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芦和沈应一起将他们送到院子外。
想起今日沈穗的事,沈应收回眼,对着陆芦温声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又握着他的手道:“辛苦了。”
陆芦也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道:“你也是。”
两人送完转身进了屋。
四野夜色渐合,待他们关上门后,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第36章
院子外, 冯香莲正蹲在墙邊,听见里面的关门声,直起身踮着脚, 趴在墙头往院子里瞧了瞧。
新砌的院墙比以前的土墙高, 才砌好不过两日,涂抹在墙上的黄泥还未完全干透。
屋里的油燈仍亮着光,冯香莲沿着墙邊慢慢摸到院子门口, 没注意到脚下的路, 险些被搭在门口的台阶绊了一跤。
居然連门口的台阶也跟她不对付, 冯香莲气得往地上啐了一口,又忍不住抬腿踢了一脚,脚趾撞上石头,疼得她倒抽了口凉气。
凭什么沈应说分家就分家,凭什么沈应来捉鸡就让他捉,凭什么沈应分了家后还能砌上院墙,日子过得比她还好。
凭什么?
冯香莲越想越不服气。
等到屋里的油燈熄了,她才紧紧握着手里的锄柄, 一邊留意着屋内,一邊蹑手蹑脚迈进院子。
等她今晚悄悄把这院墙挖了,看他们明个儿还怎么得意!
冯香莲刚朝着院墙扬起锄头, 就在这时, 草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停下举起锄头的动作,转过脖子往草棚瞧了一眼,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下一瞬, 却见一双发光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她, 像两盏幽绿的燈笼, 吓得冯香莲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黑崽正趴在狗窝里睡觉, 听见动静跑出来,看到冯香莲后衝她大声叫着。
“汪汪汪!”
听见狗叫声,冯香莲被吓了一跳,慌忙扔下锄头转身便跑,因为跑得太急,跑过林子拐角时,一不小心踩滑了脚,摔进了的泥坑里。
她从前被狗追着咬过,最是怕狗,每回见了狗都远远绕道走。
以前那條乌豆她便很不喜欢,偏偏是沈应養的,她没办法,也不敢撵出去。
乌豆没了以后,她为此高兴了好一阵,那之后沈应再没養过狗,哪里想到如今竟又养了一只。
屋子里,陸蘆和沈应刚吹灭了灯躺下,突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几声狗叫。
是黑崽的声音。
墙角的狗窝搭好后,陸蘆没再让黑崽睡在灶屋里,而是把给它编的草窝挪去了新搭的狗窝。
这几晚黑崽从未这样叫过,听叫声像是有什么人闯进了他们的院子里。
沈应立马掀了被子,穿上鞋,“我出去看看。”
陸蘆也急忙下了床,在他后面重新点上油灯,披上衣裳跟着一起出去。
今晚无星无月,院子里一片漆黑,黑崽还在门口衝着院外直叫,直到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才止住叫声,朝他们摇着尾巴跑过来。
沈应走出院子,看着黑崽发出叫声的方向,高声喊了句,“什么人?”
泥坑里,冯香莲正屈着腿躺在坑底,扭伤的脚踝正一阵发痛。
她怕沈应发现后,把她当成贼抓起来,忍着痛没敢吭声,从坑底慢慢爬上去,拄着撿来的樹枝,一瘸一拐回了沈家。
沈应没听见别的动静,转身回到院子,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
陸蘆連忙将手中的油灯凑近了些,沈应借着灯光弯下腰,撿起来一看,竟是一把短小的锄头。
陆芦见了,面色微诧:“锄头?”
沈应却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说道:“是我以前买的。”
沈应上次进城买的锄头放在草棚里,锄柄和眼前这把完全不一样。
陆芦瞬间便明白了,这是方才闯进院子里的那人留下的,而来的正是沈家的人。
他端着油灯道:“那现在便是物归原主了。”
沈应听了他的话点头:“你说得对,物归原主。”
黑崽还在他们脚边摇着尾巴。
沈应把捡起来的锄头放去草棚,摸了下黑崽的头,誇了句,“不错,是條好狗。”
陆芦也跟着誇道:“我们黑崽真厉害。”
说完,捉起黑崽,把它放进了狗窝里。
厉害的狗狗要自己睡觉。
两人回到屋内,沈应关上门,插好门闩道:“等明日我便去找趟木匠,早些把院子的木门装上。”
等过几日他又要上山去,到时候家里只有陆芦一个人,他有些不太放心。
陆芦点头嗯了声。
沈家。
因着白日发生了争吵,冯香莲没让沈文禄晚上进主屋睡,而是把他撵去了东边的厢房。
正是夜深人静,沈豐估摸屋里的人都睡着了,悄悄推开房门溜进了主屋。
上回冯香莲只给了他七百文,他卖了几只鸡才勉强凑足了银钱,却只够买新出的图册,还没来得及请人去酒楼喝酒。
这趟回来听说沈应趁机要走了八两银子,又捉走了家里四只鸡,他爹又正在气头上,肯定不会再拿钱给他。
思来想去,他于是想起了他阿娘压在箱底的嫁妆。
沈豐摸索着走到床边的木箱前,床上好像没有人,他没注意,只輕手輕脚打开木箱,从里面翻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上了锁,沈丰又在箱底翻了翻,找出一把钥匙,轻轻拧开,匣子里果然放着好几张银票,除此外,还有几支簪子、几两碎银和一把长命锁。
他就知道,他阿娘嘴上说什么手头紧没钱,其实都把银钱藏在了箱底的木匣子里。
沈丰抽了两张银票卷在袖子里,想了会儿,又拿走了剩下的几两碎银。
就算被发现银票丢了,她阿娘也只会觉得是沈穗偷的,并不会因此怀疑到他的头上。
这么想着,沈丰悄悄将木匣子放回原位,正准备出去,院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开门声,紧接着,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朝主屋走了过来。
看那身影正是他的阿娘。
他阿娘什么时候出去的?
这么晚出去做什么?
沈丰愣了一下,没时间多想,也顾不上冯香莲发生了什么,扭头看了眼另一边的窗户,赶在冯香莲进屋之前从窗口翻了出去。
次日,没等沈应去赵家村找木匠,木匠便把定做的木门亲自送上了门。
院墙砌好,木门也装好了,前些日子沈应和陆芦说好,等砌好了墙,便去山上挖些野花种在院子里。
于是趁着这日得空,两人背着背簍一起上了山,为了让黑崽熟悉一下山里的环境,他们順道把它也一块儿带出了门。
转眼便是立夏,气温回升,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出门前,陆芦用四时草泡了茶水装在竹筒里,又将装着茶水的竹筒系在腰上。
那日和江槐摘槐花时,他在槐樹旁发现了一叢萱草花,上了山后,两人便直奔崖壁下的槐树而去。
萱草花与黄花菜长得极为相似,颜色比黄花菜略深一些,形状宛如张开的喇叭,嫩绿的茎叶托着顶端的花蕊,橘黄色的花瓣往外微微翻卷。
沈应拿着锄头挖了两株,回头递给陆芦,陆芦接到手上,将裹着泥土的根须小心翼翼放进背簍里。
挖好萱草花,他们接着去找别的野花,却不想,转头便不见了黑崽的身影。
陆芦顿时神色一慌:“黑崽不见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急忙往前面的林子走去,手拢在嘴边,边走边喊:“黑崽,黑崽。”
沈应拨开脚下的野草,指着另一边道:“我去那边找找。”
刚转过身,一只黝黑的毛团便在这时从前边的林子钻了出来,许是在山里跑累了,黑崽正吐着舌头趴在草叢里,听见喊声冲他们摇了摇尾巴。
陆芦这才松了口气,朝它走了过去,刚往前走一步,黑崽却又站了起来,迈着四条小短腿钻进了旁边的草叢里。
两人互看了眼,继续跟着黑崽往前面走,直到走到一片矮坡下。
矮坡下长满了野草,陆芦走近才发现,草丛里竟开着一丛丛淡粉色的小花,花茎纤弱,叶子细长,花瓣在微风中缓慢舒展着。
“是韭蘭。”沈应看了眼黑崽道:“原来黑崽刚才是帮我们找花去了。”
韭蘭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便是因为它的叶子像极了韭菜,土里的球根却又长得像蒜头,因为总在风雨之后开花,又叫做风雨蘭。
黑崽趴在他们脚边吐着舌头,陆芦看它似有些口渴,倒了些竹筒里的水捧在手心给它喝。
看着它喝完,陆芦順道摸了摸黑崽的头,夸了句,“黑崽真聪明。”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般,黑崽不停摇着尾巴,向他讨着奖励。
陆芦又摸了下它的头道:“等会儿就去捞小鱼给你吃。”
黑崽尚且不足两月,暂时还啃不了骨头,只能做些鱼羹喂给它。
他们挖了几丛韭兰,准备带回去种在院墙上,走过一片灌木丛,又顺手折了几枝正开着白花黄蕊的金樱子。
和萱草韭兰不一样,金樱子只需将花枝扦插在泥土里便可存活,结出来的果子还能用来泡酒。
下山前,他们又去了趟捡石头的小河沟,在水里捞了些小鱼小虾。
回到院子,两人放下背篓,沈应去屋后砍竹子,陆芦去挖种花的泥土。
沈应砍的是又粗又壮的老竹,劈开可以用来种花,他先把砍回来的竹子分成一截截竹筒,有的直接劈成两半,有的只去掉一半的竹节。
沈应刚把种花的竹筒劈好,陆芦正巧挖完泥土回来。
两人一起将泥土填进劈开的竹筒里,接着把韭兰种在里面,浇水放在院墙上,还有的竹筒则用草绳捆绑起来,种上花垂挂在门边。
至于萱草花和金樱子,萱草花的茎叶纤长易折,不适合种在竹筒里,沈应于是在院门右边垒了一个小小的花坛。
而金樱子是蔓生植物,喜欢攀援生长,沈应便把它扦插在了靠近灶屋的地里,等长出枝条以后,任由它攀爬到草屋上。
种完花后,小小的院子顿时焕然一新。
陆芦把最后一株韭兰放到院墙上,回头看着沈应问道:“好看吗?”
微风恰在此时轻拂而过,韭兰的花瓣与枝叶随风摇曳,仿佛连风中也漂浮着淡淡的花香。
沈应点点头:“好看。”
他这么说着,目光却是落在陆芦身上,眉眼微弯,眸中满是温柔。
第37章
转眼又到了进山的日子。
再过几个月便是夏收, 田里的稻子就快成熟了,沈应想着赶在收稻子前,再进一趟山猎点野物拿到城里去賣。
而在进山之前, 他要先去买些米面。
家里的米面还是上回办喜宴买的, 加上前些日子请客吃饭,米缸里已经所剩无几,而且这次他还要帶些到山上去。
陳里正家的旱地在村子里最多, 每年春冬种的小麦也多, 是以每回帶上山的面粉沈应都是去陳家买的。
今日去的时候, 陳家一大家子人都在,陳里正和两个儿子正架着木梯在树上摘青梅。
陈家院子里种着几棵青梅树,正是初夏,树上结滿了青绿色的果子。
到了陈家门口,大门朝两边敞开着,沈应仍是屈着手指叩了下门。
“是大应啊,还有蘆哥儿。”周氏弯腰捡着青梅,看到门口的二人, 招呼道:“快,都快进来。”
陈里正则是掃了一眼沈应手里的布袋子,问道:“又要进山打猎了?”
沈应嗯了声:“对, 順道来买点面粉。”
陈里正的大儿子陈大田摘着青梅, 接过话道:“沈应兄弟来得正巧,家里昨个儿才磨了面粉。”
他说着下了木梯,“你跟我来。”
沈应拿着布袋子跟着陈大田去买面粉, 去之前回头看了眼同他一起来的陸蘆, 让他先在院子里等着。
陸蘆于是在前院等他, 周氏摘了一筐青梅走过来,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正好树上的青梅熟了,这筐青梅你待会儿和大应一起拿回去。”
陸蘆看着装滿青梅的背筐道:“这么多,大娘您留些自己吃吧。”
周氏道:“没事,反正都是树上摘的,也不花钱,你别嫌棄才是。”
陸芦道:“怎么会嫌棄,那我拿回去做脆青梅。”
“你倒是个懂吃的,我也最好这口,每年都会醃上几壇。”周氏笑着说道:“对了,等会儿给你们婶娘也帶些去,她那天还问起我,说想拿些回去做梅子酒。”
陆芦点头应了个好。
两人聊完,那边沈应也买好了面粉,扛着装着面粉的布袋子从屋里出来。
陈里正道:“要不我让二田用板车给你推回去。”
沈应道:“没事,用不着麻烦二田哥,就这么一袋,我扛得动。”
他扛着布袋走到陆芦跟前,看到满筐的青梅,也说了句,“怎么摘了这么多。”
“不多,树上还多着呢,你们拿回去醃着慢慢吃。”周氏说完,又看了眼陆芦,接着对沈应道:“你尽管进山去打猎,放心吧,有我和你大伯在,没人再敢轻易欺负芦哥儿。”
沈应道:“那就麻烦大娘大伯多多照应了。”
周氏说着不麻烦,将他们送到门口。
两人买好面粉从陈家离开,走的时候,周氏将另一筐送给江家的青梅也叫他们一道带上。
陈家和江家之间隔着一口水塘和几块水田,去江家的路上,他们经过梁家的院子。
门口的芭蕉树下,几个婦人夫郎正打着袼褙在聊天,梁家大房的媳婦朱氏也在。
其中一个婶子远远瞧见走在田埂上的沈应,好奇地问了句,“这几日怎么又没见着冯香莲?”
“你不知道?”朱氏接过话道:“听说她前些日子不知怎么摔了一跤,这几日在家养着呢。”
“难怪没见着她。”那婶子恍然道:“真是人在做天在看,夜路走多了必撞鬼,要不说人要多做好事呢,自从分了家,冯香莲这几个月就没一件順心的,倒是那沈应反而过得越来越好,这不,都砌上院墙了。”
“我昨日从山脚路过,还瞧见他们院里种了许多花,院子打理得那叫一个齐整。”另一个中年夫郎酸溜溜说了一句,看着那婶子道:“说到好事,听人说,婶子那嫁到清河村的哥儿前日夜里生了?”
那婶子闻言笑了笑:“生了,他家里有公夫郎照顾,用不着我,我前个儿去看了趟便回来了。”
朱氏道了声恭喜,追问了句:“生的是个小子还是哥儿?”
那婶子笑道:“是个小子,白白胖胖,跟他爹亲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小子好,你家哥儿倒是个有福气的。”朱氏说着嫌弃地撇了下嘴,“不像我们梁家那个,这都成亲快三年了,到现在肚子还没动静。”
朱氏说完,状似无意地瞥了眼梁家二房的院子,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誰,可平日又常去找榆哥儿买豆腐,因此誰也没接她的话茬。
只那婶子接了句嘴道:“说来说去,最有福气的还是梁嫂子,成亲头年就有了栓子,还是个大胖小子。”
朱氏听着她的吹捧,抬了抬下巴,面上露出几分得意。
她当然有福气,她家栓子可是梁家的长房嫡孙,梁家唯一一根独苗苗,说出去誰不羡慕她。
几人正聊着,沈应和陆芦这时从芭蕉树前走过。
待他们走近后,打袼褙的婶子招呼了句,“大应去买面粉呢?”
另一个中年夫郎也探头掃了眼陆芦身后的背筐,说道:“这是青梅吧?芦哥儿上里正家摘的?”
沈应只嗯了一声,陆芦也跟着点了下头,两人都没有多话。
沈应不爱和这些嚼舌根的妇人打交道,只要这些人没欺负到他夫郎头上,他便一概都不搭理。
而陆芦单纯只是生性内敛,除了江家梁家,别的人家都很少说上一句话。
“累不累?”走过芭蕉树,沈应扭头问身旁的人:“我来背会儿吧。”
陆芦道:“没事,马上就到了。”
见他额上浸着薄汗,沈应抬起手,拿袖角给他擦了擦。
等他们走远之后,几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陆家那个苇哥儿前陣儿有身孕了,我也是前个儿去看我家哥儿听说的。”
“苇哥儿?这又是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芦哥儿的继弟,原本要嫁到沈家的那个。”
“这才成亲没几个月,这么快就有了?”
“谁说不是呢,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个什么时候才能有。”
“看那身子骨,又瘦又弱的,我瞧着怕是难。”
走得远了,陆芦没听清他们在聊什么,只隐约听到他们好像提到了陆苇。
见陆芦微顿了下,沈应道:“不用同他们来往,你若是在家待着无聊,便去找槐哥儿和榆哥儿,那些旁人都不必理会。”
陆芦点了点头。
他们把青梅送到江家,江松正擦拭着弓箭,林春蘭在菜园子里摘南瓜,而江槐则和杜青荷坐在屋檐下绣着手帕。
看到陆芦,江槐连忙放下针线,帮他接住身后的背筐,见筐里满是青梅,笑着说道:“这么多青梅,正好用来泡梅子酒喝。”
林春蘭摘完南瓜回来,听到这话说了句:“哥儿家喝什么酒。”
江槐冲着她撒娇似的喊了声:“阿娘。”
林春蘭嘴上这么说,转头却去吩咐在喂二倔吃草的江大山:“下回去集上记得打点酒回来。”
江槐顿时嘿嘿一笑:“我就知道阿娘最好了。”
知道他们是去陈家买面粉,林春兰叫沈应和陆芦先在院子里等着,进屋里去给他们装了一袋子稻米,出来拿到沈应的手上。
沈应作势要掏钱,林春兰拦住了他的手,又给了他们两个刚摘的南瓜,“才从地里摘的,正嫩着,拿回去切成丝炒着吃。”
她说着又问陆芦,“芦哥儿种的南瓜结了吗?”
陆芦道:“刚结,还只有拳头这么大。”
林春兰道:“那过个几日也能吃了。”
他们还要回去收拾,没有在江家多留,和林春兰闲聊了几句便出了院子,江槐把他们送到门口。
看着陆芦转过身,江槐挥着手帕提醒了一句,“嫂夫郎,别忘了!”
陆芦知道他说的是去乡集賣手帕的事,回头朝着他点了下头。
回到草屋,沈应把米面放去缸里,陆芦则将陈家送的青梅倒入木盆里清洗。
清洗之前,要先除去青梅的果蒂,洗掉果皮上细小的绒毛,接着用粗盐揉搓杀青,去掉涩味,杀青后的青梅颜色会更深更绿。
等杀青完,再将揉搓过的青梅一个个拍裂,让青梅在醃渍的时候更好入味,然后放入清水中慢慢浸泡。
这样还不算完,想要做出爽口的脆青梅,还需连续换水浸泡三四次,而且需得用烧过的涼白水,直到青梅泡至淡黄色,最后再泡进糖水里腌渍。
沈应装好米面,出来帮忙一块儿洗着青梅,洗完用刀背拍裂,一个个扔进木盆里。
陆芦算着到了做午食的时辰,把拍青梅的活儿交给沈应,起身去菜地里摘菜,这陣儿各种瓜菜都结了果,他摘了两条刚结不久的黄瓜。
陆芦在墙边掐了把木姜菜,把黄瓜拍碎,淋上调料拌了道清爽脆口的涼拌黄瓜,又将林春兰送的南瓜切成丝,清炒了一道嫩南瓜丝。
做好午食,陆芦打开腌咸蛋的壇子,捞了一个咸鸭蛋,打算煮来尝尝咸淡,煮熟后他把咸鸭蛋切成两半,和沈应一人分着吃了半个。
用黄泥腌出来的鸭蛋不咸不淡,味道正好,切开后,蛋壳里淌着金灿灿的油,蛋黄红得发亮,吃起来还有一种沙沙的口感。
饭后,陆芦帮沈应收拾着进山要带的东西,除了今日去买的米面,他还从坛子里捞了一些咸鸭蛋。
“咸鸭蛋刚腌好,你上了山记得放在通风的地方。”陆芦边装边道:“我多装了十来个,到时候你和大松哥一起分着吃。”
装完咸鸭蛋,他又进了里屋,在木箱里翻出两双布鞋,装进包袱里:“还有布鞋,我又给你做了两双,林子里树枝多,走路时小心划伤脚。”
沈应在旁边看着,压根插不上手,趁他系包袱的时候说道:“歇会儿吧,我来。”
陆芦继续帮他装着衣裳:“没事,我帮你收拾。”
沈应却是看出了他眸底淡淡的情绪,掰过他的肩膀,让他面朝着自己:“舍不得我?”
陆芦不得不停下来,微垂着眸子,很小声地嗯了声,耳尖透着一抹薄红。
沈应放柔了声音道:“等下次我带你一起进山。”
听说要带他一起去,陆芦抬起眸子,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应也看着他,低下头去,凑在他的唇边轻啄了下,溫声说了句:“我也舍不得你。”
两人目光对视着,不知谁先靠近了谁,溫热的气息缓缓交汇,屋子里,转瞬间便只余下一阵稍显急促的喘息声。
衣带被轻轻解开,陆芦顺势倒在了床上,在沈应俯身之前,抬手遮了下眼睛,红着脸提醒:“门、门还开着。”
听到这话,沈应只得暂时停下,低着嗓子说道:“等我一下。”
他说着转身下床,关上堂屋的门,并插好了门闩。
门口,黑崽摇着尾巴想要进屋,嘭地一声,被沈应无情地关在了屋外。
第38章
眼下还是白日, 外头天光明媚,虽然拉上了床帐,明晃晃的光线仍有些刺眼。
以往都是夜里做那事, 头一次在白天做, 等到回过神时,陸芦才蓦地生出一丝羞耻感,脸颊涨得通紅, 根本不敢睁眼去看。
偏偏沈應还在他耳邊呼着热气, 低声说:“陸陸, 睁开眼睛看我。”
听见沈應这样唤他,陸芦的脸颊却是更紅了,好一会儿才移开遮在脸上的手。
明亮的天光涌入视野里,他缓缓眨了下纤长的睫羽,冷不丁看见沈應的某个东西,眼睛顿时被烫了一下。
原来那就是沈應的……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亲眼瞧见过。
沈应低头吻着他的唇,轻声问他:“喜欢吗?”
陸芦在他的亲吻中匀了口气,吞吞吐吐地回:“喜、喜欢。”
他双眼泛着迷蒙的水光, 说出这话后,立时羞紅了脸,连脖子都紅了大片。
沈应却是十分满意他的回答, 又亲了亲他, 从他眉心的孕痣亲到红润的唇瓣,像怎么都亲不够一样。
□*□
浓烈的兰花香气萦绕在床帐间,陸芦不好意思发出声, 紧咬着唇, 指节微屈, 用力抓着身下的被褥。
下一瞬, 他的手指却又被扣住,与沈应的十指紧紧相嵌,散乱的长发也跟着纠缠在一起。
院子里,淡粉色的韭兰和橘黃色的萱草花在微风中左右摇曳着,屋子里,床帐间的两道身影也在不停晃动。
这一次,陆芦没有昏睡过去,因着明日要上山,还有一些东西需要收拾,沈应没有折腾他太久。
待到两人停下时,窗外仍是日光明媚,他们没有起来,而是躺着依偎在一起,沈应搂着陆芦的肩膀,陆芦偏着头靠在他的怀里。
沈应轻拂着他鬓角微乱的发丝,忽地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陆芦靠着他道:“芦花盛开的时候,我阿爹便是在那时生下了我。”
沈应听了,顿时神色恍然:“所以你阿爹才会叫你芦哥儿?”
陆芦点点头,又仰起脸问他:“你呢?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冬天。”说到这里,沈应顿了下,低头看着他:“遇见你的那一天。”
这么巧,竟然是在同一天。
或许这就是天意,天意让他们最后还是遇到了彼此。
陆芦点头哦了声,在心底默默记下来。
他想起今日听到的闲聊,对此仍有些在意,过了会儿,垂下眼默了默,酝酿了片刻问道:“你……喜欢小孩子吗?”
沈应道:“还行。”
察觉到陆芦在想什么,他又问道:“怎么了?”
陆芦抿了抿唇,没回他的话,而是接着问他:“那你喜欢小子还是哥儿?”
听到这话,沈应这才明白了陆芦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凑在他的唇邊亲了一下,微扯了下唇道:“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陆芦闻言,脸登时又红了,嗫嚅着小声道:“我、我是认真的。”
沈应目不转睛盯着他:“我也是认真的。”
两人目光相撞,呼吸交错,不知怎么又亲在了一起,等到再次醒来,却已经是天黑了。
翌日清晨,外头的天仍是漆黑一片,两人便早早起了床。
沈应收拾着箭囊,将弓箭斜着背在身后,陆芦在灶屋里煎着鸡蛋饼,另外煮了几个咸鸭蛋,叫沈应一块儿帶上。
刚收拾好,江鬆便来了,和之前一样,牵着黃豆黑豆等在院子门口。
听见脚步声,黑崽从狗窝里跑出来,它头一次和黃豆黑豆碰面,还不太熟悉,隔着木门互相嗅了嗅气味。
见江鬆已经来了,陆芦连忙把煮好的咸鸭蛋裝进沈应的包袱里,虽有些不舍,仍是催着他道:“快去吧。”
沈应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折返回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等我回来。”
陆芦嗯了声,怕被外头的江松瞧见,红着脸又催了一句,“去吧,别让大松哥等久了。”
等到沈应出了门,陆芦却又忍不住跟了出去,站在院子门口远远目送着他。
在沈应回头看向他时,挥着手说了句,“早去早回。”
就这样,沈应再次上了山,留下陆芦独自在家,小院转眼又安静下来。
所幸有黑崽陪着,陆芦并不无聊,每日他去到哪里,黑崽便跟到哪里,不管做什么,都像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
立夏过后,菜地里的蔬菜都长了起来,南瓜苦瓜和冬瓜也各自結了果,碧绿的藤蔓爬满瓜架,远远望去,绿油油一片。
除了蔬菜瓜果,同时长起来的还有地里的野草,光是给菜地锄草,陆芦便一个人忙活了整整一日。
初夏正是做盐水泡菜的时候,趁着刚长出来的豆角正嫩,口感也最好,陆芦摘了一些回去铺在竹筛子里,放在太阳底下曬着,准備泡成酸豆角。
只需曬一日,嫩绿的豆角便全都蔫了,等到傍晚太阳下山时,把晒蔫的豆角先收起来到屋里放凉,再扎成小捆,最后放入泡菜坛子里。
坛子里的盐水是陆芦提前调配好的,趁屋后的竹林里还长着竹笋,陆芦挖了几个剥去外壳,切成两半泡成酸笋,为免盐水长出白花,又摘了几支紫苏泡在里面。
泡完豆角,陆芦顺道看了眼浸泡在木盆里的青梅,前几日做的脆青梅已经用糖水腌好了。
他找了幹净的坛子,把脆青梅放入坛中,另外又裝了小坛,打算抽空给江家送去。
腌好的脆青梅顏色深黄,装坛的时候,陆芦尝了几个,味道又酸又甜,十分爽口,一口咬下去,还会爆出汁水。
不等陆芦先去江家,次日江槐便找上了他,约好和他明日去乡集卖手帕。
乡下的媳妇夫郎身上大多都会帶一块手帕,有的是自己绣的,有的则是集上买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针线,也不是每户人家都有针线。
江槐拢共绣了七块帕子,还剩下一块没绣完,于是来找陆芦一起绣,有了陆芦帮忙,两人很快便绣好了。
绣好手帕,江槐又帶着陆芦上山去摘桑果。
前几日江大山去打了酒,林春兰用陳家送的青梅泡了坛梅子酒,泡完还剩下半斗,想着再泡一坛桑果酒。
入夏之后,山里的野果逐渐成熟,光是上山的途中,两人便摘了不少刺泡儿。
刺泡儿有红的黄的,黄的叫黄泡儿,还未完全成熟,味道微酸,红的刺泡儿吃起来最甜。
桑果也叫桑泡儿,便是桑树結的果子,黑紫色的桑果完全熟透,味道最好。
前山的野果刚结不久,这会儿还没什么人摘,两人提着籃子,不一会儿,便摘了满满一籃,连指甲也被桑果的汁液染上了顏色。
下山的时候,两人路过崖壁下的那棵槐树,树上的槐花仍在开着,花瓣依然像堆雪般团团簇簇,只是最近常有人上山来摘,比他们上回来时少了许多。
江槐正走着,回头见陆芦停下来,问道:“嫂夫郎要摘些回去吗?”
上次摘回去的槐花林春兰用来做了槐花麦饭和槐花饼,连续吃了好几日,江槐已经有些吃膩了。
陆芦却是看着树上的槐米问他:“想吃槐花粉吗?”
夏日吃槐花粉最是清凉解暑,以前他爹亲还在的时候教他做过。
江槐道:“槐花粉是什么?”
陆芦道:“等会儿做好你就知道了。”
江槐道:“好啊,那我去树上摘。”
槐花粉虽名字里带有槐花,却不是槐花做的,而是槐树尚未开放的花蕾,即槐米做的。
听说要做槐花粉,江槐立时来了兴趣,连忙爬到树上去摘槐米。
摘完后,两人一人提着桑果,一人提着槐米下了山。
采摘的槐米要先晒幹,陆芦提着篮子回去后,先铺在竹筛子里,等晒了半日,再筛掉多余的杂质,只留下饱满圆润的槐米。
做槐花粉除了槐米,还要粘米,其中陳米最好,用陳米做出来的槐花粉更为黏稠,口感也更绵密。
林春兰听说陆芦要做槐花粉,提前備好了陈米,正好江家最近新买了一个小石磨,陆芦于是带着晒干的槐米去了江家。
江秋正坐在檐阶上吃着桑果,满嘴都染成黑紫色,看见陆芦,张嘴喊着:“小嬷,你来啦。”
陆芦捏了下他的脸:“桑果甜吗?”
江秋边吃边点头:“甜!”
林春兰刚泡好桑果酒,见陆芦来了,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陈米,笑着说道:“我许久都没吃过槐花粉了,正巧尝尝你做的。”
陆芦点头应了个好。
做槐花粉之前,要先将槐米和陈米一起放入清水中浸泡,直至陈米染上槐米的颜色,再倒掉浸泡的水,用石磨碾磨成细膩的米浆。
江家买的小石磨没有磨担,只有一根木柄,需要手推,江大山推着石磨,陆芦往磨眼添着槐米,江槐也在一旁帮忙,时不时添着清水。
米浆刚碾磨好,林春兰便生好了火,将黄澄澄的米浆倒入锅里,慢慢搅拌,除此外,还需要加入少许碱水,让槐花粉更好凝固。
直到锅里的米浆熬至黏稠,从米浆变成米糊,用锅勺舀起来,倒入提前洗净的竹筛。
江槐拿着竹筛,陆芦将米糊舀在里面,米糊从竹筛的漏孔漏下,像小鱼一般跳入凉水中。
清凉解暑的槐花粉就这样做好了。
等他们做完,林春兰也在另一边熬好了红糖水,一勺槐花粉,一勺红糖水,带着一股槐花的清香,吃进嘴里滑滑溜溜,在沁凉的井水中湃过之后,味道更是清爽无比。
陆芦将槐花粉端到院子里,一人盛了一碗,大家一起坐在树下的石桌前。
江槐一口气便吃完了一碗,连碗底的红糖水也喝光了,放下碗道:“好吃!”
江秋舔着嘴,跟着道:“好吃,小秋还要吃。”
林春兰也道:“芦哥儿做的槐花粉又滑溜又细腻,若是拿到乡集去卖,一定有不少人来买。”
江槐闻言,眼睛陡然一亮:“阿娘说得不错,我们还可以拿到乡集去卖。”
说着对陆芦道:“我卖手帕,嫂夫郎卖槐花粉,嫂夫郎觉得怎么样?”
陆芦捧着碗道:“可是……该用什么来盛呢。”
若是带着陶碗去卖,未免过于麻烦,而且也不方便。
江槐思索了片刻,目光掠过院子外的那片荷塘,灵光一闪道:“我知道了,把荷葉做成荷葉碗不就行了。”
林春兰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陆芦这才点了下头:“行,不过,还需要借婶娘的石磨用用。”
林春兰道:“尽管用,到时候让你大山叔帮你推。”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槐道:“既然用荷叶盛的,便叫做荷叶槐花粉。”
陆芦笑着说了个好。
第39章
隔日卯时, 东边的天还未亮,陆蘆便早早去了江家做槐花粉。
做好的槐花粉裝在木桶里,用冰凉的井水湃着, 林春兰另外拿了一个小罐子, 用来裝熬好的红糖水。
待到木桶和小罐子都放上了骡车,所有东西收拾完毕,陆蘆和江槐才赶着在天亮之前坐骡子车去到鄉集。
入夏过后, 天亮得一日比一日早, 天气愈发炙热, 人们也起得愈发早了起来,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赶鄉集的石坝上便已经摆好了各种小摊。
他们在路上碰到提着籃子的沈穗,听说她也要去赶鄉集,江槐于是顺道捎了她一程。
自从冯香莲摔了一跤后,这几日都养在家里,不做杂事也不干活,而沈文禄不想听到外人的议论, 同样也不愿出门。
至于沈丰,那日回来了一趟后,次日一早便又去了城里的书院念书。
因此, 冯香莲和沈文禄有什么事都使唤沈穗去做。
知道今日赶鄉集, 冯香莲一早便支使沈穗去集上買塊肉,并破天荒地给了她几个铜子儿。
从前買肉这事都是冯香莲去,怕沈穗拿着钱乱花, 一个子儿都没给过她, 沈穗这还是头一次去乡集買肉。
到乡集后, 他们径直去了上回卖野菜的摊位, 一起将装着槐花粉的木桶搬下车,沈穗也跟着一塊儿帮忙。
搬完木桶,江槐把骡子车系在柳树下,陆蘆打开木桶的盖子,拿起荷叶盛了碗槐花粉,又浇了勺红糖水,捧着荷叶递给沈穗。
荷叶是今早江槐去荷塘里折的,在陆蘆做槐花粉的时候,江槐独自去折了许多荷叶,一張張洗干净叠放在籃子里。
沈穗知道他们这是做来卖的,连忙摇了下头,没有接过去。
看出她不好意思,陆芦道:“早上刚做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正好你帮我尝尝。”
沈穗听了,这才接到了手里,井水湃过的槐花粉清甜沁凉,刚吃进嘴里,便很快滑下了喉咙。
沈穗只吃过饴糖和蜜饯,还是从前沈应買给她的,槐花粉却是从来没有吃过,更别提比饴糖还贵的红糖水。
这是她头一次尝到红糖水的味道。
沈穗吃完用袖角擦了下嘴,笑着说道:“嫂夫郎做得很好吃。”
见她吃了,陆芦也笑了下:“那就好。”
沈穗怕回去晚了挨骂,同陆芦聊了两句便去买肉,可等她转头去找肉摊,才发现今天卖肉的摊子根本没有出摊。
旁边有个穿着布衣的婶子挎着篮子,似是也来买肉的,问一旁卖菜的大娘:“大娘,我记得你也是赵家村的,你知不知道今个儿赵屠户什么时候才来的?”
卖菜大娘摆了下手道:“赵屠户今个儿恐怕是来不了了。”
布衣婶子问道:“怎么了?可是赵屠户家里有事?”
要知道每回乡集赵屠户从来都是准时出摊,因着他價格公道,卖的肉也不錯,因此大家都爱去他的摊子买肉。
“有事,还是大事呢。”卖菜大娘道:“你没听说?赵屠户上月刚和一户人家的姑娘议了亲,还为此盖了新房,却不想那姑娘早就和自家表哥有了私情,定亲前夜跟人跑了,这不,正闹着呢。”
“竟还有这事?”布衣婶子多嘴问了句:“那这门亲事还能成嗎?”
“怕是成不了了。”卖菜大娘道:“这赵屠户也不知怎么回事,邪门的很,谈了两门亲事都没成,我估摸着是手下的牲口杀多了,煞气太重。”
若是没能买肉回去,指定要被冯香莲骂,沈穗正担心着,这时,卖菜的大娘忽然住了嘴。
布衣婶子本想买几棵菜回去,扭头看到乡集入口推着板车的汉子,立马站起了身:“这不是赵屠户嗎。”
沈穗听说赵屠户来了,也跟着转过身去,却见人群中走来一个黝黑高壮的汉子,手里正推着一辆摆满猪肉的板车。
看着那张有些眼熟的脸,沈穗不由地愣了下神。
卖菜大娘也看过去道:“竟然来了,看来那门亲事是真的黄了。”
布衣婶子放下菜,对大娘道:“我先去买塊肉,等会儿再来。”
说完,赶忙挎着篮子去了肉摊。
赵屠户刚到乡集,等着买肉的人便很快围了上去,沈穗不好意思挤着别人,排队站在后头,等前面的婶子买好了,才走到肉摊前。
赵屠户瞧着脸色不是很好,冷着脸,头也不抬道:“买哪塊?”
沈穗捏了捏兜里的铜板,清早出门时,冯香莲只叫她买一块肉回去,大抵是怕她偷偷把钱眛下,所以只给了她十个铜子儿。
她头一次买肉,不知道十个铜子儿能买多少,顿了下,小声说道:“都、都行,我、我只有十个铜子儿。”
听见她的声音,赵屠户这才抬起脸来,朝沈穗看了一眼,隨后手起刀落,切了块肥瘦均匀的五花肉,穿上草绳递给她。
沈穗自是认出了对方便是那日树下躲雨的汉子,但她不敢多看,从走到肉摊前开始便一直埋着头。
直到接过对方递来的肉,沈穗才又愣了下,抬起头道:“我、我没买这么多。”
赵屠户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只道:“拿着吧。”
他说完接着去给另一个婶子切肉,赵母在旁边扫了眼衣裳上满是补丁的沈穗,没有多问,只收下了她递来的十个铜子儿。
后面还有不少人排队等着买肉,沈穗怕别人等急了,给了钱后把肉装进篮子里,便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而在她离开肉摊后,赵屠户切着肉,目光穿过人群,朝她单薄的身影又看了一眼。
沈穗买好肉便回去了,另一边,陆芦和江槐刚摆好摊子还没开张。
上回的卖蛋大娘仍在他们旁边卖着鸡蛋,见他们没再卖野菜,而是摆出一个木桶和小罐子,忍不住探头往桶里瞧了好几眼。
她瞧完好奇地问了句:“这里头是什么?”
陆芦道:“槐花粉。”
“是槐花粉啊。”卖蛋大娘又问道:“用槐花做的?怎么做的?”
陆芦只敷衍地嗯了声,听出她这是在打探,没同她多说,反过去问她:“大娘要买碗尝尝嗎?”
卖蛋大娘道:“怎么卖?”
来的路上他和江槐商量好了價,陆芦道:“三文钱一碗,若是要红糖水,便多加两文。”
卖蛋大娘似是觉得太贵,听他说完价皱了下眉,可又有些好奇,想了下道:“那就来一碗,不要红糖水的。”
陆芦于是给她用荷叶盛了一碗,卖蛋大娘捧着荷叶,仰头便吃了个精光,吃完眼睛一亮,擦着嘴又道:“再来一碗加红糖水的。”
隨着天色大亮,来逛乡集的人也多了起来,有只是来闲逛的大伯大娘,也有牽着小孩儿的婦人,还有一些挎着篮子的年輕夫郎。
陆芦和江槐趁机大声吆喝道:“卖槐花粉了!清清凉凉的槐花粉,清爽又解渴,走过路过瞧一瞧!”
一个年輕婦人牽着一个小女孩从摊子前走过,见那个小女孩听到吆喝声看着他,陆芦笑着说道:“嫂子,来一碗槐花粉吗?早上刚做的,清凉解暑。”
年輕婦人闻声停了下来,问了下价,听说加了红糖水的槐花粉要五文钱,抿着唇问了句,“能便宜些吗?”
江槐听了,接过话道:“嫂子,不能便宜了,这可是红糖水,城里的红糖比饴糖还贵呢。”
虽然一块红糖便成熬出一锅红糖水,可红糖也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寻常人家顶多就买一块饴糖甜甜嘴。
看那年輕妇人余光扫向另一边的手帕,江槐连忙又道:“这帕子也是我们自个儿繡的,嫂子要看看吗?”
年轻妇人问道:“怎么卖的?”
江槐于是介绍道:“像这种花样简单的便卖个十五文,这种复杂些的则卖二十五文,这些都是城里买的针線和布料做的,颜色也好看,嫂子喜欢哪块?”
年轻妇人拿起一块繡着鸳鸯的帕子看了看,似是想买,又看了看小女孩,好似在槐花粉和帕子之间犹豫不定。
陆芦见狀,和江槐互换了个眼神道:“嫂子若是有看上的,尽管随便挑,我们是一块儿卖的,买一块帕子送一碗不加红糖水的槐花粉。”
听他这么说,年轻妇人立马问道:“当真?”
见陆芦朝他看了一眼,江槐点点头:“自是真的,嫂子你方才看的那块手帕便很不錯,是我繡的最好的。”
“既是这样,行,那我就买一块。”年轻妇人说着看了下小女孩,又道:“另外再加两文钱,要一碗加红糖水的。”
小女孩听说有槐花粉吃,顿时高兴地眼睛都弯了起来。
等年轻妇人买完手帕,牵着捧着荷叶的小女孩从摊子前离开后,陆芦才看着身旁的江槐打趣了一句:“你还会繡鸳鸯?”
江槐闻言,耳尖泛着微红,结巴着说道:“我、我跟着嫂子学的。”
陆芦笑了笑,没戳穿他。
今日梁家兄弟挑着豆腐去了附近村子叫卖,卖豆腐的摊子上只有榆哥儿在。
趁着卖豆腐的间隙,榆哥儿也来买了碗槐花粉。
他们没收榆哥儿的钱,榆哥儿却是直接把铜子儿放在摊子上,还说他们不收,便给他们送块豆腐来。
想起上回梁安亲自上门送豆腐,江槐这才把铜子儿收下了。
不到一会儿,他们便卖掉了半桶槐花粉,因着买手帕送槐花粉,江槐绣的帕子也跟着卖了三块,还剩下五块。
江槐数着剩下的手帕道:“嫂夫郎这个主意真不错,这么快就卖出去三块了。”
若是他们分开卖,保不齐一块帕子都没卖出去。
他话音刚落,就在这时,摊子前又来了两个年轻的夫郎。
陆芦正要招呼,抬头一看,见是从石桥村来的二人,面色不由微微一变。
褐衣夫郎自从上回在石桥村见过陆芦后,便再没见过他,没想到陆芦又来摆摊卖东西,看着他主动招呼道:“芦哥儿,又是你啊,这卖的是什么?”
江槐知道陆芦不喜欢这二人,在陆芦接过话道:“真是有缘,又和两位哥哥见面了,这是槐花粉,吃起来清凉又爽口,两位哥哥买碗尝尝吗?”
褐衣夫郎仍然记得面前这个嘴甜的小哥儿,笑着说道:“槐花粉?是槐花做的?”
江槐点点头:“既然叫槐花粉,自然便是槐花做的。”
褐衣夫郎和另一个夫郎互看了眼道:“那就来两碗尝尝吧。”
“对了,我这儿还卖手帕。”江槐接着又给他介绍:“都是我自个儿绣的,城里买的针線和料子,买一块手帕便送一碗槐花粉。”
听他说买手帕送槐花粉,褐衣夫郎不免有些心动,转而瞧着摆在另一边的手帕,“看不出来你竟是个手巧的。”
正好他最近缺一块帕子,褐衣夫郎于是拿起一块绣着石榴花样的,问道:“这块手帕怎么卖?”
江槐眼珠一转,笑吟吟道:“这位哥哥眼光真好,这块帕子上头绣的是石榴,是所有手帕中最贵的,卖四十文。”
褐衣夫郎闻言,不禁眉头一皱:“怎的卖这么贵。”
江槐脸上依然堆着笑,不紧不慢道:“那自然是因为这块料子最好,用的也是最好的丝线,而且,这上头的石榴还寓意着多子多福,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兆头。”
这话正巧说到了褐衣夫郎的心坎上,他都成亲了一年,眼下还未有身孕,反倒是那个趾高气扬的陆苇,居然刚成亲不久便有喜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陆芦,狀似无意地说道:“说到多子多福,芦哥儿你听说了没,苇哥儿都有身孕了。”
陆芦正给摊前的一个婶子盛着槐花粉,听到这话没去看他,只轻轻摇了下头。
江槐见状,急忙拉回话题,看向另一个夫郎道:“这位哥哥呢?你要看看吗?”
另一个夫郎挑着手帕看了看,他和褐衣夫郎是同一年成亲的,也一直未有身孕,“行,那就这块石榴的……”
不等他说完,褐衣夫郎赶忙抢了过去:“等等,我先看上的,这块绣石榴的帕子我要了,另外再给我盛碗槐花粉,要加红糖水的。”
江槐应了声好,又拿起另一块帕子道:“这块手帕也不错,上头绣的是莲子,寓意连生贵子,这位哥哥觉得怎么样?”
另一个夫郎无意与褐衣夫郎相争,点头说道:“也行,那我就买这块。”
江槐眯着眼笑道:“行,我这就给两位哥哥包好,一块四十文,一块三十五文,一共七十五文。”
两人买了手帕,吃着槐花粉喜滋滋地走了。
待他们走后,陆芦看着江槐夸道:“我们槐哥儿的嘴还是那么厉害。”
江槐冲他嘿嘿一笑。
他早就说过,再来一次,他便再宰一次!
第40章
还没到午时, 太阳刚爬到柳树梢头,陸蘆和江槐便卖完整桶槐花粉,連小罐子里的红糖水也卖光了, 只篮子里剩下几张荷叶。
两人收了攤, 将空的木桶和小罐子搬上騾子車。
看时辰尚早,江槐数完铜子儿,拉着陸蘆道:“嫂夫郎, 走, 买肉去, 一会儿晌午到我家吃,我叫阿娘做荷叶粉蒸肉。”
知道他绣手帕不容易,这几日赶着工绣才赚了两百文,陸蘆道:“肉还是我来买吧,你把錢攒起来就是。”
“放心吧,我的錢都揣在兜里呢。”江槐拍了下腰间的钱袋子,眨着眼道:“买肉的钱是阿娘给的,你若是掏钱来买, 回去了她指定又要说我。”
听他这么说,陸蘆这才应了下来。
两人去肉攤前挑了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去榆哥儿那儿买了塊嫩豆腐, 坐着騾子車回了水塘村。
回到江家, 林春兰正坐在树下切着豆角。
豆角除了用盐水泡成酸豆角,还能晒干后留到冬天炒干菜,或是切成豆角段, 用盐腌过后晒干放入坛子, 想吃的时候捞出来煮进汤里。
见他们搬下空木桶, 林春兰扫了眼道:“这么快就卖完了?”
“那是。”江槐挑着眉道:“嫂夫郎做的槐花粉可受欢迎了, 摆上摊没一会儿,就卖掉了大半桶,还有许多人想吃没买上呢。”
陆芦闻言,却是看向林春兰道:“还得多亏了婶娘熬的红糖水。”
他说着摸出今日赚的铜子儿,走过去拿给她,被林春兰摆手推了回去。
“给我做什么,你自个儿拿着就是。”林春兰道:“那几块红糖还是我年前买的,一直放着没吃,若不是你做槐花粉,我都险些给放坏了。”
陆芦还想再说什么,便在这时,院子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敲门声。
院子外,梁家大房的朱氏站在门口,方才她老远便瞧着江槐赶着骡子车回来,連忙跟在后头来到江家。
朱氏探头悄悄往院子里瞧了一眼,见林春兰和江槐都在,适才抬手轻轻叩了下门,出声问了句,“春兰婶子在吗?”
林春兰这边刚和陆芦说完话,拿了个竹筛子翻晒着豆角,回头见敲门的人是朱氏,问道:“是梁家媳妇啊,有什么事?”
“也没别的事。”朱氏手里捏着帕子,看着院子里的江槐,缓了缓开口道:“说起来我也算是槐哥儿的嫂子,这不,看槐哥儿年紀也不小了,便想着来给他谈一门親事。”
江槐听到这话,扭头看了眼她。
他可没有这样愛占便宜又愛碎嘴的嫂子。
可朱氏到底是梁家的人,听她说要谈親事,江槐脑中仍是不由自主浮现出了那道身影。
寻常人家谈親事都不会当着哥儿的面,像朱氏这样直接登门的还是头一次,一看便是瞅着江槐回来了才找上门来的。
林春兰晒好豆角,轉头吩咐江槐道:“槐哥儿去煮下飯,再磨点米粉,一会儿用来蒸肉吃。”
说着,又对陆芦温声道:“芦哥儿就别回去了,留下来一起吃晌午飯。”
陆芦点头嗯了声。
知道林春兰这是让他们回避,他提着肉便和江槐轉身进了灶屋,毕竟说親这种事关乎姑娘哥儿清誉,不管成不成,总要避开才好。
杜青荷哄睡完江秋,在屋里接过肉道:“给我吧。”
陆芦于是把买来的肉给了杜青荷,正挽着袖子准备帮忙,江槐却在这时一把拉住他,拽着他去了堂屋,躲在门后,扒着门縫盯着院子里的二人。
看出他这是打算偷听,陆芦小声说道:“这……会不会不太好?”
江槐眼也不眨道:“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她们谈的也是我的事,听听又没什么。”
既然江槐都这么说了,陆芦便没再多问,而是透过门縫看着朱氏,“我記得,她就是梁安的堂嫂?”
江槐点头:“是她。”
陆芦想了下道:“莫不是来谈你和梁安的亲事?”
听到梁安的名字,江槐顿时结巴起来:“怎、怎么可能。”
话虽这么说,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
江家和梁家本是要说亲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定下,梁安的爹娘便早早去了,自那以后,梁家便再也没提起过这事。
院子里,朱氏在凳子上坐下,出于对媒人的礼数,林春兰仍是给她沏了一壶热茶,又从屋里拿出一些蜜饯果子招待。
朱氏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喝着茶水道:“我要谈的这个汉子是我娘家的表弟,春兰婶子也见过,便是栓子他舅公家排行老二的。”
林春兰道:“是你那娘舅家的?我記得好像姓郑,莫不是郑二?”
“对,就是他,春兰婶子真是好记性。”朱氏见林春兰仍然记得,笑着说道:“我那表弟虽排行老二,却也是家里的长子,槐哥儿若是嫁过去,以后便是郑家长嫂,成了亲立马就能当家。”
林春兰道:“可我怎么记得,这郑二好像跟我家大松同岁?”
“是,确实和大松兄弟同岁。”朱氏顿了下,留意着林春兰的脸色道:“年紀上虽是比槐哥儿大些,可这年纪大不是更疼人嘛?”
林春兰面不改色地瞥了眼她,不緊不慢道:“不瞒你说,我家槐哥儿从小就被我惯坏了,平日里最是怕疼,一点儿苦都吃不了。”
朱氏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怎么话,只勉强扯了下唇角。
屋子里,正在偷听的江槐撇了下嘴,哼声道:“这话亏她说得出口,也不瞧瞧她那娘家表弟长什么样。”
陆芦道:“你见过?”
江槐道:“大柱哥成亲的时候见过,那时我还小,只记得长得贼眉鼠眼的。”
他还以为朱氏是为了梁安来的,毕竟朱氏是梁家的长嫂,这会儿听朱氏提到的是她娘家表弟,心里不免几分失落。
他就知道,梁家大房怎么可能主动帮梁家二房说亲。
“这么快,日头都到正午了。”院子里,林春兰抬头瞅了眼头顶的太阳,岔开话道:“你江大叔快从地里回来了,我得赶緊去做午食了。”
林春兰说完,从凳子上起身,看着朱氏道:“你家大柱呢?还在地里干活呢?”
朱氏瞧出来林春兰对这门亲事没意思,跟着站起来道:“对,还在地里,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她抓了一把盘子里的蜜饯果子,接着劝道:“春兰婶子,要不你再思量思量,这大几岁也是不打紧的,再说了,槐哥儿这年纪也不算小,早些成亲也能早些生养……”
没等她说完,杜青荷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打断道:“阿娘,米粉已经磨好了,粉蒸肉怎么做?”
林春兰闻言,扭头应了声道:“你先放着,等一下,我这儿忙完就来。”
林春兰说着,收敛了神色,没什么表情地对朱氏道:“梁家媳妇,我看就不用思量了,我家槐哥儿年纪还小,你娘家表弟若是着急,还是另寻人家相看吧。”
这话便是直接拒绝了。
朱氏勉强一笑道:“行,那就不打扰春兰婶子了,我也先回去做飯了。”
杜青荷道:“梁家嫂子慢走。”
朱氏淡淡哎了声,走的时候还不忘喝一口茶水,又抓了大把蜜饯果子揣进袖子里。
待走出江家后,朱氏在墙边回头看了看,然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靠着打猎修了几间瓦房,有什么好得意的,还瞧不上她娘家的人,看槐哥儿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到时候求着他们郑家娶,他们郑家都不要。
路过梁家门口时,迎面走来一个刚摘完菜的年轻夫郎,见朱氏从江家院子出来,年轻夫郎问道:“梁家嫂子这是做什么去了?”
朱氏瞥了眼梁家的院门,状似无意地佯笑道:“这不去跟槐哥儿谈亲事吗,刚和春兰婶子聊完准备回去。”
听说是给槐哥儿谈亲事,年轻夫郎不免有些好奇地打听了一句:“谈的是哪家的汉子?”
朱氏抿唇笑道:“是我娘舅家的表弟,栓子他舅公家的老二。”
年轻夫郎听了,登时恍然:“原来是梁嫂子娘家的,那我可等着梁嫂子的好消息。”
知道这门亲事成不了,朱氏硬扯了下嘴角,随后又瞥了眼梁家紧闭的院门。
当初梁家二房和江家走得近又怎样,如今梁家二房没人撑着,人家江家也没提,指定没那个意思。
她郑家娶不上的,他梁安更娶不上。
梁家院子里,梁平梁安刚卖完豆腐回来,正卸着挑豆腐的担子。
听到外头朱氏和旁人的说话声,梁安扭过头去,不由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而另一边的江家,林春兰收拾完茶水和果子,正准备去做饭,转身时才发现江槐拉着陆芦躲在门后偷听。
见已经被林春兰看见,两人慢腾腾从屋子里走出来。
林春兰看了眼江槐道:“也不知道害臊。”
江槐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偷听自己的亲事有什么害臊。”
林春兰又道:“朱氏说的那些都听见了?”
江槐点了下头。
正巧江大山这时从地里干完活回来,听林春兰说到朱氏,拿汗巾子擦着汗问道:“梁家媳妇来过?她来做什么?”
“还能来做什么。”林春兰微沉着脸色道:“来谈槐哥儿的亲事。”
江大山闻言,顿了一下:“谈的是梁家?”
林春兰哼了声道:“这要谈的是梁家倒好了。”
梁家大房二房拢共三个汉子,只有二房的梁安还未成亲,林春兰算是看着梁安长大的,知道梁安是个好汉子,梁平和榆哥儿也都是好相处的。
梁家二房的人本都不错,只可惜梁安的爹娘去得早,当年本和江家有意结亲,也因此最后不了了之。
听到林春兰冷哼一声,江大山便知这其中定然有事,微皱着眉问道:“那谈的是哪户人家?”
林春兰轻呵道:“谈的是她那个娘家姓郑的表弟,说什么年纪大会疼人,还说什么槐哥儿早些嫁过去便能早些生养。”
林春兰越说越来气,谁不知道朱氏的娘家都是些不成器的,那郑二更是个出了名的懒汉,家里还有几个小的,却毫不上进,连间草屋都盖不上。
那朱氏也不是个什么好的,跟她那个亲娘一样,时常拿梁家的去贴补娘家,还成日眼红梁家二房做豆腐的买卖。
林春兰道:“反正我可不会把我家槐哥儿嫁去那种虎狼窝。”
江大山也道:“这种人家还是算了,咱们高攀不上。”
“爹回来了?正好饭煮好了。”杜青荷从灶屋里出来,听了他们的话,跟着道:“我们槐哥儿机灵又聪慧,长得还好看,何愁找不到好人家,阿娘消消气,别跟那等爱贪便宜的妇人计较。”
林春兰点了下头,心里仍是有些不畅快。
而江槐在听见梁家两个字后,眸子里却是划过一丝不易察覺的失落。
这到底是江家的事,陆芦不便插话,他隐约察覺到江槐眼底的情绪,说道:“既然饭煮好了,那我等会儿做个荷叶饭给大家尝尝。”
陆芦说着又对江槐道:“槐哥儿陪我再去摘些荷叶吧。”
江槐默了会儿,看着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