好,傻了大家都清静了。”
“什么意思?”沈嘉收回视线,忙问。
“这老头很坏的,脾气特别大,对他儿子也是非打即骂。”小娟忿忿道:“还老师呢,在外面人模狗样的,关起门来又是另一副屌样子,我呸。”
这个评价倒是跟学校相悖。
沈嘉问:“她找过你麻烦?”
“那倒没有。”小娟说:“就是搬过来那会儿天天摔摔打打的,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
“那段时间他又砸又吼,可吓人了,幸好他没多久就傻了,我耳根子都清静了。”
“又砸又吼?”沈嘉疑惑道:“他吼什么?”
小娟回忆了会儿,“我也没太听清,太吵了,好像说什么……”
顿了几秒,细细想起了点,说:“老子没杀人什么的,好像是这句,翻来覆去地说。”
“我怀疑他那会就是傻掉的前兆,哪有什么杀人,我在这住这么多年,也就前几天他儿子杀了人,没听说过谁杀人了。”
闻言,沈嘉握了握拳,铁青着脸。
回到派出所。
刚好迎上出来倒水的李仁义。
他看着沈嘉不悦的脸色,忙道:“汪所已经罚过我了,还没收了警枪,这件事已经了了。”
言下之意,你不能再找我麻烦。
林柔没事,沈嘉倒也不会死揪住不放。
若林柔没救回来,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眼下,查案迫在眉睫,没工夫翻旧账。
“我有别的事找你。”沈嘉说着朝所长办公室看了眼,汪国栋没来。
“什么事?”
李仁义疑惑拧眉。
罗文凯走到沈嘉身侧,直截了当地说:“林培忠和吴勇才,你都认识吧。”
言罢,李仁义肉眼可见地白了脸,下一秒,猛地抬高嗓门,“你们想干什么?”
坐在办公区的警员们闻声侧目,好奇观望。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沈嘉直勾勾地盯着他,沉声道:“他是被杀的。”
李仁义快速反驳,“你别胡说八道,他是自杀。”旋即又问:“谁跟你说这件事的?”
“这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相。”
“真相就是,他是自杀的。”
沈嘉瞪着眼,咬牙逼问:“谁自杀能用斧头砍掉自己的头?”
李仁义骤然哑声,瞠圆了双目。
“不管你信不信,他就是自杀的,这件事不需要查。”
“当然需要查,不仅要查,我还要仔仔细细地查清楚。”沈嘉冷哼一声,“你可以不说,但我要是查出来了,你想说,就晚了。”
她扭身,绕过李仁义,迈步往里走。
李仁义视线追着她,把杯子重重砸放在桌上,怒道:“这件事你查不了。”
“我查的了。”
“吴勇才有很严重的梦游症,你怎么证明他当时是清醒的?”
沈嘉猛地停下脚步,侧身,抬臂怒指李仁义。
大吼:“你承认林培忠不是自杀了!”
第40章 妹婿 【你们在心虚什么】
李仁义怔了半晌。
怒道:“吴勇才发病的时候, 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那你们当时就该立案。”沈嘉呛声道:“即便他杀人的时候精神不正常,无法走刑事案,那也要白纸黑字地写清楚。”
“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判定为自杀?”
“你们在心虚什么?”
话落, 一室寂静。
满脸懵的警员们转着脑袋,面面相觑。
由于太过气愤, 李仁义眼底泛起红血丝,哧哧直喘,良久才逐渐平息。
对上沈嘉蕴着怒火的双眸,很轻地笑哼了声。
“好, 你查, 查出来算你有本事。”
知道他不会再多说,沈嘉懒得跟他费口舌,转身往办公室走。
罗文凯跟在后面,拿手比枪对准李仁义。
讥笑:“我看你这身衣服,迟早要被扒下来。”
言罢, 消失在走廊里。
李仁义摊开哆嗦的掌心,准备把冒出的细汗往衣服上擦。
一顿, 转了个方向, 揉着脸, 重新拿起茶杯,走进办公室,甩上门。
沈嘉用记号笔写下今天询问到的两个信息。
吴泊山考高分为什么不读更好的学校?
吴勇才嚷嚷着没杀人, 是否在掩人耳目?
可他完全可以闷不吭声,为什么要主动提及?
因为杀人时真的无意识, 所以清醒后认定自己没杀人吗?
那他是想干什么?
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这件事为什么又被按下去。
按下去后,吴勇才又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反复嚷嚷这句。
沈嘉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半。
物业估摸也下班了。
只能下午再去。
罗文凯从外面的菜馆打包饭菜回来,两手提溜地满满当当。
食堂是大锅菜,没单炒炝锅的香。
沈嘉给报销,他嘴刁地要吃好的。
刚打开盖,陈韬就迎着香味进来。
罗文凯笑,“巧了,刚准备干饭。”
陈韬从桌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擦了把头上的汗,说:“下山村的村民没有认识吴泊山的,我把照片给他们看,他们都说没见过。”
闻言,沈嘉压了压眉眼,手里转着笔,说:“那姚凤英是怎么跟吴泊山扯上关系的?”
“因为吴勇才。”陈韬把瓶盖拧上,说:“十八年前,姚凤英想把一个表妹介绍给吴勇才,但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了,她表妹也嫁去外地,很多年没有来过。”
“村民们不认识吴泊山,但知道吴勇才是个老师,条件不错,因为姚凤英以前当众夸赞过他,还说他是自己妹婿。”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她表妹的联系方式,我问村里一个老人要的。”
“以前他家有固定电话,姚凤英和这个表妹还联系过,老人家有一个电话本,有记录号码的习惯。”
沈嘉滑动着凳子挪过去,伸手拿过纸条,低头看。
陈韬:“我打过去了,能打通,但是没人接。”
沈嘉也用手机拨了过去。
还是没人接。
“估计是年纪大了,没听见手机响,老年人都有这毛病。”
罗文凯把每样菜都夹一点,装了满满一盒,又盛了碗汤,拿了盒米饭,给在档案室忙碌的江晓兰送去。
查询信息很麻烦,涉及到户口迁移,原籍不在这,还要打电话给当地公安局查询。
地址,联系方式,也会有变动。
不能只是虚虚地查一点,要拿到最终的结果,不然很容易有纰漏,误导查案方向。
沈嘉端着饭盒,扒了口饭,说:“李仁义不说,那就只能查,查清楚李仁义和吴泊山之间的关系。”
“就要从吴泊山小时候开始捋。”
“结案的时候,吴泊山的档案送去市局了,所有信息都有。”陈韬喝了口汤,说:“我下午去趟市局,再顺着档案去查。”
沈嘉点点头。
在没闹出动静的时候,他们当然不会主动开口。
就赌她查不到,然后放弃,离开。
他们仍旧相安无事。
吃完饭,陈韬回家收拾东西。
下午去出差。
罗文凯躺在折叠床上睡觉。
沈嘉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办公桌的桌沿,挺了挺疲惫地后脊。
眼睛不忘盯着白板,脑中捋思绪。
吴勇才杀了人,可他不知道自己杀了人。
最后判定为自杀,他相安无事。
可为何要暴怒?
从搬家到摔傻,不过一个月。
这么快?
是巧合吗?
姚凤英到底知道什么?
那晚,她应该是去勒索吴勇才的,但吴勇才傻了,所以只能把目标对准吴泊山。
这是一件,绝对不能往外说的事情。
否则,吴泊山不会痛下杀手。
到底是什么呢?
姚凤英大肆夸赞过吴勇才,还认准他是自己的妹婿。
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把事情演变成今天这样。
沈嘉烦躁地啧了声,又顺着号码拨过去——
仍旧没人接。
下去两点半。
沈嘉和罗文凯去了锦湖苑的物业。
也就一间办公室,三五个工作人员。
办公地点夹在街上一个小角落,旁边就是快递驿站。
这里可以查询水电,不会网上缴费的,就来这里缴纳现金。
整条街都管。
询问后得知,锦湖苑没有保安,小区只有大门口安装了一个摄像头。
监控视频留存三个月。
“4栋102的业主,有联系方式吗?”
“稍等,我查一下。”
沈嘉百无聊赖地点着脚,四处张望。
室内开着空调,她抬眼,穿过透明玻璃门往外看。
笑着聊天的大人,阴凉地,聚在一起玩耍的孩童。
朗朗笑声袭进耳畔。
沈嘉也不自觉地勾了下唇角。
随即想到赵诚,若不是被挟持,受到惊吓,离不开大人,他也该这么出来玩才对。
思绪一顿,恍然想起初见时,还把那小破孩当成随时会扔掉的臭鸡蛋。
电灯泡,讨厌鬼。
几番相处下来,从完全不能接受,到凑合,到还行,最后把一个活物消化掉。
养个孩子什么的,对她来说完全没难度。
兴许是他长得太像林柔,所以很讨人喜欢。
嗯。
想到林柔,她沉闷的心情都跟着雀跃起来。
赶紧查,查完了回家抱对象。
温香软玉肯定比在外面风吹日晒舒爽。
“找到了。”
沈嘉听声,挪开视线。
罗文凯把电脑屏幕转过来,问:“她是一个人住吗?”
工作人员:“带个小孙子一起住,不过八年前就搬走了。”
他们提供维修水电和疏通水管的服务,所以对小区内很多户的家庭情况都比较熟悉。
沈嘉默背了下手机号,低头拨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沈嘉诧异,“她就算不住在这里,也要交物业费吧?”
工作人员:“这几年的物业费是他儿子交。”说着拿了个本子过来,指了下,“就是这个,吴亮。”
沈嘉打开相机,对着本子拍了张照片。
罗文凯也对着电脑屏幕拍了一张。
省得后面需要用到,再跑一趟。
沈嘉攥着手机,扭头间,余光瞥见外面。
一愣,“林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