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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 桥觅 18917 字 4个月前

他思索一阵,便也猜出了堂兄话中之人,赶忙抱拳回话,道:

“千岁,方才墨竹来过。”

阎涣双眉一拧,气息都沉了下去。他旋即坐起身来,未等开口说些什么,便感到一阵晕眩。看来,昨夜那壶菊花酒当真管用,可惜他不胜酒力,这才昏睡至此刻。

“阿泱。”

身旁那黑衣之人立即弯腰,恭敬道:

“千岁请吩咐。”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处,右眼却莫名一阵跳动,心中也泛起丝丝慌乱。

“孤昨夜在长公主处睡着了,这于礼不合,想必宫中很快便会有碎嘴之人四下传开,这对她的名声不好。”

阎泱听得一阵云里雾里,最终只得回一句:

“那便拔了她们的舌头。”

话毕,他便被一记拳头砸上臂膀,吃痛地传出一阵闷哼。抬眼瞧去,只见端坐着的千岁侯双目斜睨着自己,薄唇轻启,声音却带着一丝宿醉后的嘶哑,道:

“你怎能如此无情。”

阎泱登时嘴巴张得老大,唯恐自己是听错了。

“女子名节最为要紧,既是孤惹她被人非议,孤会负责到底。”

他自言自语般说完这句话,又十分认同自己地点了点头,阎泱立在一旁,若非见堂兄神色清明,真想看清楚,他是否饮酒未醒。

“千岁是说您要为这个娶公主为妻?”

“可您不是才同属下说过,女子清白不在罗裙之下吗。”

他嘟囔着,眼疾手快地挡住又一记自阎泱处拍来的手掌。

阎泱干笑两声,可很快地,他便沉默下去,转而面上挂着一片忧心。他抬眼看了堂兄数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千岁,她是崔仲明的子嗣。”

阎涣并未抬头,只是起身理着自己的衣袖,抚平一道道蜷在她膝上时压出的褶皱。

“孤知晓。”

“她与崔氏父子不同,莫要牵连她。”

可阎泱面上的疑虑丝毫未有消减之意,沉默半晌,他再度张了嘴,用只有他二人能够听清的声音道:

“可大局未定,天下风雨飘摇,若是她成了您的妻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无需说出后半句,二人都知晓他话中的深意。

阎涣方才面上的期望之色顷刻幻灭,唯余没了光景的麻木。

他险些以为,那些痛苦和绝望都能这么过去了,原来还是不能。今日种种,早在二十年前就注定了,自他踏入官场,抱了复仇之志,他就从未想过会有一人让他如此辗转难眠。

他转身,对上窗柩外的一片雪色。

棉絮一般的雪花盖住院里的一草一木,现出苍茫一片,蒙上了他险些献出的心。

清心殿内,崔宥执着同他手腕般粗细的狼毫笔,于宣纸上挥斥着墨色。他并不抬头去看阶下的崔姣姣,只看着十分惬意地习字。

“皇姐此番功勋卓著,朕都不知该怎样赏你才是。”

崔姣姣蹙眉,不解他又在暗喻些什么不满之意。

墨竹识趣地带着一众宫中婢女退了出去,随着沉重金门相合发出的吱呀声,殿内幽暗几分,更掩盖了崔宥眼底的愠色,唯余二人间剑拔弩张的心绪游走于屋脊。

“皇弟言重了,不知皇弟此言何意?”

崔宥闻言,手中动作一滞,笔尖停在了‘心’字的高处墨点之上。

缺了一点的心,便同他一般,虚伪至极。

“昨夜,皇姐同帝师春宵一度,不可谓不风流啊。”

崔姣姣目色一沉,随即眉心拧在一处,忍着怒意答道:

“昨夜帝师与我饮酒续话,他困倦难当,便在我宫中休息了,我二人并未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她解释着,崔宥却忽而咧嘴一笑:

“皇姐不必紧张,朕不过同皇姐说句玩笑话罢了。帝师与皇姐自然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发生的。”

听着他还未全然褪去童音的喉咙中流出这么些冒犯的语句,即使崔姣姣已与他对峙多次,可仍旧恍惚一瞬,不敢确信一少年童子竟会有如此阴险莫测之心思。

崔宥笑着,那欢欣之色却不达眼底。他翻转手腕,捏着那一支上好的紫檀狼毫笔,掌心向上,纵使挺直了脊背,却抵不过阎涣震天威势的万分之一。

“皇姐,你对他动心了,是吗?”

崔姣姣双眸轻颤,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而她的无言早被崔宥尽收眼底,自然明了了她这份不可道来的心事。

“皇姐,你忘了父皇是如何被他逼迫至死的吗。”

崔宥忽而换上一副十二分悲恸的神情,龙袍加身的少帝,竟随着口中话语而落下泪来,嘴角抽动着,似乎心中有万千冤屈悲悯。

“你我乃是血肉至亲,纵使并非一母所出,朕也从未有轻视皇姐之意。阎涣逆贼野心昭然,世人皆怕他恨他,他杀了那么多人,手上的鲜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你爱上他,他那一双握剑提枪的手抚上你的脸之时,难道你没有听见死在他刀下的冤魂声声的哀嚎吗!”

他越说越激愤,到最后甚至尾音带颤。他猩红着双眼声嘶力竭,看着,犹如被人剖心取肝那般悲壮与怨恨。

崔姣姣静静看着他的冤屈之色,许久,直到崔宥瞪大的一双眼险些盯死了去,她才叹息一声,却仍压制不住语气里的嘲讽之意,道:

“陛下,这是在唱戏吗?”

“可惜这不是梨园,只有崔瓷一人在此,没有那么多听众。”

一语出,崔宥不可置信地楞在原地,险些握不住那沉重的紫檀笔。他顿了顿,踉跄着上前挪动半步,可重若千斤的书案却挡住了他的前路,将他拦在那高台之上,由不得他退下去。

“皇姐?”

他噙着泪开口试探,似乎仍不死心,想要从崔姣姣的眼神中挖出一丝一毫的怜悯。

“你我是姐弟,你为何也要与我为敌,拥戴那个大逆不道的阎王!”

“啊——!”

他带着稚气的声音响彻房梁,一声怒吼自胸腔喷薄而出,仿佛这并不漫长的十五年人生中全部的恨意,全部在此刻得以如沙尘般卷土而起。

可惜,他所拥有的太微薄,不足以撑起他所希冀的尘暴。

“陛下,我实不知你是真的受人蒙蔽,还是故意与他为难。当年种种,先帝为何而死、皇权党为何一日内数位大臣遭受灭顶之灾,难道你真的不知?”

“先帝的政绩有口皆碑,可他晚年疑心病甚重,他所犯下的罪,亦无法被抹去。功过不可相抵,纵使你极力想替他遮掩辩解,如何拿帝师的报复去粉饰太平,终究是不能的。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人活着,夏州节度使的死因便终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

她的声音坚韧有力,一双杏眼神色炯炯,毫不胆怯地抬头,直视那九龙椅前立着的假天子。

“不”

崔宥向后退去,双腿撞上金椅的瞬间,手中失了力,那支沉重的紫檀笔便滑落下来,砸在洁白的宣纸之上。

墨色幽玄,不等他挽救便晕染成片,眨眼间遮盖了‘静心’二字,脏污了价值不菲的一张好纸。

崔宥双手抓空,无力地垂了下去。可只是眨眼的功夫,他竟骤然抖动着肩膀颤笑起来。

那声音起先不过是细不可闻的‘咯咯’声,转眼间,他却愈发猖狂起来,哈哈大笑着。戴着金制帝簪的头颅还随着那声响不住地摇动着,笑得骇人、笑得悲狂。

崔姣姣不明白,纵使他八岁继位,可他自幼养在崔仲明身侧,几乎寸步不离,有关于节度使阎垣的一切,他实则是清楚的。否则,登位七年来,他也不会如此惧怕阎涣、恼恨阎涣,气他一人之下,又怕他夺了这至尊之位。

崔宥自以为演上一番受权臣压制的可怜戏码便能博取崔瓷的同情,让她回心转意,或至少手下留情。

可他不知,崔瓷早就死了,而今与他屡屡做对的,是崔姣姣,是一个知晓他内心阴毒、不容他污蔑忠良的人。

他无法克制地都浑身抖动着大笑,久了,竟分不出是哭是笑。

崔姣姣眼看着他瘫坐在龙椅之上,那一把重金打造的偌大帝王椅,并非是他一个满心怨毒的小儿能坐得稳的。是以,他才每每恶梦缠身,次次坐立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又下了一场大雪,崔姣姣听见殿门外传来寒风飒飒的刺骨声,想必此刻,阎涣应是睡了个好觉起了。

“好啊。”

她循声望去,一片灰暗中,崔宥不知何时停止了流泪,而是以一种不同以往那般笔挺的姿势斜靠在椅背上,瞧着,是哭累了。

“皇姐所说不无道理,帝师一生漂泊无依,实属可*怜。他父母双亡,发妻病故,如今唯有幼子承欢膝下,却也养在苏氏不得一见,是朕年岁尚小、少了气度,皇姐莫怪。”

崔姣姣一时有些烦躁,只得上前几步,靠近那通向万人之上的阶梯,仔细地穿过层层谎言和书页上的文字,试图看清楚这个人。

他喜怒无常、性情多变、又能屈能伸,好在只是一介少年,若是与阎涣年岁相当,想必心机更深。

若那时要赢他,便不得不与之缠斗半生、难分高下。

崔宥垂眸不语,双手握在一处,只痴痴地呆滞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多时,待到屋外漫上一层夕阳的颜色,他感受到金光染红龙袍的衣角,忽而嗤笑一声,缓缓掀起眼皮,提线木偶般疲倦的眼睛扫过一瞬的得意,道:

“皇姐,定要把朕方才的慰问之意带给帝师。”

他为何沉默半晌,又变做一副志在必得的意味来。

崔姣姣有时也会读不懂他,只得在心中感叹,崔宥哪里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心思深沉可见一斑,实在是可怕的。

若非他心智扭曲阴暗,凭此才谋,或许也是一位不平庸的君王。

可惜,宿命早定,作者早将一切因果轮回撰写在他的血液里,今生不得回转。

退出清心殿之时,崔姣姣的耳边依旧反复回响着崔宥今日古怪的言行。

他传唤自己到此,却前言不搭后语,攀扯了毫不相干的闺帏之事,又无端端精神失常一般又哭又笑,说到最后,竟又变做一个体恤臣下的君主来。

父母双亡,唯余幼子,

这一切说辞,怎和他嘲弄李澈身世之时的语气如此相像?

崔姣姣心中暗叫不好,立即提起裙摆朝着寝殿处狂奔而去。

第37章

初冬霜寒,宫道还来不及清扫,崔姣姣便是在铺着白毯的红墙间奔逃着。

在她的身后,是一条近乎笔直的足迹。

一如那年阎涣玄袍身后,蜿蜒成河的血痕。

远远地,她瞧见了两个黑色的人影立于廊下,她知晓那是他们,更加紧了脚步,一刻不敢放缓。

“姣姣。”

“怎么了?”

阎涣快步上前,先一步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瞧她满面急切的模样,他知晓崔宥定然说了什么,此刻他低着头,想叫崔姣姣顺一顺心气再道来。

“他说司州之事你的过去”

她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完整,方才一路跑得太快,此刻更是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喘不上来,只恼恨地凝眉摇头。

她想到什么,即刻张嘴对他道:

“阎良阎良!”

听到这个名字,阎涣立即换了神色,双手按着崔姣姣的肩膀,语气中带有几分焦灼:

“良儿怎么了!”

崔姣姣来不及过多解释,只拉住他的手腕向外走,极力憋着一口气息,回头对他道:

“快回府!”

他知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旋即抬手一挥,阎泱立刻会意,几步飞身出去,不过多时,便自驿马司牵回两匹棕马。

阎涣并不犹豫,即刻便踏着玉蹬翻身上了马背,他一手牵紧缰绳,另一只手则是伸向还站在马旁的崔姣姣。她不敢骑马,却知晓此刻事出紧急,不得不如此,是以,她犹豫了刹那便搭手其上,阎涣用力一拉,毫不费力便将她抱至身前稳坐。

三人两马一路飞驰,宫门自是不敢拦下千岁侯查问的。

这是崔姣姣第二次被人抱着骑马,上一次是在怀朔草原之上,策勒格日兴致勃勃地带自己游览他的苍翠。这回不同以往,一切都仓促万分。

长街上,商贩行人飞速向后闪动着,她险些以为自己会在这疾驰的风声中回到现实世界去了。

一刻钟的功夫,三人便已至千岁侯府门前。

这还是崔姣姣第一次入内。

阎涣刚将崔姣姣抱下马匹,她才方站稳脚步,便见府中门房小厮拉开门来,匆匆向阎涣跑去。

“帝师!”

阎涣脚步一顿,旋即眉宇微蹙,示意他说下去。

那小厮丝毫不敢懈怠,颤巍巍抖着双手,纵使瞧着十分惊惧,却不敢失了恭敬,仍旧躬身道:

“帝师容禀,方才宫中遣人来过,说是说是小公子年岁渐长,又贵为千岁侯独子,合该由朝廷亲选封地才是。陛下说”

他瞧着阎涣几人的面色不好,索性闭了闭眼,咬牙道:

“陛下说,漠州地大物丰,好管辖,已经派了人将小公子送去漠州为封王了”

一语毕,阎涣袖口下的双拳早已握紧,浓重的呼吸声掩盖了小厮慌乱的心跳。

崔姣姣很少见他这般怒意,霎时间也有了几分缩瑟之意。

她不懂,明明阎涣已身至千岁侯,掌握一地兵马,且他一人使得贺朝两代君王忌惮不已,为何崔宥还敢如此阳奉阴违,暗中将他的儿子带走为质。

“大人。”

她出声轻唤,阎泱回头望去,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那不可说出口的心思。

“不行。”

他几乎是立刻便回绝。

“为何!”

崔姣姣急得上前一步,只盯着他被罩上一层黑影的侧脸,固执地问。

良久,她看见阎涣袖口下的双拳渐渐松了些,面上的阴鸷怒火转而成了悲悯。他努了努双唇,十分艰难地吐出一句:

“你可知,一旦王朝更迭,要死多少人。”

他的声音化在风里,恰巧此时有雪,崔姣姣见他的眉宇间落上一层鹤白,上天似乎要将这份心思冻结。

不成想,他迟迟不肯动手,竟是因为这个。

阎涣缓缓向她转去身子,身上的那件玄护大氅被雪点挂上一层薄霜,他便是在小半生的凄风苦雨里,向她回了头。

崔姣姣愕然,后知后觉般想起,他这一生,曾有过一次最接近帝位的时侯,是崔仲明崩逝的那天。

他能执着长剑十步杀一人,将宫墙甬道染出一条流淌的血河,却没有一同将尚且年幼的崔宥一同砍杀。

原来他答应自己,永不滥杀无辜,他早便做到了。

仿佛将她的心思看穿,阎涣低哑的声音传到她耳边:

“孤以为,稚子无辜,那时从未想过要杀他。”

“看来,是孤错了。”

他是错了,他和阎垣都错了。一个等待多疑的君王能施舍给自己信任,一个希冀他的后人能忘却前尘做个好皇帝。

他收刀入鞘,崔宥却次次要用剑柄打在他的身上,试探他的衷心。

可惜他算错了,阎垣是家养的猛犬,一生忠诚,生死奉命,阎涣却是密林中的狮子,他不会任由旁人将自己捕捉而去,啃噬血肉。

“你要如何做?”

她小心地问,殊不知阎涣的心中早掀起一角,只等他卯足了力气,便可一把撕下。

他抬眼,茶褐色的瞳仁旁是一道道血红的丝线。

“去漠州,接回良儿,而后”

他犹疑片刻,深深看了崔姣姣一眼。

若是如此,他二人之间的一切,便要一拖再拖,搁置到不知什么时候了。

今生,是他对不起她。

他心中隐痛,却不曾开口告诉他。

“我陪你去。”

自从爱上他,崔姣姣的面相知微失了灵,她无法再去揣测他的暗喻,更多的是宁可陪他刀山火海的坚定。

“不行。”

他竟一口回绝。

“漠州苦寒,你受不了的。”

崔姣姣急切地走上前,开口回他: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受险!”

看着她执着的样子,阎涣叹息一声,气息中却带着颤抖。许久,他抬手,为崔姣姣抚去鬓角落下的雪花,放缓了神色,柔声道:

“姣姣,听话。”

“我会将阿泱留下保护你,莫要担心我。你平安无虞,我才能安心,记住了吗。”

他语气带着疲惫,崔姣姣再也不忍开口添他苦恼。

“北上路远,你一定要好好的。”

阎涣失笑,大手轻覆上她的面颊,低声开口:

“有你,我会惜命。”

“我不在,也要好好用膳。”

崔姣姣用力点了点头,以此让他安心些。

白雪入风,卷起了阵阵寒雾,将二人与天地隔绝,她多希望这一切能停在眼前。大战的期限一日□□近,她心中惶恐万分,不知晓未来的剧情走向会变动多少。

一切似乎已朝着不属于书本内容的方向偏离着。比起阎涣满心仇恨地颠覆王朝,而后正值年华却折颈而亡,崔姣姣更害怕这骤然多出来的漠州之行并不简单,背后或许已是暗藏刀剑,杀气肆虐。

“对不起,我什么都帮不上你。”

崔姣姣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知道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

人之渺小,不过历史中的一粟,她带着结局而来,自诩视目知微,能做的却依旧微乎其微。从前看那些穿越剧的时候,她只觉得窥破天机的人生一定是精彩绝伦、逍遥自在,不曾想这份宿命真正降临到自己头上之时,所体会的,唯有无力。

她的眼泪断了线地夺眶而出,滴落在外披的软毛间,隐匿起那些无法诉说的秘密。

阎涣被她的模样吓到,心中提着的那口气再也无法吊着理智,猛然松懈下来,万千汹涌冲破他的心防,除却自责,竟是什么也说不出。

“不要这样,姣姣。”

他上前一步,将崔姣姣整个人包裹在怀中,不忍万千风雪刺伤她。

“等我回来。”

他留下这一句,怕自己会有恻隐之心,最后用面颊贴着她的发丝不舍地蹭了又蹭,而后不带犹豫地松开双臂,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攥紧缰绳,策马而去,独留苍茫天地间,一道孤傲的背影。

他并不知晓,此次离别的代价是什么。

阎泱点了亲兵一路悲伤,随行的,还有军师赵庸之。

崔姣姣心中阵阵打鼓,不知晓这一路凶险几何,阎泱每每忍不住问她,得到的也只是她眉宇间蹙紧的沉默。

他不明白,有相面之能的公主,为何此次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可他仍旧记得清楚,堂兄病倒恒州之时,他亲耳在门外廊上听见她说,堂兄有帝王命数,却会在一统天下后不久短折而亡。

他深信崔瓷的异禀,是以他发誓,要生死追随堂兄,可为何公主的愁肠一日日深重下去,难道堂兄漠州之行会遇危难,亦或是这一切都变了。

漠州位于贺朝最北之处,四季如冬、暴雪霜寒,是常人所不能忍受之苦地。崔宥算准了他会亲身前去救子,又怎会让他如愿。

四十个日夜轮转而过,等到阎涣携着赵庸之及亲兵赶至之时,漠州已是深冬。

寒风刺入骨髓,犹如千百支箭矢一并穿透肉身那般疼。

而他苦苦寻找的阎良,他的儿子,竟被他毫不费力地寻到了。

待阎涣飞身下马,掀起那顶护送阎良的马车门帘之时,他确实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儿子。

尚不足十岁的幼子,此时蜷缩在车厢最深处的夹角里,一动不动。

第38章

北风怒号,卷刀如刃,割面裂血。

阎涣只身立在车马之上,四周一片荒原,枯草裹霜零落,老树哀戚折腰,飘摇天地间,唯余惨白。

“良儿。”

他龟裂的唇微微发抖,屏着气入内,怕搅醒孩童酣然的美梦。

一盏茶的功夫,亲兵们于马上观望,只见千岁侯横腰抱着小公子下了车马而来。

寒鸦瑟缩枝头嘶哑着啼鸣,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阎涣抿着唇,长眸被北地霜白的大雪刺痛,遮盖了半扇明眸。冻土坚硬如铁,马蹄踏过之处迸发碎裂冰屑,待到下一场大雪之时,燕过不留痕。

他步履艰难,每行一步都被厚雪拼命缠着靴履,风雪交迫,他死死将阎良护在怀中不肯放手,可厚实的狐裘包裹不住怀中人早已冻得僵直的身体。

终于,他一步踏错,栽倒在雪地中。

飘摇的雪花纷飞落下,沾染他的睫羽,化成眼边的寒泪。

亲兵中立即下马三人,快步奔跑至千岁侯身侧,持剑而立,静等吩咐。

他眼神涣散,双唇张了张,头颅低垂着贴向阎良的发丝间,噙着泪低声哽咽。

“良儿不怕。”

“今后,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他垂眸,成颗的泪珠凝结成冰,滴落在阎良冻得发紫的脸颊上,砸化了他身上那一层裹着的冰碴。

“去找你母亲罢,她一定很想你。”

他小声地凑在阎良的耳边低语,诉说着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身后的亲兵从未见过千岁侯如此落寞之色,心中陡然一惊,有不忍者低声开口:

“千岁下一步有何打算,我等必将誓死追随。”

阎涣这才缓缓抬起头,北地苦寒,亮光苍茫刺目,他不知心中的痛和泪,是因为丧子之痛,还是霜寒之苦。

“泗京派人护送良儿赶往漠州,千里之行,却匆匆上了路,定是知晓孤会快马追赶。”

“马车在,护送的兵卫却不见了。”

长风猛灌进他的喉咙,他嘶哑着嗓子继续道:

“把他们,抓回来。”

他一字一顿,浑身没了力气,却仍执着地抱着阎良不送手。

他辜负了苏若栖临终的嘱托,没能照顾好儿子。

纵使这些年他为了避免党争祸及幼子,将他送回苏家,由苏氏嫡系抚育,甚至为了避嫌,一年也难与他见上一面。安安稳稳这些年月,不曾想,仍是难逃一朝忽略,让阎良遭人暗害、白白送命。

呼吸间,呵出的白雾还没来得及消散,已凝作细雪簌簌而落。

此地之寒,非人间所有,倒似极冰之地倒透冷泉,渗入凄惶人间,冻彻魂魄。

亲兵领命而去,独留他在一众苍茫间无言。

不过半个时辰,阎家亲兵便找寻到护送小公子的一批泗京侍卫的踪迹。

原是暴雪过大,无法行路,他们便藏身于一处偏僻的客栈里歇脚。待阎涣站在他们面前之时,跪了满地瑟瑟发抖的兵卫皆不敢作声,一个个垂首闭眼,静等发落。

“是谁指使尔等这么做的。”

他开口问,却无人出声回应。

阎涣心中明了,泗京里编名在内的皇家侍卫不过听命行事,崔宥既派了这些人护送阎良上路漠州,定然拿捏住了他们的亲眷作为把柄要挟,眼下如此情景,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松口。

他抬步走上前,站在其中一人的面前,那人双臂被麻绳捆在背后,双肩缩瑟着,眼眸紧闭,不敢抬头去看他。

“不说?”

阎涣本不愿为难,不想跪在后方的其中一人忽然起身,大喊一句:

“暗影向来只奉皇命,阎王逆贼休想得逞!”

一语毕,其人咬舌含血、命殒此地。

暗影卫

阎涣的眼底顷刻间漫上浴血的红。

“原来你们是崔宥的人。”

他的声音很沉,却一字不漏地刺入他们的耳朵。

“是否孤这些年稍抬贵手,你们便以为孤吃斋念佛了?”

阎涣低垂着脑袋,一双狐狸眼自下而上扫视众人而起,怒目微眯间,遮不住小臂上凸起的青色脉络。

“千岁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等奉命而为,早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跪在他面前那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比起阎涣还要小上几岁,年纪不大,心气倒是不小。即便早已瑟瑟发抖多时,连正眼都不敢给面前这人一个,却仍是垂危挣扎,给自己寻个不怕死的由头来。

“哈哈哈。”

阎涣莫名挤出一笑。

“孤便如你所愿。”

尾字的音色还绕在暗影的面前经久不落,一旁那阎家亲兵腰带上挂着的便只剩下空荡荡的剑鞘。

‘欻——’

利刃的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比雪色更亮的弧线,四周之人来不及反应,面上崩溅的腥气便已经染红了他们温热的面颊。

‘咣’地一声,一个圆滚笨重的物什便淌着绯红停在阎涣的脚边。

他随即提起一条腿,南锦织就的履便将那东西踩在脚下,他继而稍一用力向前踢去,那名暗影的头颅便滚至墙边。

一路上,除却弯曲的血迹走过木地板,便唯有那人的鼻梁嘴唇阻挡着翻滚,一圈圈地发出‘咯噔’的声响,属实骇人。

而阎涣那身玄色狐裘之上,亦沾染了一条飞溅的红,只不过隐匿于墨色之中,细细瞧去,不过是一道山水泼墨,平白为千岁侯的衣料增添风采。

他双目散着寒气,凌厉的眼再未给任何人一次机会,不过淡淡开口,道:

“杀。”

亲兵领命而动,霎那间,几乎同时拔剑而出,本就逼仄的屋内立即寒光阵阵,无可闪躲。

不过弹指一挥间的功夫,四面墙上映出烛光斧影。

火光幽微,亲兵首领垂眸,按剑发力,寒铁反着冷光,霜冻过的利刃划破凝滞的空气。一声令下,剑锋倏忽掠起,血线飞射,泼洒在整洁的白墙之上。

暗影卫只觉喉间一凉,吃痛的闷哼声来不及发出,却已失去意识,接连栽倒数人。

几人间,有人欲挣扎起身,可反抗不成,便被一脚踹中胸口,倒地不起。顷刻间,长剑又从身后穿心而过,透身而出。

不过片刻,满屋唯余一地尸首横陈。

事毕,阎氏亲兵收剑入鞘,转身后退,再次隐入阴暗之中,做千岁侯的影子。

阎涣始终漠然立在原地,一周的衣角竟被十数人的绯红血色漫上袖袍,他却并无从前刀剑索命后的鄙夷之色。

屋内死寂般沉静,屋外风雪依旧,风声呜咽,犹如上苍睁眼,哀叹一地亡魂。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大雪停止,霜打枯枝,连屋内的血色都变了几次颜色,他才眉间松动。

抬眼,却并非嗜血后的满足得意,独留悲绝。

阎涣眨了眨眼,心中似有什么绷得太紧,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那重量,天崩地裂地断开了。

他抬起胳膊,修长的手指抹上清瘦了一圈的面颊,再垂眸看向指尖,是那被他一剑斩首之人留下的血印。

“姣姣,我答应过你不会滥杀无辜。”

“我食言了。”

那一日,千岁侯独子在堆满尸首的房内伫立了两个时辰,没有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亲兵都以为,千岁侯是急火攻心,满身的恨意扑进报仇雪恨的大计之中了。

只有他自己知晓,那一剑,斩断了他对一个人的承诺。

他最恨欺骗,而今,他却不得已骗了她。

姣姣,你怪我吧。

只是我必须先做阎氏的遗孤,而后才能做你的将离。

护卫尽数绞杀,赵庸之却迟迟没有将这份消息飞鸽传书送回泗京。崔姣姣苦等一月有余,皇城中却什么消息都不曾得到。

他不懂,为何赵庸之明明背叛了阎涣,却会在一次次真正的险境之时助他一臂之力。

答案眼下,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而今最蹊跷之事,乃是阎涣迟迟不归。

阎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每日抱着那把长剑守在崔姣姣身侧,即使不曾开口,崔姣姣都要被他灼热的眼神烧的得浑身发烫。

她虽嘴上不曾说些什么,心中的焦急却不比阎泱少上半分。

泗京今岁冬寒难耐,更遑论远在极北之地的漠州。

她不知晓,阎涣懈亲兵于漠州之地徘徊,并非迟迟不肯回京,而是回不去。

他盘踞于此,尽力藏身,本想亲临漠州官府查探情形,顺带查问兵马,以备来日,不想,竟意外发现了被豢养于漠州的暗兵。

“司州的那批兵马不见踪影,孤命人查探,却一无所获,原来,是在这。”

他端坐案前,细细嗅着手中瓷盏里盛着的香茶。

赵庸之垂眸不语,只心中想着,便是苦寒如此,帝师竟也不食热茶。

“先生怎么看?”

阎涣忽然一问,赵庸之连忙转过身子,恭敬回道:

“原以为漠州至多不过是官府中人皆为皇权党罢了,这才去查问衙役中编入名册的三千精兵。可今日一探才知,此四季冬雪之地竟养着足足万人,陛下尚且少年,居然包藏如此计谋,想来,马上便要与帝师正式分庭抗礼了。”

阎涣点头,眼眸流转,思索一番,道:

“先生所言极是。”

“孤原想着,崔宥虽手握皇权党拥戴,可兵权并非尽数在这些人手中,如何都成不了气候。也是孤疏忽大意,竟没想过他会在这般偏僻难行之处豢养兵马,其心机深沉,可见一斑。”

赵庸之抿上一口热茶,一时间也未曾再开口。

阎涣的指尖被瓷杯渗出的寒意冰得蹙眉,却依旧固执地仰头,把那刺骨冷的茶水一饮而尽。他抬手将茶盏搁在木桌之上,双眸盯着瓷杯经年养出的裂纹,许久,才低声道:

“崔氏害我父、藏我母,即便孤坐上这高位,他依旧不肯死心,苦苦相逼至今时今日,竟还藏身兵马、杀死我儿,步步挑衅。既如此,孤也无需再忍。”

赵庸之眸中划过一瞬惊诧,而后偏过头,小心询问:

“帝师打算如何?”

阎涣目色幽暗,其间柔意全无,竟徒留比以往阴冷百倍的杀意。

他大手包裹住瓷盏,面色未有丝毫变化,不过稍一用力,茶杯便碎裂开来,自他掌心内化为无数道瓷片。

摊开手掌,锋利的边缘在他的血肉中割出道道血痕。皮肉在眼前绽开,更有碎屑嵌进其中,独留血色的瓷片之尾,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任由殷红的血河蜿蜒向下。

血液游走进他掌心的寿命线,又流淌过透着青紫色血脉的腕骨,最后滑落进袖口中,无可寻觅。

瓷,既是精美的器皿,也是最锋利的刀刃。

如她一样。

阎涣双唇轻启,眸中微光流转,乍现狠戾之色,沉声道:

“贺朝气数将尽。”

“苍天已死,孤便是新天。”

第39章

隆冬深寒,天地苍茫。

阎涣亲兵不过百余人,于漠州内苦苦煎熬,众人甲胄结冰、刀刃封霜,却死守千岁身后,等待一场和帝王暗兵的决战。

放眼望去,阎涣身骑高马、乌发高束,一身玄铁铠甲冻若坚石。纵然霜寒如此,他仍握紧手中长剑,寸目不移地盯着不远处的千人铁蹄。

碧空之上,一阵狂风怒卷白雪而来,对岸兵卫顿时鼓声阵阵,气势如虹。铁骑刹那间发出呐喊之声,而后便是一片黑压压的潮水踏雪袭来。

马蹄飞奔,踏碎冻土,阎氏亲兵以百对千,巨浪相交的瞬间,片片荒原之中,乍现阵阵腥红的血泥翻腾着被挑起又落地。

箭雨倾斜而下,亲兵们立即挥舞着长剑抵抗,却仍有人身重数箭,自马背上仰头倒下。可惜北地苦寒凄切,灼热的血还未等染红大地,便顷刻间冻成透红的结晶。

“死战——!”

即使如此,阎氏亲兵却无人退缩,仍旧高声呐喊着,一次次猛地以长剑刺去,白刃进、血刃出。

首排之中,有人嘶吼着劈下敌人的头颅,瀑布般的血污泼洒而出,脖颈的空洞里,还滋滋向上冒着蒸腾的热气。

阎氏亲兵皆是百战之人,纵使崔宥暗中苦练兵马,却仍旧难以全然打倒阎涣手下之人,是以,虽是以少战多,竟一时间难分胜负。

残兵尸垒成山,唱腔断折成几片插在血泥之中。风雪交迫暴烈,愈加狂妄,几乎遮住全部视线。

阎涣手起剑落,满身满脸的血点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早分不清这其上堆砌了多少人的心头残血。

残阳被这场恶战染成艳红,茫茫血原成了凄哀的赤色。

“只战不退!”

他大吼一声,身后玄铁骑兵一浪翻着一浪地附和着呐喊,众人勒紧缰绳,再次发起冲锋。沉重的马蹄踏过血色大地,苍天都为之震颤。

亲兵已折损过半,其余人却仍旧跃过战友尸首,嘶吼着向前。

几十人长矛向外,毫不犹豫地对敌狂奔。溅起的雪花扑打在他们脸上,刀锋相交,摩擦而出的火星在日落暮色中格外刺目。

一人忽而被对向冲锋之人的长剑贯穿身体,他只犹豫刹那,却立时用双手死死握住胸前露着的半截锋刃,誓死不肯叫敌人拔剑而出。同伴会意,趁机挥舞长矛刺出,仍在拔剑的敌军便被穿心而死。

长枪拔出,血泉喷涌至马背之上,来不及反应,方才斩杀敌人的亲兵便被飞驰而来的另一人砍伤手臂,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人已高举利器对准自己的战友。他已无时间阻拦,几乎不曾犹豫,忽而双腿猛地一蹬,飞身而起,狠狠抱住那人扑下马去。

二人翻滚挣扎间,双双被铁蹄踩踏而亡。

而这一切,不过眨眼的功夫,生存之人甚至没有伤心的空隙。

阎涣手臂及后背皆负剑伤,挥剑而起,斩断敌人战旗。

他的虎口摩擦生血,温热的浓血顺着手腕的方向流淌在剑柄之上,又一路混杂在不知沾染了多少人血迹的白白刃之上,于落地之时凝成血珠。

“撤退!撤退!”

敌军残部恍惚间听见后方下令,余下的百人急忙掉转马头奔回。

这场雪原之战,终究以阎涣险胜收尾。

他望见堆砌一地的尸身,心中恨意汹涌,再不能遮。

入夜,阎涣委身于阁楼间,窄小的床榻之上,放着散落的绷带。

“帝师。”

赵庸之双手捧着一小罐治伤的药粉,阎涣道谢着接过,为伤口撒上浅灰色的粉末。刺痛感袭来,他只是咬紧牙关,连蹙眉都不曾,便利落缠绕好了最后一处伤口。

一切事毕,他披上里衣端坐着,这才对赵庸之幽幽开口:

“让先生委顿于此荒废驿站,实属委屈先生了。”

赵庸之连忙摆手道:

“帝师万不能如此想,微臣受帝师青眼,做您的军师,这些都是微臣应该的。只恨我一介读书人,提不起剑、端不得枪,给帝师添了烦忧。”

阎涣抿着唇,终于在泛白的唇上挤出一丝笑意,低声回他:

“这么多年了,先生还是如此谦逊。初遇先生之时,孤还是满心仇恨之人,做事冲动急躁,若无先生从旁阻拦指点,孤不知要遭有心之人多少算计。”

“您于孤,有恩。”

赵庸之垂首,眼中划过转瞬即逝的歉疚,却在抬眸的一刹那隐匿下去,唯余平日里的崇敬。

二人斟上茶水,便在这几乎不见五指的微弱烛火间,商议着接下来的筹谋打算。

“眼下,崔帝已挑明了要与您决裂,陛下深知您谋略过人,这才把您引至漠州受困。此时风雪交迫,正是北地最为苦寒难熬之时,阎氏余下亲兵不过二十人,看来,他是摆明了要将您困死在这了。”

阎涣思忖着,赵庸之想起些什么,忽而开口:

“您在此处,公主怎么办?”

“崔帝不会挟持公主要挟您罢。”

闻听此话,阎涣方才还满是肃杀之色的眼眸顿时一震。他捏着茶盏的那只手,掌心中还留着未痊愈的伤痕,道道裂口在北地霜寒中刺痛难耐,他却浑然不觉。

许久,他低声呓语:

“不会的。”

“阿泱一定会护她周全的。”

“另者。”

他忽而抬眼,眸中冷静下去,不似方才般慌乱,又道:

“姣姣并非寻常女子,她聪颖机智,若有危险,她定然能及时察觉,带着阿泱一起,平安地等孤回去。”

唯有提到她的名字,阎泱绷紧的心弦才有刹那的松缓。

数日后,贺朝,泗京城。

百年难遇的风雪漫过红砖绿瓦的城墙,泗京被白雪碾碎在一片苍茫静寂之中。

护城河凝结成一道如龙盘踞的冰棱,飞檐冻僵在风中,午门前蹲坐的铜狮冰封刺骨,再没有艳阳高照时的威严。

崔姣姣抬手推开窗柩,雪片夹带着北风猛灌进来,险些熄灭了桌案下烧得火红的炭盆。

长街积雪已没膝深,宫人们正佝偻着身子铲冰扫雪,每向前推去一下,刺耳的声响便混杂着惊心动魄的风声绕进房梁。

“今年的冬这样冷,不知晓漠州该是怎样的苦寒。”

她喃喃自语着,心中无限焦急无处排解。

远处的钟楼半掩在雪地之中,更漏声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时间,被这场大雪一并冻结在无尽的寒风里。

“公主!”

廊上,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听出了,那是阎泱的声音。

崔姣姣来不及关窗,赶忙奔跑至殿门处,双手拉开了沉重的朱门,入眼,恰好撞见阎涣停在面前的身影。

黑袍窄袖,身姿如峰。

一瞬间的恍惚,崔姣姣以为是他回来了。

阎泱虽不似策勒格日般与他相像过半,却也因血脉相近的缘故,与他神似了三分。

瞧着他匆匆而回,满身落着的雪点成了裹挟的一件外披,鼻尖与耳朵都被冻得通红,他却丝毫不去理会,只紧了紧双眼,对她急急地道出一句:

“漠州传信回来了!”

她被这一句拉回思绪,立即赶到心中血脉上涌,忍不住抓住他的小臂,仰头问:

“他怎么样了!”

可阎泱似乎并不像她那般满心期望。

从他黯淡下来的神色中,崔姣姣读出了不好。

“是赵先生传给皇帝的信。”

崔姣姣听见赵庸之的名字,心中便知晓此行定然不畅。可此时她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执着地再次追问阎泱,信中是何内容。

“漠州死战,帝师困守孤城。”

死战

困守古城

短短十字,道尽阎涣此刻的艰难。

她几乎不曾有一刻的犹豫,甚至没能抓出一件狐裘,便是身着单薄的宫袍冲出宫殿。任由阎泱在身后高声地喊,她却未有一刻停留。

她不能就这样看着阎涣去死。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绕过长廊,穿进风雪,长得不见尽头的宫道被她奔出一条踏雪的脚印。

清心殿外,墨竹刚端着饮尽的茶碗退出来,转身便望见这一幕。

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身穿秋装,发丝凌乱,甚至有一缕因风吹而挂在面颊上,此时气喘吁吁,似乎为了什么拼命而来。

她心中长叹一声,面上却依旧铁面无私一般不动声色。

“姑姑,我要见陛下。”

崔姣姣走上前*去,气喘得急切,几乎站不稳,只是秀眉凝结,一如这漫天风雪。

墨竹犹豫一刻,并未回答是否,只是默默向后退去一步,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多谢姑姑。”

崔姣姣几乎是带着哭腔道谢,而后强迫自己咽了几口气,匀了匀呼吸,这才入内。

风雪,在殿门紧闭的刹那被隔绝。

可万千霜寒,早已凝在她的身上了。

“天寒地冻,皇姐怎么穿得这样单薄便来了?”

身影被烛火拉长,她未置一词,崔宥却率先开了口。

虚伪。

崔姣姣心中暗骂着。

她明明知道自己此行是为了什么,却仍有闲心研磨练字,便是早知晓他会说些什么。

崔姣姣再也没有时间可以与他周旋,她提起裙摆,不带犹豫地跪在地上。

“皇姐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崔宥佯装急切地奔跑下台阶,却只是站在崔姣姣身前伸着手,未有搀扶之意。

“陛下知晓我为何而来。”

她抬眸,装作看不见崔宥嘴角勾起的得意。

“求陛下网开一面,不要再派兵围剿漠州。”

崔宥不算高大的身躯从未有过一刻比此时更加挺拔。

那插着金簪的发冠不肯低下,只转了转眼珠,低下半扇眼皮去瞧她。

明媚动人,轶丽非常。

他心中恼恨,不明白为何她身为皇室,偏要袒护那反贼。

“皇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杀了父皇!”

崔宥目眦欲裂,几近疯魔。

崔姣姣却半点不肯让着他,猛地抬起头怒吼道:

“是崔仲明先杀死了节度使!”

她眼中带泪,一片腥红之下,竟露出杀意。

崔宥在望见那眼色之时,本能地向后退去一步。

他惊恐万分,竟在崔姣姣的眼中,看出了阎涣的影子。

“先帝不仁不义,陛下不知悔改,竟要对一介枉死忠臣的遗孤步步紧逼,妄想将其姓氏屠戮殆尽。”

崔姣姣鼻尖酸涩,如何都压不下那怒火。

“是你的父亲,杀了他的父亲。”

她虽双膝跪在刺骨的冰砖之上,可那隐隐流动的怒意,却哪里像是在对他俯首称臣。

第40章

呵出的白雾在眼前结成霜花,恍惚间,竟似北地飘摇的幡旗。

一滴泪砸在砖石上,墨色的地面藏起了水渍,像极了那人甲胄间渗出的血。

崔宥瞪大双眼,犹如案板上挣扎的垂死之鱼。

“崔瓷,你”

崔姣姣怒目看他,掷地有声:

“你继位八年有余,不论如何心口不一,对帝师怨怼憎恶,却仍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治理朝政的成果,面上怕他手握兵权,背地里却又对他打下的疆域坐享其成。崔宥,你如此虚伪、胆小如鼠,如何有资格坐在皇位之上!”

“你们父子二人忌惮忠良、用完即弃,何等卑劣。”

她落下这一句,立即站起身来,不再求他。

最后盯他一眼,崔姣姣便毫不留情地转身,殿门大开,狂风如开闸的洪水猛灌进她的身体,双目浑浊间,她看见了门外一片皑皑白雪之中,站着的那人。

将离

她踏着步子出去,殿内崔宥嘶吼谩骂之声被蒙上纱帘,她浑然不愿听了。

走到他的面前,阎泱担忧的神情终于清晰。

崔姣姣鼻尖一酸,无法控制地流下泪来。

“公主”

阎泱不知如何安慰女人,只是将带来的一件狐裘抖落开来,将她包裹在其中。

暖意袭来,崔姣姣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却仍旧抬头对阎泱报以一笑,安慰道:

“阎将军,你不要怕,我能救他的。”

“我一定会救下他的。”

可这两句,更像是她自我安慰的言语。

她携着答案而来,她不信自己无法抵抗崔宥的阴谋。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刚刚铲除冰雪的宫道之上,崔姣姣艰难挪着步子,心中痛楚无可言说。

行至半路,她忽而顿住脚步,猛地回过身来,阎泱便也停下脚步,始终守在她身后。

“我知道了。”

她赶忙抽泣一声,眼中露出惊喜,小跑两步到他面前,含泪带笑,开口道:

“怀朔。”

“你带我去怀朔,要快!”

阎泱不曾开口问她一句为何,只是垂首抱拳,而后飞身攀上屋檐,不多时,便自宫道尽头的拐角重新出现,驾着马匹朝她狂奔而来。

“得罪了,公主,把手给我。”

崔姣姣伸手上去,阎泱力大无比,轻松一拉便将她放于身前安坐。

“抓紧了。”

他淡淡一句,而后猛抽缰绳,骏马便扬起前蹄,飞驰而过。

一路上,宫人们慌忙退避,无人敢细看。

二人行至宫门,远远的,守成的兵卫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急忙跑上城楼报给将领。

那佩剑的将领心绪一沉,道:

“放行。”

兵卫皱眉,躬身道:

“可是将军”

将领挥手打断,回道:

“千岁侯独子夭亡,你信是意外病死的?这天下要乱,陛下年幼,千岁侯手眼通天,你我犯不上得罪任何人,就当没拦住。而今漠州战事初起,陛下才没有精力理会是谁放走了长公主和阎将军。”

手下略一思索,直道将军英明,而后匆匆奔至城门,命众人不许阻拦,只当不见。

是以,阎泱驾着马匹贯穿城门,远远地将泗京城甩到身后,再不回头。

今岁大雪压城,好在他牵的是千岁侯留在宫中的千里马,日行千里,不日便可出贺朝地界,直抵草原。

两日的功夫,二人马不停蹄,不曾休息,只停下在最后一道关隘前饮了几口冷水,终于赶着到了怀朔部的领地内。

守卫的族人瞧见一匹骏马飞驰而来,心中以为是擅闯怀朔的中原人,一排兵卫立即拉紧弓箭,只等一声令下,刺向那两人。

“贺朝崔瓷拜访单于,还请通报放行——!”

崔姣姣大喊着,狂风滚入她的发丝,撕破她的喉咙,她连连咳嗽,却不敢耽搁一秒,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话,手中还高举着象征身份的令牌。

“贺朝公主?”

其中一人想起些什么,立即大声对将军喊道:

“是左贤王殿下的朋友!”

其余人立即放下弓箭,而那发声之人则立即起身,朝着最中心那座高大的王帐策马奔去。

阎泱二人已至守卫近前,他勒紧缰绳,马匹顿住铁通,众人这才看清,马上载着的是一个姿容惊尘的女子。

她扶着阎泱翻身下马,刚站稳,便听一阵马蹄踏雪而来之声由远及近。

她侧身望去,是一对单于近卫。

为首的恭敬于马上垂首问安,而后高声道:

“公主殿下、将军,单于有请。”

崔姣姣坐上他们带来的马车,路过王帐前的那片空地之时,她掀起纱帘,看向了一处不起眼的帐子。

那其间开了半扇木门,一如她初次来到草原时别无二致。

她知晓自己来了。

缓步入了王帐之内,一旁的婢女为她二人褪去狐裘,一路引着他们走向深处,来到阿斯愣的面前。

“崔瓷贸然前来,还请单于见谅。”

她掀起眼皮,瞥见了一旁侧位之上,许久不见的一个人。她对着那炽热的目光故作不见,只礼貌勾起一笑,道:

“左贤王,别来无恙。”

策勒格日眨了眨眼,长睫抖动,放在两旁的双手不住地紧握成拳,忍着心中的千万句话,没有说出来。

“本王安好,公主呢?”

他想知道,分别这一年,她在中原过得可好。

崔姣姣垂眸不语,他便知晓,他不好,中原人心诡谲,他们都欺负她。

策勒格日忍不住向前坐了坐身子,带着一丝责怪道:

“千岁侯没有照顾好你吗?”

提到他的名字,崔姣姣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竟簌簌落下泪来,砸在铺了虎皮的地面,连一丝声音都不曾砸地而出。

阿斯愣大概知晓了她此行的目的,遂缓缓开口:

“公主冒雪而来,想必是有急事。”

“可是为了千岁侯受困漠州之事?”

崔姣姣倏忽抬头,不想怀朔单于竟如此耳聪目明,贺朝内部之事他亦知晓。

“是。”

阿斯愣抬手摆了摆,婢女便抬着火盆上前,放得离她近了些。

见她满身风雪、发丝凌乱的狼狈模样,阿斯愣不难猜出,贺朝之中定是生了异变。

“你能安然出了贺朝地界来到我这儿,想必也是费了些周折的。不过那皇帝小儿大概也并未料想到,你离了泗京,还有怀朔可去,这才没有赶尽杀绝。”

崔姣姣点点头,却不曾开口。

一路上,她在心中组织了无数种话术,希望能说服阿斯愣出兵漠州,援助阎涣。

为此,她本编排了近乎完美的纵横之术,自觉定然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发兵。可信心满满来到此处,却在这一刻,什么都说不出口。

羞耻、急切,混杂着不知是什么情绪堵在她的胸口。

没有时间了。

她心中一狠,双目紧闭了一瞬,开口道:

“帝师受困苦寒之地两月、几乎全无音讯,崔瓷无能,恳请单于发兵向西,救帝师于水火。若单于愿意,条件尽管提,牛羊卷帛、金银玉器、作物粮食,帝师定然深谢单于雪中送炭之恩!”

她见阿斯愣不答,不知是否他不愿。这本是贺朝内乱,旁人本就应当坐收渔利,无论少帝与千岁侯谁生谁死,其余诸国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她来请求草原出手掺和,本就是十分为难。

可眼下,他真的拖不得了。

崔瓷别无他法,只得再次双膝触地,伴着沉闷的‘咚咚’声,阎泱陪着他跪在二人面前。

“只要单于愿意,待事毕,贺朝愿出兵打下另半片草原,尽归单于。另奉城池十座,以报救命之恩!”

她言辞恳切,连流泪的时间都不曾有。

阿斯愣赶忙起身将她扶起,亦示意阎泱一并请起。

二人面对面站着,崔姣姣的目光灼灼,看不见阿斯愣身后站着的,早已心中抽痛的人。

“牛羊、珠宝,我怀朔并不稀缺。至于城池土地,草原与中原并不相近,我要来何用。”

崔姣姣眸中的光亮登时暗了下去,如果阿斯愣不需要这些东西,那她将再无筹码。

“不过。”

他语气一顿。

“怀朔缺一位左贤王妃。”

崔姣姣瞳仁闪动,不曾想过,他竟是想要这个。

“我”

见她犹豫,阿斯愣叹息一声,道:

“怀朔出兵干涉他国内政,总得事出有因不是?否则将来贺朝平稳,他国会借此由头讨伐草原。但若公主成了我儿的妻子,贺朝国事也就成了怀朔家事,我自然有理由为公主派出援兵。”

崔姣姣转过头去,看向那一双狐狸眼。

湿润柔情,满含灼热的爱意。

可那不是他,不是他的眼睛。

阎泱沉默地立在崔姣姣身后,他咬紧牙关,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堂兄说过,联姻是最无用之君王才选出的下下策,咋么多年,他亦深以为然。

可如今,堂兄命在旦夕,他除了眼睁睁看着公主和亲以换兵马,竟什么都做不了。

“好。”

一语出,就连策勒格日都楞在当场。

“我答应,嫁给左贤王。”

策勒格日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只见少女姣好的面容之上,是一双坚毅的眼。

苦苦思念的人,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成了自己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