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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一段时间,十格格总是反复醒来睡,睡了又醒。

只要一醒来,她的眼睛就像是总含着泪水,水灵灵地看着面前的人,康熙见她用膳喝药都乖乖的,可这身子却就是不见好,情绪一日比一日差,哄了,骂了,可就是毫无效果。

太医们也焦头烂额,负责小格格的李太医和王太医头发都花白了一片。

太子也跟着焦心,总和小家伙说起他幼时老祖宗的事,哄得小格格聚精会神。

乌西哈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瞧见了哥哥守在床前的身影。

“哥哥,”乌西哈张开小手,要哥哥抱,她知道哥哥比阿玛好说话多了,撒娇道:“哥哥走呀。”

太子抱着她,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当然知道小家伙想让他去哪。

并非他不敬老祖宗,可小家伙这几日好不容易安稳些,又怎敢再让她去灵堂。就连皇阿玛都害怕小家伙会被惊了魂,又坏了身体。

康熙甚至暗自后悔,心想其实乌西哈本就还小,不应该带她去灵堂,他如今终于明白,小女儿身体好了,才是对老祖宗在天之灵最好的慰籍。

小家伙看着哥哥走了一圈,就是走不到门口,“哥哥。”她将小脸贴向了太子的脸颊,软声请求:“我想去看乌乌啊。”

“乌西哈乖,”太子轻车熟路地哄道:“我们就在这里好不好,若是老祖宗在天上见着你这幅模样,定然也是会担心的。”

乌西哈歪了歪头。

她似乎从太子和阿玛这避讳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哪一日醒来无意间听到了太医的建议,将它们联系到了一起,突然仰着脸,说道:“哥哥,我不怕呀。”

太子没预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怔住了,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家伙。

十格格昏睡了多日,又连着吃药,肉嘟嘟的小脸极速消减了下去,露出了有些轮廓的下颌线,她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太子,又强调了一遍:“哥哥我不怕的。”

乌西哈笃定道:“是乌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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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哭临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虽然早就知道皇上难以接受太皇太后的离去,就连先前也是大臣宗室亲王们极力劝阻才收回了要为太皇太后服丧二十七月的决定,但众人也没想到皇上竟会如此较真,哪怕过了头七,也要求后妃大臣每日都来为太皇太后哭临。

寻常健康的妃子即便是在做戏,嗓子也已经哑了,再也没力气去关注其他,每日都需要宫女们扶着回去。更不用说像皇贵妃这样本就疾病缠身的人,几乎要将全身都靠在采薇身上才回得去承乾宫。

连日的跪坐,已经令皇贵妃脸色惨白的不像话,她虽仍然挺直了腰,头上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心口也隐隐绞痛,若非钮祜禄贵妃暗中扶了她一把,怕是就要倒在慈宁宫。

——她不能倒下。

皇贵妃精神恍惚,感觉到似乎有一道身影经过了自己身旁,很快,她便从钮祜禄贵妃突然加重的力道知道那不是错觉。

大庭广众之下,钮祜禄贵妃不敢出声,但她看着跟着太子身后的小身影,嘴巴张了又合,一瞬间脸上褪去血色,和旁边的皇贵妃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她不顾规矩地张望四周,想看看太医是否也跟着来了。

大阿哥等人也见到了前面那个身影,乌西哈得太皇太后抚养,位置就在淑慧长公主身后。连日的哭临令大阿哥看上去都憔悴了些许,他瞪大眼睛,心道太子疯了不成!

好不容易才能让皇阿玛答应不让小家伙过来,他不让乌西哈好好养病,非得显带着小家伙过来显摆自己的孝心吗!?

三阿哥和四阿哥虽相信太子并非这样的人,但也皱着眉,不理解太子这样做的用意。

六阿哥示意八阿哥按住了躁动的九阿哥。

最该出声的十阿哥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哥哥们躁动的情绪,他注视着前面的妹妹,发现妹妹似乎瘦了许多,皱着眉毛。想着要给妹妹喂多少饭才能长回来。

他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肉,思考了一下,心道可不可以让老祖宗显灵,把他身上的肉分一些给妹妹。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十阿哥双手合十,突然又虔诚地拜了拜。

裕亲王听见十阿哥在背后磕了好响的几下,有些疑惑,几位小阿哥大概因为在慈宁宫玩耍的经历,对太皇太后的离去也颇为真情实感。就连九阿哥都哭了好几天,令暗中观察的宜妃松了口气。

但几日情绪不是已经好转了吗?

还没等他细想,又听见侧后方长子的位置,似乎是被十阿哥带动,也跟着磕了一个响头,发出一声抽泣。

裕亲王听得头痛:“……”

恭亲王表情复杂:保泰这孩子真是情深义重啊……

就是这脑袋,好不容易额头上的包才消下去了,别又给磕坏了。

皇上也没想到太子会将乌西哈带过来,他不赞同地看了太子一眼,太子摇了摇头,跪在他的侧后方。

“皇阿玛,”他听见太子平静地说:“十妹妹说她不害怕。”

康熙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十妹妹说乌库玛嬷在这里,她什么也不用怕。”

十格格跪下来,冲着前面磕了个头。

她下跪和磕头的姿势比起十阿哥和保泰来说实在太不标准了,上半身也软塌塌的像是没有支撑,可淑慧长公主却因为她发出这一下声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小格格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倒映出太皇太后的灵柩。

风穿堂而入,卷起白幡,吹动了她额头上的碎发。

第107章 第 107 章 chapter 10……

今日是康熙为太皇太后守灵的最后一日。

按照礼法规定, 皇上原本只需要在灵堂居住三五日即可,可当今圣上对太皇太后的离去过于悲伤,大臣们是真的害怕皇上会为太皇太后服重丧二十七月,那各地的政事恐怕都将停滞不前。因而见皇上终于愿意从席棚搬回乾清宫居住, 每日劝谏的百官们终于能松了口气。

哭临结束后, 十阿哥过来, 牵着妹妹的手,俨然是一副要跟着妹妹一块走的样子。

国丧期间, 上书房停课,因而除了每日哭临,众阿哥都会在自己的院里温习功课或是为太皇太后抄写佛经, 十阿哥与九阿哥本就才正式读书不久,根基不稳。康熙对儿子的学业向来看重,但他看着十阿哥额头上的红印, 还是将斥责咽了回去, 摆摆手让他跟着去了。

转向十格格时又是一副另外的神色, 他摸了摸小女儿的脸和额头,并没有发热的迹象, 又将她凌乱的碎发拨开,道:“阿玛这会有事要忙, 你先和胤俄去休息,要乖乖用膳喝药知道吗?”

乌西哈听话地点了点头,十阿哥也在旁边强调,“我会看着妹妹的。”

若说起其他事情,十阿哥或许不足够令人放心,但看顾乌西哈一事,这后宫怕是没有人会比十阿哥更尽心了, 因而康熙只是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暗道他若是于学业上也有此番心思,他又怎需担心十阿哥跟不上功课。

见胤俄跟着乌西哈去了,频频回头的钮祜禄贵妃心中稍安,她这才在宫女的搀扶匆匆回宫。皇贵妃身体不适,每次回去几乎都会昏睡几个时辰,因而近日后宫妃嫔等服丧事宜一应由钮祜禄贵妃安排,她实在是抽不出多少时间。

若不是不合规矩,她都想把在永寿宫天天闹着要看姐姐的十二格格扔过来,至少有小十二这个大喇叭在,她还能及时知道女儿的动静,而不是靠小心翼翼地打探。

灵堂还有些大臣们没离开,瞧见皇上面对钮祜禄贵妃一双儿女的模样,与这一个月烦躁悲痛的样子截然不同,而太子就站在旁边,温柔地看着那位小格格,在十格格喊了一声什么的时候还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说了话时都有些惊讶,难道之前流传的十格格颇得太子和各位阿哥疼爱一事为真?

但也有大臣在心里想,如今宫中谁人不知十格格因为太皇太后的离世悲痛过度,直接晕厥,还是太医轮番上阵又是扎针又是下猛药才救回了一条命,就为了这份孝道,不管是太子也好,众位阿哥们也好,怕是之后的好几年都得在这位小格格面前做出一位好哥哥的样子。

有些人心想钮祜禄一族怕是又要得意起来,只是这次他们上谏的时候,却得注意用词了。

若是索额图和纳兰明珠知道了这些大臣们的想法,怕是会不约而同冷笑一声。

其他阿哥他们不太清楚,但只说太子/大阿哥,怕是真的被十格格迷了心智,他们不过是夸太子/大阿哥十格格打好关系一事做得很好,日后也能让十格格为他们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就瞬间变了脸色。

太子还好些,只时脸上没了笑容,让索额图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大阿哥却是直接变了脸,逼近纳兰明珠,警告他不要算计到乌西哈身上。

纳兰明珠脸上险些挂不住笑。

这也能称为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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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阿哥拉着妹妹的手回到了寝殿。

按理来说男女七岁就不同席了,但如今正是特殊时期,十阿哥与十格格更是一母所生的双生子,皇上都没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也当做无事发生。

再说了,小格格平日里对阿哥们可都是亲亲热热的,贴贴抱抱更是常有的事,也就是最近慈宁宫有外臣出没,这才不约而同地约束了些许。

乌西哈出去一趟,神色变得有些肉眼可见的疲倦,苏麻喇姑早就让人备好了汤药,等着十格格一回来,陈嬷嬷先端上来一碗粥。

如今太皇太后去世,整个宫里都在食素,向来喜欢大鱼大肉的九阿哥和十阿哥因此还瘦了一些,原本就不爱食荤还病了一场的十格格更是连脸颊肉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小格格还没伸出小手,十阿哥已经将碗接了过来,他让妹妹坐在旁边。

十阿哥哭临后也还没用膳,这会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肚子饿的咕咕叫,不过他没有去理会正在发出抗议的肚子,反而专心致志地帮妹妹把粥吹冷了,又认真地给妹妹喂饭。

乌西哈就听见哥哥的肚子咕咕咕、咕咕、咕——!地发出了一连串的声音,跟唱小曲儿似得,她忍不住笑起来,嗷呜一口吃下哥哥喂的粥,又伸手接过碗,道:“哥哥我自己吃呀。”

乌西哈眉眼微弯:“你的肚子都在吵架了呀。”

见小格格露出了这么多天第一个开怀的笑,陈嬷嬷和苏麻喇姑对视一眼,心中有些欣慰,比起稳重更多的苏麻喇姑,陈嬷嬷笑着笑着,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她们小格格以前是最爱笑的……

十阿哥原本还在恼怒肚子一点都不给他面子,这会见妹妹笑了,又变了脸,心道他肚肚上的肉虽然没能分给妹妹,但可以哄妹妹笑起来,果然还是个好肚子。

见妹妹自己吃的也很香,他这才没有坚持要喂妹妹。虽说十格格目前的状况需要多喝粥,但宫里的人都是人精,自然不会真给十阿哥也只准备素粥,十阿哥端起桌子上的白米饭,就着脆生生的小青菜吃的香喷喷的。几口就吃完了一碗饭,又将碗递给嬷嬷,全然不像之前在阿哥所吃得愁眉不展的样子。

乌西哈慢吞吞地喝粥,见哥哥吃饭一如既往豪迈,又笑了笑。

倒是伺候十阿哥的嬷嬷给阿哥添了饭后,又忍不住委婉劝道:“阿哥,您吃慢点。”

若不是不能当着小主子的面直言不讳,嬷嬷真想直接说一句,阿哥,您且注意些规矩。

嬷嬷很是无奈。

这段时间不用上课,又无人管束,十阿哥好不容易养好的规矩又恢复成了原样,在灵堂大家都觉得十阿哥是悲伤过度,自然不会说什么。可嬷嬷看着阿哥在阿哥所也是一副松松散散的样子,有些不敢想等上书房重新开了课,十阿哥又得受多少苦才能调整过来。

阿哥所的师傅们可严格得很。

人家九阿哥虽说性子不好,但在人前这些规矩还是维持得极好的,有时候还会提醒十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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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被嬷嬷拿来与十阿哥对比的九阿哥正阴沉着脸。

宜妃一边抄佛经,一边看儿子耷拉个脸,已经习惯了,随口问一句:“又是谁得罪你了?”

宜妃:“总不能是不高兴今儿十格格来灵堂了吧?”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可见胤禟一副被说中的模样,笔尖一顿。

十一阿哥站在旁边帮额娘研墨。

他年岁尚小,除去最开始的三天,十一阿哥与十二阿哥等小娃娃都不需要再去灵堂,因而根本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哥哥为何一回来就是气冲冲的模样,突然听到额娘说起姐姐,唰一下抬起头。

瞧着九阿哥还是一副阴沉的样子,宜妃叹口气,她看了一眼贴身宫女,宫女了然,将殿中其他人们都带了出去。

“胤禟,”宜妃平静道:“太皇太后生前最疼爱十格格,她为老祖宗磕几个头,哭一场,本就是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

甚至比她,比九阿哥都更有资格。

九阿哥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甚至从十妹妹的表情中看出来了今日是妹妹自个想来,要不然他不会轻易地被八阿哥压住。

十一阿哥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问道:“姐姐好了吗?”

如今大臣们每日都要去灵堂,十格格这一病,除了女眷们以及与十格格同胞出生的十阿哥,几位阿哥们很少能看到她,哭临资格都没有的十一阿哥更不用说,宜妃自己忙得自顾不暇,哪来的时间带他去。

若不是六格格看望后回来跟十一阿哥说了十妹妹已在好转,小十一甚至想要自己偷偷摸摸地溜过去了。

见十一阿哥眼睛里藏着担心,宜妃摸了摸他的脑袋:“额娘瞧着十格格已经好很多了。”

正因为好了许多,又正因为今日刚巧是皇上守灵的最后一日,或许太子才会带她过去。

钮祜禄贵妃心疼女儿,所以聪明一世的人突然钻了牛角尖。比起郭贵人,宜妃确实城府不深,这些年一直是姐姐在为她出谋划策。可若说起对皇上的了解,姐姐却远不如她。

如今皇上会因担心十格格去灵堂生病而特许她养病不去送老祖宗一程,可等到十格格健康起来,皇上看着她能蹦能跳了,又会不会想,十格格为何不去送老祖宗最后一程?

那时皇上可不会想起是自己的命令。

宜妃不敢将这些话告诉九阿哥。

她这个儿子性子顽劣,却与十格格关系极好,除了十格格,宜妃鲜少见他在其他人面前服软。胤禟对康熙这个皇阿玛敬畏有余,感情却谈不上有多少,她不想让九阿哥因此对皇上心生不满。

十格格很好,但她不能赔上一个儿子。

九阿哥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否将宜妃的话听进去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 chapter 10……

守灵仪式结束后, 宫中的白幡并没有撤去,内务府大臣与康亲王杰书已经将启奠的一应事务筹备周全,只待皇上点头。

康亲王询问皇上是否要立刻奉移太皇太后梓宫。

康熙彼时正在处理先前一些紧急的奏折,听到康亲王的问话, 微微愣住。

太皇太后离去已一月有余, 康熙已经在灵堂受了一月, 可这会听到钦天监已经算好了吉日,才恍然有了原来皇祖母真的已离他而去的实感。

半响, 在康亲王犹豫又要开口再劝的时候,皇上终于应了一声。

康亲王松了口气。

康亲王杰书是太宗皇帝兄长、礼烈亲王代善的孙子,他在顺治十六年继承了祖父的铁帽子王爵位, 如今已有近三十年。他年长皇帝9岁,在康熙最开始登基时一直作为坚定拥护他的核心势力,三番之乱时被任命为奉命大将军, 战功显赫。因而他于皇上心中的地位始终是不同于其他亲王的。在皇上不顾国事为太皇太后服丧时, 他和裕亲王奋力劝谏, 才终于令皇上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见皇上松了口要将太皇太后的梓宫迁移殡宫,康亲王放心些许, 他看着皇上脸上难掩的悲痛,劝了一句:“皇上, 恕臣多嘴,若是老祖宗还在,定也是不愿意看您一直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的。”

太皇太后是一个令人尊敬的长辈,她虽不姓爱新觉罗,但一生都为了爱新觉罗家殚精竭虑,且从不居功自傲,在发现前朝事毕后毅然决然退居后宫, 甚至连后宫的事都彻底放了手。

康亲王欣赏太皇太后的胸襟,也理解皇上对她的不舍,因而是这朝中难得支持太皇太后不与太宗皇帝合葬的人,但他也不忍见皇上一直这样。

康熙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只是他与皇祖母一起走过三十年,纵使早有准备,也难以释怀。

他看向了桌子上的荷包。

那是之前塞外巡幸时,乌西哈为了哄他特意送来的荷包,小格格哪里能动得了针线,见嬷嬷始终不松口,她就央着乌库玛嬷替她扎了几针。因而即使这荷包不合规制,他也一直放在书桌上。

恍若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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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格格的病没有好全乎,康熙担心她突然移宫,不适应后反而会加重病情,便让她继续留在慈宁宫的寝殿居住。

五阿哥推测估计年后才会让小家伙搬回永寿宫。

十阿哥起初没认真听,直到听到了永寿宫这三个字,突然转头,看向了说话的五阿哥。

五阿哥见十阿哥突然盯着自己,有些疑惑,眨了眨眼:“十弟怎么这样看我?”

他说错什么了?

搬回永寿宫。

十阿哥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瞪大了眼睛。

八阿哥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看到十弟的脸色并不像是因为五阿哥说错了什么话的样子,琢磨了一会,笑了。

八阿哥给五阿哥解释:“不是五哥您哪句话说错了,是十弟听到十妹妹要搬回永寿宫不乐意呢。”

五阿哥不解:“他先前不就盼着十妹妹能回去?”

六阿哥也笑:“如今十弟自己都搬来了阿哥所,哪里还会如往日一般希望乌西哈回永寿宫呢。”

五阿哥和七阿哥恍然大悟。

八阿哥劝十阿哥:“如今老祖宗不在了,十妹妹肯定是要回永寿宫的,有贵妃娘娘看顾着,十弟您也能放心些不是?”

才不是——

十阿哥面无表情地鼓起了脸。

他以前请安的时候就发现了,若是与上头的大阿哥们一起去慈宁宫请安,那么不管他们待多久,只要在落锁前回到阿哥所便没有问题,师傅们得知后不仅不会斥责他们,反而还会夸他们有孝心。

可若是在额娘宫中,却往往一个时辰左右就会被催促着离开。

而且他今年才从永寿宫搬走——!

五阿哥看着十阿哥脸上变幻莫测,忍不住哈哈大笑。

九阿哥也皱着眉毛。

除了十阿哥,他与十妹妹是见面最多的。以前若是在慈宁宫,每次他与十弟去的时候,老祖宗知道他们四个人感情非同一般,从来都不会阻止他们与九格格十格格一起玩。

——只要功课不出问题,老祖宗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偶尔还会帮着他们在皇阿玛面前打掩护。

皇阿玛未必不知,不过他乐于彩衣娱亲,很多时候都装作自己是个睁眼的瞎子。

可若是十妹妹搬去了永寿宫,他没有事情肯定是不能去永寿宫的,贵妃娘娘又不是皇后,他们不需要给她请安。

那岂不是以后他与十妹妹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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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妃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九阿哥一脸严肃,问道:“额娘,您能不能去求皇阿玛,让您来抚养十妹妹?”

宜妃与郭贵人见九阿哥居然真的又将这荒唐的话重复了一遍,两人的沉默堪称震耳欲聋。

十一阿哥知道抚养是什么意思,惊喜地看向九阿哥:“真的吗!”

那他岂不是可以一直和十姐姐在一块了?

九阿哥:“嗯。”

虽然不爽小十一占了这个便宜,但仔细想想至少在翊坤宫他每日都能看见十妹妹。九阿哥当然知道这是背叛了十阿哥,因而都没敢告诉任何人,偷偷摸摸地回来与宜妃说。

也真亏得胤禟没说啊。五阿哥难以置信地看着口出狂言的九弟。

绕是从前的他,也不过是大胆地想过要将乌西哈留在他院里住一晚,就这都没敢付诸行动,九弟这是直接想将小家伙抢走——甚至是从对方有抚养资格的亲额娘手中。

还是比额娘高了一个品阶的贵妃娘娘!

见两个儿子居然一个敢问一个也就真的敢答,旁边的大儿子呆若木鸡的样子,身着一身素服,休息了几天后又变得美丽动人的宜妃面色扭曲。

胤禟到底在上书房学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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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

钮祜禄贵妃正在试图安抚尖叫个没完的十二格格。

十二格格许久未曾见过姐姐,前些日子天天都在问她姐姐好不好。

若仅仅只是如此,已经能听得懂话的十二格格其实还不会在此时闹腾起来,她好像知道老祖宗不在了姐姐很难过,因而忍耐着脾气不想给姐姐捣乱。可偏生她前几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话,听有人说姐姐病入膏肓了,额娘还偏偏不让自己看她。

病入膏肓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但她记得下人说起这话的神色。

刚经历了老祖宗的事儿,十二格格心里本就不安,钮祜禄贵妃不答应干脆就自个偷跑,被永寿宫的人抓住好几回了。

钮祜禄贵妃惩治了乱说话的下人,也解释了。可诺敏就是不听,她被闹得头疼:“好了。”

她见小女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无奈地松口:“明儿额娘就带你去看姐姐。”

先前守灵期间,太皇太后灵柩停放在慈宁宫,确实不好带着小女儿过去,不过如今太皇太后梓宫已经奉移殡宫,倒要比之前好打理些。

钮祜禄贵妃想起先前乌西哈也问过几次小十二,想着带她过去哄一哄乌西哈也未尝不可。

毕竟小十二在乌西哈面前可比在她这个额娘面前乖多了。

钮祜禄贵妃警告道:“那你得答应额娘,见到了姐姐可不许哭,知道吗?”

别说她了,就连皇上现在在乌西哈面前都尽量端着,不敢表露出一点哀痛,生怕小家伙跟着哭。

十二格格听见额娘松口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小手,泪珠子还挂在脸上呢,就大声应道:“嗯!”

春兰在旁边笑:“若是十二格格知道十格格要回来了,怕是会很高兴的。”

她原以为主子听到自己这样说会开心,但却见钮祜禄贵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娘娘?”

半响,钮祜禄贵妃说道:“春兰,这样的话日后不要再提。”

皇上先前与她暗示过。

乌西哈,她的女儿——皇上没有打算让她回永寿宫。

心里当然是失望的,可或许早有预料,钮祜禄贵妃又觉得松了口气。

若乌西哈回到她身边,那大概老祖宗生前的谋划是不成的,可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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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不答应皇上让她年后搬移慈宁宫的事。

她在这宁寿宫住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慈宁宫虽是历任太后的居住,但说到底,那里实在承载了老祖宗的太多回忆,皇太后不想般过去。

她怕触景伤情。

宁寿宫也挺好的。

康熙见皇额娘一脸坚持,无奈道:“那乌西哈呢,皇额娘您总不能忍心让乌西哈一直独自在慈宁宫居住吧?”

乌西哈过了年也才六岁,那也太不像话了。

皇太后不高兴道:“你扯我们小星星干什么?”

皇太后:“小星星以前又不是没在我这边住过,她的寝殿我可一直都给她留着的,你要还是不行,就让小星星和我这个老婆子一起睡。”

她反正乐意得很。

康熙哭笑不得,欲再劝:“皇额娘……”

“反正哀家不搬。”

皇上让她抚养乌西哈,皇太后心里自然一百个乐意。

钮祜禄贵妃那里有十二格格,眼看着皇贵妃身体也不行了,估计之后还要贵妃来掌管后宫,说她偏心眼也好,她就是担心钮祜禄氏照顾不好乌西哈。不像她这个不管事的皇太后,宫里虽也养着九格格,但琅琦却是个比她还疼小星星的,当然是她这里更好。

慈宁宫是老祖宗和小星星生活了五六年的地方,她原本就不想搬去慈宁宫,听到能抚养乌西哈就更是决定不松口。

她不希望乌西哈与老祖宗的回忆里夹杂了别的记忆,哪怕是她和小星星创造的记忆也不行。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要她说现在就把乌西哈接过来,留她在慈宁宫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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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十二阿哥趴在十格格的床边,看见姐姐睁开眼睛,高兴地喊。

苏麻喇姑见格格醒了,扶着格格起来,道:“十二阿哥起来后非要守着格格,奴才怎么劝都不听呢。”

十二阿哥嘿嘿地笑了笑,他甚至还想趴下给小格格穿鞋,把下人们惊得一边道阿哥不可,一边赶忙拦住了他。

乌西哈被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这下子精神了。

还没来得及安慰沮丧的十二阿哥,门口突然传来啊啊啊的一连串尖叫。

十二格格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见十二阿哥好像在欺负姐姐,不分青红皂白地进来一头撞上十二阿哥。

十二阿哥始料未及,被撞得向后滚了一圈才停下来,懵了,抬头看着罪魁祸首。

下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手忙脚乱的,又夹杂着钮祜禄贵妃气愤的声音。

苏麻喇姑只来得及给小格格穿上一只鞋子,连忙去阻止扭打在一块——或者是单方面殴打十二阿哥的十二格格。

乌西哈不自觉地坐在床上翘了翘脚,被钮祜禄贵妃抱起来时,还茫然地看着面前人仰马翻的景象,一时不知道该先喊额娘还是先阻止妹妹。

第109章 第 109 章 chapter 10……

十二格格灰头土脸地站在额娘和姐姐面前, 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偷偷摸摸地去瞧姐姐,知道现在只有姐姐能够救自己。

乌西哈见妹妹小手局促地握着,耷拉着脑袋,眼角也是下垂着, 时不时可怜地看看她, 顿时就有点心软了, 她看了看额娘。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钮祜禄贵妃就仿佛早有预料般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别看。”钮祜禄贵妃冷笑一声:“咱们十二格格可惯会使这招呢。”

这么说其实也不准确, 若是今儿在面前的是其他人,十二格格只会比刚刚那会还蛮横,且在她这个额娘面前也是一副拒不认罪的倔脾气。也就是乌西哈这个姐姐在这, 她才会装出这么一副无辜样。

见姐姐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十二格格这下不偷偷摸摸地去看了,低着头, 鼓了鼓脸, 有些不服气。

她到底知道还要靠额娘带自己来看姐姐, 没敢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地发脾气。

宫人们正在给十二阿哥整理衣服,幸好十二格格还知道点分寸, 撞归撞闹归闹,但没有留下伤口, 只十二阿哥的手臂处和脸上有些红痕。钮祜禄贵妃见状,这才松口气。

她实在是怕了这个小女儿了。

恕钮祜禄贵妃说句大不敬的话,胤俄当年再怎么淘气,也只会对着皮糙肉厚的兄长们动手动脚,遇见宫里的几位格格们,再不满也最多就是想要拉着乌西哈走,哪怕二公主使坏故意也拉着乌西哈不让胤俄带走, 他也不过扯着嗓子尖叫生气,一直叫到公主格格们受不住放手才罢休,可还从来没有对格格们动过手。九阿哥也同样,至多不过与九格格闹闹,可这也是皇太后允准下,且九格格与他们本就是从小玩到大的,小打小闹乃是常有的事。

这也是康熙能容忍十阿哥与九阿哥顽皮的原因,因为他们二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十二格格倒好,竟然对比她小了几个月的弟弟动手。

十二阿哥一直是副懒洋洋的性子,每天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虽能吃能睡和十二格格一样长的敦实,但力气与速度都不如天性活泼每日都在计划怎么偷跑出去且付之行动了的十二格格。瞧刚刚诺敏过去想压住十二阿哥,十二阿哥也知道要跑,结果却慢吞吞的,十二格格冲他的方向跑了好几步了,他才迈开腿,这样如何能跑掉呢。

堂堂阿哥被欺负了也不哭,像是只小乌龟似的翻着身体,推了推,没推动,就伸出小手小脚向身边的人求助。

钮祜禄贵妃瞧着都觉得十二格格不像话。

钮祜禄贵妃眼睛一直盯着十二格格,也不说话,还把乌西哈拨到自己的身后,不让女儿去看小十二装模作样的表情。

乌西哈虽想帮妹妹说些好话,但额娘拦住了她,再加上看不见十二格格可怜的小表情,她这会也就没那么心软了,又探头去看十二弟弟如何。

见姐姐没有理会自己而是转道去看了十二阿哥,十二格格露出了晴天霹雳的表情,可怜的模样顿时从她脸上消失了,转而一副龇着几颗乳牙要发怒的模样。

钮祜禄贵妃咳嗽一声。

十二格格察觉到额娘灼热的视线,僵住了,心虚地收起了表情,左看看又看看,就是不敢与钮祜禄贵妃对视。

钮祜禄贵妃又冷笑了一声:“我们十二格格刚刚胆子不还大得很嘛,怎么这会连看本宫一眼都不敢?”

十二格格不知道这个叫激将法,暴脾气的她当即就扭头看向钮祜禄贵妃——她才不怕!

然后就被钮祜禄贵妃眼中的怒火吓到,鹌鹑一样地缩着脑袋。

钮祜禄贵妃见她好歹还知道怕,忍不住揪住她的耳朵,斥道:“过来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十二格格心虚地揪着小手。

“痛不痛呀。”那边,乌西哈看着十二阿哥脸上和手臂上的印子,有些心疼地呼了呼,问道。

十二阿哥是个实诚孩子,他摇了摇头,回答姐姐:“不痛,热热的诶。”

他还拉着姐姐的小手去摸自己的脸,乌西哈感受着那片皮肤的温度确实要比其他地方热一点,哇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指去戳,观察弟弟的脸色。

十二阿哥突然被戳了脸,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过了会还以为是姐姐喜欢,又侧了脸,将另外半张脸也给姐姐戳。

他的脸还是肉肉的,乌西哈虽不知道弟弟为何这样,但看着十二阿哥一脸期待的样子,又迟疑地伸手戳了戳。

十二阿哥咯顿时咯咯笑起来。

苏麻喇姑和宫人们仿佛被感染了般,也露出些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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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训斥完了十二格格,压着她给十二阿哥道了歉,钮祜禄贵妃抱着乌西哈,给她念书。

十二格格趴在钮祜禄贵妃的膝盖上,她听不懂这些,只是时刻盯着姐姐,准备等到姐姐一说不听了,就伸出小手抢走姐姐。

也想与姐姐亲近的十二阿哥被霸道的十二格格赶到了一边,不过他也不生气,抬头看了看姐姐的情绪尚可,从贵妃娘娘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后,就慢吞吞地坐在不远处的小凳子上,不一会奶嬷嬷就发现小阿哥的头一点一点的,连忙伸手接住了阿哥。

钮祜禄贵妃听到动静,发现十二阿哥竟然睡着了,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孩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睡觉。

奶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十二阿哥抱起来。

其实原本不用如此小心,毕竟十二阿哥嗜睡乃是整个后宫出了名的,别说这点小动静,哪怕九阿哥和十阿哥以前当着他的面打架吵架的时候,十二阿哥都还是能睡得安安稳稳的,曾一度让伺候的人担惊受怕了好一阵。

不过自打小格格生病后,十二阿哥却变得异常敏感,哪怕在夜晚,听到点风吹草动便会醒来,迷糊地揉着眼睛问旁边的嬷嬷姐姐怎么了。

——是先前十格格好几次夜里病危太医们救治时留下的后遗症。

得到了钮祜禄贵妃和苏麻喇姑的允许,奶嬷嬷将小阿哥抱到软塌上,给他盖上小被子。

小阿哥这段时间白日很少睡觉,唯有在十格格身边才能安稳地睡上片刻。奶嬷嬷知道若这会将阿哥抱回寝殿,不出一刻钟小主子便会醒。

钮祜禄贵妃每日都来慈宁宫看望女儿,她感激十二阿哥的挂念,因此,对居然欺负这样一个弟弟的十二格格更是恨铁不成钢了,看着十二阿哥安稳的睡颜,她没忍住又戳了戳诺敏的额头。

老实待着的十二格格突然被戳了脑门,不依了,立刻张嘴就要闹,乌西哈见状,吓得连忙伸出小手指抵在自己嘴边嘘了一声。

弟弟睡着了呀。

永寿宫屡教不改的十二格格立刻闭上嘴巴,不仅如此,她还因为担心这样还会忍不住发出声音,就用自己的小手使劲地捂住嘴巴,大眼睛眨呀眨,看着姐姐,一副要求夸奖的样子。

小格格就伸着小手摸了摸她的头,用气音小声哄道:“妹妹乖呀。”

十二格格果然眉开眼笑,神气地挺了挺胸膛,还用挑衅的小眼神看了钮祜禄贵妃一眼。

钮祜禄贵妃气得想直接把她扔回永寿宫去。

乌西哈看着额娘和妹妹互相甩眼刀子,软乎乎地笑起来。

看着女儿的笑脸,钮祜禄贵妃面上欣慰,心里却叹了口气,她摸了摸乌西哈的脑袋。

到底经历了大变故,乌西哈不如以往日活泼了。

她又搂着小女儿轻轻晃动,念书的声音越发温柔,钮祜禄贵妃相信乌西哈一定能熬过这段难挨的日子。

她也会一直陪着乌西哈。

十二格格一直等着额娘把姐姐还给自己,可等了好一会,姐姐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的,她有些等不下去了,也要爬上额娘的膝盖离姐姐近些。

钮祜禄贵妃一边继续念书,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试图爬上来的小女儿赶下去。

十二格格第一次滑下去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没贴稳,懵了一会,又开始爬,钮祜禄贵妃又换了个手拿书。

如此反复三四次后,十二格格终于反应过来,她仰着头气鼓鼓地看着坏心眼的额娘。

钮祜禄贵妃点了点她的额头,无情道:“这就是你不好好听话的代价。”

十二格格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相信,大声道:“额娘坏呀!”

乌西哈吓了一跳,她连忙看了看十二阿哥的方向,发现弟弟没有醒来。这才放心。

她小眉毛皱起来:“妹妹嘘呀。”

十二格格委屈地瘪着嘴,又怕姐姐生气,小声地告状道:“额娘、推呀。”

钮祜禄贵妃:“……”

乌西哈仰头看了看额娘,又低头看了看妹妹,思索了一会,她抱着额娘的胳膊软乎乎撒娇:“额娘,妹妹知错呀。”

见姐姐帮自己说话,十二格格点头如拨浪鼓,“嗯嗯!”

十二格格:“错呀!”

钮祜禄贵妃见她还记得小声说话,好气又好笑,这才不情不愿地将她抱到另一条腿上,道:“这次有乌西哈替你求情,便算了,若再有一次额娘真的就不会再带你过来了,知道吗?”

十二格格根本没听,她离姐姐越来越近了,眼睛慢慢就亮起来,高兴地去牵姐姐的手。

钮祜禄贵妃一把扯开,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遍:“知道了吗?”

十二格格无辜脸:“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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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国丧,若没有什么大事大臣们都不会选择跑来乾清宫打扰皇上。他们也在当今圣上手底下做事多年了,知道皇上是个心情不好指不定就能翻出几年前的旧账骂你一顿的主子。

他们这些人可没几个以前没犯过事。

索额图禀告完手上所有的事情后,看着皇上不轻不重的脸色,听着手指在桌子上轻敲的声音,知道皇上这是心情尚可。便低头等待,好一会,皇上才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退下吧。

他竭力抑制自己的眼神不往御座旁立下的紫檀木屏风后的身影停留,缓步退下。

皇上曾多次敲打索额图对于结党营私一事的苗头,幸好太子与他虽然亲近却也不过分亲密,再加上太子本人对于结交朝臣一事有些淡淡的疏离,因而索额图也没敢做的太过分,连买卖关系的举动都停了。因此在一番敲打后,皇上还是选择放过了他。

以往索额图总觉得太子过分冷漠恐怕会寒了他们赫舍里一族的心,却没想到这次却正是因此举救了他。

索额图就算再没有脑子,也知道这段时间需得低调,更何况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可从来不是靠着外戚的身份。

他这些日子一句话也没敢与太子说,装作了一副似乎对于结交党羽不屑一顾的样子。

纳兰明珠嗤之以鼻,却只被索额图当做了落水狗的无能狂吠。毕竟伊桑阿办事妥帖,如今在武英殿大学士的位置上坐得稳如磐石,俨然没打算再给纳兰明珠半点机会。

纳兰明珠虽被罢去要职,可他仍在朝堂之中,自然看得出索额图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因皇上不愿让太子为难才忍让了下来。

可储君不再年幼,高位上的帝王也不会一直心软。

纳兰明珠的想法索额图一概不知,虽然他之前因为皇上的敲打低调了些许,却在此刻真的很想给太子去信一封——皇上如今连乾清宫都允许十格格自由出入了,长此以往,难保日后不会为钮祜禄氏谋取什么,这后宫里可还有个十阿哥啊!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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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咳嗽了一声。

奶嬷嬷皱着眉低头问道:“主子,可要奴才宣太医过来?”

太子摆摆手示意不用,他自个的身体自己了解,今早上的平安脉都没有什么事,这会不过嗓子突然痒了一下,能有什么问题。

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让皇阿玛烦心。

太子写下最后一笔,今日的佛经终是抄完了。

奶嬷嬷在一旁连忙递上帕子。

本来这些贴身伺候人的事早就交给了毓庆宫的其他人来做,但奶嬷嬷不忍见太子近日辛苦,这才不顾太子的劝阻,求着太子让她在身边伺候。

在为太皇太后服丧一事上,太子与皇上每日所行之事几乎都是一样的,皇上在倚庐住了多久,太子便也待了多久。而且作为太子,他抄写佛经的分量本就比其他阿哥要多,这不是为了做给皇上看,只是太子对太皇太后的一片孝心而已。

本就如此辛苦,可十格格生病后,太子却每日又多抄写了一份,虽主子没说,可奶嬷嬷知道,殿下是帮着十格格抄的。

可这样一来,太子每日休息的时辰就越发少了。

主子虽因十格格的存在脸上多了些笑容,可又同样因为十格格的存在多了些烦恼,这样一对比下来,奶嬷嬷有时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

可她却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是乐在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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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

终于等到索额图走了,乌西哈从屏风后面哒哒哒地跑出来,扑进了康熙的怀里。

康熙暂且放下手中的毛笔,单手将小女儿抱在自己的腿上,一个时辰前小女儿跟着苏麻喇姑过来找他,谁知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康亲王便过来了。

康亲王乃是宗室亲王,小格格见他过来,在康熙的眼神示意下乖乖地请安行礼,康亲王虽有些惊讶,但也笑着回了礼。

结果没过多久,索额图又来了,比起康亲王,他可是实实在在的外臣,小家伙这才被苏麻喇姑牵着躲在了屏风后面,两只小手撑着小脸,起初还想要听阿玛说话,谁知阿玛却根本没说几句,那个脸上好多胡子的人倒是一直在说,可她又听不懂,遂昏昏欲睡。

此前十格格虽也偶有跑到乾清宫玩,但那会太皇太后还在,且多是下午康熙自己处理朝事的时候,因此见到大臣的机会很少。众臣子虽知道皇上偶尔允许十格格过来,但到底没有亲眼见到,因而今日才算明白十格格到底有多得宠。

后宫不可参政可不仅仅只是一句空话,莫说哪位格格,就算是皇太后今日在场也会回避。纵使十格格如今年龄还小,但光从皇上能允许十格格在屏风后面,而非让她到暖阁回避这一件事,便已是算是非常出格了。

可如今身为保和殿大学士的索额图都在夹着尾巴做臣子,宗室中声望显赫的康亲王更是对此事视若无睹,其他大臣们到底没有胆子在这个时间点去状告太皇太后生前最疼爱的十格格。

此时,康熙手掌托住小女儿的脸,装作没看见她脸上用手臂压出的红痕,应了一声,笑着说:“朕还以为朕的十格格刚刚睡着了,看来是我看错了啊。”

小格格眼神心虚地晃了一下,她刚刚在屏风后面确实是睡着了呀。

陈嬷嬷给她整理好了仪容才让小格格出来的,因此乌西哈不知道阿玛这会其实早就发现了她脸上的印子在故意逗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完美无缺的形象呢。

不过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乌西哈可是个实诚孩子,她害羞地将脸靠在了阿玛的胸膛,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小声道:“我睡着了呀。”

康熙见她居然真的就这么老实地说出来了,笑了几下,胸膛都在震动,他摸了摸女儿的脸,道:“这不怪我们乌西哈,是阿玛的错。”

他一早便该想到索额图一来议事定是需要许久的,可他毕竟是个勤勉的皇帝,一听到政事便严肃了起来,险些忘了小女儿还在屏风后面。

乌西哈又实在很乖,即便很困了,也记得他说过的不要发出声音。

天子认错,乃是难得,然后这些日子以来不管是梁九功还是小格格身边的下人们已经习惯了皇上在十格格面前的慈父模样,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梁九功眯着眼,记下了乾清宫几个脸色大变的太监宫女,拂尘搭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晃动。

如此藏不住事的下人,是断不能再留在乾清宫了。

康熙:“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到暖阁休息,阿玛谈完正事便让人叫你出来。”

康熙并没有想太多,他想乌西哈大概是没有安全感,近日有些粘着他。他又心疼小女儿在屏风后面明明困得不行,却还因为记着他的吩咐,就连睡觉都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将脑袋往下埋。

若不是他无意间扫到乌西哈趴在桌子上的影子,还没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苏麻喇姑闻言,也松了口气。

得皇上金口玉言,她与十二阿哥如今也还在慈宁宫住着,年后一起搬移至宁寿宫偏殿。虽皇上让她日后不用再照顾任何人,只需在宁寿宫颐养天年即可,但苏麻喇姑到底是放心不下小格格的,能在宁寿宫时时看着小格格也好。

陈嬷嬷虽已经是难得忠心的奴才,可她根基浅薄,外面的丈夫又是个软弱性子,即便这本是格格们身边伺候人的寻常身份。苏麻喇姑在后宫守了一辈子规矩,对各位小主子从来都是不偏不倚的。可再周全的人,也不过是个凡人,她自然是盼着她们十格格能更好。

乌西哈听着阿玛的话,乖乖地点了点头:“嗯!”

康熙摸了摸她的小脸,刚刚虽瞧见了奶嬷嬷在小女儿睡着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搭上了毛毯,但太医的脉案中日复一日写着乌西哈身子骨虚弱,总是没有完全康复,他这个心也就跟着一直放心不下,生怕哪日乌西哈又像之前一样的昏睡。

明明只是因放心不下才摸了摸,可手一触碰上小女儿的脸,居然发现真的有些热,康熙立刻蹙眉,抱着她站起来:“怎么这般烫?”

“梁九功——”

梁九功也是瞬间脸色大变,连忙派人去叫太医。

主子两人的反应太快了,苏麻喇姑还没来得及解释格格刚睡醒时体温就是要高一些,梁九功喊的太监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正殿。

乌西哈小手搂着阿玛,见又要去请太医,也是跟着脸色一变,抱着康熙连声道:“阿玛我不难受呀。”

她不要扎针了!

第110章 第 110 章 chapter 11……

等到王太医在太监的指引下心惊胆战地给皇上跪下请安后, 就瞧见十格格正缩在皇上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搂着皇上,小脸埋进他的脖颈,试图挣扎, 瓮声瓮气解释道:“阿玛没病呀。”

康熙见她还知道撒娇心中稍安, 因而眼中都带着笑意, 故意逗小家伙:“嗯,阿玛没病, 阿玛是让太医来瞧瞧阿玛的小十有没有生病。”

乌西哈瞪圆了眼睛,懵了一下,又连忙改口:“小十也没病呀。”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嗯了一声,强调道:“没有生病!”

康熙也不反驳她,只道:“既然乌西哈说自己没生病, 我们就让太医看看可好, 没病的话太医不会扎针的。”

小格格说了半天发现怎么还是要看太医, 有点被绕进去了,求助地看向苏麻喇姑。

她没病也要看太医吗?

盯着康熙的视线, 苏麻喇姑毫不心虚地点了点头——她也不是第一次哄十格格了。

王太医心情略微放松了些许。

瞧小格格这般精神的模样,大抵是没什么毛病的。

话虽如此, 垫着手帕给小格格诊脉时,王太医依旧是一副屏息凝神的模样。

十格格如今的身子骨太差,每一次的诊脉都需得万分小心谨慎,不可出任何差错。

不想诊脉,但又因为阿玛把自己说晕了,不知怎的就老老实实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手的乌西哈见王太医一直不说话,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紧张, 用自己另一种手摸了摸脸,烫烫的,她又看向一旁的阿玛。

康熙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脸色有些严肃地看着王太医。

小格格觉得过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感觉到王太医松开手指,道:“启禀皇上,十格格此脉与往日相比,节律、脉势皆无差别,臣认为并无新疾作祟,也无加重之兆,想必脸颊发烫确为热气未散所致。”

得到了太医准确的答复,康熙脸色微缓。

小格格虽还是不太能理解太医话里的全部意思,但她生病久了,也养成了自己的一套习惯。她从太医和阿玛的脸色看出事情大概是好是坏,就哼哼唧唧地缩回手,仰着脸冲康熙再次强调道:“阿玛,我就说我没有生病嘛。”

她明明都说过了。小格格嘟着嘴,对于阿玛的不信任有些不高兴。

“不过——”岂料小格格还没高兴太久,王太医突然话锋一转,“臣观格格的脉息,前番所用之药已服月余,恐有不足,眼下可稍换方剂,还请皇上允臣些时日,让臣与李院使商量一二。”

十格格如遭雷劈。

她好不容易才喝习惯了先前的药,居然还要换新的。以乌西哈丰富的生病经验来看,每次太医换的新药一定比先前更苦呀!

她求助地看着阿玛。

康熙仿佛没有看见女儿水汪汪的眼睛,沉吟片刻,点头:“嗯,调整药方一事你与李院使商议好,务必仔细些。”

小格格这下真生气了,她一骨碌从凳子上爬下来,哒哒哒地跑到旁边的苏麻喇姑那边,抱着嬷嬷的腿抱怨道:“阿玛坏呀!”

宫人们低着头,装作没听见格格大不敬的话。

王太医告退之时,还看到皇上正弯腰看向生闷气的小格格,哭笑不得地说了几句软话,那温柔的语气,怕是连太子也没听过几次。

也算是因祸得福。王太医心想。

从太皇太后抚养十格格开始,王太医便一直奉旨调养格格的身体,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也算是看着格格长大的。见证了十格格从弱不禁风的小娃娃变得能蹦能跳,又看着她突然脉象全乱,躺在床上虚弱不堪。这几十日过去,王太医竟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其实像十格格之前那样乖乖喝药扎针并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格格之前并不是这个性子。又是悲痛欲绝之症,他与太医院的同僚都害怕是格格无求生之意,若真是如此,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十格格。他们的项上人头怕也难保。

因而看着十格格如今开始和皇上使气了,他震惊的同时也觉得有些欣慰。

十格格这关,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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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冬日的第一片雪悠悠落下,秋日已彻底过去。

乌西哈站在窗子旁边,裹着宽大的狐裘,领口和袖口都点缀着一圈蓬松的白狐毛,总算养了些肉出来的小脸向上仰,嘴里哈出一口白气,她盯着看白气慢慢消散,眼睫颤动。

九格格目光如炬,见妹妹突然皱了下小鼻子,仿佛是被冷到了,立刻从身后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斗篷裹在乌西哈身上,严肃着小脸:“好了,我们不看了。”

九格格强调:“不能着凉。”

乌西哈本就穿得极厚,这下真的是被姐姐裹成了一个球,走路都很困难,慢慢悠悠的,像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没走几步就感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小格格不禁向旁边的九格格软乎乎地抗议:“姐姐我热呀。”

九格格绷着一张小脸,她心里觉得妹妹不可能热,但听见小家伙喊,她还是用小手去摸了摸妹妹的脖子,居然真的就摸到了一点细密的汗。

九格格:“……”

她对上乌西哈求饶的眼神,有些心虚,唔了一声,又轻轻地给妹妹把斗篷拿下来,脸侧向一边。

乌西哈终于能松快着,她立刻笑起来:“姐姐好呀。”

她似乎发现九格格抿着小嘴巴有点尴尬,贴上去,奶声奶气地跟姐姐解释:“刚刚门那里,冷呀,现在才热了。”

九格格听见不是一开始就很热,心里这才松了口气,表情却还是有些懊恼,心道明明是自己错却又要妹妹来哄。十格格却在此时刚好贴上来,她蹭了蹭姐姐的脸,九格格到底还是个小娃娃,哪里绷得住,眉眼忍不住弯起来。

皇太后见两个小格格亲亲热热地贴在一起,止不住地高兴,冲着身边的人道:“瞧,乌西哈和琅琦多要好啊。”

嬷嬷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我们九格格和十格格看着可真像一对双生姐妹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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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双生子之一的十阿哥板着小脸。

他死死皱着眉毛,眼神一直盯着路过了自己的妹妹。

乌西哈这几日被姐姐管怕了,哒哒哒跑过来,也顾不上其他人,先张着小手给九格格转圈看自己的衣服:“姐姐,我穿得多多呀。”

九格格捏了捏妹妹的袖口,又摸了摸她的心口处,最后才拉拉小手。发现每一个地方都暖洋洋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

九格格抱住了妹妹,夸道:“乌西哈乖呀。”

陈嬷嬷在小格格身后跟着笑。

先前还没有入冬,王太医敲了敲天气,就推测说十格格大抵要病一场。果然,天气刚刚转冷,昨儿还精力充沛和哥哥一起练字的小格格立刻蔫了,早上都没能爬起来,躺在床上,小脸红扑扑,眼睛也像是蒙了一层雾似得。把得知消息过来守着女儿的钮祜禄贵妃心都看碎了。

康熙虽早有预料,但见着孩子躺在床上一两个时辰都不睁眼,心中难免揪紧了。又见乌西哈一会扯着被子叫热,一会又缩进被子里哆哆嗦嗦地喊冷,这般折腾下不舒服到了极点,终于没忍住哭起来伸着小手喊阿玛难受,康熙心疼得不行,太医折腾半天也没缓解女儿的情况,接连发了好几次火后,本就因为太皇太后的丧事而丝毫没有过年的氛围的宫中一时间更加人心惶惶。

十二阿哥年龄小,十格格发着高烧下人们也不准他来,他就远远地趴在窗户边,看姐姐躺在床上难受,自个也抽泣地含着一包眼泪,苏麻喇姑一时都顾不上他,劝了几句,让奶嬷嬷哄着十二阿哥回去的。

幸好,太医院虽被皇上斥责无能,但其实早就做了准备,只不过小娃娃难受确实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好的,两三天后十格格反复发作的高烧彻底退去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王太医擦了擦头上的汗,想这本就是因为格格身子骨虚空导致的受不住季节交替带来的病症,只能慢慢地养,不过见皇上这般表现,怕是以后也不好过了。

九格格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着了,硬是从自己浅薄的生病经验中觉得妹妹是穿少了才会生病,这才每日都要检查妹妹的穿着。皇太后瞧着和之前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十阿哥哼了一声。

乌西哈度过了姐姐这关,这才听到哥哥的声音,回头一看,十阿哥的小嘴巴都要翘起来了,她笑着扑过去,“哥哥呀。”

好哄的十阿哥原本还想抵抗一下,可妹妹软乎乎的身子一扑过来,他就忍不住张开手接住妹妹,竭力抑制,可嘴角还是扬起来,索性不忍了,嘿嘿地笑起来。

六阿哥见十弟这般不值钱的样子,眉眼弯起来。

整个殿内就属他和十格格穿的最厚,就连颜色也相似,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做出来的衣服似的——九格格觉得这位亲哥对生病最有经验,还跑来询问了他一番。

见乌西哈和十阿哥两个人其乐融融的,被抛弃的九格格和九阿哥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嫌弃地移开视线。

瞧着这每日都要上演一遍的场景,皇太后在上面哈哈大笑。太子与众阿哥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炭火在屋内烧得很旺,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