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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chapter 10……

乌西哈小小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正黑着脸的四阿哥, 又看了看一脸无所畏惧的九阿哥,以及九阿哥旁边,有一点点小心虚的十阿哥,觉得脑袋有点痛痛的。

哥哥不是才精神起来没多久吗, 怎么一下子又把四哥哥惹生气了呀。

小家伙百思不得其解。

自打十阿哥来了上书房后, 乌西哈本想要天天来看哥哥, 老祖宗却让她暂时先不要来,说十阿哥本就还不适应, 若见到了妹妹恐怕更加难以习惯。

小格格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乌库玛嬷这么说了,她也按耐着情绪, 乖乖地等老祖宗松口。

好不容易今儿太皇太后松口了,乌西哈便美滋滋地跟着哥哥来到他的住所。阿哥所的院落千篇一律,但大概是因为这是哥哥的房间, 乌西哈就觉得很好看很喜欢。

十阿哥也很兴奋, 将阿哥所的人一个一个拉出来给妹妹介绍。

阿哥们读书后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内务府出身, 早就听说过十阿哥与十格格感情甚笃,因而在这位小格格面前都拿出了浑身本领逗她开心, 一个个自我介绍都说的很有意思,连九阿哥都看得津津有味, 还抽空看了身边的贴身太监一眼。

九阿哥的太监顿时感觉到压力。

结果还没等三个小娃娃笑太久呢,板着脸的四阿哥便怒气冲冲地进来,背后还跟了个止不住笑意的五阿哥。

与一脸茫然的乌西哈不同,九阿哥十阿哥显然知道四阿哥这是因为什么来的,十阿哥一把跳下来缩在九阿哥身后,九阿哥却理直气壮地迎上去,还做了个鬼脸。

五阿哥这下不敢笑了, 脸色都变得惶恐,连忙拦着四阿哥,生怕他怒极动手:“四哥,小九年龄小,你说他两句给个教训算了,日后弟弟我定会好好教导他的。”

四阿哥:“年龄小?”

四阿哥冷笑一声:“五弟,你这么大的时候尚且还知道装个样子在房间里用功读书,九弟十弟学业不行,祸害起我院子里的狗倒是很有一套。”

狗?

小家伙听到了关键词,歪了歪头,问道:“是福豆怎么了吗?”

九阿哥不满地反驳:“福豆自己说太热了,我和十弟才帮他剪毛的!”

九阿哥双手抱胸:“我才没错!”

十阿哥在他背后用力点头。

九弟啊——

五阿哥心里哀嚎一声,你可就少说两句吧,没见你四哥的脸都快变成煤炭了吗!

而且一只狗怎么可能和你说它热?

乌西哈也不懂。

在妹妹看过来的视线中,十阿哥模仿着当时的情景:“福豆,哈!哈!的吐舌头,热……”

饶是手忙脚乱中,五阿哥见到模仿狗的十阿哥也觉得眼前一黑。

他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喊出十阿哥的名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崩溃的表情。

五阿哥目光不敢有半点偏移,生怕看见四阿哥此时的表情。

额娘先前说,钮祜禄贵妃有意让十弟藏拙……

真的吗?

宜妃性子虽耿直泼辣,但也是后宫中杀出来的佼佼者,五阿哥很多事情都还能听她说一说。不过这一次他对额娘的结论保持怀疑。

都在学狗吐舌头了,这可不能简单地被称为藏拙了吧。

在宫人们都噤若寒蝉的情况下,小格格却很天真地信了哥哥说的话,她也没有觉得十阿哥模仿福豆有什么不对,毕竟以前他们也会模仿老虎嗷呜嗷呜叫,那会大人们可都没有说什么。

在小娃娃的眼里学老虎和狗狗都是一样的性质。

乌西哈知道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就上前几步,抱住四阿哥:“哥哥不要生气呀。”

小格格哄道:“我跟哥哥说下次不要剪了。”

四阿哥觉得这已经不是九阿哥十阿哥任性妄为的问题了。

诚然,在他回去看到福豆的模样时,他当然是生气的。福豆全身的毛都被剪得七零八碎,四阿哥刚一看见,甚至怀疑了自己的眼睛。但在得知下人说两位小阿哥念叨着福豆等会就不热了的时候便明白过来,知道这是因为福豆是小家伙喜欢的小狗,九阿哥十阿哥误会了福豆玩耍后吐舌头的意思,因而虽然生气,但气的只是九阿哥十阿哥擅自动他养的东西。

这宫里就算看起来最嬉皮笑脸的五阿哥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擅动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是四阿哥。

但想到小九小十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平日里行为确实略有不羁,四阿哥便忍着脾性,想待明日再好好告诫他们。

直到他得知是九阿哥十阿哥亲自动的手。

四阿哥瞬间沉下脸。

——他们怎么敢的?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九阿哥十阿哥才多大就敢拿剪刀,难不成孟子都被他们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若非福豆是个温顺的性子,且认识这两个一边捂住鼻子一边拿着剪刀的小阿哥,怕是早就一口咬下去了,到那时四阿哥岂不是还要落下一个管束不严的罪名?

实在是荒唐!

乌西哈皱起小眉毛。

她看了看九阿哥和十阿哥:“哥哥,拿剪刀?”

九阿哥的脸上微妙地闪过一丝心虚,他后退一步躲在十阿哥的身后,双手还抱着,嘟嘟囔囔地不服气:“……我只剪了几下……”

五阿哥看胤禟强撑着的理直气壮,心里忍不住嘲笑,看来还得是乌西哈出马才降得住他这混不吝的性子……

他正想打个圆场,让九弟十弟道个歉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声音。

“汪汪!”

四阿哥和五阿哥瞬间变了脸色。

四阿哥原本带着福豆来找九阿哥十阿哥算账,走到门口却突然想起今日乌西哈在这,怕她看见福豆的样子难受,便让福豆不要进来。

谁知福豆这会听见了小主人的声音,一下子就兴奋起来,高声叫了好几声。

五阿哥瞧着小家伙被吸引了视线,闭了闭眼,完蛋了。

他和四阿哥来的时候也是看过福豆如今的模样的,若说先前福豆是一只憨态可掬、毛发光滑的小狗,那么现在它的样子,怕是只有极端爱狗之人才会喜欢。

乌西哈见只听见狗声却没看见狗,疑惑地喊:“福豆?”

院内的人便听见了门口传来了谁的阻止声,爪子在地上奋力刨出来的动静,似乎还有福豆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

小家伙这才确信,又清脆地喊了一声:“福豆!”

——然后便与门口终于强行探出半个脑袋的、毛剪得像被同类啃过似的白狗对视。

乌西哈瞳孔放大,语气飘忽:“福豆?……”

门口的癞毛狗兴奋地汪了一声,证实了它的身份。

……

沉默中,连原本还抱着胸的九阿哥都感觉到了些许不对,他默默地将手放下,有些局促地看着前面呆站着的妹妹。

半响。

“呜……”

陈嬷嬷心里咯噔一声。

=

“呜哇——”

十妹妹?

就在九阿哥十阿哥旁边住着的八阿哥听到了动静,脸色一变,冲了出来。

他循着声音到了十弟的院子里,就见五阿哥十阿哥都围着四阿哥,而被围着的四阿哥半蹲下,熟悉的身影埋进他的怀里,一直不停地在呜呜哭。

被挡住的视线中,还能听见有惊慌的狗叫声。

八阿哥走进来,急道:“十妹妹这是怎么了?”

听到哥哥的问话,伤心的小格格把头抬起来:“哥、哥哥……福豆呜呜呜……”

她太伤心了,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又埋进四阿哥的怀里,哭声一声接着一声。

福豆?

八阿哥走近了,才看到那狗叫的声音来自哪里,他瞳孔一震。

这是福豆?

福豆看样子似乎也很着急,急得原地打了个转,耳朵支棱着往前倾,尾巴也忘了摇,伸长脖子想往小主人跟前凑,太监却怕小格格看见福豆这样子更伤心,手忙脚乱地拦着它,被拦着过不去,福豆急得后爪在地上蹬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小家伙还在四阿哥怀里呜呜哭,九阿哥抿着嘴巴,与着急忙慌地连连说话哄着小家伙的十阿哥相比之下,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无措。

“哥哥……”小家伙被哄了好久,终于愿意将脑袋抬起来,福豆见小主子看过来了,脑袋更加使劲地往前探,尾巴摇得飞快。

不过它如今这模样看上去不太可爱。

太监见小格格似乎想要靠近,便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放福豆过去。

乌西哈瘪着嘴巴,抱住冲过来的福豆,看了好几眼,又崩溃地呜咽起来:“福豆好丑呀呜呜……”

八阿哥看她一边说福豆丑一边又抱着不撒手,哭笑不得,搂着小家伙哄道:“好了好了,要不了多久福豆的毛就长出来了,别哭了。”

八阿哥用手帕轻轻地给她擦了擦眼泪:“这样红着眼回去,老祖宗可就该担心了。”

小家伙鼓着脸,听见乌库玛嬷,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又乖乖闭上眼睛让哥哥给自己擦眼泪。

九阿哥悄悄走过来,在八阿哥了然的目光下接过手帕,笨拙地学着他的动作给妹妹擦。

小家伙感觉脸上的力度不对,微微睁开眼,看见哥哥漂亮的脸蛋,哼了一声,气呼呼的:“哥哥坏……”

第102章 第 102 章 chapter 10……

“听人说你昨儿哭过了, 嗯?”

大阿哥接住扑向自己的十格格,将她搂在怀里,仔细地看着她的脸,问道。

小格格其实有些不好意思, 她这么大了, 懂了羞耻, 便知道哭鼻子是一件很不好的事。但哥哥问,还是抿着小嘴巴, 诚实地嗯了一声,道:“我哭了一会会。”她伸出两根小手指,比了个很短的距离, 示意自己只哭了这么一点点的时间。

昨儿衣襟都湿了的四阿哥和哄人的话说得太多导致今日嗓子还有点沙哑的五阿哥不语。

正和十阿哥打闹的九阿哥突然停止话头,仿佛对八阿哥喝的东西产生了兴趣,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的杯子。

八阿哥道:“这是茶水, 九弟你如今年龄小, 还是少碰这些东西。”

六阿哥一如既往地露出了笑眯眯表情, 仿佛没有看到两个弟弟的心虚。

大阿哥没管底下弟弟们的动静,他粗糙的手指轻轻地蹭了蹭乌西哈的下眼睑, 昨儿还红红的眼皮今天已经变成往日般白皙的肤色,只是还有些微微肿起来, 大阿哥都能想象出小家伙哭起来的模样,道:“不过是一只狗罢了,哪就值得你这么难过,你若是喜欢,去犬房再找一只不就行了,犬房可多的是灵秀狗儿。”

小格格嘟了嘟嘴:“我就要福豆呀,不要其他的狗狗。”

只有福豆才是和自己一起玩的狗狗, 犬房里那些狗狗再好也不是她的福豆。小家伙心想。

别说犬房了,就连四阿哥院子里也不是没有别的狗狗,但只有福豆在见到小格格时会摇尾巴在她脚边蹦来蹦去,有时候被小不知轻重的主人揪疼了,也只是呜一声,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小格格,像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样子。直到十格格反应过来,后悔地松开手轻轻抚摸着它的皮毛,福豆又开始摇着尾巴咧嘴笑,一点都不记仇。

四阿哥爱狗后宫人尽皆知,因为他认为狗是忠诚的动物,所以比起其他动物他更偏爱狗。小格格不知道什么叫忠诚,但她喜欢满眼只有自己的福豆胜过四阿哥院中其他更气派的猎犬。

莫看福豆似乎对谁都是一副软和脾气的糕糕样子,但实际上除了四阿哥和十格格,它不会主动亲近其他人。这样的性子确实讨喜,所以向来不动声色四阿哥对福豆这样粘他的小狗都更偏爱一些。宫人们都是人精,知道福豆受主子重视,当然也就更纵着它些,才使得福豆性子越发活泼。

听见大阿哥说福豆的坏话,乌西哈小声抱怨:“哥哥你怎么和阿玛说一样的话呀。”

昨儿回到慈宁宫,太皇太后早就从宫人的口中知道了乌西哈在阿哥所发生的事,见她好好地出去却又红着一双眼睛回来,没好气地让人用热水给她敷眼睛。小家伙本来想说在哥哥那里已经敷过了,但看着乌库玛嬷的脸色,莫名地没敢说出口,乖乖地让嬷嬷敷了好一会,才去贴着老祖宗撒娇。

康熙消息灵通,今儿来给老祖宗请安,一见到乌西哈就笑着调侃:“这不是我们昨儿哭鼻子的十格格吗,快来阿玛这里,阿玛看看泪珠子还挂在脸上没有?”

听出了阿玛是在取笑自己的乌西哈很不高兴,哒哒哒地跑过去,仰着小脸有些生气道:“没有哭,阿玛你别说呀。”

康熙笑着抱起了小女儿,然后说出了和大阿哥差不多的话。

不过在阿玛面前小格格却没怎么反驳,她虽小,却看出了阿玛眼底的严肃。

大阿哥听见她还不高兴了,气得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还好意思说。”

他昨日回阿哥所才得知此事,想到这里,他又瞪了两眼罪魁祸首的九阿哥和十阿哥:“还有你们两个,若日后再做出如此荒唐的事,可别怪我这个做大哥不客气了。”

九阿哥和十阿哥将视线移开,虽脸上略有不满,但都难得没有反驳。

昨日康熙已经派人去阿哥所将九阿哥十阿哥两个闯祸的儿子拉过去训斥了一顿,四阿哥也没能幸免。若不是考虑到小女儿和四阿哥的心情,再加上那小畜生确实无辜,康熙早便让人去四阿哥那里将福豆处理了。

四阿哥回去后还在后怕,幸好昨儿乌西哈哭了一场,他才与两位弟弟没有闹起来,若当真闹出点声响,福豆怕是还留不下来。

他当即让人管好福豆,近日都不要带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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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白犬还不知道自己是在鬼门关外晃悠了一趟。

福豆摇着尾巴,跳起来,接住了小主人扔出去的藤球,然后四只爪子飞快地抖动着跑回去,将小球放在地上,兴奋地冲小格格汪汪两声。

再来!

乌西哈便又拿起小球,嘿呀一声,奋力地将藤球往前面一扔,扔得有点远。

福豆立刻摇着尾巴追了过去。

玩了没多久,小格格就累得满头是汗,她接过陈嬷嬷喂过来的水吨吨吨喝了好几口,眼睛亮得如同一双星星,脸上的笑容灿烂,笑声一直没停。

四阿哥见十妹妹还在不停地喘气,却又想继续和福豆玩,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小格格听见哥哥在叫自己,立刻回头,小腿迈得飞快,哒哒哒地跑到四阿哥身边。

乌西哈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汗湿了几缕,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还带着一股兴奋劲。

有头发丝垂在了小家伙鼻尖上,她被痒得皱了皱鼻子,四阿哥不知怎的,突然看了一眼跟着她脚边跑,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的福豆。

——有点像。

面上看不出想法多荒唐的四阿哥拿着帕子给小家伙擦了擦汗,又摸了摸她的后脖颈,蹙眉道:“今儿先不玩了,这会起风了,仔细着凉。”

福豆似乎听懂了,汪呜一声,黑豆般的眼睛看了看两位主人,歪了歪脑袋,刨着藤球跑起来。

小格格虽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她这会停下来后感觉到了身体先前被忽略的疲惫,哥哥又说不玩了,就点了点头:“好呀。”

四阿哥知道她向来听话,摸了摸她的小脸,道:“实在想和福豆玩,明儿过来也行,这会先让嬷嬷带你下去换套衣服。”

“嗯嗯!”按照原本的计划,小格格今日本来该去九阿哥院里的,可她还在和哥哥赌气,见哥哥离开时居然还不来找自己,就气鼓鼓地拉住了走在最后面的四阿哥的衣角,说要来四阿哥这里玩。

几位大些的阿哥们见小家伙嘴里虽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往九阿哥身上看,对小家伙的心思了然于心,不过他们早就对往日十妹妹的偏心不满了,五阿哥干脆挡住了要上前的九阿哥,怂恿道:“那十妹妹你去找四哥玩吧,五哥过会也来找你玩。”

坚固的“墙”挡在了九阿哥的面前,气得九阿哥踩了亲哥好几下,五阿哥疼得龇牙咧嘴,在乌西哈看过来又露出正常的笑容。

不过五阿哥这会却还没过来,四阿哥估摸着他又去逗弄小九小十了——毕竟几个小家伙吵架的情景实在难得,就连向来不参与这些的九格格在得知九阿哥十阿哥把福豆的毛剪了后都一同生气了,和妹妹站在同一战线。

哼。

她要等到福豆的毛毛都长出来才原谅哥哥,不知道九阿哥实际上是被五阿哥拦住了,本来还期待哥哥会来找自己的十格格气呼呼地想。

四阿哥虽高兴十妹妹能来找自己,不过他觉得好哄的小家伙怕是不会气太久,摇了摇头,牵着她的手要将小格格送回去。

结果一出门,就看见穿了件杏黄小褂的九阿哥站在门口,不过才在上书房几月,他脸蛋上粉嘟嘟的肉还在,十阿哥站在他旁边,看见妹妹出来了,推了推九阿哥。

四阿哥看见乌西哈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无奈地叹口气,心道还说气几天,怕是今儿这气就要消了。

也不知道小家伙性子像谁,面团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件好事。

幸好,与四阿哥想象中相比,小格格还有点骨气,她背着手,仰着小下巴看九阿哥,可惜语气的绵软却破坏了这副趾高气扬的小模样:“哥哥来干什么呀?”

九阿哥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耳朵根都有些红了,嘟着嘴巴,声音很小:“明天你去我那里玩。”

“哼……”小家伙一听到哥哥的邀请就已经消气了,她神气地挽着九阿哥的手,却偏偏还要得寸进尺道:“哥哥你还没有说是你不好。”

九阿哥:“……”

十阿哥又推了推他。

九阿哥瞪了十阿哥一眼,他才没有不好,明明是妹妹的错,居然为了区区福豆和他生气。

哼!

没有听到九阿哥的道歉,小格格也不生气,她美滋滋地贴着两个哥哥走:“哥哥你明天早点来呀。”

上书房下课的时间固定,哪有早走的道理。见九阿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小家伙,四阿哥想。

次日,乌西哈并没有按照约定般来找九阿哥玩。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待在慈宁宫,哪里都没有去。

——太皇太后身子不好了。

第103章 第 103 章 chapter 10……

慈宁宫

淑慧长公主看向拿了个蒲团坐在床边的十格格, 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让人先带着你回去休息好不好,这儿有玛嬷看着呢。”

得知太皇太后昏迷的第一时间淑慧长公主便进了宫,见乌西哈自从半夜醒来到现在也没有休息, 即使心里担心额娘, 她也怕小家伙撑不住, 这才出声劝道。

乌西哈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乌库玛嬷。

康熙站在太皇太后寝殿的廊下, 指尖攥着刚递上来的脉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将脉案扔在地上。

“一群废物!”

帝王发怒,太医和伺候的人都跪了下来。

康熙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 眼神如同淬了冰一般凌厉,“朕养着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用‘尽力’二字来搪塞朕!”

“今日若治不好太皇太后, 你们头顶上的这顶乌纱, 我看也别想要了!”

陈太医和李太医在前面, 跪在地上磕头,嘴唇哆嗦着, 想说些什么,却又被皇上的眼神钉在原地, 他身后的太医们脸上更是毫无血色,佝偻着身子,浑身颤抖。

身后的太监宫女门吓得大气不敢出,跪在地上头趴得极低。

康熙攥了攥手,满腔怒火中却又难掩一丝悲痛。

老祖宗倒下的实在突然。

康熙过去广建佛堂,但更多是为了安抚民心,比起虚无缥缈的菩萨, 他更相信人定胜天。

可纵使是天子,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太皇太后本就年迈,这一年的脉象皆是虚浮沉缓,乃是体衰年迈之像,如今太医把着脉要沉沉按下去才能感受到点微弱的脉动,俨然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

医者,向来只能医病,可老祖宗这脉象,就算是华佗在世,怕也是毫无办法。

可皇上坚持,太医们便只能拿上好的药吊着。

康熙不相信太医的结论,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

去年皇祖母病时,这些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可最后皇祖母却挺了过来,既然如此,那这次凭何不行?

太医们苦不堪言,去年老祖宗能够清醒过来本就是神迹,当时他们都没能想到,跪在地上感谢菩萨祖宗保佑,这种情况又哪里是他们这些太医能够控制的呢。

=

陈太医给太皇太后施针。

皇贵妃虚虚地坐在位子上,和贵妃在耳房守着。

太皇太后病中,后宫中的高位妃子需要来侍疾,皇贵妃作为后宫表率,自然更要身体力行。采薇担心皇贵妃身体,心道这后宫中人人皆知她家主子病重,便想要去向皇上求个恩典。

皇贵妃拦住了她。

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感情深厚,远非寻常祖孙能够媲美,如今老祖宗生病,皇上正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甚至减少了日常朝会,将日常的奏折都带到了慈宁宫批阅,若这会仗着自己生病去和皇上说不想侍疾,怕是与虎口拔牙无异。

更何况老祖宗这么多年虽不喜他们佟家,却从未出手刁难过她,甚至在八格格夭折时,还亲自抄写了往生经烧了过去,甚至比皇上这个做皇阿玛的还要有心。即使知道这是太皇太后对于爱新觉罗子嗣的一视同仁,皇贵妃也感念她这份情,于情于理下,只要她今儿不是晕倒在了病床上,都是要过来的。

陈太医已经施针完了。

钮祜禄贵妃透过门帘,看见乌西哈正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老祖宗刚刚被太医扎过针的地方,鼓着小脸,轻轻的、轻轻的给老祖宗吹风,似乎是以为乌库玛嬷扎针的部位会疼痛,很认真地在吹,时不时地还抬头看老祖宗一眼。

钮祜禄贵妃偏过头去,鼻尖涌上一股酸意。

她比这后宫大部分人都要虔诚地希望老祖宗能好起来

乌西哈……她的女儿,还没能长大到能接受这样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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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格格这回罕见地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深夜里苏麻喇姑叫来太医,一直到今日第三日,老祖宗几乎没怎么清醒过,偶尔睁开眼,眼神昏花得看不清楚来人,有时呢喃着要喝水,淑慧长公主或者乌西哈便端来水杯,给乌库玛嬷/额娘喂,却又喝不了几口又沉沉睡去。

有时候淑慧长公主不在,或者是十格格睡着了,皇太后和皇上也亲力亲为地伺候着老祖宗汤药,不假他人之手。每日来侍疾的皇贵妃等人甚至没有插手的余地,只能盯着宫人看是否有其他不妥的地方。

小格格几乎没有离开过老祖宗片刻。

哪怕连皇上来劝,十格格也不听话,见陈嬷嬷不听自己的,她就自己辛苦地一点一点挪来了软塌,把它搬到乌库玛嬷的床边,困了就乖乖地爬上去,不用人哄,两只眼睛一闭,自己就睡着了。

钮祜禄贵妃心中却越发不安。

去年乌西哈哭得撕心裂肺,她也跟着心疼得直抽抽,可这次女儿没有表现的多么伤心,甚至皇上都发了好几次火,亲自前往天坛等场所为老祖宗祈福,可上次差点哭得水漫金山的小格格这次却连嘴巴都没撅一下。有时候乌西哈躺在软塌上睡着了,还能看见她砸吧着嘴睡得香甜,似乎一点都不愁的样子。

可或许是作为额娘的直觉,钮祜禄贵妃就是觉得心里突突直跳。

作为乌西哈的同胞兄长,十阿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每次过来,便和妹妹排排坐在一起,妹妹给乌库玛嬷喂完水或者是润了润嘴皮,他就也端来一碗水给妹妹喝,还想要喂妹妹吃饭。

但十格格摇了摇头,拒绝人喂,自己端着碗吃的可香了,一点也不像是以前需要人追着喂才肯用膳的模样。

这幅样子,就连惠妃等人也察觉到了点不对。

惠妃也算是看着十格格长大的,后宫里没有真情,可这位十格格却偏偏是异类。大阿哥性格暴躁,唯独与十格格关系好,偶尔有不妥行为,反而还会被这个妹妹看顾,帮着在皇上那里说些软话。

就算不提这些,十格格也给她带来了片刻放松,惠妃提醒胤禔:“大阿哥,十格格这副样子似乎有些不对劲,你平时还是多注意点。”

大阿哥看向额娘。

惠妃垂着眼眸,道:“或许是我多想了,也有可能是十格格如今大了,懂事了些,不过老祖宗病重,十格格又日夜守着,她这样小,你还是多看着些吧。”

就算惠妃不说,大阿哥也有些担心乌西哈。皇阿玛这几日都消瘦了下来,更何况小家伙这样守着。可她偏偏倔强得很,任凭大阿哥和五阿哥嘴皮都磨破了,说不走就不走,说的多了,就将脑袋埋进被子里,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就连特意被带过去的十二格格撒娇让姐姐陪自己睡觉,小家伙也三言两语哄走了十二格格,简直是软硬不吃。

宜妃有些不以为然。

她看着九阿哥和十阿哥一副躁动不安的样子,奇了怪了:“如今十格格也快六岁了,自然是要比去年懂事些,再说了,难道她哭哭啼啼的老祖宗就能醒了吗?”

先前五阿哥也跟她提起过,宜妃觉得他们未免有些担心过度了,十格格一个小娃娃,又有苏麻喇姑看着,能出什么大事?

宜妃昨夜侍疾本就没休息好,见两个儿子转来转去的更是头疼,她捂着额头,道:“你们两个别在这转了。”

九阿哥皱着眉毛,没听额娘说什么,只一味地走来走去。

十一阿哥跟在他身后走来走去。

十一阿哥其实没有太大的概念,去年老祖宗生病他还小,就算宜妃同样也去侍疾了,可一直待在翊坤宫的他也不太清楚老祖宗的具体情况。就算是现在,他也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从皇阿玛一日比一日阴沉的脸色敏锐觉察了点什么,再加上九阿哥一日比一日暴躁,他也跟着莫名躁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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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会吧。”太子接过了乌西哈手里的碗,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

十格格眼神澄亮透彻,道:“哥哥我不累呀。”

太子:“这几日你天天都守在这里,哪有不累的。”

皇太后也说:“就是,有哀家和太子在这里,哪里就轮得到你这个小娃娃操心。”

小格格其实想说自己真的不累,但见哥哥和玛嬷坚持的模样,她歪了歪头,脱掉自己的小鞋子,爬到了软塌上,软乎乎地说:“哥哥要被子。”

太子本意是想让她回寝殿休息,可小家伙躺在软塌上,圆圆的眼睛盯着他,他就知道再劝也是无用,接过小毯子,给她搭上。

小家伙揪住被角,闭上眼睛,很快便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她这几日都是如此,能吃能睡,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常。

可就是因为这样,太子才感觉有些不安。

他宁愿乌西哈哭出来。

皇太后也叹口气。

太皇太后病了几日,她也就跟着伺候了几日,脸色有些苍白,皇上道她年龄大了,怕老祖宗还没醒又倒下一个,就让皇额娘先回宁寿宫休息,可皇太后哪里休息得好。

她嫁给先帝三十几年,先帝并不喜爱她,又要与老祖宗斗法,她那会满语都听不懂几句,夹在中间看着先帝的脸色一日比一起差。若不是老祖宗护着,可能她也活不成现在这样万事不愁的样子。

就算现在已经是做玛嬷的年龄了,可皇太后却总觉得有老祖宗在,她才有了主心骨。老祖宗这一病,她心里就变得空落落的,似乎找不到实处。

有人打水进来,皇太后回神,微微摆摆手,制止了那人请安的动作,太子在床沿侧边坐着。身姿挺拔,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太皇太后脸上,只静静候着,偶尔才将视线移向了软塌上睡觉的小格格。

乌西哈脸蛋都睡得红扑扑的。

皇太后一时也没有说话,还是苏麻喇姑来劝,才慢慢地站起来,到隔壁偏殿休息片刻。

床上,太皇太后的眼皮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104章 第 104 章 chapter 10……

康熙走进来的时候, 刚好看见小女儿正缩在软塌上睡觉,他虽因老祖宗的病今日情绪不佳,也还是舒展了些眉眼。

这几日乌西哈日夜守着老祖宗,翻身喂药都帮着大人一起做,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做起这些动作竟然渐渐熟练了起来, 纵使是那些来侍疾的妃子, 也大多只是守在耳房。康熙自认为自己做的都没有女儿好。

她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却能有这样的一片赤诚之心。

实在不枉费老祖宗疼爱她一场。

见皇阿玛进来, 太子起身行礼。

康熙摆了摆手,神色难掩疲倦。

康熙看着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太皇太后,眼底深处悲痛难安。

在自己的继承人面前, 他难得露出了几分脆弱。

“保成啊,你说老祖宗这回……”他叫着太子的乳名,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晦涩, 似乎想问一问自己年轻体壮的儿子, 躺在床上的皇祖母这次能否挺过去。

太子躬身侧耳, 却听皇阿玛呢喃了几个字,又缄默不言。

若是太子此刻抬头, 便能看见他心中向来坚不可摧到有些残酷的皇阿玛眼里居然带着一丝茫然。

康熙注视着床边老祖宗枯瘦的手,将其轻柔地放进了被子中, 这双手曾在儿时将他护在羽翼下,替他挡下了风刀霜剑,如今,却又凉得令他想不起曾落在他头上的温度。

突然,他感觉手底下动了动。

康熙起初还有些不敢相信,过了一会,见老祖宗的手又动了动, 惊地顾不上什么皇帝威仪去扯旁边的太子,急切地问:“保成,你看见了吗?!”

还没等到太子回答,他冲着门口喊:

“太医,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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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听到说话声,看似睡得很沉的十格格翻了个身子,她皱了眉毛,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太皇太后正依在床边和阿玛说话。

乌西哈眨了好几下眼睛,睁得圆圆的,眼里还蒙着一层雾,看起来似乎还没睡醒。

直到太子笑着摇了摇头,摸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叫她到老祖宗那里去,小格格似乎才反应过来。

她坐起来,眼睛慢慢地睁大,揉了揉眼睛。

太子笑:“瞧十妹妹,先前天天盼着老祖宗您醒过来,这会您真醒了,又不敢相信了。”

康熙也道:“是啊,这孩子这些日子天天守着您,对皇祖母您的一片孝心,连孙儿都比不上呢。”

太皇太后看起来精神很好,乌西哈翻过身,揪着被子,哒哒哒地跑到了老祖宗床边,挤走了一直挡在乌库玛嬷面前的阿玛,仰着小脸,眼眶虽有些红,却仍然一滴眼泪都没掉,亮晶晶地看着乌库玛嬷,一副想要求得夸奖的样子:“乌乌,我没哭呀。”

苏麻喇姑也帮着小格格说话:“是啊老祖宗,您不知道,咱们十格格好好守着和您的约定了,这些日子一滴眼泪都没掉呢。”

去年太皇太后生病,小格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等老祖宗醒后,她却还咳了好长一段时间,太医诊脉说是肺气亏虚之症,太皇太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教训乌西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还有下次,她就算是病着也不能安生。

当时小格格还觉得乌库玛嬷说自己,撅了噘嘴就是没答应,可没想到一直牢牢记着的。若非小格格今儿提起,就连苏麻喇姑都没想起来这个约定。

康熙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摸了摸小女儿的头,欣慰道:“咱们乌西哈真是长大了。”

太子却瞧见皇阿玛另一只手骤然握紧了。

他垂下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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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清醒了。

然而这却并不是一件好事。

太医附身诊脉,在皇上难掩焦灼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床边的十格格一脸期待,仰着头问他:“乌乌好了没呀?”

康熙一见太医脸色极差,便知道这脉象果然不好,他心中最后一丝期待破灭,闭了闭眼,将太医赶出去:“陈太医呢,让陈太医马上过来!”

康熙藏在袖口中的手隐隐有些颤抖。

他熟读医术,早在皇祖母醒来的第一时间便摸了摸她的脉象。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盼着是自己学艺不精。

周围的人通通跪下。

乌西哈不太明白,可她从阿玛和太医的态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依在床边,靠近了乌库玛嬷:固执地问:“乌乌你好了吗?”

太皇太后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眼里像藏着一层雾,她威严了一辈子,几乎从不在小辈面前说谎,可这次,却只是道:“嗯,乌库玛嬷这会很多了。”

十格格却没有像往日一样松口气,然后便软乎乎地笑起来,她怔怔地看着老祖宗。

太子眼中似有水光。

他出生丧母,虽得皇阿玛亲自抚养,可皇阿玛日理万机,若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庇护,幼年不会那般顺遂如意。

他如今看着老祖宗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只觉得心中惶极。

原本在偏殿小憩的陈太医很快赶来,他年龄大了,近日的忙碌令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在细细诊过太皇太后的脉象后,他脸色大变,扑通一下跪下来,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声音发着抖:“皇上,太皇太后脉象浮虚,气若游丝,怕是……怕是……”

殿中一时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宫人们将头埋在了地上,生怕被皇上注意到。

“皇帝。”太皇太后见他表情似乎还要冲陈太医发火,出声阻止道,她似乎早有预料,神色淡淡:“你也是看过几本医书的,应该懂得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又何必为难陈太医呢。”

陈太医俯在地上,汗都不敢擦,在地上晕开一片。

“皇祖母……”康熙大跨步上前,竟是连眼眶都有些微红,太子心中震动,与周围的人一起低着头,不敢看天子落泪。

唯有不太懂的乌西哈茫然无措地抬头,被康熙连着一起拥入了怀里。

她听见阿玛的心跳声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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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长在太皇太后寝殿的十格格被太子牵着走了出去。

她不想走,但乌库玛嬷说她有话要与阿玛说,苏麻喇姑也劝着,哄着十格格出了门。

赶过来的九格格走过来紧紧握住了妹妹的手,两个小格格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担心表情,仿佛想要通过门窗看见里面的老祖宗怎么样了。

“皇帝。”

太皇太后这会确实精神很好,甚至比这一年任何时候都还要好。

难怪书上常说回光返照。

她看着失态的康熙,神色一片坦然,道:“你都多大的人了,何必如此。”

看见康熙这副模样,她竟有些回忆起了刚刚登基的皇帝。

太皇太后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坐起来。

她想,她这一生,虽不得太宗皇帝喜爱,两个女儿早逝,三女一子如今只剩下淑慧一人,福临在位时为了和她置气闹得满宫议论纷纷,可以称得上一句亲缘寡薄。

但至少在玄烨身上,她是得到回报了的。

纵使先前她与皇帝有过争吵,但那不过是政治上的不同意见,玄烨与他的阿玛不同,即便她那日的话已说的那般难听,却还会在此后每日来给她请安,哄她开怀。若不是如此,当年钮祜禄贵妃产子一事再沸沸扬扬她也不会插手。

现在想来,却也幸得那日她心软,才能在人生最后的光阴,得乌西哈承欢膝下。

太皇太后突然咳嗽了几声,康熙害怕她这口气散了,连忙上去抓住她的手,强扯出一个笑,道:“皇祖母,您要撑住,您还没有看见乌西哈长大成人呢,孙儿也还需要您的扶持。”

太皇太后:“糊涂。”

太皇太后见他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叹口气:“玄烨,这些年你做的足够好了。”

几十年未曾听过皇祖母叫自己的名字,康熙表情有一瞬间无法维持,嘴角不受控地抽了抽,咬着牙,将酸意压了回去。

“我还有一事,”康熙贴近了太皇太后的嘴边,老祖宗的表情已经有些恍惚了:“皇帝,太宗皇帝长眠多年,不要因为我再惊动他……”

——她不愿与太宗皇帝合葬。

康熙突然抓紧了太皇太后的手。

皇祖母与太宗皇帝不和,康熙知道。只是临到最后,他原本以为老祖宗要提一提不想让乌西哈抚蒙一事。

他虽曾在老祖宗面前暗示过此事可行,可到底没有明说。他以为会听到皇祖母要他的承诺。康熙本来都想好了,若是皇祖母真这样说,他就偏要皇祖母好好撑着,好好撑着这一口气才能亲眼看见乌西哈留在京城的场景。

可老祖宗不提,他就连这样的借口都没有了。

总不能到了现在,他还要拿乌西哈的事威胁老祖宗睁眼。

康熙单膝跪在床边,咬着牙齿,腮帮的肉都在哆嗦,他看着老祖宗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声音颤动,道:“孙儿答应您。”

见康熙点了头,太皇太后那股强撑的劲似乎就散了,她眼神恍惚着,喉间突然发出嗬嗬的气音,望向门口:“乌西哈呢,哀家的乌西哈呢,淑慧……”

“砰”的一声,十格格推开门,她像是刚好听到了乌库玛嬷呼唤她的声音,甚至没有顾忌太子哥哥因没有拦住她的告罪声,小跑着进来,扑在床边,颤抖着声音喊:“乌乌!”

太皇太后没了力气,她抬起一只手,摸了摸乌西哈的脸,小格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漆黑的眸子盯着乌库玛嬷,两只小手抓着老祖宗的手,把小脸埋进了乌库玛嬷的手心。

淑慧长公主跪下来,嘴皮子都在抖。

太皇太后撑着最后的力气看了一眼苏麻喇姑。

“主子放心,”苏麻喇姑低着头,她眼里含着泪,看着自己服侍了六十年的小姐格格,郑重道:“您吩咐的事奴才已经办妥了,日后奴才也定会好好照看十格格的。”

门外,听见淑慧长公主发出了第一声哭声,皇贵妃等人纷纷跪下。

第105章 第 105 章 chapter 10……

慈宁宫的门敞开, 屋檐下挂着的白幡随风晃动,殿内的烛火也被吹得明明灭灭。太皇太后的灵柩暂时安放在紫檀木架上,用明黄色的缎子覆盖,周围摆满了贡品。

后宫众妃嫔在皇贵妃的带领下跪成了一片, 身穿素服, 头上用白绫束发, 依次跪在东侧的蒲团上,不时有哭泣的声音传出来。

西侧跪着宗室贵女与命妇们, 她们跪得笔直,脸上都是凄然的神色,比起一些后宫中的妃子们, 倒显得似乎还更真情实意一些。这当然不是因为做戏,这些宗室贵妇出身不泛有来自蒙古的女子,相较于从不管事的皇太后, 已然仙逝的太皇太后这么多年就宛如蒙古的一根定海神针, 稳住了她们的一切不安。就算这几年太皇太后很少置喙皇上的安排, 可只要自己的部落没有犯错,她们总能来慈宁宫哭一哭。因而自然是要比后宫中几乎见不到太皇太后的人真心些。

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在为太皇太后的离去而感到悲伤, 只是皇上如此重视,她们也不得不摆出样子。因而除了少数的几个人, 有些人在擦眼泪的同时,还意识到了些不对的地方。皇上与太皇太后感情深厚,先前在灵堂前不顾形象地啼哭,她们不敢细看,因此和大臣们一起低着头,可这会听着满屋子的哭声,却总觉得少了谁的声音。

有人的视线已经控制不住往前方的几个身影看过去。

十格格跪在淑慧长公主的侧后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大素服,表情怔怔的,仰着小脸还一直看着太皇太后的灵柩,若不是有淑慧长公主压着,她似乎还想要站起来,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乌库玛嬷睡在那么大的木头盒子里。

淑慧长公主哭得不行,额娘去世,她彻底没了依靠,察觉到身边的动作,她才从悲痛中抽出一分心神,这一看,她连忙用一只手压着十格格的脑袋,不让她将自己的脸露出来。

她惶恐地看了正前方的皇帝一眼,见皇帝还悲伤地在和额娘的灵柩说话,这才松口气。

可皇上没看到,不代表其他人也没看到。

——十格格的脸上光滑一片,竟是全无泪痕。

她们虽不敢在此时直言,却神色各异,阴暗地想十格格为何不哭?

与她们这些没什么感情的后妃命妇相比,十格格好歹是太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就连保泰阿哥都在后面哭的震天响,瞧着确有几分真心,为何十格格却像是一点难过也没有的样子?

这些年连前朝的人都能听到十格格受宠的传闻,太皇太后对这个亲自抚养的小格格尽心尽力,平时有什么好的东西从来不会忘记十格格的那一份,这份爱护连皇上有时候都会吃味。就连有时宗室贵妇来请安时,也总能听见十格格的声音,她偶尔会扑到老祖宗的怀里撒娇,向来威严的老祖宗仿佛拿这个小格格没法子,一边笑骂她没规矩,一边却还是依了她。

皇贵妃身体不好,长久的跪姿令她脸色惨白,身为后妃中的领头人,她察觉到了一些躁动,蹙眉,瞪了她们一眼,却见有人看向了十格格的方向,她扫了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敬重太皇太后,如无意外往后也定会善待她生前最疼爱的小格格。可如今太皇太后刚走,十格格在这样的场合时却一滴眼泪也没掉,被淑慧长公主压着头还要抬头看。皇上素来多疑,纵使有眼睛的人都应该知道小格格此时的表现是一时接受不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可先前险些哭到昏厥的皇上会信吗?

又或者说,他愿意信吗?

皇上会不会认为是小格格冷心冷肺,才会在这种时刻都哭不出来,皇上现在——前日皇上说不将老祖宗与太宗皇帝合葬,有些不长眼的大臣跳出来说不合规矩,当即便被皇上罢免了官职,之后便是无人敢提。

以皇上此事的心情,纵使生前十格格与太皇太后感情再好,怕也要疑心一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怕是就再难拔除……

没有人比皇贵妃更了解皇上多情的性子下又多么无情,她有些担忧。

十格格的那些下人们是做什么的,难道不知道先教一教十格格怎么做吗?

陈嬷嬷等人也没想到十格格会在灵堂上这般表现,毕竟以格格与老祖宗的表情,她们以为不需要做多余的暗示。此时她们跪着的同时心里着急。

格格,哭啊,一定要哭出来——

皇贵妃突然眯起眼睛。

是眼花吗……

——显然不是。

因为她听见了,随着前面那个小身影摇摇欲坠的同时,身边的贵妃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乌西哈——”

“格格!”

十格格面色惨白地倒在了淑慧长公主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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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又被皇上全部召唤进了慈宁宫。

李太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三指搭在十格格的腕上,起初还凝神屏息,等到指尖按下去,惊得一瞬站起来,差点掀翻了身后捧着针盒的药童,他顾不上其他,踉跄着直扑在皇上面前跪下,声音发颤:“皇上,十格格悲极气脱,脉浮散无根,还请皇上即刻降旨,允臣等施针一试啊!”

康熙本就因小女儿昏倒一事心乱如麻,此刻脑袋更是轰鸣一声,不敢细想试这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听到李太医还在说什么降旨不降旨,那点压着的火气顿时窜了上来,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案几,茶盏碎了一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废什么话,还不快治!若治不好,朕要你九族陪葬!”

李太医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

苏麻喇姑抱着十格格,看着银针扎进了小格格的皮肉里,往常最是娇气的小格格闭着眼睛,脸白如雪,只有微弱的呼吸。

若换作以往,小格格早就钻进了她的怀里,一个劲地躲,还要撒娇喊嬷嬷不要,若还是躲不开,就会撅着嘴巴哼哼,说嬷嬷坏,乌乌坏,太医最坏。

她稳稳地抱住了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格格,手指却忍不住的颤抖。

老祖宗,若您在天有灵,请一定要保佑咱们的小格格——保佑她,健康平安,挺过这次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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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西哈醒来已经是七日后。

这期间,若不是太医的诊案中显示小格格的脉搏已经稳住了,可能李太医这太医院使的位置已经被盛怒的康熙撸了下去。

可即便在第三日小格格的脉象已经趋近平稳,却还是始终沉睡不醒,若非康熙自己也能把出脉象为真,怕还要以为是太医在糊弄自己。

皇太后见到乌西哈这般躺在床上痛哭了一场,原本康熙害怕皇太后挺不住,想让她先回去休息,可皇太后却不答应,坚持要为太皇太后哭临。

康熙听着她在身后,用一句又一句的蒙语祈求太皇太后保佑,不要让长生天将小星星带走。

康熙不信神佛,可磕头的一瞬,他却听见自己在心里也跟着皇太后默念了起来。

玄烨也没法子了,皇祖母。

乌西哈感觉自己好像做了很长的梦。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看见的是钮祜禄贵妃惊慌的脸。

……额娘?

见她醒来,钮祜禄贵妃瞪大眼睛,她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阿林,”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叫起了女儿的乳名:“你终于醒了……”

乌西哈认出了额娘,她想让额娘不要哭呀,可她努力地张嘴,却只发出了干涩的两个字:“额娘……”

钮祜禄贵妃喜极而泣:“额娘在,额娘在呢……”

她见女儿还是一副懵懵的样子,扶着她坐起来,忙擦了擦眼泪,端起旁边一直备着的温水:“来,不用着急说话,我们先喝点水。”

得知消息的康熙急匆匆赶来,他看着睁着眼睛注视着他的女儿,手指颤动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若乌西哈还一直不醒,康熙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老祖宗的在天之灵交代。

十格格仰着小脸,看了康熙好一会,记忆慢慢地回笼,她哑着声音,突然问道:“阿玛,乌乌呢?”

康熙僵住了,钮祜禄贵妃捂住嘴,眼泪从眼角中溢出来。

康熙害怕又刺激到她,他的手抚着小女儿的脸,道:“乌西哈,你听阿玛说……”

他话音未落,就见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小女儿的眼角滚下来,可她好像自己都不知道在哭,揪住了康熙的衣服,固执地又问:“阿玛,乌乌呢……”

康熙心中拗痛再难以忍受,一把抱住女儿,忍不住红了眼角。

“别怕,乌西哈别怕,”康熙拍着她的背,学着老祖宗生前的样子,轻声哄道:“就算老祖宗不在了,还有阿玛在呢。”

“乌乌呢……”十格格仿佛没听到,又张望了一下,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们避开她的视线。

她终于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又砸在康熙的肩膀上。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

“乌乌——呜哇我要乌乌啊啊啊啊——”

“乌乌、阿玛乌乌呀……”

钮祜禄贵妃见女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红着眼想要上前,却被苏麻喇姑拉住。

苏麻喇姑摇了摇头。

外面的太医听见十格格终于哭了出来,心里松了口气。

第106章 第 106 章 chapter 10……

十格格哭累了, 又趴在阿玛的肩头沉沉睡去。

康熙见她突然毫无动静,心里一慌,连忙叫太医进来,幸好太医道十格格这会是泄了些郁气, 心神渐缓, 如今睡得安稳, 乃是气血渐稳、心神暂宁之象,并非虚耗过度。钮祜禄贵妃和康熙这才都松了口气。

苏麻喇姑从康熙的怀里接过小格格, 道:“皇上,娘娘,格格这儿有奴才照料着呢, 断不会出岔子。眼下丧仪要紧,您二位还是先回灵前吧。”

苏麻喇姑原想陪老祖宗走完最后一程,但小格格如今这般, 她放心不下, 和陈嬷嬷整日守在床前, 终于等到格格睁了眼,心里一松的同时也不放心, 干脆和皇上求了个恩典,让她能在这段时间看顾十格格。

太皇太后的丧仪离不得人, 康熙听到乌西哈醒来的消息匆匆赶来,太子代为主持,但太子到底年少,还需得皇太后一起压阵。

得知乌西哈醒来的那一刻皇太后就闹着要来看她,康熙劝了两句,她也只能不情愿地耐着性子,先让他这个当阿玛的去。

有新来的宫女见了, 问伺候皇太后许久的嬷嬷,道皇太后这般难道就不怕皇上疑心,认为皇太后此举有不够敬重太皇太后之意。

毕竟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太后可不是皇上的生母,与皇上的感情远不如太皇太后感情深厚。

伺候皇太后身边的嬷嬷也是自从蒙古便跟着皇太后的,比起主子蹩脚的汉话,她倒是熟练满蒙汗三种语言。她见新来的宫女不懂,便只用汉语说了句,皇太后这样,才是真真地念太皇太后所念,想太皇太后所想。

新的宫女是科尔沁部落送来的人,知道要来伺候的人皇太后,汉语学得很一般,听得一知半解。

嬷嬷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十格格与太皇太后的感情并非寻常祖孙可以相提并论的,格格这一病,太医院几乎所有叫的上名号的太医都去了那边,这样的脉案做不了假。

十格格为何晕倒,又为何脉象浮如游丝?

先前宫中早有人看不惯钮祜禄母子几人,不免有想趁着太皇太后去世落井下石的人。可至少往后的一年,她们不会,也不敢拿十格格那日未能流泪的事情出来说嘴,她们甚至不敢再说十格格一句坏话,哪怕是在背后。

那短短数日便累计了一尺厚的脉案,不同字迹都写尽了十格格前几日九死一生的病情,便是十格格对太皇太后感情最好的佐证。

就连皇上也在丧仪中屡屡离开,只为了去看十格格今日是否有好转。

是因为对女儿的爱护高于对皇祖母去世的悲痛吗?

不是的。

恐怕是因为那日皇上也曾在心中疑惑过,因而愧疚,因而惶恐。

害怕格格真随了老祖宗而去,害怕若真是那样,老祖宗怕是再也无法安息。

皇太后向来是个大智若愚的性子,她先前觉得很多事情麻烦,上头又有老祖宗护着,自然万事随遇而安,左不过她已经做到了皇太后的位置,皇上又是个重孝道的,不会有人敢亏待她。可她被老祖宗护了二十多年,就算再怎么的软和脾气,也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祖宗生前最疼爱的小辈在她眼皮子底下有任何闪失。

这是她自个儿的承诺。

看着皇上回来后,皇太后便匆匆离去,嬷嬷在心中感叹。

皇太后此遭,刚刚又是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