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后,心虚地眨巴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聊的好好的, 咋还翻旧账了呢?
含糊着说:“都过去很久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她放下毛巾起身,“我去拿吹风机。”
可林柔不依不饶, 拽住她手腕,势必要问出个答案。
“最长的,谈过多久啊?”
她嗓音很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不是一种逼问的语气。
是自然的询问,连好奇都没有。
这个问题,沈嘉以前回答过不少次。
对象具体是哪些人,她早就记不清了。
这会儿在林柔面前,不自觉矮三分。
纠结地舔了舔唇角,垂睫看她,“你真想知道?”
林柔也看着她,点头,“想。”
沈嘉嗯了半晌,回忆完,说:“半年吧,最长的就半年左右。”
说完又忙解释,“都是假的,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对她们……”
玩,这个字非常不好,显得她人品极差。
可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替代。
“就,那个……”
“啊!”
卫生间里突然传来赵诚的惊叫。
沈嘉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忙跑过去,“怎么了?”
赵诚抱怨,“水好凉。”
宾馆条件不好,没热水了。
房子她已经找人清理,烧了一间卧室,墙面熏黑成一块一块的。
不过不算太严重,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干净,墙面重新粉刷一遍就行。
其他卧室能正常居住。
过完明天,就差不多能回去。
林柔抱着双膝,下巴磕在胳膊上,侧头看向窗外。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快到中秋节了。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双唇克制不住的轻抖,声音很轻。
不知道在跟谁说,“那就好。”
半年。
该忘的,都会忘。
卫生间内,赵诚用毛巾遮住一丝.不.挂的下半身。
焦急地驱赶沈嘉,“你出去,不可以看我,我要自己洗。”
沈嘉无辜道:“不是没热水了吗?我帮你弄一下。”
话毕,她转动着淋浴的开关,伸手试水温,笑道:“你个小屁孩,还挺注重隐私。”
闻言,赵诚单手拽紧遮挡前面的毛巾,另一只手隔着毛巾捂了下前面。
“妈妈说这里不可以给别人看。”说完又去捂后面,“这里也不可以,更不可以让别人摸。”
“你也不可以。”
沈嘉笑了,别开眼,“行行行,我不看你。”
她捣鼓了几下,还真让她弄出热水了。
“继续洗吧。”
擦干净手上的水,沈嘉见林柔已经把头发吹干。
攥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出去接电话。
“卧室的门锁被人从外面别了一根铁丝。”罗文凯在电话那头说:“从里面打不开。”
“大门也有被撬开的痕迹。”
闻言,沈嘉脸色黑沉,“放火的人呢?”
“已经抓到了,不过那小子说,他就往床上扔了个烟头,还有汪国栋让他送的一封信,而且当时卧室门是开着的。”
“放他娘的屁!”沈嘉拧眉怒道:“要是开着的,林柔怎么会被关在里面?”
“让市局的人继续审,他绝对说谎了,要不然就不止一个人作案。”
“行。”罗文凯说:“消防那边查了起火源,就是那根烟头,窗户是从外面打破的,信已经烧没了,不知道写的什么。”
“不过……”他顿了下,说:“消防队的队长说,即便烟头可以引起火灾,也不可能烧得这么快。”
“下午那会儿风挺大的。”沈嘉说:“也许是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去,把火烧大了。”
罗文凯:“有这个可能,我再让市局的人多审审,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挂完电话,沈嘉兀自思索了会儿,转身回到房间。
林柔靠坐在床头,赵诚已经洗完澡,穿好衣服往床上爬。
困倦地钻进被子里,靠着林柔,闭上眼睛。
沈嘉走过去,看着林柔,问:“当时起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现在放松后,才想起来问。
语气都有些不好了,委屈,不满。
林柔扯了扯嘴角,无奈道:“我给消防打完电话,手机就没电了。”
她示意了下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
接着叹息道:“我怕我妈妈在医院无聊,就想去地下室收拾点东西给她送去。”
“有很多她平时喜欢的玩偶,衣服什么的。”
“我先是听见响声,好像什么东西碎了,我没在意,以为是外面小孩子玩闹。”
“后来我闻到烧东西的味道,才感觉不对劲,等我上来的时候,就发现门已经打不开了。”
“然后我就给消防打了电话,想给你打的,自动关机了,上面火越来越大,我喊了几声救命,被烤的受不了了,只好去下面等。”
“下面有水,也有毛巾,比上面好受点。”
听完她的描述,沈嘉心都揪着,要是她去晚了,消防也慢一步的话。
后果不堪设想。
“是我没照顾好你。”
沈嘉深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要是她多顾虑一点,就不会让汪国栋钻了空子。
“怎么能怪你呢,对了……”林柔弯腰去拿放在凳子上的裤子,掏出兜里的东西。
“这个给你。”林柔摊开掌心,看着沈嘉说:“本来想今天下班再给你的。”
沈嘉看向她掌心的东西。
是一个真空采血管,里面有小半管血。
还有一个透明塑料袋,是装证件照的。
不过里面不是照片,是几根短头发。
沈嘉心中明了。
“我中午带小诚去卫生院抽的血。”林柔说:“还有头发,我想,你应该用得到。”
赵诚不知何时,扬起小脑袋,迷迷糊糊地说:“抽血好疼的,我再也不要抽了。”
说着抬起小胳膊,沈嘉这才注意到他臂弯的针孔。
笑了笑,轻拍了下他的手。
“睡你的觉,不然还抽。”
收好东西,沈嘉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澡。
深夜,她睡在床沿。
林柔主动搂住她,脸颊蹭着她的颈,依偎在她怀里。
这还是林柔第一次这么主动。
沈嘉暗自窃喜,回抱住她,把她搂得很紧。
林柔闭上眼,微湿的睫毛在她衣服上擦拭了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只需要半年时间。
一切都会忘记。
重新开始。
挺好。
林柔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安然入睡。
她想。
这大概是八年来,她睡的最安稳的一次。
他们在宾馆待了两天,沈嘉寸步不离。
搬回家后,她也不敢松懈。
林柔笑她太过焦虑,赶她去上班。
沈嘉佯装不满,“我才待几天,你就嫌弃我,以后还得了?”
林柔争辩不过,就不再说了。
吃完午饭,跟赵诚进卧室睡午觉。
沈嘉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罗文凯发了个信息。
罗文凯来得很快。
沈嘉把采血管和头发递给他,低声说:“把这个拿去跟吴勇才和秦芳做亲子鉴定,加急。”
罗文凯疑惑,“吴勇才和秦芳?”他愣住,立马惊道:“这是师母的?”
“你小点声。”沈嘉忙制止他的大嗓门,往紧闭的卧室门看了眼。
道:“小诚的。”
这下罗文凯更傻了。
沈嘉只说:“小诚不是林柔的孩子,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话毕,罗文凯震惊地张大嘴。
“还不快去!”
沈嘉催促,轻踹了他一脚。
“马上,我马上就去。”
罗文凯把东西装兜里,马不停蹄地往外跑。
下午三点,苦等的答案终于来了。
沈嘉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眼皮微垂,手里把玩着警枪,熟练地取出弹夹。
冷笑了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挨个拿出弹夹内的子弹,检查完毕,慢条斯理地擦拭枪身。
“呼!”
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吹了下。
接着,把子弹重新装回去。
指腹划动屏幕,拨了个号码。
“汪国栋在所里吗?”
“在。”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她沉声说:“抓人!”
第67章 审判 【就说他女儿找他】
【我说过, 没有我查不了的案子,也没有我交不上去的证据】——
沈
*
柏油马路上,来往车辆疾驰而过。
这个时间点, 街道人烟稀少,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休憩,观影,打牌。
一片安定祥和的景象。
坐落在马路边的派出所,朱红色的木质双开门大敞。
门右边的墙上挂着一个新的不锈钢牌子, 上面用黑色宋体写着:榆塘镇派出所
崭新, 光亮,能清晰地看见每个笔画。
办公室的门被嘭的大力踹开,汪国栋从办公桌前抬头。
惊愕:“江晓兰,你疯啦!”
“我没疯。”江晓兰冷笑,“疯的是你。”
在汪国栋愤怒的神情中, 陈韬抱着一沓文件走到江晓兰身旁。
定定地瞪着汪国栋。
“你的犯罪证据全部收集完毕。”江晓兰猛地拔高嗓门,“要不要亲自看看, 看我们有没有冤枉你?”
话毕, 外面的办公区沸腾了。
民警们震惊地对视, 一时摸不着头脑。
汪国栋快步走出来,怒喊:“你们这是诬陷!”
这时,一道冰冷的女声响彻在, 原本该威严庄重的大厅内。
“二十八年前,你为了包庇吴勇才, 贿赂校领导。”沈嘉沉着脸,踱步走来。
直勾勾地盯着汪国栋,“强制压下他猥.亵学生的证据。”
江晓兰应声拿起一份文件, “证据在这。”
汪国栋僵硬地站在原地,愤怒的双眸瞬间被惊恐取代。
大厅内一片哗然,民警们闻言站起身,纷纷注视着汪国栋。
“然后你带着吴勇才从江省跑到这来定居,并且给他安排工作,让他继续教书。”江晓兰和陈韬撤开一步,沈嘉走近,稳稳地站在汪国栋对面。
一字一句地清晰道:“仗着在大城市教过书的经历,得到镇上小学校领导的尊重和赞扬。”
“连他第二任妻子也是你托人介绍,彩礼钱都是你出的。”
“他没有孩子,你就帮他领养,吴泊山读书期间的所有费用,也是你负责。”
鸦雀无声。
半晌,汪国栋嘴角强勾起笑,但脸上却控制不住地抽搐,“这能证明什么?”
“你还死不承认?”陈韬怒道。
江晓兰气的磨牙,“我们要是没有十足的证据,就不会来找你了。”
沈嘉从陈韬手中抽出一份文件,扬起,“这是那两名司机的供词。”
汪国栋急声道:“我……”
“别急着反驳。”沈嘉打断他,“银行有你给他们的转账记录。”
“江来,是个好名字。”
听言,汪国栋身影陡然踉跄了下。
“你买凶杀人!”江晓兰高声怒道:“李仁义现在还生死未卜。”
平地一声雷!
反应过来的民警们顿时炸了。
“李仁义是你害的?”
“原来是你!”
“他在这干了二十六年,即便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该要他的命!”
“何况他对你毕恭毕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怕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吧。”有一位民警怒道:“你这种人,就不配穿这身衣服,不配领导我们。”
“要是你还继续待在这,下一个死的,不知道是谁!”
一起共事的民警们纷纷讨伐汪国栋,他们愤怒,不耻,唾弃。
为心里高高竖起的英雄主义旗帜呐喊,为濒死的同事鸣冤,为身上的这身衣服叫屈。
木质双开大门被重重关上。
他们并排站立,围成一个弧形的包围圈,蓝色警服挨着蓝色警服。
他们腰间没有配枪,他们怀抱着一颗伟大的志向从警校毕业,被分配到偏远地区,做着最基层的工作,守卫一方安定。
有过抱怨,有过不满,但穿着这身衣服,就甘愿承担起责任。
会有带着怨气的人,扇他们一巴掌,也有含着感激的人,跪谢他们相救。
保护弱小,惩治恶霸,锦旗挂了一面又一面。
看着老百姓们信任的眼神,他们觉得一切都值得。
但他们完全无法接受,一直领导他们的,是这样一个人。
“你们干什么?”汪国栋扫视着他们,怒吼:“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想要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嘉怒声接话,逼迫他承认,“八年前,你做了什么?”
汪国栋哆嗦着张了张嘴。
沈嘉未等他出声,拿出两张现场照片,两指捏紧,对着汪国栋,“看清楚了,再回答。”
汪国栋瞳仁颤动地看着血淋淋的照片,而后闭上眼,肩头猛地下塌。
握紧的拳,松开,“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想要他的命。”
“那林柔呢?”沈嘉怒喝:“她差点就被烧死了!”
“我不知道他会放火。”汪国栋猛地张开眼,咬牙怒吼:“我只是让他去送支票,我他妈不知道他会放火,我没有让他放火!”
他越说越激动,赤红着眼大吼:“是林柔不守承诺,她当年收了钱,答应过不会再追究这件事。”
“是她反悔了,她收了钱,又反悔了!”
沈嘉怒喝:“是她问你要的,还是你硬塞给她的?”
汪国栋哑声。
“你有给过她第二个选择吗?”沈嘉拧紧眉心,怒视着他,“八年前,你想用钱封住她的嘴,她敢拒绝吗?”
“如今,你还想故技重施,甚至不惜要她的命。”
“我之前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护着吴勇才。”
沈嘉讥笑,“所有的线索浮出水面,但少了你们这层关系,我总是串不起来。”
“不过现在全都串起来了。”
沈嘉嘲讽地盯着汪国栋,顿了两秒,薄唇轻启。
“汪……不。”她冷笑了声,“应该叫你,吴,勇,峰!”
汪国栋愕然瞠目,听见这个久远的名字,他像是无法面对,满脸惊恐地看着沈嘉。
着急地摸出腰间的配枪。
‘砰’
无比精准的一枪,击中枪身。
汪国栋手中的枪掉落在地,被震的手臂发麻。
枪口下压,沈嘉对着地上的枪,扣动扳机。
‘砰’
‘砰’
连击两枪。
枪身碎裂炸开,弹夹脱出,子弹滚落。
被击碎的地砖残渣飞溅,磨砂玻璃门登时凝结成蛛网。
下一秒,轰然垂直倒下,无数片锋利的玻璃渣散落一地。
站在沈嘉身后的众人,下意识往后退。
沈嘉把配枪收进腰间的枪套内,清亮的嗓音压着怒,“你没有资格再碰这把枪。”
汪国栋被划伤的胳膊在往外渗血,他瞪着沈嘉,压抑不住的哭腔从喉间溢出。
“他就快死了,他活不了几个月了。”
他流着泪大吼:“你为什么非要死咬住不放!他死了就行了,他死了什么都结束了。”
“那被他伤害过的人呢?”沈嘉怒声回怼:“他们怎么结束?”
“二十八年前,被他猥.亵的学生,十八年前……”她哽咽住,红着眼,缓了几秒。
才说:“十八年前被他欺辱过的人,你有问过她痛不痛苦吗?”
“你没有!”她咬牙怒道:“你只一味地护着这个强.奸犯,让他继续作恶……”
汪国栋:“是林培忠硬要往他跟前送的……”
“这就不是犯罪吗?”沈嘉暴喝:“她还那么小,你们怎么敢?”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犯罪,可我有什么办法。”汪国栋哭着说:“他是我哥,我亲哥,他跪下来求我,说他保证不会再犯了。”
“他跟我保证过的,我看着他,我在这看了他二十八年。”他哆嗦着抬起手,“二十八年啊。”
“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不可能每分每秒都跟着他。”
“那八年前呢?”沈嘉怒道:“他杀了人,你还是选择隐瞒,就是为了不把他这些丑事揭出来。”
“不是的,不是的。”汪国栋摇了摇头,“他说他没杀人……”
“他说什么你都信。”江晓兰忍不住怒道:“如果他没杀人,这个你怎么解释?”
她拿起那两张照片,“林培忠的尸体就在他家,在他面前。”
汪国栋瞥了眼,收回视线,看向沈嘉,尽量稳住即将决堤的情绪。
“你是京市来的,没必要掺和这件事。”
“你也抓不了他,照片是静态的,你证明不了他真的杀人了。”
“他已经傻了,不可能自己认罪,李仁义有他杀人时的视频吗?”
沈嘉没答,只说:“我抓不抓的了他,是后话,现在,我抓的是你。”
汪国栋:“凭你搜集到的这些证据?”
“当然,不够我还可以补充。”沈嘉说:“没有我交不上去的证据,也没有我查不了的案子。
“即便我是京市的,这桩案子,我也照查。”
“还是说,你想等人来保你?”
言罢,沈嘉嘴角露出讥笑,“汪家?还是其他人?”
汪国栋深吸了口气,沉默不语。
“看来,你还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说着,她拿出手机,“要我帮你打个求救电话吗?”
汪国栋嘴唇紧抿,还是没说话。
“我说过,你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一定奉陪。”五指收拢,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既然你不打,那我打一个吧。”
闻言,汪国栋疑惑地看着她。
沈嘉一眨不眨地盯着汪国栋,手机接通后。
视线未收,沉声道:
“叫公.安.部.部.长沈廷接电话。”
“就说他女儿找他。”
汪国栋眼底闪过惶恐,而后绝望地闭上眼。
第68章 审判 【那当时,第一现场在哪】……
【吴泊山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杀人?我怎么都想不通】——
沈
*
沈嘉把手机放回原位, “你还有什么话说?”
良久,汪国栋深吸了口气,睁开眼。
叹道:“我继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已经很多年没跟他们联系了。”
“他们知不知道,我自然会查清。”沈嘉接过江晓兰递过来的手铐。
汪国栋看了眼, 认命地抬起双手。
‘咔哒’两声。
冰冷的银色手铐锁住他的双腕,两手被困于咫尺之间。
他视线看向面前凝神站着的十几位民警,都是熟悉的同事,出警时的战友。
而后看向江晓兰和陈韬, 最后定格在沈嘉脸上。
两秒后, 很轻地笑了声,“你们都是探寻真相的勇士。”
“你原来也是。”沈嘉面无表情地说:“至少你曾经获得的那些功勋不是假的。”
闻言,汪国栋落泪恸哭。
*
审讯室内。
“我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天。”汪国栋坐在审讯椅上,抿了抿唇,说:“只不过还有点侥幸心理, 等到……”
他顿住,吞咽了下。
“等到过两年你退休, 就带吴勇才离开这。”沈嘉坐在他对面, 隔桌相望。
江晓兰负责记录, 陈韬坐在沈嘉旁边,面前整齐地放着一沓汪国栋的罪证。
外间的民警们照例负责密切注视监控画面,和声音的清晰度。
汪国栋看着沈嘉, 摇了摇头,“我不会带他离开的, 也没地方可去。”
“在这待了这么多年,他死在这,也挺好。”
沈嘉问:“后悔吗?”
听言, 汪国栋笑了下,眼底猩红,自嘲道:“我有后悔的资格吗?”
他别了下眼,快速眨几下湿润的眸,“我母亲,年轻的时候下过乡,她长得很漂亮,那会儿很多男人喜欢她。”
说着,他微仰起头,由于年代久远,需要仔细回忆那些想忘记,却又无法忘干净的……故事。
姑且说是故事吧。
“最后她相中我父亲。”说到这,他冷笑了声,“我父亲是个特别会伪装的人,在外面,人人都夸他好,说他老实会疼人。”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的冷漠,无知,自大。”
“他有着近乎变态的控制欲和暴力倾向,小到吃饭嚼几口也要听他的,大到……”
嘲讽地笑出声,“也没有什么大事,大家都穷,吃顿饱饭不容易。”
“他很享受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快.感,后来我母亲实在受不了他了,他们就经常吵架。”
“吵的特别激烈的时候,我父亲就会打她。”
“久而久之,这种生活模式成为我家里的常态。”
沈嘉静听不语。
陈韬翻看文件,挑选重点核对。
“我母亲回去那年,我七岁,我哥十一岁。”
汪国栋略过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细节,继续道:“我父亲是不可能让她把我们两个都带走的。”
“我母亲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哥。”他自嘲地笑了下,“我小的时候很皮,不听话,也不够聪明。”
“我哥跟我相反,他懂事,很少会惹大人生气,学习也好,属于各方面都优秀的孩子。”
说到这,他仰起脸,眼里含着泪光,哽咽道:“他们都不喜欢我,我父亲生气了,会经常打我。”
“只有我哥护着我。”尾音猛地顿住,他缓了半晌,才道:“只有他对我好。”
“他,他当时,跪在我母亲面前,求她带我走。”往事的细枝末节像电影一样浮在眼前。
他没忍住,哭出声,“他说,他要是走了,留下我,总有一天我会被我父亲打死的。”
“他把离开的机会让给了我。”
“谁都知道城里条件好,能吃饱饭,能睡舒服的大床。”汪国栋眼睛往肩头蹭了下。
活了半辈子,还是会轻易为童年感伤,走不出来。
“他说,我苦点没关系,这些都给我弟,谁让我们是亲兄弟呢。”
“所以你一直因为这件事情感激他。”沈嘉道:“不惜放弃大好的前途,也要包庇他,纵容他犯罪。”
“我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汪国栋吸了吸鼻子,说:“二十八年前,我拿了一个二等功,电视台来采访,我被他认出来了。”
“当时他因为猥.亵学生被学校停课,等待处分,然后他顺着电视台上说的地址,找到我工作的地方,求我帮忙。”
“那是我跟他小时候分开后,第一次见面,我当时特别开心。”
“他说他猥.亵学生是被冤枉的,我还非常气愤,跑到学校为他打抱不平。”
“校领导把证据摆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脑子都是懵的。”
“然后他就跪在地上求你,让你无论如何都要帮他。”沈嘉几乎能猜出当时的场景。
想要用幼时的那份恩情来要挟,照搬照抄,原封不动地复刻,是最好的法子。
汪国栋点了点头,“他说他当时喝多了,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求我帮他一次。”
“这种事情一旦记录在档案内,他前途就毁了。”
“我跟他再见面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去世,他等于是个孤儿,除了我,没人帮他。”
“因为这件事,他当时的妻子跟他离婚了。”
沈嘉在脑中回忆了下之前搜查到的信息,说:“我猜,你把事情摆平了之后,带他回家,你妻子知道了他的丑事,让你们断绝来往。”
“你不同意,所以你们也离婚了。”
“你很聪明,比我以为的还要聪明。”汪国栋笑了下,说:“我本来觉得你查不到什么关键线索,最后会知难而退。”
“看来你对我们做刑警的有很大误解。”沈嘉冷声道:“我们从来都是迎难而上。”
“不过查你确实挺麻烦的,你小时候的信息都被抹去,村里知道你们的老人,死的死,呆的呆,个别想起来的,也说不清楚。”
“毕竟都是五十一年前的事了,幸好你们那有记族谱的习惯。”
“否则我还真查不到你。”
“是我继父抹的。”汪国栋说:“他当时在上升期,我母亲的娘家人帮了他一把,把他调到东省发展。”
“他不想让自己的生活上有污点,怕有人细查他。”他笑着叹息了声,“那个污点就是我,所以对外都是宣称,我是他亲生的。”
“不过也就是嘴上说说,毕竟娶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在那个年代,传出去不好听。”
“我母亲也很讨厌我,因为我长得跟我父亲很像,她一直对我很排斥。”
“我在他们家总是格格不入,后来我母亲生了我弟弟,就更没人看得见我了。”
沈嘉顺着他的话,道:“你拼命工作,立功,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想让他们对你另眼相看。”
闻言,汪国栋抿着唇,静默半晌,不愿意说在继父家的事。
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哀伤,沈嘉了然,转了个话题,“你们后来怎么来的榆塘镇?”
想起吴勇才,她心里的火再次被拱起来,“他在这,是什么时候开始作案的?你包庇了他多久?全部给我一一交代清楚。”
“选这里是因为离江省远,偏僻,我申请从东省调过来比较容易。”
话毕,他苦笑道:“谁愿意放弃大好的前途,在这种地方待一辈子?可是他说……”
哽咽了几秒,“他说这是我欠他的,是我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是我夺走了他的人生。”
“他用自杀来威胁我,甚至拿我帮他压下的那件事来反咬我。”
“我想恨他,可我又没办法恨他,谁让他是我亲哥,我就这一个哥。”
重组家庭的忽视,排挤,把他推向另一个亟待拯救的血缘至亲。
起初只是想拯救他,没想到连自己也坠入深渊。
汪国栋叹息道:“调过来就调过来吧,我给他钱,给他安排住的地方,给他娶媳妇,就是想让他踏实过日子。”
“等一切都稳定了,他家庭幸福了,我就离开。”
“可婚后没多久,他就开始偷.情。”汪国栋看向沈嘉,说:“也就是秦芳,接下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葛慧玲找到我,要跟他离婚,我都快气炸了,他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听话。”
说着,他激动起来,“我就把他打了一顿,他跪下发誓,说不会这样了,一直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求我不要不管他。”
“然后我给了葛慧玲一笔钱,让他们好好过,争取生个孩子,有孩子,家才稳定。”
“可没办法,他们就是生不出来,我就让他们领养。”
“我哥不愿意,说领养孩子就是在侮辱他,但我必须要这么做,我打算帮他领养完孩子就离开。”
后来,吴勇才继续犯事。
他走不了了,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耽误下去。
“可你为什么会选中吴泊山?”沈嘉不解:“院里明明有其他更健康的孩子。”
“我当然想帮他领养一个健康的,也想过领养一个小婴儿,从小带到大,感情比较深。”
汪国栋说:“可我怕我走了之后,葛慧玲会跟他离婚,他真的会把小孩丢掉,索性就领养一个半大的。”
静默了一会儿。
汪国栋很轻地笑了下,表情甚至带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愧疚。
“小山是个好孩子。”他说:“有缺陷的孩子跑不远,他四肢健全,头脑清楚,用来养老最合适。”
江晓兰拧眉:“你选中吴泊山,只是为了让他给吴勇才养老?”
汪国栋点头,“对。”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杀了姚凤英?”沈嘉冷声问,带了点试探和逼迫的意味。
“我没有让他杀人!”汪国栋猛地拔高嗓门,痛心道:“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姚凤英用……用那件事来勒索。”
沈嘉:“吴泊山知道吴勇才以前做过的事情?”
汪国栋摇头,“他不知道,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就让他待在寄宿学校,不要回来,有什么事就让李仁义帮他处理。”
“上了大学,他偶尔会回来,不过我哥还是不接受他。”
“所以你当时没有让吴泊山杀了姚凤英。”沈嘉说:“是他自己自作主张。”
汪国栋:“我只是让他给点钱打发就行,我哥已经傻了,名声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不重要,而且也没有办法去证明,是抓不了他的。”
“姚凤英想说就让她说,无所谓。”
“我不知道小山会杀人,他平时很乖的,我怎么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杀人?”
沈嘉倏一想到什么,问:“吴泊山知道你跟吴勇才之间的关系吗?”
“应该不知道。”汪国栋摇头,“我没跟他说过,我哥更不会说了,这像是我跟他之间的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不跟任何人说我们的关系。”
“也可能他是怕我们的关系传开,我真的会走,彻底不管他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沈嘉顿住,稳了稳情绪,咬牙道:“发现他强.奸.的?”
“十八年前,我去找他的时候看见的,我当时气疯了。”汪国栋说:“他又跪下求我,说他梦游症发作,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他有很严重的梦游症,兴许跟我父亲对他的精神压迫有关。”
江晓兰怒道:“所以他一犯事,就谎称自己梦游症发作。”
“开始他演的跟真的一样,我就相信了。”汪国栋苦笑,“两三次之后我就发现不对劲,他想骗我,各种花招都能使得出来。”
沈嘉捕捉到重点,眯了下眼,道:“八年前,案发当晚,吴勇才是在假装梦游?”
“那当时,第一现场在哪?”
第69章 审判 【不可能是他的孩子,不可能的】……
【不, 错了,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他, 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孩子?】——
汪
*
“第一现场?”汪国栋惊愕,“那里不是第一现场吗?”
沈嘉拧眉:“你不知道?”
江晓兰沉着脸, 凉声说:“事到如今,你就不用再包庇他了吧。”
汪国栋皱着脸,陷入沉思。
“吴泊山死了,吴勇才傻了, 李仁义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陈韬怒声道:“案发当晚只有你们几个人在现场, 你要说不知道,谁信啊?”
“李仁义拍的不是第一现场?”汪国栋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他手里真的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话落,他默了几秒,说:“我也不确定, 那晚是李仁义打电话通知我,我才赶去的。”
“我到的时候看见林培忠的尸体, 还有我哥手里的斧头, 只顾着打他了。”
“我以为他当时是在装梦游。”
“不是装的吗?”沈嘉问。
只见汪国栋摇了摇头, “其实我不确定。”忧愁地叹息了声,“我把他打醒之后,他看见林培忠的尸体当时就傻了, 非说他没杀人。”
“他那会儿的状态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要不就是跪下来求我, 要不就是让我帮他。”
“可他当时整个人就跟炸药一样,非说他没杀人,让我调查清楚, 还他清白。”
沈嘉闻言眉心紧锁,沉吟了下,暂时顺着他的思绪往下问。
“那你为什么没查?还把事情压下来了。”
汪国栋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是小山说的,他说他看见了我哥把林培忠的尸体往外拖。”
沈嘉:“往哪拖?”
汪国栋:“就是从浴室拖到客厅。”
“还真是在浴室杀的人。”江晓兰嘀咕道:“我们之前猜对了。”
“当时情况紧急,小山哭着求我,不能让我哥坐牢。”汪国栋说:“我想了一下,无论怎么查,一旦惊动市局,我哥以前干过的事肯定要暴露。”
“我也怕他们查到我跟他的关系,所以就用林培忠自杀,来掩盖这件事。”
话毕,汪国栋叹息地垂下脑袋。
他跟吴勇才之间早就绑在一根绳上了,只要吴勇才出事,他必定逃脱不了干系。
“吴泊山求你?”沈嘉不解道:“吴勇才不是对他不好吗?”
汪国栋:“即便对他再不好,他也算有一个家,要是我哥出事了,他就又变成孤儿了。”
沈嘉:“所以当时是吴泊山求你把事情掩盖下去。”
“算是吧,其实即便他不求我,我也没打算把事情闹大。”汪国栋说:“我那会儿等于是在熬日子。”
“糊里糊涂在这过了二十年,我只求他千万别再给我惹事。”
“案发前后的经过是什么样的?”沈嘉道:“你从头到尾细致地描述一遍。”
江晓兰立马没好气地补充道:“不许说半句谎话。”
“我们手里有证据。”陈韬警告道:“做伪证,干扰办案的后果,你也是知道的。”
汪国栋点头,晃动了下腕上的镣铐,苦笑了声,“我都这样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细想了一番,说:“那晚我都睡着了,李仁义打电话给我,说吴勇才杀了林培忠,还把他头砍下来了。”
“我当时吓的不轻,第一反应就是先让他别声张,也别让任何人进现场,然后我就赶紧开车过去。”
“当时还下了很大的雨,我气疯了,一进门就开始打他,没多久他就被我打醒了。”
“他醒了之后看见林培忠的尸体,表情,怎么说呢。”他想了几秒,给出一个自认为比较贴切的用词。
“震惊。”
“你说他当时看见林培忠的尸体很震惊?”沈嘉不明白,“为什么?吴泊山不是说看见他拖尸体了吗?”
汪国栋:“我也觉得他在骗我,想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可他当时的神情又不太像。”
“后来殡仪馆的车来了,我让李仁义跟着去火化。”
“小山说他来打扫现场,我就赶紧带我哥走了,去了市里,想让他先冷静一下。”
沈嘉顺着案件的发展方向,说:“然后第二天,你去给林柔送了一百万现金。”
“对。”汪国栋说:“想要平息这件事,只能先平息林培忠的家里人。”
“只要他们不闹,这件事就好解决了。”
“我本来想给个三五十万,小山建议我给一百万,防止林家人后续会勒索。”
“幸好当时面对的是林柔。”他很浅地笑了下,“如果是秦芳,一百万不一定能打发得了。”
“不过后来听说秦芳出意外死了,他们家只剩林柔一个了。”
“我那会儿就想,老天爷都在帮忙,这下踏实了。”
沈嘉听言直勾勾地盯着他,试探地问:“秦芳当时怀着孕,你知道吧?”
本以为汪国栋会说怀疑她肚子里孩子父亲之类的话。
岂料,他疑惑道:“她怀孕了吗?这个我不太清楚。”
“我那会儿很少来所里,就算来,也是待一整天不出去。”
“他们村子拆迁之后搬上来,小山也工作了,我就很少再去管他的事。”
“至于秦芳,我就更不清楚了。”
沈嘉:“吴勇才没跟你说过?”
“他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汪国栋说:“他后来好像跟秦芳没什么联系了。”
那就是吴勇才没跟汪国栋说过孩子的事情,可能是秦芳‘死’了,说这件事也没什么意义。
不联系是不可能的,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前后楼的距离,燃起旧情不过是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的事。
否则秦芳也不会怀上赵诚。
“你这几年有定期去案发现场打扫过吗?”沈嘉继续问:“或者找人打扫过。”
汪国栋摇头道:“那件事结束之后没多久,我哥就摔了一跤,我赶去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后面的事情我就没再管,案发现场我也没再去过,更别提打扫了。”
“他当时还一直逼我查清楚,我见他那么执着,本来想私下调查的,后来他傻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言罢,他微仰着脸,叹息道:“傻了好,傻了就不会给我惹麻烦了。”
虽嘴上这么说,但他仍旧红了眼,“我知道他犯的罪十恶不赦,我也没什么为他开脱的。”
“但仅凭你手上的证据抓不了他,除非你有他正在杀人时候的视频。”
“谁说的?”沈嘉冷笑道:“我只要找到第一现场,提取到我所需要的证据。”
“等李仁义醒过来,有你们两个人的证词,足够了。”
其实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实质性的证据,直指吴勇才。
但她眼下只能这么说。
她不可能说拿吴勇才毫无办法,证据总是一点点搜集的。
兴许吴勇才能清醒过来,主动承认。
现在就先解决掉汪国栋,然后再解决吴勇才。
没人亲眼看见吴勇才拿斧头砍林培忠,这就很棘手了。
吴泊山为了护住吴勇才,会定期去案发现场打扫,关键证据肯定都已销毁。
沈嘉满脸愁绪地咧咧嘴。
检察院是认证据的地方,即便有证人,没证物也不行。
“吴勇才强.奸的事呢?”她双手合拢,掀开眼皮瞪他,周身气压骤降,“你有留证据吗?”
停顿几秒,深吸了口气,才道:“照片或者视频。”
这件事,如果有照片或者视频,那就是直接证据。
“没有,我怎么可能会留这个。”汪国栋说:“我是帮他隐瞒的,而且我也不可能拍这种东西。”
江晓兰追问:“吴勇才有吗?”
有些强.奸犯会有这方面的恶趣味。
想到这,沈嘉拳头攥得咔吧响,她不敢想象,如果真的看见吴勇才欺辱林柔的照片。
会不会控制不住杀人。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汪国栋说:“他就算偷偷拍了,也不会告诉我。”
气氛霎时间压抑,沉默起来。
汪国栋哀叹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你们让我作证,我也会作证,但我手里真的没有证据。”
“不过我还是要说一下,我没想杀李仁义,也没想放火,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你会是谁?”沈嘉嘲道:“难道是林柔自己放的?”
“也不是没可能。”汪国栋耸了耸肩,苦笑道:“兴许她想陷害我呢?”
“她没你这么狠毒。”沈嘉听他这么说,只觉得可笑,“自己烧自己?你不去当编剧屈才了。”
“房门的锁眼里被别了一根铁丝,照你这么说,她必须得先出来,把铁丝别进去,然后再穿墙进屋?”
“或者掰开连我都掰不动的防盗窗跑出来,事后再把防盗窗装回去?”
越说越觉得好笑,“目的就是为了烧死自己陷害你?”
“她被你们害成这样,你怎么还敢诋毁她!”
她愤怒地拍桌大吼:“你,吴勇才,你们谁都逃脱不了干系。”
汪国栋抬头,闻言拧了拧眉心。
“来了来了,鉴定结果出来了。”
人未到,声先闻。
罗文凯怀里抱着一摞报告,气喘着撞开门。
“全都在这了。”
报告哗啦啦扔到桌上。
有一份掉在桌前的地面,露出最后一页的拐角。
汪国栋好奇地歪头看,看见吴勇才的名字,还有什么确定亲生的字样,辨认不清。
抬眸看沈嘉,疑惑问:“这是什么?”
沈嘉低头快速翻看报告的结果,看完秦芳和赵诚确认是亲生母子关系后,又去翻看另一份。
而后抬头,“你之前不是说林培忠跟吴勇才不熟吗?说吴勇才没有杀人动机。”
她抬起手里的报告,“这就是吴勇才的杀人动机。”
汪国栋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因为秦芳怀了吴勇才的孩子。”罗文凯扶着桌角,平复好呼吸,“所以两人都有杀人动机,并不是你说的无差别杀人。”
“不可能!”汪国栋震惊瞠目,肯定地说:“吴勇才有弱.精症,医生说他这辈子几乎不可能有孩子。”
“不然我也不会帮他领养了。”
沈嘉:“几乎不可能,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为了抢夺孩子,杀了林培忠,是完全有可能的。”
汪国栋没应声,一个劲地盯着报告,急忙伸出手。
“快给我看看。”
罗文凯顺手扔给他一份,“看吧,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赵诚就是吴勇才的亲生儿子。”
话毕,江晓兰和陈韬对视了眼,两人倒先惊了。
“赵诚?”汪国栋哆嗦着手翻开报告,看到最后一页的结果。
愣了下,接着陡然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是的,这不可能,你们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仰起头,泪水不受控地滑落,嗓音顿时嘶哑,“这怎么可能呢,这,这不是真的……不是……”
沈嘉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秦芳怀孕的事吗?吴勇才也没跟你说过。”
“假的,这都是假的。”汪国栋隐隐崩溃,完全听不进任何话,只一味地重复,“肯定是鉴定错了,他……”
“怎么可能会是他的亲生孩子呢?”
可罗文凯的话却给了他一个重击,“我就猜到你会说这话,特意找了三个鉴定师,同时进行鉴定。”
“结果全都一样,赵诚就是吴勇才的亲儿子,这点,绝对错不了。”
“不,错了,错了……”汪国栋仍旧摇头,哭着说:“不可能是他的孩子,不可能的。”
报告从指尖滑落,下一秒,他突然疯狂挣扎起来,声嘶力竭地崩溃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
连人带椅子嘭的一声倒地,他侧躺着,扭动着,好似身体的每一块骨骼都在奋力挣扎,瞪大的眼球快要爆出来。
像一头绝望濒死的困兽。
他颤抖着张大嘴,眼泪汹涌,不停地把头往地上撞,痛苦地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粉碎,令他完全无法接受。
外面的民警从监控画面看见,立马跑进来按住崩溃哀嚎的汪国栋。
惊诧过后的沈嘉,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第70章 审判 【可能还有第五个人】
【四下, 凶手用锐器砍了四下,才把头砍下来】——
姜
*
“三天了,她就跟丢了魂一样。”
“在我们那行, 她这样,要作法招魂的。”
“没那么夸张吧。”
罗文凯、江晓兰和陈韬三人坐在地上, 背靠着门,看向跪趴在办公桌低下的沈嘉。
她面前摆满了现场照片,证据、口供、凌乱地摊在地上。
案件捋了无数遍,还是有些地方捋不通。
她神叨叨地, 自顾自嘀咕, 谁跟她说话都不理。
“你们说,汪国栋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江晓兰想破头都想不明白,“他这人还前后不一,说认罪就认罪。”
那天审讯完,汪国栋强烈提出要见秦芳, 市局的人也赶到了。
就一起去了医院。
汪国栋一进门,就冲着秦芳连踹两脚, 要不是有人拦着, 秦芳能被他踹死。
嘴上愤怒地哭吼: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们他妈怎么敢?”
就这两句, 翻来覆去地说,恶狠狠的表情像是要把秦芳生吞活剥。
后来情绪稳定下来,进了市局的审讯室再问。
又变了。
他很干脆地承认买凶杀人, 恶意纵火,全都是他干的, 把自己的罪名交代的很细致。
恳求早点判。
总而言之,他就是不想活了。
再问吴勇才强.奸、杀人的事。
他说林培忠是吴勇才杀的。
提到强.奸,他又不说话了, 只一个劲地哭。
尽管口供有变,但仍旧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
沈嘉他们把手头上现有的证据交上去,毫无意外被检察院驳回。
理由是,证据不足。
“他认罪了不是挺好。”罗文凯撇撇嘴说:“给咱们省事了。”
陈韬歪头看沈嘉,关切道:“沈警官,你要不要喝点水?”
话音刚落,铃声突然响起。
沈嘉摸出手机,把凌乱的头发往后捋,接通。
姜黎字正腔圆的冷调音,清晰地传来。
“根据你发来的照片,我仔细研究了颈部的切口,结合电脑分析,得出的结论是……”
“四下,凶手用锐器砍了四下,才把头砍下来。”
摁断电话,沈嘉抬头嘀咕,“四下,那就不是处于梦游。”
“梦游不可能在同一个位置砍四下。”
她猛地侧头,碎发贴着泛白的脸唇,“走。”
坐在门口的三人被吓了一跳。
“去哪?”
“去找吴勇才。”她从桌底下钻出来,“不是101的浴室,也可能是他现在用的浴室。”
魔怔了!
他们这几天去101反复勘察了很多遍,一无所获。
沈嘉率先跑出去。
罗文凯皱着脸看向江晓兰,“你还是给她做场法事吧。”
“我东西还在。”江晓兰点头,认真道:“今晚就回去准备。”
陈韬催促:“别准备了,走吧。”
沈嘉一刻不停地跑到吴勇才家门口,护工正在给他喂饭。
“吴勇才!”她大吼一声。
吴勇才毫无察觉,倒是把护工吓得手一抖,饭粒洒在地上,她又拿纸巾去捡。
沈嘉站在门口粗喘,瞪着吴勇才的双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的猩红。
她找了最好的精神科医生来看过,得到吴勇才不可能再清醒的定论。
翻遍了他家,还有他原本用的手机。
干干净净,没有一张林柔的照片。
强.奸罪,无法取证。
李仁义拍的照片和视频,没有吴勇才正在进行杀人分尸的铁证,拿出去说是故意摆拍都有人信。
杀人罪,无法取证。
她拳头攥得咔吧响,缓步走近。
护工见状,吓的往墙边躲。
吴勇才坐在沙发上,双眸还是呆滞无神,干瘪的嘴上下张合,机械性进食的动作。
“你做了什么?”沈嘉伸手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拽起,死死盯着他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咬牙怒喝:“我问你,你做了什么?”
吴勇才嘴巴半张,发出很低的嘶叫。
“他,他要尿了。”熟悉这种信号的护工,颤声说:“马上就尿裤子了。”
话毕,哗啦啦的水声微响。
吴勇才的裤子登时潮了一大片。
沈嘉怒吼一声,把他甩到沙发上,吴勇才顺势侧躺,护工谨慎上前,把他扶坐起来。
陈韬他们把派出所的民警全叫来了,重新对这里进行地毯式勘察。
血迹、脚印、指纹,全都不放过。
时隔八年,谁都清楚不可能检测到什么,但大家谁都没敢多言,仔仔细细地勘察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结果,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有。
“啊!”沈嘉狂怒地把桌子踹倒,接着脱掉警服外套,抄起凳子往吴勇才身上砸。
嘭的一声。
凳子被罗文凯眼疾手快地踢开,“你别犯浑,这么多人看着呢。”
门口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还有举起手机拍照录像的。
他们探头观望,议论纷纷。
“是不是又死人了?”
“前阵子他儿子不是才杀了人吗?”
“吴勇才不会也犯什么事了吧?”
“不能吧,他是老师,以前见到我们有说有笑的,脾气很好……”
“好个屁!”江晓兰顿时怒怼:“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陈韬凑到罗文凯旁边,小声道:“要是让护工走了,吴勇才岂不是就活活饿死了,案子是不是就结了。”
“你去让护工走?”罗文凯斜他一眼,“这在法律上,称为,教唆犯罪。”
江晓兰听了一耳朵,扬声道:“那她自己辞职总行了吧?”
罗文凯:“辞职?她跟谁辞?吴勇才听得懂吗?”
吴泊山给了钱,让护工伺候吴勇才。
他们就是雇佣关系。
吴泊山死了,吴勇才傻了,护工现在撂挑子走人,让吴勇才在这活活饿死。
就是在犯罪。
有一位民警举手说:“那咱们就再等等呗,反正吴泊山只雇了一个学期,等冬天,冬天他必死。”
闻言,全场静默。
直勾勾地盯着沈嘉。
沈嘉恼怒地搓了搓脸。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吴勇才犯罪了,凭什么不能定罪?
就因为他年纪大了,傻了,哪怕拿出二十八年前他猥.亵的证据,最多也就口头教育。
甚至……
沈嘉苦笑了声。
甚至真的找到他强.奸林柔的铁证,以目前的情况来说。
还是拿吴勇才没办法。
‘居家监管’,这是对他的最高处罚。
哪怕他实施犯罪时,林柔是未成年。
只要未造成残疾等重大人身伤害。
强.奸罪,判的实在太轻了。
只有杀人,找到他杀人的证据。
才能彻底定他的罪。
为什么?
为什么找不到?
能做的全都做了。
为什么还是找不到?
“操!”
她悲戚地怒吼,抓狂地推开人群往外走。
踉跄地站在街道上,抬头看向逐渐西斜的落日。
她头发凌乱,背心的下摆微卷起,裤子皱巴巴。
原本挺直的背脊彷佛是一瞬间弯的。
日光直射着她的脸,有水从眼底渗出。
她哆嗦着双唇,问出从业十年来。
第一次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罪犯不能被定罪?”
此刻,她好似成了受害者家属。
无力感席卷而来,她猛地闭上眼。
曾经的那些自信,狂妄,傲气,全都化为泡影。
只留下一副站在这里毫无用处的躯壳。
人不是万能的。
她也不例外。
*
下午六点。
罗文凯提议去模拟现场,江晓兰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假人。
是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
陈韬整理从吴勇才家搜来的,所谓的可疑证物。
101客厅。
罗文凯把假人扔到地上,江晓兰递来一把斧头。
“我刚买的,几乎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还有血包。
两人根据现场照片开始布置。
沈嘉从罗文凯口袋抽出烟盒跟打火机。
问:“李仁义什么时候能醒?”
江晓兰边洒血包,边说:“医生说他恢复的不错,这几天估计就能醒了。”
李仁义藏证据的那棵榆树下,已经让挖掘机光顾了一圈。
没有找到凶器。
李仁义既然能留下照片,不可能不留下凶器。
还是说,凶器早就被吴泊山扔了。
就这点,沈嘉一直搞不明白。
可以说,从案子开始查,到现在,她仍旧不明白吴泊山的动机。
沈嘉眉头拧出褶,拿着烟盒跟打火机,刚准备进卧室。
陈韬快速跑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照片。
“我发现点不一样的东西,你们来看看。”
话落,他把照片全部扔地上。
罗文凯拿着斧头,偏头看了眼。
“不就是吴勇才的照片吗?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陈韬摇头,“你们再看。”
沈嘉蹲下,凝视着照片,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不对劲。
“左手?全都是左手拿笔。”
“对。”陈韬说:“吴勇才是个左撇子。”
“不可能!”沈嘉当即反驳:“他怎么会是左撇子?”
江晓兰把现场照片拿过来,放在吴勇才这堆照片旁边。
疑惑道:“吴勇才是右手执斧,林培忠的头是在他左手边,这个位置是对的。”
陈韬说:“他是左撇子,那么这个位置就是错的。”
罗文凯:“会不会,他左右手都行?”
陈韬摇头:“我已经去学校问过了,跟吴勇才共事过的老师说,他就是左撇子。”
江晓兰惊愕道:“难道,他真的是被冤枉的?所以才逼迫汪国栋彻查。”
“不,不对。”沈嘉固执地摇头,“如果他是在梦游,不可能对着同一个地方砍四下。”
“而且吴泊山也说了,他看见吴勇才拖动尸体。”
“也许吴泊山说谎了呢?”陈韬说:“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他想怎么说都行。”
沈嘉:“他为什么要说谎,他不是护着吴勇才……”
猛地顿住,只一瞬,她震惊瞠目。
不一定。
他不一定是护着吴勇才的。
目前,李仁义和汪国栋描述现场的口供,是对得上的。
只有吴泊山。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单方面阐述。
“你们也不要想到太复杂。”江晓兰收起照片,说:“他是左撇子,拖拽尸体就用左手,斧头放在右手也很正常吧。”
陈韬提出疑问:“他一只手怎么拖拽身体和头?”
江晓兰:“兴许当时头跟身体是连在一起的,拖过来之后又砍了一斧头呗。”
不对。
沈嘉对现场照片和视频的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
不可能是拖过来再砍。
斧刃砍地面是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的。
照片上的地砖光滑,除了血渍,没有其他被砍的痕迹。
除非吴勇才像切肉一样,用巧劲一点点切。
可也应该用左手拿斧才对。
林培忠的头朝他右边,这样才会顺手。
这是人的下意识反应,惯用手不会错的。
思及此,她掏出手机给姜黎打个电话。
“能看出凶手是用哪只手砍的吗?”
“稍等。”
过了约莫一分钟。
姜黎说:“根据切口的走向,上高下低,微斜,边缘有明显皮瓣。”
“是凶手拿锐器,从右往左砍的。”
沈嘉白着脸挂断电话。
木然地开口:“现在,除了吴泊山、李仁义、汪国栋、吴勇才。”
她沉着脸,静默了几秒。
说:“可能还有第五个人。”
“而且这个人,是在李仁义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言罢,三人对视了眼,都在彼此眼底看见了震惊,茫然。
沈嘉深喘了几下,转身进了旁边空荡荡的卧室。
站在窗边,点了根烟,深吸了口。
如果她一开始的思路就是错的。
吴勇才真的不是凶手,那么,这第五个人。
就一定是真凶。
并且跟吴泊山熟识。
能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袒护的人。
怪不得。
她之前老是搞不明白。
明明吴勇才对他并不好,他们之间并未相处多长时间,吴勇才不让他进门,连读书的钱也是汪国栋出的。
他们能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难道仅仅是因为吴勇才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就能让他为了吴勇才杀人灭口?
姚凤英一定知道些什么。
并且一定跟第五个人有关。
吴泊山心里很清楚,把这件事推给吴勇才,汪国栋也一定会护吴勇才周全。
“打扫现场。”沈嘉冷笑,“他留下打扫现场?是毁灭证据吧。”
吴泊山跟林培忠无冤无仇。
没有理由杀他。
那么,到底是谁呢?
让他这么袒护。
沈嘉一时间想不明白,忧愁地呼出口烟圈。
朦胧的烟雾散在眼前,模糊了视线。
她透过玻璃窗,隐约看见对面楼栋的窗前站了一个人。
几秒后,烟雾散去。
沈嘉才看清——
是林柔。
她站在未挂帘子的主卧窗前,同样也看见她。
两边嘴角平直,微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