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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软小夫郎换嫁后 霁青 21452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陆苇走出院子, 那两个正在说话的夫郎见他出来,假装才看见他,停下脚来打着招呼。

“苇哥儿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个儿才回来的。”陆苇想起方才听见的那些话, 看着他们道:“你们刚才碰到蘆哥儿了?”

褐衣夫郎点头道:“对啊。”

说着, 又有意无意看了眼他,“蘆哥儿是回来给他阿爹祭扫的,对了, 还是他家漢子親自陪他回来的。”

陆苇心里冷哼一声, 面上却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状似无意地打听着,“那个姓沈的猎户?他的腿不是摔折了吗?瘸着腿陪他来的?”

褐衣夫郎和另一个夫郎互看了眼,都以为陆苇是在说什么夢话,轻嗤了声道:“誰摔折腿了?人家可好着呢,还是趕着骡子车来的,不像某些人,空着手走回来的。”

听出对方话里的嘲意,陆苇暗自咬牙瞪了一眼他, 随后又愣了一下。

沈應没變成瘸子?

怎么可能?

褐衣夫郎接着瞥了眼他,冷笑着又说了句:“头一回见着这么盼着人不好的。”

自从上次被陆苇噎住话后,他的心里便一直憋着股气, 每回都被陆苇奚落, 终于轮到他扬眉吐气了。

陆苇抬着下巴,也轻呵了一声,“我就问问, 怎么了?问问也不行?”

褐衣夫郎还想说什么, 另一个夫郎怕他们真吵起来, 从后面拉了下他, 两人于是朝陆苇翻了个白眼便走了。

陆苇看了一眼他们走来的方向,思忖片刻后,回头关上院门,朝着河邊的老槐樹走了过去。

老槐樹下,沈應正系着骡子车,陆蘆阿爹的墳茔在小山坡上,骡子车上不去,陆蘆在一旁帮他擦着额头上的热汗。

陆苇远远看着那两道身影,咬着牙拧紧了手里的帕子。

果然和那个褐衣夫郎说的一样,沈應并没有摔折腿,瞧着仍是好好的。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沈應没摔成瘸子?

怎么会……

自从成親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夢,难道他梦见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沈应的的确确分了家。

不可能,不可能是假的,宋生还要考秀才,他还要做秀才夫郎,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定是他记错了,或许下次,或许下下次,沈应一定会摔折腿變成瘸子,而陆芦也一定会过得十分凄惨。

见那两人有说有笑很是恩爱的模样,陆苇的眼睛似被这一幕刺到,忍不住狠狠甩了下手里的帕子。

而另一邊,陆芦并不知道陆苇已经来过了。

他和沈应提着籃子爬上不远处长满野草的小山坡,鄉下人是没有墓碑的,城里有钱的人家才会刻碑,他阿爹的墳茔就在小山坡上,只有一抔低矮的黄土。

陆芦从籃子里拿出青团,摆放在墳前,沈应在他旁邊点着香烛和纸钱。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阿爹便病逝了,村里的孩童都不同他玩耍,总说他是丧门星,说是他克死了他的阿爹,一看见他便躲得远远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有阿爹,而他的阿爹刚生下他不久便离开了他。

他去问爹親,爹親说,他也是个有阿爹疼的孩子,只是他的阿爹睡在那片小山坡上。

爹亲还说,若是他想阿爹了,便去小山坡上看看,风吹着野草摇晃的时候,便是他的阿爹在同他说话。

之后每回受了委屈,他都会一个人躲来这片小山坡,和他睡在黄土里的阿爹说话。

陆芦烧着纸钱,眼圈微红,看着面前低矮的坟茔缓缓道:“阿爹,我已经成亲了,他叫沈应,是个猎户,也是个很好的人,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沈应轻抚了下他的后背,也跟着说道:“阿爹放心,我会照顾好陆芦的。”

陆芦扭头看了眼他,眸子里一片湿润,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泪忽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往下直掉。

沈应见了,连忙小心擦着他掉下的眼泪,将他搂过去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放柔了声音问道:“没事吧?”

陆芦摇摇头,过了会儿才平静下来,眼圈仍泛着微红,“没、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说着看向面前的坟茔,“爹亲说,阿爹是家鄉遭了难逃来这里的,阿爹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我的名字念作陸陸,所以阿爹给我取了个小名叫陸陸。”

陆芦抿了下唇,用微润的眸子看着他道:“我刚刚听错了,以为……你在那样叫我。”

可他的阿爹很早就去世了,他从来没有听过阿爹这样叫过他。

沈应抬手拭去他仍挂在眼角的泪珠,温声道:“陸陸,以后我也这么叫你。”

从沈应口中听见这个亲昵的称呼,陆芦却莫名有些局促,收住眼泪别过脸去,耳朵蓦地爬上一抹绯红。

祭扫完,他们提着篮子离开了这片小山坡,转身时,陆芦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小山坡上,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

陆芦爹亲的坟茔在一塊田地里,和小山坡离了很远一段路,去的路上,他跟沈应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阿爹去世后的第二年,爹亲娶了个后夫郎,也便是他现在的后爹何小满。

后爹在爹亲面前待他很好,私下里却总是打他骂他,掐他身上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他不想让爹亲担心,所以从来没有对爹亲说过。

直到有一天,爹亲无意中发现了他手臂上的掐痕。

他仍记得那天天色阴沉,爹亲和后爹因为他大吵了一架,一怒之下,爹亲去了地里干活,之后再也没能回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天,爹亲出门后下起了大雨,洪水漫过河流,淹没了田地,他的爹亲也被淹没在了洪流里。

那天夜里雷雨交加,他站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里正带着村子里的人将他爹亲抬回来。

他的爹亲闭着双眼,浑身冰凉,自那之后,再也没有睁开眼看过他,也自那之后,每逢雷雨夜,他便忍不住瑟瑟发抖。

如果不是他,爹亲便不会同后爹吵架,也不会一怒之下离开家门,更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都是因为他。

爹亲去世后,后爹彻底露出真面目,不再像从前那般演戏,而是对他变本加厉,说是他害死了阿爹和爹亲,还说他是个丧门星,誰碰上谁倒霉。

他曾想过追随他爹亲而去,可他的阿爹和爹亲在梦里告诉他,让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纳征那日落水时,他呛了水险些窒息,原以为自己就快要见到阿爹和爹亲了,却不想,在他放弃的最后一刻,沈应跳入水中救起了他。

河里的水又冰又凉,沈应的胸膛却是那么温暖。

一如此刻。

沈应听完抱了下他,轻拍着他的后背道:“以后有我在,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陆芦回抱着他,也说了一句,“我也是,永远不会离开你。”

从陆芦爹亲的坟茔前离开时,天色愈来愈沉,乌黑的云层在头顶慢慢聚拢,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

两人回到老槐树下,解了骡子车趕回去,行至中途,天上果然下起雨来。

四周都是水田,没有避雨的地方,沈应把外衣脱下来,披在陆芦身上,拉着辔绳赶着骡子车。

“一会儿我们走小路回去。”沈应说着拉紧辔绳催促,“二倔,走快点。”

陆芦嗯了声,将沈应脱下的外衣举起来,一起遮挡在他们头顶。

与此同时,水塘村村口。

沈穗刚割完草,天上陡然下起大雨,这里离沈家还有一段路,她只能赶忙去找躲雨的去处,摘了张荷叶顶在头上,背着背篓跑向村口的大树。

平日这里是那些大娘婶子们最爱讲闲话的地方,因着下雨,方才还坐在石头上唠嗑的几个大娘都急匆匆赶回了家。

这几日冯香莲不准她出门,以至于家里的鸡鸭好几天都没有草吃,于是今个儿冯香莲又催着她出来割草。

沈穗正抖着衣裳上的水珠,迎面忽然跑来了一个避雨的漢子,也跟着一塊儿躲在大树底下。

汉子生得黝黑高壮,像在哪里见过,又瞧着有些眼生,不像是他们水塘村的人。

沈穗不敢多看,连忙缩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脚,雨还在下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旁边的汉子这时打了个喷嚏,她下意识抖了下肩膀,过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一眼。

汉子身上的衣裳好似全都被雨淋湿了,脸上淌着雨水,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扭头看了过来。

沈穗连忙收回了眼,犹豫了片刻后,摸出身上唯一的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她不敢靠前,只轻轻抬了下唇问道:“你……要不要擦擦?”

汉子看了眼她,面前的姑娘背着背篓,看上去又瘦又弱,眼睛却是十分清亮。

他愣了一下,才接过递来的手帕,说了句,“多谢。”

而另一边,陆芦和沈应回到草屋时,身上的衣裳都已经湿透了,连遮挡在头顶的外衣也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来不及去江家还骡子车,先把二倔牵去了草棚,两只母鸭还在小水塘戏水,几只公鸡母鸡自个儿回了鸡笼里躲雨。

进了里屋,两人分别換下身上湿透的衣裳。

解衣带时,陆芦仍是有些不好意思,背对着沈应慢吞吞脱着外衣,沈应则两三下褪掉了里衣,面朝着他露出宽阔的胸膛和紧实的腹肌。

沈应看出陆芦不自在,把湿透的里衣扔在一边,光着膀子走出去:“你先換身干的衣裳,我去烧水。”

淋过雨后,要赶紧喝碗濃濃的姜汤,或是用热水冲洗一下,以免受凉染上风寒。

虽是白日,外头的天却跟傍晚似的,阴沉沉的,雨势比先前小了些,湿漉漉的雨雾浸润在山谷间,将山林洗成一片朦胧的青绿。

沈应烧好热水,提着木桶倒入浴桶里,扭头看时,陆芦正用布巾子擦着头发。

他的头发也湿透了,只能取下发簪,解开挽着的发髻,将如墨一般的长发披散下来,用布巾子慢慢擦着。

沈应头一次见到陆芦散发的样子,墨发衬得他的肌肤愈加白皙,令他一时看入了神。

陆芦察覺到沈应在盯着自己,抬眸看去,不小心瞥见沈应后背的抓痕,红了下脸,垂着眸子问他:“水烧好了?”

沈应回过神嗯了声,看着他微滚了下喉结,默了会儿才问了句:“你上回说一起洗,还作数吗?”

听到这话,陆芦擦头发的手微微一顿,脸颊比方才更红了,片晌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雨仍淅淅沥沥下着,像一层轻柔的薄纱笼在山间,轻风捎来一丝微润的凉意。

屋内却是一阵燥热,浓烈的兰花香气弥散在不大不小的屋子里。

浴桶里的水不停晃动着,湿润的长发浮在水面,陆芦趴着桶沿,脸颊酡红,双眼迷蒙。

沈应在身后扶着他,凑到他的耳边,压着嗓子低声道:“陸陸,坐下来。”

【作者有话说】

“陸”是“六”的大写,所以陆芦的小名也叫六六![狗头]

第32章

浴桶雖能容下两人, 但到底狭窄了些,陸蘆只能坐在沈应怀里,洗到后面, 浴桶里的水洒了大半。

連几时睡下的, 陸蘆也记不清了,只迷迷糊糊中,沈应把他从浴桶里抱出来, 裹着一塊布巾子抱到床上。

许是太过昏沉, 那一刻, 他竟連害羞也忘在了脑后,等到翌日醒来,才忽觉一阵面红耳赤。

陸蘆是被窗外的天光刺醒的,淡淡的兰花香气仍浮在床帐间,想起昨日在浴桶里做的事,羞红了脸埋在被子里。

所幸做那事时雖是白日,但外头天色阴沉,又下着雨, 昏暗的光线与傍晚无异。

沈应端着蒸好的蛋羹进屋,陸蘆仍躺在床上,全身的骨头跟散过一般, 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知道他已经醒了, 沈应仍是放轻了脚下的步子,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叫他起来吃蛋羹。

自从昨日回来后, 整整半日陆芦都未曾进食, 又被折腾了那么久, 肚子早就饿了。

沈应扶着他靠着床柱, 拿起调羹,作势要親自喂他。

陆芦对他这般親昵的举动还是不太习惯,耳廓微微一红道:“我自己来就行。”

沈应于是给他端着碗,只把调羹拿给了他。

陆芦的头发仍披散着,昨晚在他睡着后,沈应为他擦了许久,此刻正柔顺地垂落在肩头。

沈应一边看他吃着蛋羹,一边拂起他柔软的发丝,轻轻为他拢在耳后。

陆芦看了眼明亮的窗外,早上睡得昏沉时,他隐约听见了什么响动,这会儿想起来顺道问了句,“今早外头怎么了?”

沈应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道:“许是昨晚雨下得太大,靠近草棚的土牆被雨水衝塌了一處。”

他说着又道:“不过不碍事,等过两日我便去山上寻些石头,正好把土牆推了重砌,另外再去找木匠做一扇木门。”

他原本想的是等盖柴房的时候再推掉重砌,没想到土牆这么快便被雨水衝塌了,所幸鸡鸭都关在笼子里,没有从草棚里跑出去。

陆芦听他说完,跟着道:“到时候我和你一起砌。”

沈应却是目光温柔地看着他道:“你的身子还不舒坦,等歇息一日再说。”

陆芦闻言,低下眸子,微微红了下脸。

他哪里想到,浴桶里也能做那种事,以后可不敢再跟沈应轻易提了。

早上雨停后,沈应出了一趟门,去江家归还了借来的骡子车。

听林春兰说,昨日村里有人找赵屠户来杀猪,留了半扇猪肉自家吃,又在村里卖掉了半扇。

林春兰去看杀猪时,顺道买了两塊板油,早上沈应去的时候,也给了他一块,让他拿回来熬猪油。

沈应去完江家,还去找了趟村里的扎纸匠,另买了些香燭纸錢,前日他说好了,要带陆芦去看看他阿娘。

待陆芦吃好蛋羹,沈应让他躺床上继续歇着,将碗拿进灶屋,提着篮子里林春兰送的板油去熬猪油。

午后又下起了小雨,两人都待在家里,沈应在陶罐里放了几粒花椒,把熬好的猪油舀进去,放在一边由它慢慢凝固。

熬完的猪油渣焦香酥脆,沈应盛了小碗,撒了点细盐拌匀,给堂屋门口的陆芦端过去。

陆芦闲不住,早在沈熬猪油时,便从床上起来了,正坐在屋檐下给做好的鞋子收着边。

见他手上没空,沈应拿了块猪油渣送到他嘴边,陆芦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吃进嘴里。

沈应一边喂他一边吃,两人不一会儿便分着吃完了小碗猪油渣。

等到次日天放晴了,沈应才带着陆芦一起去给他的阿娘祭扫。

他阿娘就埋在屋后的山上,和草屋离得虽然不遠,但也要走上一段曲折小路。

上山的途中,沈应也跟陆芦讲了一些过去的事。

他阿娘本是青湾村的,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后来他的外祖父相中了念过书的沈文禄,他阿娘便和林春兰一起嫁来了水塘村。

他阿娘嫁到了沈家,林春兰嫁到了江家,两家本就离得近,因着她们的关系更是常有来往。

他剛出生不久,他的外祖父便因病离世了,第二年,他的外祖母也紧随其后而去。

双親接连病逝,许是深受打击,加之伤心过度,没过两年他的阿娘也病倒了。

那时他才四岁,剛到记事的年纪,起初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但他阿娘舍不得抓药吃,总想着捱过去,把錢留着给他爹沈文禄考秀才,之后便病得越来越重。

刚开始还能在院子里走动,到后面根本下不了床,等到林春兰送她去找城里的大夫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亲眼看着他的阿娘躺在床上吐血而亡。

而在他阿娘病逝后没多久,还不到一年,他爹沈文禄便很快娶了个续弦,也便是他现在的后娘冯香莲。

也正因如此,林春兰觉得沈文禄是个薄情寡义之人,自那以后,江家便和沈家没了来往,唯独对沈应颇为照顾。

下过雨的路面仍是湿漉漉的,山林里的空气却是十分清新。

水珠沿着叶片的茎脉自叶尖滴下来,砸在林中的落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陆芦跟着沈应来到他阿娘的墳前,和他阿爹的墳茔一样,眼前只有一抔低矮的黄土,四周长着茂盛的野草和高大的树木。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遠远眺去,还能看见他们在山脚下的草屋。

沈应蹲下身,从篮子里拿出香燭纸錢,陆芦和他一起烧着纸钱,将点燃的香烛插在墳头。

坟前有纸钱烧过的痕迹,想来是林春兰已经来过了,每年清明,林春兰都会来给他阿娘祭扫,她常说,若是有来世,她一定要和他阿娘做一对亲姐妹。

祭扫完,两人站在坟前,看着纸钱慢慢烧为灰烬。

沈应对着坟茔缓缓道:“阿娘,我已经成亲了,娶了一个夫郎,他叫陆芦,是我喜歡的人,你若是还在,一定也会很喜歡他。”

陆芦扭头看了眼沈应,轻轻碰了下他的手,沈应知道他是在安抚自己,反过去牵住他,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从今以后,他们便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从坟前离开后,沈应又带着陆芦去看了乌豆,乌豆埋在另一處,只有很小的一抔土,四周垒着石头,是沈应亲手垒的。

他们也给乌豆烧了纸钱,另外在林子里摘了些野花放在石头上。

摘野花时,陆芦无意中看见长在鬆枝上的鬆花,眼睛頓时一亮,“这里竟然有鬆花。”

在他的面前,是一棵又高又大的鬆树,地上落着被风刮下的松针,淡黄色的松花一簇簇长在枝头,等到秋天的时候,树上还会结出松果。

沈应走过去道:“怎么了?”

陆芦回头道:“我那日和槐哥儿想着做松花粉馅儿的青团,可在前山寻遍了也没瞧见松花。”

没想到乌豆的坟旁便有一棵松树,树上的松花还长得这般好,就好似乌豆送给他们的赠礼一样。

前几日陆芦跟榆哥儿说好了,等沈应做工完,他们便一起去他阿爹家里捉只小狗崽。

乡下人去捉猫崽狗崽都是要送东西的,有的送糖,有的送盐,还有的送一包自家做的糕饼。

那日江槐送来的糯米粉还余下半袋,正好可以摘了松花做松花金团,等明个儿捉小狗崽的时候送去。

于是,两人开始摘树上的松花。

沈应个子高,站在前面,伸手拉下松枝摘着松花,陆芦提着竹篮在他身后,将他摘下来的松花小心翼翼放进篮子里。

这两日才下过雨,花粉被雨水冲散了些,松花不如前几日开得好,但用来做松花金团已然足够了。

摘完松花,他们又去摘了些艾草。

松花金团和青团一样,都是用艾草和糯米粉做的,不同的是,松花金团的表皮也要裹上一层松花粉。

两人摘完下山,陆芦先去找了个竹筛子和木盆,把竹筛子放在木盆上,接着将篮子里的松花倒在上面晾晒,晒干的松花更好收取花粉。

若是有红豆,还能做松花糕,一层松花粉,一层红豆沙,再加上一层糯米粉,听说吃起来味道也很是不错。

趁着晾晒松花这会儿,陆芦进了灶屋,去做松花金团的表皮,和青团一样,需要先把艾草熬煮后捣成糊,和糯米粉一块儿揉成青绿色的面团。

而沈应则是扛着锄头去挖土墙,土墙已经塌了一处,索性直接全部推掉,等去山上找了石头,再和着泥巴砌成新的院墙。

待松花差不多晒干,陆芦也揉好了面团,接下来是做松花金团最重要的松花粉,要把花粉全筛下来,只收取松花上淡黄的粉末。

沈应挖了一半土墙,洗了个手也来帮忙。

陆芦不停抖动着竹筛子,筛掉多余的杂质,将花粉过滤到木盆里,沈应在旁边挑着掉在花粉里的松花鳞片。

陆芦边筛着花粉边道:“我方才看见山上的槐花开了,等下回上山的时候,我去摘些回来做槐花麦饭。”

“做槐花粉也不错,不过还得等上一段时间,要等长出了槐米才能做。”

“对了,等砌好了墙,我们还可以在墙上种些花,我上回和槐哥儿摘野菜,在山上看见了一大丛开着花的金樱子。”

沈应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他喜欢听陆芦说着自己的打算。

陆芦说完,发现他没吭声,默了下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沈应看着他微勾了下唇:“我听你说,还有呢?有没有想好种什么花?想种金樱子?”

听他这么问,陆芦认真思索起来:“唔,还没想好,等去山上找石头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看看。”

沈应笑着应了个好。

他挑着松花的花杆和鳞片,指尖不可避免沾上花粉,见陆芦正出神想着,在他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陆芦先是一頓,回过神后,也用沾着花粉的手指戳了下他。

两人玩闹起来,互相在对方脸上戳着,这时,沈应趁着陆芦没注意飞快地亲了下他眉心的孕痣。

陆芦顿时愣住,反应过来后脸色蓦地一红,小声说了句:“还在外面呢。”

第33章

这日, 榆哥儿正好得闲,陸芦叫上他,提着做好的松花金团, 和沈應一起去青湾村捉狗崽。

至于江槐, 他回去问了林春兰,林春兰说家里已经有黄豆黑豆了,等过几年再挑一只, 暂时便不养狗崽了。

沈應阿娘的娘家便是青湾村的, 沈應又常去老郎中那儿买草藥, 因此对青湾村十分熟悉,不用榆哥儿在前头引道也认得路。

榆哥儿本姓桑,家住在青湾村的东面,他们还走在田埂上,便能看见不远处几间稻草盖的草屋。

草屋前有个院子,院子四周是一圈黄泥夯的矮墙,门口正对着大片碧绿的稻畦,稻子已经抽了穗, 微风拂过,绿浪翻滾。

因为提早和家里说了这事,桑家阿爹今日没有下地, 而是在家里等着他们。

榆哥儿一家四口人, 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也是个哥儿, 瞧着才十二三岁, 看见回来的榆哥儿, 远远便在门口喊着哥哥。

待他们迈进院子, 桑家阿爹随即吩咐他:“梓哥儿,去屋里拿几条凳子来。”

梓哥儿接过榆哥儿帶来的豆腐,听见阿爹吩咐連忙轉身进了屋。

桑家院子西边是间柴房,东边有棵榆钱树,地上却不见一片落叶,打扫十分干净,一看便是手脚勤快的人家。

知道他们是来捉狗崽的,桑家阿爹热情地招呼着,还给他们沏了一壶热茶。

“榆哥儿他爹亲去地里干活了。”桑家阿爹给他们倒着茶水道:“这是我摘了四时草沏的四时茶,帶着甜味,正好走了一路解解渴。”

陸芦说了声謝謝,端起陶碗喝了口,碗里的茶水果然带着一丝微甜。

他眼睛微微一亮道:“好喝。”

桑家阿爹听了,笑着道:“好喝一会儿拿些回去,正巧我前阵儿摘了不少。”

陸芦又道了声谢,喝完放下陶碗,提起装着松花金团的篮子。

昨日做好后,他在篮子里鋪了几片干净的芦叶,将一个个裹满松花粉的团子放进去,又在上面盖了块薄布。

陸芦先给了桑家阿爹,接着给了榆哥儿和他身旁的梓哥儿,“这是我和沈應做的松花金团,给你们带了些来,不知道吃着怎么样,正好叫你们嘗嘗味儿。”

梓哥儿有些害羞地拿了一个,看着陆芦小声说道:“谢谢芦哥哥。”

桑家阿爹却是不客气,拿起松花金团便尝了一口,看了眼里头的馅料道:“这是山里摘的松花粉吧?芦哥儿手可真巧,这团子吃着又软又糯,还不粘牙。”

榆哥儿也跟着说道:“味道真不错,我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松花金团。”

陆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抿着唇笑了笑。

他们正聊着,两只一黑一白的小狗崽这时从柴房里挤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一条毛发黑白相杂的大狗,看着像条母犬,应当便是那两条小狗崽的狗媽媽。

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桑家阿爹扫了眼跑出来的小狗崽道:“前日榆哥儿跟我说了后,他小叔来捉走了一只白的,还剩下两只,你们瞧瞧,喜欢哪只挑哪只。”

陆芦看着身旁的沈应,沈应也看着他,说道:“你来挑。”

白的那只小狗崽跑在前面,直奔盛着狗食的木槽而去,两只前爪全搭在木槽上,胖乎乎的身子占了大半。

黑的那只小狗崽慢了一步,吃不到狗食,嘤嘤叫唤了两声,回头看向坐在柴房门口的狗媽媽。

狗妈妈只是看着它们,没有上前,听见它的嘤嘤声,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黑的那只小狗崽一边嘤嘤叫着,一边左右看了看,朝那只白的小狗崽挤了挤,好不容易挤动了,突然啪叽一下,圆滾滚的身子没站稳,往木槽一旁翻了过去。

狗妈妈似是看不下去了,起身上前在它身上嗅了嗅,桑家阿爹冲狗妈妈招了下手,狗妈妈很快又扔下面前的小狗崽,朝桑家阿爹走了过来。

待狗妈妈走了,陆芦这才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那只黝黑的小狗崽,小狗崽又嘤嘤叫了声,往他的手心里蹭了一下。

面前的小狗崽虽然浑身黝黑,四只狗爪却全是白的,就像从雪地里踩过一样。

陆芦摸着它的头,扭头对沈应说道:“就这只吧。”

长得有点像乌豆。

沈应点头说了个行,也蹲身摸了下它,“胆子虽小了点,但也是条好狗,练一练就行了。”

陆芦于是接着对桑家阿爹道:“阿嬷,我们就捉这只了。”

榆哥儿见了,笑了下道:“我便猜到你们会捉这只。”

他们谢过桑家阿爹和榆哥儿,抱着小狗崽便准备回去,桑家阿爹留他们吃飯,他们没留下来,院子的土墙还没挖完,家里还有不少事要忙。

走的时候,桑家阿爹给他们拿了些曬干的四时草放进篮子里,叫他们拿回去泡茶喝。

榆哥儿没同他们一道走,正巧回了趟桑家,他阿爹也没去地里,便留了下来吃午食。

離开桑家后,沈应带着陆芦又去找了老郎中,老郎中就住在青湾村村尾,既然来了,便顺道过去看看。

快走到竹篱笆前时,见陆芦一路抱着小狗崽,沈应问道:“手酸不酸?要不我来抱会儿?”

陆芦摇了下头:“没事,我抱着就行。”

走时桑家阿爹说借他们一个背篓,他们想着離水塘村也不算远,便没有要,就这么抱着小狗崽便走了。

小狗崽眼睛又黑又亮,头一次出远门不敢动,乖乖缩在陆芦怀里,只眼珠滴溜溜轉着东张西望。

到了老郎中家,老郎中正在篱笆前翻曬草藥,院子的空地上摆放着几个竹制的晒架。

看到是他们夫夫二人,老郎中率先出声问道:“上山打猎回来了?”

沈应嗯了声:“回来一阵儿了,在山里挖了一株野山参。”

老郎中道:“是几片叶子的?”

沈应道:“五片叶子的巴掌。”

“那还不错。”老郎中接着看了眼他身旁的陆芦,余光掠过他怀里的狗崽,“去桑家捉的小狗崽?”

陆芦点点头。

上回买的乌头汁还没用完,沈应这次来是为了带陆芦来看看的。

“劳烦您再给我夫郎瞧瞧。”沈应道:“要不要再抓些什么草药。”

老郎中于是让他们跟着进到屋内,叫陆芦在案桌前坐下,陆芦放下狗崽,伸出手腕,老郎中给他把了把脉。

“脉象比上次平稳,尺脉有力,不浮不沉,气色瞧着也红润了许多。”老郎中说着话锋一转,“不过……”

沈应忙道:“不过什么?”

老郎中打量了眼他们二人道:“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他到底身子骨弱,还需要多养养,过急易亏虚,就算有了身孕,日后也难生养。”

沈应听他这么说,很快便明白了,这是叫他们在那事上不要太过频繁。

而陆芦在听见身孕两个字后,却是不由地耳廓一热。

哥儿不易有孕,虽然这些日子他和沈应总做那事,可也从未想过怀孕一事。

沈应清了下嗓子,点头道:“我知道了,那还需要抓药吗?”

老郎中松开陆芦的手腕道:“不用,照我之前说的那样,多给他吃些蛋和肉,補補身子就行。”

沈应说了句好。

因是本就相识的熟人,又没抓药,老郎中没收他们的诊钱,两人把脉完,便作别老郎中回了水塘村。

一路上陆芦都抱着小狗崽没松手,直到回到草屋,才把怀里的小狗崽放在了地上。

小狗崽见周围的环境很是陌生,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转着眼珠四处打量着,小水塘里的母鸭嘎嘎叫了两声,险些把它吓了一跳。

陆芦进屋给它盛了碗米汤,放在它的面前,小狗崽起初仍是不敢动,过了会儿才凑到碗边嗅了嗅,被陆芦瞧见,又立马从碗里抬起头来。

看出它有些害怕,陆芦没有一直瞧他,转而拿着发酵好的豆渣和麦麸去喂水塘里的小鸭子。

清明过后,天气回暖,小鸭子的翅膀长出了不少羽毛,今早出门前,他们連同母鸭一块儿撵去了小水塘里。

等陆芦喂完回来再看时,碗里的米汤已经被小狗崽舔光了,似是邀功一般,小狗崽还冲着他摇了摇尾巴。

陆芦摸了下它的头,拿起地上的碗,又用那日熬的猪油渣拌了些剩飯喂给它。

而院子里,回来后,沈应便扛起鋤头继续挖着土墙,将泥巴堆在院子外,等土墙挖完,还要把木栅栏也一并拆了。

喂完狗崽,陆芦从草棚里拿了一把稻草,坐在屋檐下编着狗窩。

小狗崽比刚才熟悉了些,吃完狗食来到陆芦身旁,先是观望了一下,随后再慢慢靠近,凑在他的脚边轻轻嗅着。

陆芦编着狗窩,问正在挥着鋤头的沈应:“你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沈应停了下锄头道:“你来取就行。”

陆芦于是思忖起来,看向脚边咬着稻草的小狗崽,“黑团?黑蛋?黑崽?”

喊到黑崽时,小狗崽停了一下,松开咬在嘴巴里的稻秆,偏过头用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陆芦,朝他不停地摇着尾巴。

陆芦又喊了声黑崽,小狗崽像是听到他在叫自己,在陆芦面前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仍在摇晃着。

陆芦见了,不由抿唇一笑,柔声说道:“那以后你就叫黑崽了。”

他说完又抬头去问沈应:“你觉得怎么样?”

沈应点头:“好,以后就叫它黑崽。”

不到半日,黑崽便和陆芦熟悉了,像一条小尾巴似的,不管陆芦做什么,都跟在他的身后,就连用晚食的时候,也跟着他趴在桌下。

土墙还没砌好,陆芦担心夜里黑崽从院子里跑出去,于是把编好的狗窝放在灶台后,让黑崽晚上睡在灶屋里。

眼下气温已然回升,不用保暖,他因此没有在狗窝里鋪上稻草。

睡觉之前,陆芦仍是有些不放心,端着油灯又去灶屋偷看一眼,见黑崽乖乖蜷缩在狗窝里,这才放下心来,关上门回了里屋。

里屋内,沈应铺好被褥,两人熄了灯躺上床。

躺下后,沈应道:“过几日我还要进山一趟,赶在收稻子前再猎些野物,等明日我就去山上找石头,到时候叫大松来帮忙,早些把院子的土墙砌了。”

陆芦听着他的打算嗯了声,也跟着说道:“草棚里养着鸡鸭,黑崽总不能一直睡在屋里,等砌好了墙,我再在墙边给它搭个狗窝。”

自从捉回小狗崽后,他满脑子都是小狗崽,几乎每句话都不离它。

陆芦说完,发现沈应没有吭声,没再接着说下去。

今晚沈应不仅没有抱他,也没有亲近他。

陆芦默了会儿,动了下唇,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了?”

他以为是因为今日老郎中说的那些话,所以沈应才克制着自己没有和他亲近。

过了一会儿,却见沈应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目不转睛看着。

成亲以后,夫郎还从未主动抱过他,可今天却抱了小狗崽那么久。

沈应看着他道:“我也要抱。”

第34章

天色甫亮, 两人便收拾着上山去撿石头。

黑崽两只前爪扒拉着门槛,也想跟着去,无奈四条腿太短, 迈不过门槛, 只能前爪搭在上面搖着尾巴。

沈應弯下腰,把它扒拉的爪子放下去,“今日没人抱你, 你自个儿待在家里, 好好看家。”

黑崽好似听懂了他的话般, 望着他嚶嚶叫了两声,依然不停晃动着小尾巴。

沈應却没再搭理它,径直站起身来。

昨晚他说要抱后,陸芦只愣了会儿便抱住了他,让怎么抱便怎么抱,让抱紧点便抱紧点,他适才滿意了,反过去将陸芦搂进怀里。

因着老郎中的叮嘱, 他们昨晚没做那事,只互相抱着便睡下了。

可想到夫郎主动抱了他,沈應仍是心滿意足。

陸芦喂完小鸭子, 走出草棚问道:“关好门了嗎?”

沈應把嘤嘤直叫的黑崽关在屋里, 背上背簍回过头:“好了。”

以前的土墙是用黄土夯筑的,经年日晒雨淋,早已搖摇欲坠, 他们这次打算垒上石头, 再用掺杂着稻草的黄泥修砌, 让墙体更加牢固。

听说他们要砌院墙, 江松江槐也来帮忙,还解了二倔的辔绳推来板车,可林子里只有小路,他们只能把板车停在入口处。

撿石头的地方在一条河沟边,陸芦去了才知道,正是他和江槐之前摘木耳路过的那条小河沟。

撿来的石头放进背簍里,再背到板车上推回去,两个汉子背石头,两个哥儿在河里撿。

捡着捡着,陆芦和江槐玩了起来,一会儿摸石螺,一会儿捉小魚。

江槐将裤腳挽至膝盖,指着陆芦的腳边道:“嫂夫郎,那儿,那儿有条魚。”

陆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俯身猛地一抓,捉起一条巴掌大小的小魚。

他把魚放进垫着树叶的背簍,河里捉的小鱼可以拿回去喂小鸭子,还能炖成鱼汤给黑崽吃。

沈应看他们玩得正高兴,没从中打搅,背着最后一筐石头道:“你们再玩会儿,我和大松先回去砌墙,河里的石头滑腳,记得小心些。”

后面句话是对陆芦说的。

陆芦点头应了个好。

江槐则是笑着道:“沈应哥放心吧,有我在呢,一会儿我就把嫂夫郎送回来。”

待沈应走后,两人又在河里玩了会儿,摸了些石螺蚌壳,和小鱼一塊儿放进背簍里。

想起那日在山上看到的槐花,捉完鱼,陆芦上了岸道:“我上回瞧见山里的槐花开了,等会儿下山的时候,我去摘些回去做槐花麦饭。”

江槐在他后头上岸,听他说做槐花麦饭,连忙应道:“好啊,我们现在就去。”

说走就走,江槐立马放下裤脚,擦干脚套上鞋袜,方才下水时他们都脱了鞋。

上回看见的槐花在前山的另一头,两人蹚过小河沟,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陆芦还不太识路,给江槐说了个大致的方位,由江槐在前头带路。

江槐边走边道:“对了,嫂夫郎,等我多绣几塊帕子,你到时候可不可以陪我一塊儿去乡集上卖?”

陆芦用树枝拨着脚下的野草,听了这话点头道:“当然可以。”

说着,想起江槐前几日来找他绣手帕,又问他:“你那块手帕绣好了?”

“绣好了。”江槐抬着下巴,颇有几分得意地说道:“我昨个儿才绣好的,说起来正巧,绣的刚好便是槐花。”

说完他顿了下,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什么,急忙抬手捂了一下嘴。

陆芦闻言,顿时一脸恍然:“哦,原来你绣的是槐花。”

他接着抿唇笑了下,故意问了句:“是准备送人的?送给谁?”

难怪藏着掖着不给他瞧。

“才、才不是送人的。”江槐连忙出声辩驳,耳尖的微红却是出卖了他,他吞吞吐吐道:“我的名字就叫江槐,自、自然便绣槐花。”

陆芦没有拆穿他,只假装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江槐顺着这话说下去,眨了下眼,岔开话道:“我阿娘最是喜欢槐花,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才会绣槐花。”

正说着,他们便走到了开滿槐花的槐树下,旁边是一座爬滿藤蔓的崖壁,只这一棵槐树生长在崖壁下。

仰头望去,一片交织在翠绿中的雪白映入眼底,树上的槐花正盛放着,一团团一簇簇,挤挤攘攘,如冬日的初雪一般,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格外好看。

陆芦抬头看了眼道:“既然婶娘喜欢,那我们便多摘些回去。”

江槐嗯了声,看见眼前满树的槐花,立时将方才的事抛在了脑后,放下背篓道:“嫂夫郎你在下面等我,我爬上去摘给你。”

之前的香椿芽便是江槐去树上摘的,知道他最是擅长爬树,陆芦点头应了声好。

江槐爬到树上摘,陆芦站在树下捡,不一会儿,雪白的槐花便装满了背篓。

清風吹拂而过,枝叶摇晃,槐花花瓣随風飘落,像下了一场细雪般,在风中纷纷扬扬。

两人摘完槐花,又去摘了些野菜,才一道下了山。

光是去山上捡石头,便忙活了大半日,回到山下,沈应和江松正搅和着稻草和黄泥。

前些日子修补了屋顶,草棚里的稻草差不多用光了,江松又推着板车回江家搬了两捆稻草来。

砌墙之前,要先将地面的杂物打扫干净,夯实地基,接着再用掺了稻草的黄泥打底,稻草是提前切碎的,搅和在黄泥里能避免墙体开裂。

等打底完,再把石头砌在黄泥上,将多余的缝隙和空洞填满压实,每砌一层便抹上一遍黄泥,同时还要保证黄泥湿润,不能太过干燥。

梁家兄弟听说江松在帮着沈应砌墙,次日得了空也跟着一起来帮忙。

四人都是精壮有力的汉子,又常去做工干活,都会砌墙的手艺,不到三日,院子南面和東面的两道圍墙便都砌好了。

砌完圍墙,沈应又去水塘边捡了几筐鹅卵石,平鋪在院子里,只中间留了条路,鋪的是山上捡回来的石头,以免下雨时踩在地上满脚都是泥水。

除此外,他还照陆芦说的,在靠近草棚的墙边给另外黑崽搭了个狗窝,并在東侧的围墙开了扇小门,方便直接从院子到菜地里去摘菜。

至于院门,沈应抽空去了一趟赵家村,找上回卖浴桶的木匠定做了一扇木门,木匠说好等过两日做好便亲自送来。

就这样,才几日不到,他们便砌好了围墙,就连院子的地面也一块儿铺好了。

收工当日,恰巧逢上乡集,这几天砌墙多亏了江松和梁家兄弟帮忙,平日里又多得江家梁家照顾。

沈应和陆芦于是商量了一下,决定趁着这个机会请他们两家人一起来吃顿便饭。

为此,两人天刚亮便赶去乡集買了肉,又捉了一只母鸡杀来炖上。

这是他们头一次请客吃饭,前一日两人同江松和梁平梁安说了,让他们回去后也跟家里人知会一声。

買完肉回去,陆芦刚蒸好饭,还没来得及炖肉,林春兰和杜青荷便早早来了。

林春兰走在前面,臂间挎了个篮子,篮子里装着一个小坛子和地里刚摘的水灵灵的青菜。

杜青荷牵着江秋跟在后面,刚走到灶屋门口,江秋便冲着陆芦喊了一声小嬷。

而江槐则是紧随其后,提着一篓子杂鱼直接拿给了他,“这是我爹刚从田里捞的,说拿来烧着吃,嫂夫郎,给。”

陆芦见他们带来这么多东西,说道:“叫你们来吃饭,怎么还带东西来。”

“既然拿来了,便收着吧。”林春兰放下篮子,拿出里面的小坛子说道:“这是我上个月醃的坛子肉,还没开封,不知味道怎么样,带来给大家尝个味儿。”

“婶娘醃的味道肯定很好。”陆芦听她的话接过鱼篓道:“正好我腌的酸菜也能吃了,既然大山叔捞了鱼来,那我便烧个酸菜小杂鱼。”

林春兰点头:“行。”

“嫂夫郎还是给我吧。”待他接过后,江槐又道:“反正我满手都是鱼腥味,我来收拾就行。”

陆芦于是又把鱼篓给了他,转而去捞坛子里腌好的酸菜,用来等会儿炖鱼汤。

林春兰站在灶台前,揭开盖子,看了眼煨在陶锅里的鸡汤,又看了眼陆芦买回来的猪蹄,扭头问他:“这猪蹄你打算怎么做?”

陆芦捞着酸菜道:“我刚刚还在想,是炖汤吃,还是焖着吃,婶娘觉得呢?”

林春兰想了下,撸起袖子道:“那就做个焖猪蹄,这个你婶娘我最拿手,你大山叔也爱吃。”

陆芦应了个好,笑着道:“那就交给婶娘了。”

江槐提着鱼篓去了外头收拾,屋里的三人也各自忙碌起来。

杜青荷帮忙择着菜,江秋蹲在她的旁边,用手里的竹蚂蚱逗着黑崽玩。

家里第一次来这么多人,黑崽却一点儿都不害怕,大抵是喜欢热闹,瞧着比刚来时还要活泼许多。

杜青荷看了眼跟江秋玩耍的黑崽道:“这就是你们捉回来的小狗崽?倒是挺可爱的。”

陆芦点头:“对,我们去榆哥儿的阿爹家捉的。”

正聊到榆哥儿,榆哥儿便来了,听见灶屋里的说话声,跨过门槛进屋,臂间也挎着一个篮子。

“芦哥儿,婶娘,嫂子。”见他们都在,榆哥儿挨着喊了一遍,不好意思说道:“我来晚了。”

他说着,把篮子递给陆芦,“不知道你有什么用得上的,便给你带了一些黄豆和豆腐。”

陆芦看着篮子道:“你怎么也带东西来。”

林春兰正给猪蹄焯着水,听榆哥儿说带了黄豆来,接过话道:“来得正好,我正在做猪蹄,既然有黄豆,那一会儿便做个黄豆焖猪蹄。”

榆哥儿于是从江秋跟前走过,把篮子里的黄豆给林春兰拿过去,帮她用清水浸泡着。

杜青荷见江秋只顾着跟黑崽玩,提醒他道:“小秋,你看是谁来了?”

江秋抬起头,看到是榆哥儿,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是阿嬷,阿嬷好。”

榆哥儿看着他温柔一笑,忍不住轻轻摸了下他的脸:“小秋真乖。”

就这么一会儿,不大不小的灶屋里便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忙碌着。

江松和梁平梁安铺完院子里的石头,先回去换被汗水湿透的衣裳了,沈应在外头用黄泥补着墙缝,而灶屋里的几人则忙着做着吃食。

陆芦拿出榆哥儿送来的豆腐,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另外又拿了块肉剁成细腻的肉馅,将肉馅灌进豆腐里,打算等会儿煎个酿豆腐。

林春兰在一旁挥动锅勺,翻炒着锅里的猪蹄,猪蹄焯过水后,烧热油锅,将各种调料一起煸炒出香味,最后再放入浸泡过的黄豆,加入清水,大火转小火慢慢焖煮。

榆哥儿和杜青荷一起择着青菜,江秋仍然在和黑崽玩,一会儿摸摸它的头,一会儿摸摸它的脚,怎么也玩不够。

杜青荷看着榆哥儿,闲聊着问道:“上回去看郎中怎么样?”

榆哥儿闻言,轻轻摇了下头。

杜青荷温声道:“没事,慢慢来,我和你大松哥也是过了好几年才有的。”

榆哥儿垂着眼,眉心微蹙,很轻地叹了下气:“可今年便是第三年了。”

林春兰抡着锅勺,听着他们的闲聊,插了句道:“你和梁平还年轻着呢,不着急,再说了,那些郎中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准的,不用太担心。”

江槐恰好这时收拾好了杂鱼进来,听他们说什么郎中,也插了句嘴,问道:“郎中?谁看郎中?梁嫂夫郎,你是哪里不舒服嗎?”

林春兰打断他的话:“什么郎中,小孩子家别瞎打听。”

江槐听了这话,有些不满地撇了下嘴:“你那天还说我年纪不小该议亲事了,这会儿又说我是个小孩子。”

榆哥儿浅浅一笑道:“我没事,多谢槐哥儿关心。”

陆芦却是大概听明白了,榆哥儿自从嫁来梁家后,这几年都未有所出,因而对此有些着急。

就算榆哥儿不急,村里也难免会有闲言碎语,而且看榆哥儿瞧着江秋的样子,应当也是喜欢小孩子的。

江槐道:“梁嫂夫郎你真没事吗?”

榆哥儿道:“真的没事。”

陆芦看出榆哥儿有些不好意思,似是不想说下去,从中插话打岔,喊了声林春兰道:“婶娘,你那儿有辣椒吗?我地里种的才刚结,方才赶乡集忘了买。”

林春兰道:“有啊,菜园里随便摘,你要干椒的还是鲜椒?泡椒也有,就在屋角的坛子里。”

陆芦道:“都行,我等会儿想放在小杂鱼里。”

“嫂夫郎你要辣椒?”江槐听了,立马主动请缨道:“你等等,我这就去园子里给你摘。”

他说完转过身,跟一阵风似的,扭头便出去了。

林春兰在他后头催着:“记得快点。”

江槐头也不回道:“知道了。”

待江槐出了灶屋,林春兰才收回眼,嗔怪道:“这皮猴子,成日毛手毛脚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稳重点。”

她说着又看向榆哥儿,“槐哥儿没别的意思,榆哥儿你别往心里去。”

榆哥儿看了一眼方才打岔的陆芦,微抿着唇道:“没事,我知道的,槐哥儿和嫂子都是关心我。”

而院子门口,没过一会儿,江槐便从地里摘好辣椒回来了,刚巧这时梁安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过来。

看到对方,两人都低下头头,不约而同迈进院子,却不想肩膀擦着肩膀,不小心撞在一起,两人又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江槐没抬眼去看他,只垂着眸子,耳尖微红道:“你走吧。”

梁安掀起眼皮,悄悄看了他一眼,一张口,又红着脸结巴起来:“还、还是你先走吧。”

第35章

灶屋里。

陸芦用筷子在豆腐上划了条口子, 每块豆腐都灌满肉馅,接着开始煎豆腐。

待锅底的油烧熱后,将一块块灌满肉馅的豆腐放下去, 等到朝下的那面颜色微焦, 再翻个面继续煎,直至煎成两面金黄,最后加入调好的料汁小火慢煲。

若是有香菇或是荸荠, 还能剁碎了搅拌在肉馅里, 吃起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刚煎好豆腐, 江槐便进了灶屋,耳尖仍泛着微红。

他把摘来的辣椒去了蒂,拿给陸芦道:“嫂夫郎,这是刚从园子里摘的,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陸芦盛着酿豆腐道:“那你帮我切一下吧,一会儿炖小杂鱼用。”

刚才还说他是皮猴子,这会儿见江槐突然安静下来,林春蘭稀奇地看了眼他:“你爹呢?怎么还没来, 还在地里干活?也不知道来帮帮忙。”

江槐切着辣椒道:“没,爹刚从地里回去,说拿上酒坛子再来。”

林春蘭打开带来的坛子肉, 用筷子夹在碗里, 听他说江大山去拿酒了,说了句:“这还差不多。”

坛子肉不是生醃的,而是加了姜片焯过水后, 用苞米磨的细粉和剁椒、盐巴一起醃的, 腌的时候将肉切成薄片, 这样更容易入味, 腌好的坛子肉夹出来放到锅里蒸熟就能吃。

乡下人为了让猪肉能封存更久,除了熏成腊肉和像这样做成坛子肉,有的还会做酸渣肉,还有的更是直接用花椒盐巴腌过后油炸,淋上炸过的猪油再封进坛子里。

林春蘭把坛口凑到陸芦跟前:“芦哥儿闻闻看,香不香?”

陆芦闻了下,笑着点头:“香。”

杜青荷择完菜带着江秋和黑崽出去了,江槐切好辣椒帮着榆哥儿一起在灶间添柴,林春蘭蒸着坛子肉,陆芦则着手做酸菜小杂鱼。

收拾好的小杂鱼用葱姜腌去腥味,下入油锅,刚碰上熱油,锅里便响起一阵滋滋声,鱼皮在熱油下微微翻卷。

待鱼身煎成了金黄色,陆芦用锅勺盛出来,接着放进切好的酸菜和辣椒,不停翻炒,直至炒出香味,再放入煎过的小杂鱼一起炖煮。

陶锅里炖的雞肉早就煨好了,沈應在外头忙完进灶屋来盛汤,梁安也跟着一起来帮忙。

江槐坐在灶台后,往灶膛里添着干柴,抬眸时冷不丁撞上梁安的视线,又慌忙地移开眼去。

院子里的石头才铺好,沈應于是把木桌摆在了堂屋内,一共两张木桌,其中一张是他从里屋搬出来的。

江大山抱着酒坛子也来了,杜青荷让他看着江秋,和榆哥儿一起帮着端菜,刚端出去,等在门口的江松和梁平便接了过去。

酸菜小杂鱼出锅后,陆芦又炒了一道回锅肉和溜肝尖,另外清炒了一道素菜收尾。

堂屋里,饭菜都上齐了,陆芦和沈應招呼着大家入座,满满两桌都是肉菜。

江大山在一众小辈中辈分和年纪都最大,因此被沈應安排在了上座。

江松在江大山旁邊坐下,见桌上的菜堆得冒尖,笑着说道:“这么多菜,都快趕上吃席了。”

陆芦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道:“这次多亏了大家帮忙,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沈应接过陆芦的话,跟着道:“对,要不是大松和梁家两位兄弟,这院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砌好,多亏有大家帮忙,大家一会儿尽管敞开了吃。”

梁平道:“邻里乡亲的,帮个忙应该的,沈应兄弟不必客气。”

林春兰也笑着道:“说得对,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就是要这样热热闹闹才好。”

几人互相客气了几句,接着各自在桌前坐下,汉子一桌,媳妇夫郎一桌,分别坐了两桌。

坐下后,江槐闻着桌上肉菜的香味,捉起筷子道:“可以开吃了嗎?我的肚子早就餓了。”

林春兰看着他笑骂了句:“就属你嘴馋。”

江秋看了眼他对面的江槐,也撅着小嘴道:“小秋的肚子也餓了。”

“既然饿了,大家都动筷吧,跟在自家一样,都别客气。”陆芦说着,先夹起一个雞腿,站起来夹进江秋的碗里,“小秋,吃雞腿。”

江秋睁着又黑又亮的眼睛,捧着碗道:“謝謝小嬷,小嬷辛苦了。”

陆芦笑着说了句嘴甜,又给江槐也夹了一个,“槐哥儿也吃。”

江槐也捧起碗说道:“謝謝嫂夫郎,嫂夫郎辛苦了。”

林春兰看了叔侄二人一眼,对陆芦道:“芦哥儿快吃吧,不用管他们。”

说着,又扫了眼江槐,“都快议亲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江槐咬了口雞腿,闻言皺了下眉:“阿娘方才还说我是小孩子,不要瞎打听,这会儿又说我快议亲了,还跟小孩子一样,真是什么话都叫阿娘说了。”

林春兰道:“我是你阿娘,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等你以后成亲了,阿娘就不管你了。”

江槐扭头哼了一声。

满桌的人都跟着笑了笑。

听见议亲两个字,坐在另一桌的梁安抬起眼,朝对面的江槐看了一眼。

见梁安朝自己看过来,江槐没再说话,低下头去,默默吃着碗里的鸡腿。

另一桌全是汉子,江大山站起来揭开酒封,这坛高粱酒是上回沈应进城给他买的,他给桌上的几个汉子一人满了一碗。

而林春兰则是给几个媳妇夫郎夹着肉。

她先夹了块蒸好的坛子肉给陆芦,又接着夹给了榆哥儿和杜青荷:“都快尝尝,我做的坛子肉怎么样。”

榆哥儿尝了口道:“好吃,婶娘怎么做的,下回教教我。”

林春兰道:“行,下回我做的时候叫上你。”

陆芦道:“我也要学,婶娘也教教我。”

林春兰笑着应下:“好好好,都教都教。”

汉子那桌喝着酒,他们这桌吃着肉,有说有笑,一时间,满院都飘着酒香和肉香。

正吃着,陆芦忽然注意到院子门口闪过一片衣角,不由多看了两眼。

好像有人从院门前走过,留下了什么东西。

见陆芦站起身,江槐吃着酿豆腐问道:“嫂夫郎怎么了?”

陆芦看着外头道:“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

他说完放下碗筷,迈出堂屋,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门口新砌的台阶上,正放着一篮子熟透的樱桃,篮子里垫着嫩绿的草叶,一颗颗樱桃晶莹剔透,个头虽不大,瞧着却十分新鲜,一看便是刚从树上摘的。

陆芦左右张望了一眼,喊住送完樱桃轉头便走的沈穗:“穗姐儿。”

沈穗背着背簍,听见喊声停下脚来,缓缓轉过身,看着陆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只是看见山里的野樱桃熟了,想着给嫂夫郎摘一些送来,没想到今天有这么多人在。”

“没事。”陆芦温声道:“谢谢你给我送来,进去坐坐吧。”

看到陆芦起了身,沈应也跟着放下酒碗走了出来。

见来的人是沈穗,沈应也跟着说道:“既然来了,便进来一起吃吧。”

沈穗却是摇了摇头:“不用了,三弟今日要回来,我还得趕回去做饭,大哥,嫂夫郎,你们去吃吧。”

听说沈豐要回来,沈应微微皺了下眉:“晚些回去也没事,没了你,他们总不会就不吃了。”

沈穗抿着唇,緊张地搓着手指,仍有些为难的样子。

陆芦却一眼瞧了出来,沈穗这是见屋里的人太多,因此有些局促,不好意思进去。

他想了下道:“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陆芦叫沈应看着沈穗,转身进屋,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夹了些肉菜压在上面。

听说是沈穗来了,桌上每人都帮着夹了块肉。

陆芦端着盛得满满当当的陶碗出去,沈穗仍在门口等着,他把碗筷一起递给她:“既然不进去,那就在这儿吃吧。”

头一次看到这么多肉菜,沈穗愣了一下,随后才接过碗筷,眨了下微润的眸子道:“谢谢嫂夫郎,谢谢大哥。”

陆芦道:“慢慢吃,不够跟我说。”

沈应也道:“不着急,吃完再回去。”

沈穗捧着碗,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她没敢待太久,怕被冯香莲发现后来找他们麻烦,捧着碗很快便把整碗米饭和肉菜都吃光了。

吃完后,沈穗把碗筷还给陆芦,想着帮他一起洗,陆芦没让她洗,只叫她先回去,免得冯香莲又借此打骂她。

沈穗于是背着背簍回了沈家。

还没走到沈家门口,围墙里便隐约传出一阵争吵声。

自从出了上回偷鸡的事后,冯香莲和沈文禄时不时便吵架,三天小吵五天大吵,听里面的声音好像沈豐已经回来了。

院子里,沈文禄拿着一根碗口粗细的棍棒,正作势要打沈豐,“好好的不学,偷家里的鸡去卖,家里是缺你的还是短你的,我叫你不学好!”

冯香莲拦在前面,尖着嗓子道:“你干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这事做什么!豐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有你这样当爹的嗎?”

这些日子沈文禄只要出门做活,便总听见村里人背后议论偷鸡的事,他心中本就不快,偏偏今日沈丰回来后,张嘴便说要炖鸡吃,想到在外头丢的面子,他便止不住怒气上涌。

沈丰躲在冯香莲身后,弱弱说道:“是、是隔壁村的王二教唆我的,他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念书,就算真偷了家里的鸡,爹和阿娘也是不会怪我的。”

沈丰说着,佯裝委屈地看向冯香莲:“阿娘,你会怪我吗?”

刚才的棍棒压根没碰到沈丰分毫,冯香莲却是一脸心疼地查看起来,“没打疼吧?丰儿别怕,阿娘怎么怪你呢,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你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沈丰仍裝出一副可怜样:“我就知道阿娘最疼我了。”

这几日村里谁不知道沈应在砌院墙,她早上才听人说,沈应那个夫郎一早便去乡集买了肉,却只叫了江家梁家的人去吃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抽什么疯。”冯香莲看着沈文禄道:“怎么,看着人家热热闹闹你气不过?有本事你去那邊闹啊,在这儿欺负丰儿算什么。”

沈文禄一看到沈丰便来气:“我气什么,我气有的人不争气!”

他说着扔下手里的棍棒,皱着眉看了眼沈丰道:“还不赶緊去念书,考不上秀才以后就别回来了。”

沈丰被他吼得浑身抖了一下,想到这趟回来还要拿钱,结巴着道:“阿娘,我、我回屋里念书了。”

见沈文禄背着手进了屋,冯香莲轻轻拍了下沈丰的肩膀,“去吧,没事,有阿娘给你撑腰,你爹不敢对你怎么样。”

沈丰本想提要钱的事,想到他爹正在气头上,顿了下只点了点头。

等到他们吵完了,沈文禄和沈丰也各自进了屋,沈穗才慢吞吞溜进了院子,刚迈进门槛,就被冯香莲出声叫住。

冯香莲心里正不畅快,扭头瞥见她,冷着脸道:“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沈穗怕被她发现,小声回道:“割、割草。”

冯香莲扫了眼她身后装完嫩草的背篓,不耐地使唤:“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去做饭。”

沈穗缩着脖子,连忙放下背篓去了灶屋。

冯香莲仍站在院子里,捏着手里的帕子,目光穿过院门,定定看着山脚的方向。

若不是沈应那日突然回来,哪会有今天的事,又是砌墙又是铺院子,凭什么那小子日子过得这么滋润,说不定今日还把捉去的鸡给杀来吃了。

冯香莲咬紧牙槽,越想心中越是不快。

而另一边山下的草屋,忙碌了整整一日,直到天色将黑时,江家梁家两家人才帮着洗完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