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倒v开始】
轰隆隆,天边响起一道惊雷,今夜这场雨比谈轻想象的还要来得快,他与福生和燕一只能躲到附近一处亭子里躲雨。福生生怕他着凉,给他披上了披风,谈轻等困了,差点趴在凉亭里的石桌上睡着,醒过来拍拍脸提神,便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裴折玉怎么还没回来?”
他一直在心里算着,裴折玉都走了半个多小时了,常嫔有这么多话,要跟裴折玉说吗?
福生也不好回话,忽然瞥见远处有一点灯火靠近,依稀是有人撑着伞走近,他以为是裴折玉,赶紧提醒谈轻,“少爷,你看那边!”
燕一比他们更早察觉,先一步等在凉亭的入口。
等那人走近,谈轻不由站起来,却在看见那人的脸时立马拉下脸,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可那人也是直奔凉亭,身后的小太监撑着伞,未叫他身上的蟒袍被打湿,他走到凉亭前,燕一和福生纷纷行礼,口称太子殿下。
太子便站在凉亭石阶下,轻抬起伞面,露出一双似乎填满温柔的凤眼,“阿轻,是孤。”
谈轻看见他就烦得直皱眉,“这里有人了,不欢迎你。”
同样是遗传自裴家血脉的凤眼,太子的眼睛满是让谈轻厌恶的心机,远没有裴折玉的好看,谈轻每次被他看着,只会觉得恶心。
太子敛了笑容,走进凉亭里,似乎并不介意燕一和福生也在,轻叹道:“为了一个谈淇,你还要跟孤闹多久的脾气?阿轻,你可知道孤为了你,已经数次忤逆母后。方才若不是孤劝阻,母后不会善罢甘休。”
“打住。”
谈轻嫌弃地往角落退去,没好气道:“别再跟我说这种鬼话,什么叫为了我,你自己不孝敬皇后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就算你刚才不说话,贵妃照样不会让皇后得意。”
谁让皇后犯蠢,以为他很好拿捏吗?活该被夺权。
谈轻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靠上石柱,“再说了,你不是喜欢谈淇,要帮他夺去我的侯府取代我的位置吗?一个吃绝户还看不起金主堂兄,跟一个拿人当替身还想夺走替身家产给真爱用,你跟他可真是一对逼人。”
太子面色沉下来,望向福生和燕一,二人都低着头看似恭敬,也绝没有要退避的意思。
太子压下眼底的怒火,走近谈轻,语调尽量平和地说:“孤是喜欢谈淇,但孤也从未说过孤心里没有你。阿轻,你收下孤玉佩的事若让人知道了,今夜便不能善了了。”
他不说谈轻早就忘了,想起谈淇给他带的那块玉佩,谈轻撇嘴道:“那玉佩我早就扔了,现在大概在侯府的哪个角落吧,我以前也是太子伴读,太子赏我块玉佩怎么了?对了,我还答应过二房要给谈淇出嫁妆,那就用这个好了,我是说话算话的人,可也实在一个铜板都不想给二房了,正好,羊毛出在羊身上,送回去了。”
不说谈轻当时也不可能想到赔钱货会拿这玉佩说事,赔钱货的东西他拿着还嫌晦气呢。谈轻灵光一闪,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太子并未气馁,只是笃定地看着他,“你如此恨谈淇,难道不是因为心里有孤吗?你说你忘了旧事,连与孤的过往也忘了,可你上次却问孤要赔偿,你还是放不下孤。”
谈轻简直无语了,问他要赔偿就能证明他放不下吗?
太子见他不说话,眼里越发得意,“今夜母后取出来的信确实是你从前写的,你跟了孤十几年,又怎么能轻易忘记?阿轻,孤知道你这次很生气,孤可以纵容你耍小脾气,却不能看着你对母后不敬,你今夜在家宴上如此胡闹,实在是令孤失望。”
谈轻是越听越恶心,赶紧摆手打断他的满嘴屁话。
“等等!合着我今晚说的话,你是一个字没听懂是吧?”
谈轻打量着太子,眼神颇有几分惨不忍睹的意味。
“好歹也是当朝太子,就算不是绝顶聪明,也不能笨到这个地步吧?如此普通又如此自信,真是……”谈轻啧了一声,“让人下头。”
太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谈轻毫不畏惧,直言道:“那我重申一遍,太子是吧,我刚才在宴会上的意思是,你以为我从前很喜欢你,其实并不是,我只是听皇上安排,为了做太子妃才跟着你,当然,你跟谈淇一起算计我双亲用性命给我换来的侯府这件事也令人非常恶心。但你是凭什么以为,你们如此对待我之后我还能依旧对你死心塌地?凭你是太子吗?你确定你能一直保住你这太子之位吗?在你放弃并且践踏了镇北侯府小公子、卫国公府唯一亲外孙的尊严和感情之后,你以为还能回到过去吗?”
谈轻嗤道:“真是可笑,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谁都要争着做你的太子妃?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局面,你斗得过贵妃的两个儿子吗?”
之前他看太子的位子是很稳的,可今夜宫宴上皇帝明显更偏宠贵妃,皇后都被压一头。
手下只有一堆文臣的太子,如何斗得过手中实打实掌着兵权又得皇帝宠爱的贵妃一脉?
太子果然面露愠怒,“放肆……”
“这就听不下去了?”
谈轻在皇帝面前尚且敢畅所欲言,何况对方是他根本看不上的太子,他斜睨着太子,颇有些厌烦轻蔑,“当你们拿从前的我当替身、当工具人利用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的。裴乾,你别忘了,谈轻不只是与你一起长大的陪读,还是卫国公的亲外孙,镇北侯的亲儿子!他的双亲是为国捐躯战死的,他是忠烈之后,连你父皇都对他关怀备至,你怎么敢羞辱他?”
“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连烈士之后都欺负的小人。”
谈轻由衷道:“你跟谈淇两个人,真的让我很恶心。”
从来没有人敢对太子说这种话,太子定定看着他,眼里几乎冒出火来,指尖也在颤抖。
谈轻看他这幅模样,却是好笑,“太子很生气吗?气就对了,被你们如此欺辱的谈轻也会生气的,现在不过将这些还给你们罢了。”
太子捏紧拳头,却又缓缓松开,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看来你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所以连孤的话也不信了,不过谈轻,你真的以为嫁给老七会是好事吗?你不会真的以为可以凭借你外公之手,让老七复宠,然后报复孤吧?”
“那你可要失望了。”太子冷笑道:“你觉得贵妃好,其实她不过是为了她的利益,她今日能帮你,他日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陷你于不义,你自小跟在孤身边,不会不清楚这宫中处处皆是阴谋算计,值得你信任的人也只有孤。至于老七,父皇永远不可能重用他的,你的算盘是打不响的。”
谈轻是真的佩服这赔钱货的脑回路,明明都已经破防了,不知道为什么又把他自己说服回到自信满满的状态,又开始跟他说怪话。
事关裴折玉,谈轻便道:“你怎么就敢肯定裴折玉不会得到重用?皇上刚才夸过他的字。”
“到底是家宴,父皇做这些不过是给你看的,好叫你和你外公放心。”太子提到裴折玉,面色很是不善,笑意里透出浓浓的不屑,“孤记得以前跟你说过的,老七有病,八字与父皇相冲,自小就被父皇冷落。”
他看着谈轻,含笑眼神显然带着恶意,缓缓走近他。
“你若天真到认为这些可以靠你外公改变,似乎不无可能,可老七还有一个致命弱点,你可知道常嫔入宫不到半年便生下了老七?”
凉亭外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几乎盖过太子刻意压低的声音,谈轻却听得一清二楚,随后惊得睁大双眼,对面却是太子那双冰冷而包含着讥讽与无奈的眼睛。
“他七岁那年得知自己的身世时,第一次病发杀了一个宫人,父皇勃然大怒,将他贬去浣衣局做最脏最累的活,只要不死,他就是一条狗,人人都可以欺辱,人人都可以打骂,连卑微的内侍都能踩上他一脚,常嫔也不敢吭声,直到数月后他松口承认他错了,才被接回皇子所。”
“一个野种,父皇恨他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宠爱他?”
“这些,他告诉过你吗?”
“你们夫妇真的如此恩爱吗?”
“阿轻,你太过在意儿女情长,但孤可是当朝太子。孤身边,注定不能只有你一人。”
太子说着轻叹口气,转眼看向亭外雨幕,眯起凤眼。
“对了,老七那怪病,每到雷雨天便会发作,这会儿,他应该快病发了吧。若是他病发时在宫里做出什么事,父皇可是会生气的。”
轰隆雷声响起,谈轻如梦惊醒,警惕地看着太子。
“他在哪里?”
他不蠢,裴折玉去了那么久没有回来,只会是被人算计了,这个人只会是太子赔钱货。
“老七之所以对你好,不过是为了得到你和你外公的扶持罢了,阿轻,你是被他骗了……”
谈轻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是问你,裴折玉在哪儿?”
太子有些不满,回眸看着他,面上笑容有些虚伪。
“阿轻是在求孤吗?你知道孤对你向来宽容,老七忤逆母后,本就该罚,孤管不了他,却愿意在母后面前护住你,只要你回头……”
“滚。”
谈轻口中吐出冰冷的一个字,冷冷看着他这张笑脸。
“赔钱货,你真的让人很恶心。”
被他在宴会上驳了面子,就将手伸向帮他的裴折玉。
这种人,怎么配做太子?
谈轻不再说话,转身往凉亭外跑去,顺手夺过凉亭外等着太子的小太监手里的油纸伞。
太子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福生和燕一也很吃惊。
“少爷,你去哪儿!”
谈轻道:“找裴折玉。”
太子神色阴沉,“就算你现在去,也已经晚了!你想要什么孤不能给你?偏要与孤作对?”
“关你屁事!”
谈轻回了一句,没回头看太子一眼,飞快冲进雨幕。
他不止一次抱怨过皇宫太大了,即使只是御花园,谈轻像个盲头苍蝇一样在这里乱转。
暴雨冲刷着宴会过后的冷清,夜色中的烛火似乎格外温暖,谈轻很快循着火光找到了一座位于御花园一角供人赏景时休息的侧殿。
他不知道裴折玉的怪病具体是什么,裴折玉究竟有没有如太子所愿在今夜病发惹皇帝不快,但直觉告诉他,一定要尽快找到裴折玉。
抛却被所有人轻视的皇子身份和众人口中讳莫如深的过往,他只是个才刚成年的少年。
推开侧殿大门,潮湿水汽跟着谈轻没入静寂大殿。
里面只有一个人跪着,是先前来找裴折玉的晴芳,她脸颊上有个红肿的巴掌印,一个人愣愣地跪坐在门前,直到谈轻出声才回神。
“裴折玉呢?”
晴芳眼瞳一紧,似乎是在恐惧什么,随即愣愣摇头。
“皇后娘娘命常嫔娘娘召殿下独自前来,就上次殿下阻拦王妃服用孕子丹一事责问殿下,责罚过后,命殿下罚跪一夜便离开了,可是殿下突然病发,推开皇后娘娘派来看着他的人走了,奴婢也不知殿下去了何处,只知道坤宁宫的人应该去追殿下了。”
谈轻定定俯视常嫔的这个大宫女,眼神有些冷漠。
“是皇后逼你来找的裴折玉,还是常嫔让你来找的?”
晴芳咬咬唇,垂头不语。
谈轻转身便走。
晴芳这才在他身后出声,“常嫔娘娘也是不得已的……”
谈轻顿了顿,便拿起搁在门前的油纸伞,匆匆离开。
看来他的直觉是对的,裴折玉果然被他母妃出卖了。
比起担心裴折玉在宫里病发伤人,他更关心裴折玉现在的状态,他现在会不会很心寒?
但裴折玉又到哪里去了?
谈轻是亲王正妃,可这宫里,到底是皇后的地盘。
谈轻出了偏殿,脚步慢了下来,神色迷茫地站在御花园里,身后远远传来一道人声。
“七弟妹?”
谈轻撑着伞回头,就见回廊上站着几人,竟是大公主夫妇、还有二皇子宁王夫妇几人。
方才叫住他的,正是宁王。
宁王是皇帝发妻的次子,谈轻在宫宴上见过他,只见他跟大公主和驸马说了什么,便独自上前来,走路时脚下果然有些不自然。
谈轻撑着伞走过去,因为不便行礼,便只点了点头。
“二哥。”
二皇子宁王年纪比裴折玉大不少,看着是一位成熟温和的青年,他闻言也笑着颔首,“本王和长姐刚从太后宫里出来,正要回去,这么晚了,七弟妹怎么还没出宫。”
太后宠爱太子,但更偏宠先皇后所出的长公主与二皇子宁王,这在宫中不是什么秘密。
谈轻想了想,如实道:“我在找裴折玉,他不见了。”
宁王似乎有些愕然,“下雨了,七弟怎么还在宫里?”
听他这话,谈轻就明白宁王也是知道裴折玉隐疾的人,看来太子没有胡说。谈轻摇了摇头,不愿多说,“二哥慢走,我去找人了。”
宁王叫住他,“你要去哪里找?”
谈轻还真不知道,仰着一张白皙精致的脸看向宁王,满是迷茫,宁王不由摇头失笑。
“七弟小时候,每逢下雨,都不喜欢待在太空旷的地方,你往角落找找,兴许能找到。”
谈轻眼睛亮起来,可看着宁王,又忍不住心生怀疑。
宁王更像一位温和的长者,耐心安抚道:“去吧,早些找到人,回去换身衣服,都湿了。”
谈轻低头一看,他走了这么久,衣摆和肩膀都被打湿了,这油纸伞果然没那么好用。
他思索了下,乖乖点头。
“谢谢二哥。”
他朝宁王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御花园走去,虽然心中还有些疑虑,但当谈轻走过每一处时也下意识地打量起御花园的每个角落。
雨太大了,御花园基本没有人,路边的灯笼也被打湿了很多,基本看不到路,谈轻全靠喊,一路找一路喊,几乎走遍整个御花园。
他连假山里的小猫咪都揪出来几个,愣是没找到人。
天色越来越晚,谈轻的耐心也快耗尽了,喊道:“裴折玉,你在不在?不在我先走了!”
没人回话,倒是天边炸起一道响雷,吓了谈轻一跳。
谈轻看雷响得越发频繁,赶紧闭嘴,跑去找地方躲。
他走后,假山石洞里依稀泄出一道几不可察的气声。
裴折玉安安静静地靠坐在里面,抱膝蜷缩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发,脸色惨无血色,眉头也皱得很紧,像是在勉力遏制什么。
他的身体在颤抖,往日漂亮安静的丹凤眼阴沉失神,看着谈轻走远,悄然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他低头时,谈轻的脸就出现在了山洞洞口。
“原来躲在这里啊。”
裴折玉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眸里被映上一点亮光。
眼前的少年手上提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灯笼,碎发被打湿贴在脸颊上,看去有些狼狈。
可他看见了裴折玉,便立时弯唇笑了,手中灯笼昏黄的火光,似乎瞬间变得温暖如春。
“找到你了,裴折玉!”
第34章
裴折玉愣愣地看着谈轻,似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谈轻居然又折回来了,灯笼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这张看着挺精明的脸呆呆的。
谈轻其实也有点不高兴,皱着眉头问他,“刚才我在这里转了三圈,你怎么一直不应声?”
裴折玉回过神,面色阴沉下来,哑声道:“走开。”
“你让我走?”谈轻匪夷所思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一句感谢没有,还赶我走?”
要不是看他状态显然不对,谈轻还真转身走了,他将灯笼夹在胳膊下,朝山洞里伸手,没好气道:“出来,跟我回去,该出宫了。”
裴折玉颤了颤,往里躲去,贴着假山山壁,那双遍布红血丝的丹凤眼警告地看着谈轻。
谈轻正想将他硬拉出来,却听见雨中传来一阵人声,想起晴芳先前说的话,他皱了皱眉。
“不好,这个时候来御花园的,不会是皇后的人吧?”
他问裴折玉,“来抓你的?”
裴折玉攥紧五指,闭目不语。
眼看人是没法拉出来了,谈轻只好收了伞往山洞里钻,山洞狭小,一个成年男子难以站直,热烘烘的身体不得已贴上裴折玉,裴折玉浑身一颤,沉眉望向谈轻,谈轻跟着他贴着山壁蜷缩起四肢,嘘了一声。
“你也不想被抓回去受罚吧?”
裴折玉定定看着他,勉强压住身上的细微颤抖,半晌,听见外面人声靠近,才哑声开口。
“灯笼……”
谈轻看向脚边的灯笼,这是雨中为数不多的光源。
“什么?”
裴折玉轻喘口气,气息有些不稳,身体十分僵硬。
“太亮了。”
谈轻恍然大悟,听见雨中的人声越来越清晰,赶紧吹灭了灯笼,山洞里顿时一片漆黑。
人在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会被放大,比如听觉,又比如嗅觉、触觉,都会更清晰。
谈轻听见裴折玉不稳的气息,这时外面来了一群内侍,嘀嘀咕咕地将油纸伞拿走了,谈轻暗骂一声混蛋,便听他们说:“伞在这里,王妃应该就在不远,难道王妃已经找到七殿下了?我们要不要回禀娘娘?”
内侍里中的小总管当即斥道:“不管怎样,娘娘交待过,今夜不能让七殿下安然离宫……”
他沉默了下,吩咐道:“接着找!人一定在这里!”
众人只得冒着雨在附近找人,他们藏身的这处山洞在御花园假山一角,洞口前有花藤遮挡,相对隐蔽,方才谈轻路过三次才发现。
可是对方人多,又都提着灯笼,眼看着那小总管就要摸到洞口前,谈轻感觉到来自身边的杀气,愕然回头,便见到一双极冷地盯着洞口的丹凤眼。山洞漆黑,唯有夜雨中时而劈过的电光落到他脸上,他的眼睛犹如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阴冷骇人。
谈轻来到这个朝代后就很少触碰到杀气外露之人,没想到往日随和的裴折玉也有这一面。
小总管踩过草丛的脚步声传进山洞里来,让谈轻一个激灵回神,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裴折玉冰凉的手,赶在他缩回去前紧紧握住。
裴折玉回头朝他看来,丹凤眼漆黑冰冷,谈轻幽幽看着他摇头,手指背在身后勾了勾。
小总管快要走到山洞前时,一束花藤从暗处钻到脚下,绊得他脸朝下当场栽倒,叫声凄厉,手上灯笼滚落在地,瞬间被雨水浇灭。
众内侍见状顾不上找人,手忙脚乱将小总管扶起来。
草丛里不乏石子泥土,又被雨水浸润,小总管衣服上全是泥水,脸上又被石子划伤,一脸血,眼睛都挣不开,捂着脸直叫唤,有些吓人,几个内侍忙扶他回去上药。
剩下几个内侍送走他们,便提着灯笼往别处去了。
外头终于安静下来,谈轻收了异能,没顾上开始抽痛的额角,摸黑拍了拍裴折玉手背。
“没事了,他们找不到我们。”
裴折玉果然缩回手,安静须臾,闷声道:“你不该来找我的,累了就先自己回王府吧。”
谈轻听他的语气,应该是平复了情绪,还知道关心自己累不累,可回答他时也很无奈。
“伞被拿走了,我出去要被淋雨,会生病的。再说了,我长得瘦,又不占你多少地方。”
山洞太黑,谈轻只能看到裴折玉好像是将脸埋在了臂弯里,且刻意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你应该还记得我有隐疾,我病发了,会发疯伤人的,这些话,你是听秦如斐说过的。”
谈轻听他话里话外都是赶自己走的意思,挑眉道:“可你现在没有伤人,也没有发疯。”
裴折玉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听着像有几分讥讽,“人人都这么说,你为何就是不信?”
“我感觉不是这样的,我相信我的直觉。”灯笼灭了,谈轻没办法看清楚裴折玉现在怎么样,有些担心地凑过去,双手摸索到裴折玉的衣摆,“我闻到了血的味道,我的嗅觉很好的,裴折玉,你是不是受伤了?”
裴折玉下意识退到山洞洞口,肩头一侧感觉到飘进来的水汽,察觉危险的时候下意识的一个停顿,便叫谈轻得了手,抓住他的手腕。
谈轻皱了皱鼻子,方才找到人时隐约嗅到的那股血气更重了,他强硬地拉过裴折玉的手,就着山洞外那点微末的天光检查起来。
恰好雷电闪过,一刹那,便见谈轻看清楚他手上的血迹,摸到他衣袖都是黏湿的,谈轻眉头一紧,飞快拉开他的衣袖,便看到他手腕往上几寸的有几道血红的划痕,看起来应该是钝器划伤的,还在流血,而且在这些血痕边还有许多交错的旧疤痕。
每一道都像是用利器所伤,其中几道像是刚掉血痂的样子,不算深,不致命,却不少。
谈轻想到平时穿衣服总要将领子拉高,衣袖基本都是紧贴手腕的,“你身上有很多旧伤?”
他忍不住看向裴折玉脖子的方向,“是皇后干的?”
裴折玉来不及阻拦,顿了顿,一双阴郁的丹凤眼便这样在黑暗中看着与他极近的谈轻。
“你怎么知道皇后找过我?”
谈轻没失礼到扒人家衣领,摸出来一张没用过的手帕,将那几道长长的血口包起来,“那个赔钱货特地找我来炫耀,告诉我我们斗不过他,他母后那个坏女人要为难你。”
裴折玉静静看着他给自己包扎时小心翼翼的模样,声音沙哑,“赔钱货?太子找过你?”
反正山洞里黑漆漆的,大家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谈轻毫不掩饰自己对太子的厌烦,嗤笑道:“是啊,多得他,我才知道他们母子这么无耻!陷害我不成,就转过头对付帮我的人,他们也配当皇后太子?”
他说着有些愧疚,“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你私下用刑,下次,你就别再帮我了。”
裴折玉静默一阵,说道:“你被骗了,不是因为你。”
谈轻小心地检查过自己将他手上的几道血口都包起来了才放心,“我没带药,你受伤了不能碰水,等雨停了我们再走吧。”说完他才回裴折玉的话,“不是因为我今晚跟他们作对,他们怀恨在心,所以才伤你吗?”
“不是。”
谈轻一松手,裴折玉立马收回手。他其实夜视视力不错,能看清楚手臂上的包扎有些别扭,他甚至能看到谈轻脸上的内疚,眼眸暗了暗,说道:“他们动我,不是因为你。皇后和太子只是想要我病发伤人,让父皇动怒,让我再无机会同他们争。”
谈轻怔了下,反应过来暗骂一声,“我还小看他们了!”
他这才明白,皇后今晚针对他,最多就是小打小闹吃个开胃前菜,恶心他一下,对付裴折玉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只要裴折玉再犯一次错,让近来对他态度似有和缓的皇帝失望,哪怕谈轻和他背后的外公怎么扶持,裴折玉都没法跟他们争了!
等以后他们对付外公也好,对付他也好,只要裴折玉依旧不得宠,他们都会轻松不少。
谈轻扶住额头,懊恼道:“我还是骂得轻了,这对母子不只是无耻,还非常阴毒狡诈!”
将他和裴折玉支开,一边想方设法让裴折玉发疯,一边让太子挑拨离间,这对母子不只想掌控谈轻,除去不能为他们所用的老国公,更想让裴折玉永远都翻不了身!
他先前说的没错,皇后跟太子是真的天生蠢毒。
谈轻不免觉得他们可笑,“赔钱货母子这么害怕你复宠,看来你确实是他的心腹大患。”
裴折玉没回话,反而问他:“太子都与你说了什么?”
谈轻不想隐瞒他,又觉得那些话伤人,便斟酌着说:“他们说,你第一次病发的时候杀了一个宫人,皇帝为此大怒,重罚了你。”
至于赔钱货说裴折玉不是皇帝亲生,谈轻是不信的。
如果真的裴折玉不是皇帝亲儿子,裴折玉根本没有机会跟他争,他又何必忌惮裴折玉?
而且裴折玉长了一双他们裴家血脉标志的丹凤眼,比太子那双更像他娘的偏三白眼的细长眯缝眼更有说服力,就是说太子不是皇帝亲生的,裴折玉都必须是皇帝亲儿子!
可是皇帝会冷落裴折玉,或许确实跟常嫔入宫半年便生下裴折玉的这些流言蜚语有关。
还有裴折玉的隐疾……
裴折玉声线偏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是真的。”
谈轻愣了下,“什么?”
“我杀了一个人,在我第一次病发时,十一年前。”
裴折玉说:“在那之后,每次下雨打雷,我都会病发,会控制不住自己发疯,会伤人。”
他的声音有些沉闷,“被父皇重罚后,我每次病发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避免再让父皇失望,你见到的那些伤也不是皇后伤的。”
谈轻安静下来。
裴折玉道:“是我自己。”
“我怕自己不够清醒,重蹈覆辙,用石子划伤的。”
他说着低低笑了一声,嘲讽道:“皇后是嫡母,自然有教训我的权力,她虽然蠢笨,却知道她不能直接对我出手,所以只让人点了令人容易狂躁的香就走了,她是怕我发疯伤她,因为连母妃也怕我,所以她只敢让人盯着我,一定要我今夜病发。”
山洞阴凉,谈轻感觉指尖有些冷,微微蜷缩起来。
裴折玉看得清楚,眼里浮现一抹恶意的笑,“可惜,今夜我注定要让皇后失望了,我明知父皇对我病发伤人这种事很介怀,又怎么会再次伤人呢?其实若你不来,我在这里冷静一夜,也就好了,可我没想到,你听太子说过我的事,怎么还敢来?”
谈轻的手突然被他握住,冰凉触感贴在手背上。
谈轻的身体僵硬下来,裴折玉笑声接着在他耳边响起,有些阴冷湿黏,透着几分危险。
“你不怕我发疯吗?”
裴折玉道:“我发疯,会死人的。”
谈轻回答的声音却很冷静,“你如果想杀人,为什么要自残?你是想赶我出去淋雨吧?”
裴折玉顿住。
一片黑暗中,他看清楚了谈轻相当不满的神情,谈轻说:“都说了没有伞了,你还把我往外赶,我要是淋了雨,生病了怎么办?”
这不是裴折玉想要的答案,他沉声道:“你想得也太过天真,大家都说我这病疯起来六亲不认,倘若我一会儿控制不住自己了呢?”
谈轻跟着笑起来,反过来抓住他的手,“你信不信,你要是动手的话,我会先拿下你?”
笑话,想跟末世杀器斗,这小子口气也太大了吧!
就算他精神力用不了,异能也降到最低等级,没法频繁使用,收拾这人还不简单吗?
谈轻握着手底下骨节分明的手掌腕骨,“你这细胳膊,我只要一用力,就能给你折咯。”
裴折玉感觉到他在用力,腕骨处有些微疼,原先的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可他还不甘,冷冷看着谈轻道:“没听说过谈小公子会武。”
“那我也没说过我不会吧?”
谈轻随口胡说,“你也不想想,我外公是干什么的,我爹又是干什么的,他们都是武将,我就算不乐意学武,小时候我外公能不教吗?别看我看起来不像是会打架的样子,对付你这种弱鸡简直绰绰有余好吧?”
“弱鸡?”
裴折玉从未被人如此形容过,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就算你有自信能拿下我,可是谈轻,我确实是杀过人,你也愿意可怜我这样的人吗?”
谈轻松开他的手,认真起来,“裴折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是被指婚凑到一起,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知道皇家的赐婚没那么容易和离,至少在皇位更替之前,我跟你都是被绑在一起的,你从前的过错不论是真是假,我确实不喜欢杀人犯,可我也没办法现在就跟你分开。”
裴折玉收回手,五指蜷紧,垂眸敛去眼底的自嘲。
谈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着他在的方向说道:“以前的事我不清楚,我分不清你们这些宫里长大的人哪句话是真是假,你又有多少个心眼,原本我也不想管的,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让我怀疑,我到底能不能等到跟你和平分开的那一天,只怕在那之前,我会先成寡妇吧?”
他说着停顿了下,改口道:“不对,应该是鳏夫。”
男人是做不了寡妇的。
第35章
裴折玉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寡妇与和离并无区别,这不正是你所期盼的吗?”
“不是哦。”
谈轻摇了摇手指,“你以为赔钱货为什么一直挑拨我们?因为他想利用我监视你,对付你,可是赔钱货是个变态,他不仅要掌控我,还想除去我背后的外公,让我再无依靠,只能跟随他。等你死了,我的利用价值就没有了,你真的相信他会让我做他的贵妃吗?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谈轻如是评价,“反正我是不信,再说还有谈淇呢。谈淇也不是善茬,他想夺走我的一切,花我的银子,睡我以前的未婚夫,别看他平日笑脸迎人,等太子登基,他绝对不可能容下我。或许,他会跟太子一样变态,将我留在他手底下慢慢磋磨吧?看着昔日矜贵的侯府公子向他摇尾乞怜,而曾经卑微依附着堂兄的他却能随心所欲地折磨堂兄,也很有趣不是吗?”
“这宫里哪有单纯的好人?别说宫里,侯府就没有。”
谈轻说完,给裴折玉下了一个结论,“所以啊,在和离之前,你得把你这小命给我保住咯!”
裴折玉悄然凝视着他的神情变化,“看来是我小看了谈小公子,你其实看得比谁都通透。”
其实他也就是多看了一本书的前十几章……谈轻轻咳一声,“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你我都是太子和谈淇的眼中钉肉中刺,哪怕你不承认,你我已经绑在一起,荣辱与共,一方落难,另一方都会被牵连。所以,裴折玉,要不要跟我结盟,我们的目的就是,努力活到新帝上位?”
裴折玉问:“但如果最后上位的人,还是太子呢?”
谈轻嗤笑一声,“那么你呢,你想跟太子争吗?”
似乎只要他回答想,谈轻就能帮他,可裴折玉几乎不假思索,便垂眸道:“我讨厌皇宫。”
谈轻点头赞同,“我也是。”
二人没有再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氛围却比先前要平和许多,谈轻这才又开口,“结盟吗?”
他朝裴折玉伸出手。
只要裴折玉愿意伸手,就能结成他们之间的联盟。
谈轻说:“其实我们本来就不是真夫妻,说到底,也只是同样想在这皇位之争中努力活下去的两个人,至于是卑微的活着,还是舒坦自在的活着,我是更偏向后者的。我今晚已经跟太子撕破脸,不会站在他那一边,你愿意的话,可以拿我当兄弟。”
裴折玉忽然笑出声,“我吃过孕子丹的兄弟吗?”
谈轻被他笑得恼羞成怒,冲他膝盖轻扇了一巴掌。
“我那是被人骗吃了假药!你能别提这茬了吗?”
裴折玉不再笑了,却说:“可我的弱点太过明显,父皇不喜欢,稍有不慎,就会连累你。”
谈轻哼笑一声,看着他如今这样冷静随和的模样。
“你真的有疯病吗?”
裴折玉怔了怔,哑声说道:“我没疯,不过宫里所有人都希望我有病,我就只能有病。”
这宫中总难免身不由己,谈轻听他的话,以前的事或许另有隐情,但裴折玉没有说,他便没有再问,“等雨停了,我们就回去吧。”
裴折玉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垂眸道:“我走不动。”
谈轻不由一愣,“受伤了?”
裴折玉低声道:“她死的时候是一个雷雨天,每逢打雷下雨,我便会想起她身上全是血的样子,便控制不了自己,浑身僵硬脱力。”
他在黑暗中看向谈轻,语调似乎在暗示谈轻什么,“如果我这个样子落到他们手上,就算我没有伤人,他们也可以伪造出我伤人的痕迹,我有过前科,不会有人相信我。”
谈轻断然道:“我信。”
一个被吓到连路都走不动的人,会在当年杀人吗?
谈轻越发好奇他七岁时到底是碰到了什么事,不过不管是什么事,便说正常人,在面对巨大的恐惧之时,其实也是无法自控的。
心里想着要逃走,可怎么也挪不动自己的两条腿。
当年的事,一定有隐情。
裴折玉重申道:“我现在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不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没有办法反抗。”
他话里的暗示越来越明显了。
谈轻的声音轻柔下来,“那我们再坐一会儿,反正雨还没停,对了,在庄子上带回来的话本你都看完了吧?我给你讲个别的故事吧。”
末世处处都是危机,谈轻也不能说自己比裴折玉厉害,他也曾经在很多次出任务回来后因为怪物的模样恐怖或是因为队友的牺牲有过心理阴影,这种时候基地一般会派人来给战士做心理辅导,末世杀器也需要,负责谈轻的就是他的监护人叶博士。
那个时候,叶博士会给他讲一些末世前的故事,什么牛郎织女、愚公移山之类的小故事。
他之前想写话本的时候问过福生和谈明,这里也有类似的故事,后来才选了些生僻的故事,但给裴折玉讲故事,他就没这担忧了。
“想听什么?我知道很多小故事的,女娲补天、盘古开天地,还有一个我想出的小故事。”
谈轻问:“二郎神劈山救母?”
裴折玉俨然不能跟上他跳跃的思维,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想讲故事,就劈山救母吧。”
这是他没有听过的故事。
谈轻先前说的时候,福生也说没听过,但谈明听同窗讲过类似的传说,裴折玉会选择这个故事,他没有什么疑问,笑着点点头。
“好哦。”
不过谈轻没有立刻给他讲故事,而是裹着披风一点点挪到裴折玉身边,“我衣服湿了,有点冷,你挨近点,我们凑合一下取暖呗。”
裴折玉的衣服也湿了,谈轻看他头发都是湿的,实在看不过去,抖了抖披风,连带着将裴折玉盖进去,“别动。反正我又不会给你生小孩,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普通朋友,朋友之间可以挤在一块取暖吧?”
裴折玉哑口无言,可他再退就要滚出山洞了,便忍住身体颤抖,任由谈轻将披风的另一半盖在他背上,一股带着湿润潮气的暖意笼罩下来,叫他生出几分贪恋心思,盖过了肩贴肩时嗅到谈轻身上熏香的暧昧。
裴折玉轻声笑起来,“我知道。”
他知道谈轻不喜欢他,孕纹黯淡,也难以生育。
谈轻其实也有私心,他是真的冷了,挨着裴折玉暖和一些,他搓了搓手,这才给他讲起故事,从二郎神出生开始一直说到劈山。
天色越来越晚,外面的雨慢慢转小,到故事说完,竟然正好停了,谈轻简单收了个尾。
“最后,二郎神成功劈开桃山,和母亲团聚了。”
裴折玉一直安静听着,听到此刻,才终于出声。
“挺好。”
谈轻给福生和谈明讲这故事时,福生一个劲地问然后呢然后呢,对比下来,裴折玉这样专心听故事的听众让他感觉十分满足,他将手伸出山洞外,感觉不再有雨水飘下,才说:“好了,雨真的停了,我们也该走了,不然一会儿很容易被抓到的!”
他就是开玩笑,裴折玉没有伤人,还有谈轻作证,皇后的人现在来抓裴折玉也没有用。
裴折玉似乎是听故事到意犹未尽,待谈轻想爬出山洞时突然倒抽口气,他才抬眼看来。
“怎么了?”
谈轻一屁股坐回山洞里,愁眉苦脸地捂住脚踝。
“刚才找不到你,又看不清路,我就急着去凉亭里摘灯笼,可是那灯笼太高了,我蹦了好几下才摘下来,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扭到了,现在一动就难受,换我走不动了。”
裴折玉看向他的脚踝,微皱起眉头,“很疼吗?”
谈轻点头。
脚踝疼,头也疼,因为用了异能。他的异能跟精神力是息息相关的,精神体就是他的藤苗,所以这会儿还是有些头疼的,还很困。
可是看到身边还有个比他还弱的裴折玉,他只能强打起精神,问:“你力气恢复了吗?”
裴折玉将披风还给他,从山洞里爬出去,修长的双腿稳稳站在山洞外,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力气已经恢复,转头便朝谈轻伸出手。
“我扶你。”
谈轻这才放心,小心地钻出山洞,可惜左脚一落地,还是钻心的疼,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行……”
不仅脚疼头疼,他还晕。
谈轻扶着脑袋靠着裴折玉缓了缓,实在没办法,眼巴巴看着他,“裴折玉,你背背我吧?”
他语调温软,听着像在撒娇。
裴折玉心头一软,却默不作声弯身将他打横抱起来,谈轻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他的双臂平衡身体,睁大眼睛,“你怎么……”
“我还有力气。”裴折玉打断他的话,垂眸望着他说:“你回来找我,我便应该带你出宫。”
谈轻想说背着就好,裴折玉已经往御花园外走去了,他虽然感觉这姿势不大自在,但目光触及他遮挡住脖子的衣领时,最后还是扶住额角虚软无力地一脑袋靠在他肩上。
“那好吧,辛苦你了。”
见他如此乖巧温顺,裴折玉唇角扬起一抹瞬息即逝的笑意。抱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对于他而言还是有些吃力的,他没再说话,快步往离开御花园的捷径走去,不一会儿便抱着人出去了,迎面碰上一队禁卫军。
仔细一看,燕一和福生竟与这队禁卫军一起,见到裴折玉和谈轻,二人匆匆赶上前来。
“王爷,王妃!”
裴折玉在,福生只能先跟着燕一行礼,便担忧地问被他抱着的谈轻,“少爷受伤了吗?”
谈轻有些乏力地摇摇头,“不小心扭到脚了。”
此时,跟在后面的禁卫军副统领才上前行礼,裴折玉认得他,颔首道:“萧统领也在。”
燕一适时解释,“方才王妃匆匆去寻王爷,属下与福生不敢乱闯御花园,后来碰见了长公主和宁王,是两位殿下请萧统领帮忙寻人。”
禁卫军统领向来是皇帝的人,普通人使唤不动,皇帝宠爱的长公主和宁王却能请得动。
裴折玉便道:“辛苦萧统领。”
萧统领对他倒是客客气气的,“王爷客气,看来王爷与王妃是要出宫,微臣送送王爷?”
裴折见这位年轻的副统领暗示地看向身后的御花园,便知道对方大概猜到他们在宫里碰上事了,不管是谁交待,这也是一份好意。
裴折玉便道:“多谢。”
他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抱着谈轻快步往宫门走去。
谈轻欲言又止,贴近他耳边小声说道:“差点忘了,刚才找你的时候,我也碰上宁王和长公主了,就是宁王提醒我往角落里找人。”
裴折玉并不意外,“二哥向来细心,也是个心善之人。看来这次,我又欠了二哥人情。”
谈轻道:“又?”
裴折玉轻轻摇头,看着谈轻,眼里又几分隐晦的苦恼,“避免夜长梦多,先回去再说。”
谈轻也觉得这皇宫不是个好地方,赞同点头,又没忍住探出裴折玉肩头往后面看了一眼。
越看越觉得,这座皇宫阴森森的,里面尽是坏事。
有禁卫军副统领一路相送,隐王府的马车顺利离开宫门,谈轻到底没熬过多日来的生物钟,一上马车就睡着了,到了王府还睡着,福生本想叫醒他,却被裴折玉阻止,亲手将人抱下马车,送回到正院的床上。
谈轻应该很冷,睡着时本能抱着胳膊蜷缩起来,裴折玉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走出房间后,裴折玉吩咐送他出门的福生,“去给王妃换身干净的衣裳,不要吵醒他。”
福生听他放轻说话声音,隐隐有几分担忧,眼珠一转,神色颇有些复杂地垂头应是。
裴折玉又看了一眼屋内,这才领着燕一去书房。
屏退其他下人,燕一暗松口气,担忧道:“殿下的衣裳也湿透了,先去沐浴更衣,换身干净衣裳吧,还有殿下的伤,也该上药了。”
避开人群,裴折玉丹凤眼里的伪装统统卸下,眼眸漆黑漠然,“太子找谈轻时,你在?”
燕一警觉躬身,“是。”
裴折玉走进书房,嗓音淡漠,“都听到了什么?”
燕一耳力其实一直不错,从太子走进凉亭开始,他和谈轻说的每一句话燕一都听到了。
燕一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听过到的告知裴折玉,“殿下,王妃似乎把太子气狠了。”
裴折玉背在身后紧绷着的双手缓缓放松下来,丹凤眼里涌上几分笑意,“谁说不是呢。”
“可是……”
裴折玉一个转折停顿,燕一便下意识提起一口气。
“王妃受伤了。”
裴折玉望向燕一,丹凤眼弯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太子殿下害王妃受伤,是要还的。”
他看似在问燕一,却是命令的语气,“你说,皇后小弟私下与赌场勾结放印子钱的事,若是王贵妃和三哥四哥两位哥哥一直被蒙在鼓里,我们岂不是要错失一出好戏?”
闻言,燕一面上浮现惊愕之色,随即正色拱手应是。
“属下明白。”
第36章
“阿嘁!”
谈轻哆嗦着打了个喷嚏,赶紧裹紧被子,吸了吸鼻子,拖着酸痛的脚腕缩回到床头上坐着,紧跟着,一勺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水就被送到了眼前,他不由幽怨望向对面。
裴折玉坐在床沿,面色如往日一般有些许不健康的苍白,眼眸漆黑,唇边挂着随和的笑。
“该喝药了。”
谈轻觉得浑身都疼,疼得他直抖,双手抱紧被子分不开身,只好低头用力叼住那勺药水。
苦水入喉,如今已经尝过这个时代不少美食的谈轻少有的对可食用食物产生了嫌弃之情。
他脸皱成了包子,“好苦。”
“生了病,喝了药才会好。”
裴折玉说着,又慢吞吞地舀了一勺药水送到他嘴边。
谈轻只能接着喝药,一边被药苦得龇牙咧嘴,一边在心里暗骂皇后和太子这对恶毒母子。
他有些不平衡,分明昨晚在御花园里淋雨不只有他,裴折玉文文弱弱的,平时也不运动,都没生病,反而他这个天天在爬山锻炼的,半夜醒来头痛欲裂,居然还感冒了!
在这个时代感冒不叫感冒,大夫看过,他这叫风寒。
好在谈轻没有发烧,只是头痛的后遗症发作了,比往日疼得厉害些,也巧了,皇帝安排的太医院院正今天过来,还真能给他看病。
不过这位太医院院正开的药方,根本就没人去抓药。
他吃的是昨天半夜福生从外头请来的大夫开的药,太医院院正是皇帝选的,平日也为皇帝切脉,可大家都知道,太医院院正跟皇后一脉走得近,显然更加偏向太子党。
在侯府时谈淇请来的那个王御医不就是他徒弟吗?
不说谈轻信不过,福生也绝不会让谈轻吃他的药。
昨夜的事谈轻没有跟福生说,福生今天有些怪怪的,尤其是在裴折玉知道他生病后,一大早过来看望他,并且亲自给他喂药时,福生全程站在边上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们。
若是谈轻与福生更多一点默契,便能看懂福生这是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勾搭上了的意思。
可惜没有。
从小在基地食堂锻炼出来的金刚不坏之舌逐渐习惯了药的苦味,却受不了裴折玉一勺一勺地喂药,这简直是钝刀子割肉,他撇开脸,目光直指裴折玉手上还剩一半的药碗。
“长痛不如短痛,你把药碗给我吧,我直接干了!”
裴折玉其实还挺喜欢喂药的,尤其是看谈轻喝一口便要缓一会儿,脸皱成包子时,眼底笑意更浓,闻言脸上不免浮现出几分遗憾。
谈轻冲他伸手,裴折玉不好不给,谈轻摸了摸碗壁,感觉不怎么烫了,索性一口闷了。
喝完一抹嘴,将药碗递给边上的福生,接着缩回被窝里继续抖,好像多抖抖就不冷了。
福生端着碗出去后,烧着炭的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裴折玉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你身子弱,不能再着凉,看来这几天都不能回庄子上了。”
谈轻一想起这事就伤心,“我的猪崽,我的小狗!”
裴折玉笑笑又说:“王院正说,你最近应该饮食清淡,少食荤腥,这两天你便先喝粥吧。”
谈轻这回是真动气了,“该死的坏女人和赔钱货!”
裴折玉这回没忍住笑出声来,谈轻意识到他是看在自己笑话,没好气道:“你故意的?”
裴折玉笑着取来一小碟蜜饯,“虽然不能多食荤腥,但蜜饯还是能吃的,听闻你以前在侯府时就很爱甜食,尤其是百祥斋的蜜饯。”
“你让人买的?”谈轻看那蜜饯如琥珀一般晶莹剔透,洒了一层雪白的糖霜,不大像王府厨房做的,但看着还挺馋人,悄悄舔了舔唇,却没伸手拿,“以前的我爱不爱吃甜食我不知道,我其实没有什么不吃的。”
裴折玉好脾气地附和他,“王妃向来不爱浪费,是我见你之前在国公府多吃了几碗杏仁酪,想来你喝药辛苦,可以吃点蜜饯甜甜嘴。”
“好吧。”
谈轻这才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手,飞快捏了一颗蜜饯往嘴里扔,随后又极快地缩了回去。
裴折玉失笑,“父皇免了你我入宫向皇后请安,但若她召见,嫡母命令,你情理上还是要去的,你现在病了,便可以称病不去了。”
谈轻含着甜滋滋的蜜饯,享受得眯起眼睛,不以为意道:“外公还在,她不敢动我,你放心吧,就算她要召见我,我也不会吃亏!”
裴折玉颔首,“我信,你比我聪明。而我只要不是必须出席的宫宴,一般不会入宫。就算是嫡母,私下召见成年皇子,也不合礼数。”
谈轻被他夸得嘿嘿笑,“我们昨晚走了他们气坏了吧?你也小心,他们肯定还会动手的。”
皇位之争,只有其中一人稳坐九五之位才能结束。
裴折玉昨晚没有如他们所愿让皇帝动怒,他们肯定还有后手,谈轻便担忧地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轻笑,“不用担心我,我即使如他们所愿病发,也会在不能动之前逃出去的。不过昨夜宴会上皇后针对你不成反被夺权的事,今日已经传开了,皇后和太子颜面尽失,定然咽不下这口气,你我近期还需小心行事。可要给国公爷递个信?”
其实裴折玉说没病,也不是,不过不是疯病,而是雷雨天便难以控制自己的心理阴影。
但昨晚就算病发时没了力气,他也撑着逃出了皇后的人眼皮下,找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谈轻一想,原主外公现在就是他外公,他算是外公仅剩不多的牵挂了,昨晚他被皇后针对的事传出去外公肯定会担心,便道:“还是你细心,我一会儿让福生去传信。”
谈轻跟他说了一会儿话,等福生回来让福生给国公府递了信,药效上来,便又睡过去了。
这一场小小的感冒,愣是叫他在床上躺了足足两天。
第三天,他发冷头疼的症状才好了,脚腕也不疼能下床了,但变成了不断打喷嚏流鼻涕。
这两日朝中却是发生了两件大事,几乎轰动满京城。
裴折玉告诉他,昨天早上上朝时,他外公老国公压着兵部侍郎严钦向皇帝请罪自首,交待了不久前严钦主持的武举舞弊受贿一事。
如今朝堂文盛武衰,为数不多的几名得力武将年纪都已经不小,俨然青黄不接,即便每年开设武举,也少有人在意,能从中选拔出来的青年才俊更是少之又少,故而乍一提到武举,很多人都有些陌生,但武举同科举一样,同样也有舞弊之事发生。
严钦原本在西北军时是老国公的属下之一,后来回调京城,身居要职,也是今年武举的负责人之一,但偏偏是他,被太子党蛊惑收受贿络让人代考作弊,之后那几人还被赋予官职,如今还好还没上任,牵扯此事之人悉数被查办,严钦也当场下狱。
因为是自首,严钦或许会从轻发落,但老国公今早便因为此事愧疚难当,向皇帝请辞。
皇帝当然拒绝了。
先不说老国公三朝老将,如今还隐隐是西北军之首,朝中得力武将本来就少,漠北却虎视眈眈,老国公是他们畏惧的大将军,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动老国公,动摇军心。
这事当朝就有了定局,老国公识人不清,被罚了俸禄,近来一直揪着老国公昔日旧部一些小错弹劾的太子党甚至没来得及落井下石。
谈轻这才真正放下心,上次回门时他跟老国公提过那个被太子党收买的严钦,老国公一直没消息,他还以为老国公没信他,现在看来,老国公这是在为今天将人拎上朝堂自首做准备,到底没在太子手下吃亏。
另外一件事,便是皇后娘家的幼弟被贵妃党弹劾。
皇后娘家幼弟私放印子钱,证据确凿。印子钱在后世就是高利贷,这位承恩公小爷还是跟黑市赌场一块做局,加上牵扯银钱数量极大,高达数十万两,就算是太子党想保住皇后幼弟,据说皇帝勃然大怒,太子也只能跪下替舅舅认错,承恩公更是壮士断腕,当着朝堂百官的面要声称若此事是真,便要与幼子断绝父子关系。
最后,皇后幼弟被下狱严查,连带着皇后亲爹承恩公和她大哥户部侍郎都被停职查办。
谈轻听完捶床笑了半天,“这真是报应!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赔钱货母子吧?想不到贵妃那两个儿子还挺能耐的,干了件好事呢,都说打蛇打七寸,太子手底下最信任的就要数他外公和舅舅,现在他外公舅舅都被查了,看他还能耐什么?”
这倒霉母子还想逼死外公让他孤立无援呢,活该!
裴折玉看他开心,不自觉跟着笑起来,“太子当着朝堂百官与承恩公府小爷划清界限,不异于自断一臂,下朝后,听闻皇后去找父皇求情,之后也被禁足了。不过太子毕竟还是父皇看好的太子,只要他听话,父皇还是愿意让他稳坐太子之位的。”
说来说去,皇帝才是太子最大的依仗,所以说啊,主角攻还是血太厚了,可劲作都行。
谈轻颇为扫兴地撇了撇嘴,“他小舅放印子钱,银钱都上供给他们母子了吧?那可是几十万银两,朝中不是天天吵着赈灾要钱修坝防洪要钱边关粮草也要钱吗?数额太大,你父皇不会容忍的,这次就算为了太子保住承恩公府,心里也会留下刺吧?”
裴折玉道:“我不知道,父皇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但只要贵妃得宠,皇后就不会轻易倒。”
谈轻懂,君王也要平衡朝中权势,看来贵妃的两个儿子想要踢掉太子上位,还有得磨。
他吸了吸鼻子说:“真麻烦,还好我们不住宫里,不用天天跟着争来争去。而且皇后娘家一出事,外公的事反而没什么人在意了。”
他想了想,跟裴折玉说:“外公好歹也是被罚了几个月俸禄呢,我们改天去看看他吧。”
裴折玉没有不应的道理,“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
谈轻就这么跟裴折玉说好,裴折玉都已经派管家过两天去国公府带的东西,没想到国公府先来了人,这次福生不敢隐瞒谈轻,通报过后,将来传话的钟惠请入王府。
裴折玉也在,陪着谈轻接见这位年轻的校尉,钟惠一如既往彬彬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而后传达了国公爷让他给谈轻带的话。
今早朝堂上发生的事,京中基本都传开了,老国公刚被罚了几个月俸禄,回了府便闭门谢客,不便来见谈轻,且让谈轻近期不要去国公府,免得他跟裴折玉受他牵连。
至于他的事,只说让谈轻无需担心,他自会解决,不会有事,而且特意提点谈轻小心。
因为上回宫宴的事,老国公着实有些担忧,叫他病了就好好待在王府上养病,不要着急去宫里尽孝,免得将病气过给宫里的贵人。
这显然是怕皇后再动手,让他少去皇宫的意思。
钟惠没待太久就走了,大概是担忧谈轻依旧看他不顺眼,走时还替老国公催了几句,让谈轻尽快决定好承袭镇北侯府的人选一事。
太子吃了亏,肯定会反击的。
送走钟惠后,福生扶着谈轻回房,也正愁着这事。
“少爷,你还没跟谈明少爷提过想让他袭爵的事,若他要袭爵,是要过继到老爷名下的。”
这事可不是小事,首先要谈明答应,让谈明祖父祖母和双亲答应,才能认谈显做父亲。
谈明他爹就这么一个考中举人的儿子,能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