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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轻没把话说死,“谈明是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

他说着看向回廊外,今日日头好,前阵子下过两场雨,后院的花花草草都抽长了不少。

“我自从那次大病醒来后,好像也快一个月了吧。”

他穿到这里,也快一个月了。

福生记得比他更清楚,“今日刚好二十七天,少爷。”

谈轻心说他还真算过了,便问:“我成亲那天院里的银杏树好像抽芽了,现在怎么样了?”

“许是沾了少爷成亲的喜气,已经长好了,前几天小的路过侯府看了一眼,长出来的树叶也已经都变绿了。就是东升那个狗东西,少爷在侯府时他总是偷懒,少爷不在侯府了他也偷懒,叫他打扫院子,看着少爷的长生牌位,他却天天躲起来打瞌睡!”

福生知道谈轻问的是侯府院子里老爷夫人陪他一块种的银杏树,为了让他安心赶紧说了。他虽然是谈轻的小厮,可谈轻没什么能用的下人,所以名下的所有产业基本都是他在打理的,请了先前给他们算二房给的假账的老李做账房后才清闲一些,平日还会抽空去铺子里看看,想办法把二房抽掉盈利后半死不活的铺子盘活。

这些天下来,福生手底下多了不少人,他最不放心的还是之前在侯府跟他争宠的另一个小厮东升,便又派了一个人过去盯着他,对于侯府的近况,福生是最清楚不过的。

福生轻蔑地说:“东升那狗东西还跟我装,说院子里有脏东西,害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睡不着,还说经常会梦到老爷训斥他,有病!”

他啐了一口,“不过说起来,院里的银杏树长了一种怪藤,黑紫黑紫的,长得比树叶还快,小的过几天就派人去将那怪藤给剪了。”

“别!”

谈轻赶紧阻止他,那可是他特意附生在银杏树上的藤苗,好不容易长大了,要是没了以后东升怎么天天做噩梦?他做噩梦就是因为藤苗长大后散发出来的致幻毒素啊!

不过这事不能告诉福生,谈轻只能找借口,“那是我之前种下的,是西洋来的新花种。”

福生心道还好他离了院子后莫名其妙地忘了藤蔓缠树这事,现在提到才想这要找人剪,他松了口气,又有些好奇,“是什么花?”

谈轻以前把异能突破到s级时才让藤苗开过一次花,也没多稀奇,就是白里透着紫,便敷衍地说:“等以后开了花看看就知道了。”

福生想想也是,既然跟谈轻闲聊起来,他也就没忍住这几天憋了很久的疑惑,压着声音问:“少爷,小的能不能问您,您这几天怎么跟隐王殿下走得是越来越近了?”

都到病床喂药的地步了!

福生实在没办法不好奇,“那天在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当时雨太大,谈轻跟太子在凉亭里说话他也没听清。

那天晚上的事事关裴折玉的私事,谈轻不好说,便胡扯道:“没什么事,就是跟他一块在宫里避雨而已,而且皇后针对我的时候人家还帮我求情了,我们现在是好朋友!”

福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们真的只是好朋友吗?”

谈轻感觉他怪怪的,“你之前不是一直希望我跟裴折玉好好相处吗?怎么现在我们成好朋友了,你这又好像不是很希望我们走得近?”

“也不是……”

福生摇摇头,神色有些纠结,“我就是担心少爷,万一殿下真的喜欢上了少爷,可是发现少爷的孕纹色泽黯淡,难以生育怎么办?”

谈轻道:“他早就知道了。”

福生差点被呛到,“什,什么?”他做贼似的拉着谈轻走到回廊边上,急忙问他:“殿下是何时知道的?少爷,您怎么就没瞒住殿下?”

“为什么要瞒着他?”

谈轻不能理解,“我跟他是夫夫,也算得上朋友,我能不能生育不是早就应该告诉他吗?”

他反过来安慰福生,拍拍福生肩头,说道:“裴折玉之前都没说什么,不照样对我客客气气的,兴许他自己根本也不想要小孩呢?”

福生原本很急,听完更急了,“那殿下说过不要小孩吗?万一他为了生小孩纳妾怎么办?老爷夫人若是知道,一定会担心少爷的。”

谈轻无所谓地说:“他想生就让他生啊。我们又不是真夫夫,怎么能拦着人家生孩子?”

反正他以后会和离的。

谈轻隐去后话不说,裹紧披风吸溜着鼻涕回房,“反正我爹娘都死了,也不会知道我嫁的人会不会纳妾,你知道我过得好就行了。”

福生欲言又止,“可是夫人……”

“阿嘁!”

谈轻迎风打了个喷嚏,福生立马紧张起来,无奈道:“算了……祖宗您还是快回房吧,您要是再病重了,小的怎么对得起夫人!”

第37章

裴折玉平时不出门,消息却挺灵通,晚上谈轻带着福生偷偷去烤了几个庄子带回来的红薯,躲在厨房里正要吃,裴折玉就找来了。

谈轻当着他的面,只好拿棍子从灶灰里再扒拉出来一个正好烤熟的红薯,不舍地递给他。

“吃一个?据说这种红薯是胡人从海外带回来的,好种也好吃,庄子上尝鲜种了一些。”

他其实在基地吃过红薯,但末世的红薯不太一样,培育得再好,被污染过的种子被清除了大部分辐射毒素,吃起来都是涩的。

这个时代的红薯还很小个,不过烤着吃是香甜的。

跟在后面的燕一见状,默默闭上眼,心如死灰。

裴折玉堂堂一位亲王,怎么可能蹲在灶台下吃这种烤得外皮黑糊糊沾满灶灰的东西呢?

但王爷是不会拒绝王妃的,最多尝一口,然后再将王妃给的那些味道古怪的食物扔给他,就像之前的酸橘和王妃做的怪面糊……

燕一突然又有些胃痛了。

这次裴折玉还真没让他吃,而是跟着谈轻蹲下来,靠近灶台,暖烘烘的余温迎面而来。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白净右手想接红薯,谈轻便拦住他,“等一会儿再吃,现在还很烫的。”

谈轻本就是喝了几天各种各样的粥馋得受不了,才带着福生出来偷吃的,这会儿也没有厚此薄彼,毕竟平时最照顾他的就是福生,他拿边上装菜的小簸箕将剩下的几个红薯扒拉出来装上,就递给了明显有些拘谨的福生和燕一,“你们也尝尝,这个好吃的,我打算让老吴他们多种些。”

现在的红薯不像后世高产,种的人少,可至少能多添一样好种的主食,吃着也不难吃。

其实红薯早些年就传入晋国了,不过始终是比不上晋国人常种的米麦粟,谈轻没办法让这里的红薯变高产,只能放弃推广红薯。

想吃就只能自己种一些,嘴馋时就做点打打牙祭。

燕一没想到这次还有自己的份,见裴折玉给了他一个眼神,立刻识趣地拉着福生走了。

谈轻将剩下几只烤红薯捡进篮子晾着,拎起到厨房角落的小桌上,跟裴折玉坐下说话。

“出什么事了?”

凳子太矮,裴折玉只能曲着腿半蹲半坐,闻言抬眼看向谈轻,“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红薯晾了一会儿没那么烫手了,谈轻用指腹探了探,便拿起一个放到裴折玉面前,“可以啊,不过你大晚上来找我,肯定是有事吧。”

裴折玉看待这种裹满灶灰的食物,眼神显然有些陌生,不知到该何从下手,便静静看着谈轻。谈轻耐心地拿起红薯剥开皮,露出里面橙黄软糯的红薯,跟他说:“剥开皮就可以吃了,就是会脏手,你要是不想脏水就等一会儿,我吃完了给你剥。”

裴折玉看谈轻双手全是灰,却主动伸手拿起红薯。

“不用。”

他学着谈轻一边剥皮,一边说道:“方才收到两个消息,不知道你想听好消息还是……”

谈轻想都没想打断他,“当然是好消息!是什么?”

裴折玉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有些好笑,“谈卓出事了。天黑时,被他夫人捉到他在外面养了外室,当时被朝中人人敬畏的铁嘴御史看见了,明日应该会被参上一本。”

谈轻跟着笑起来,大口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红薯,乐得眯起眼来,“果然是个好消息!”

说起来,二房谈卓只有孙氏一个正妻,没有纳妾,便是因为孙氏的孙家,其实跟皇后的娘家承恩公孙家也有点七拐八弯的关系。

孙家连着三代虽无官职,也是富足之家,谈卓官微,所以哪怕孙氏只给他生了谈淇这么一个体弱儿子,谈卓也不敢明面上纳妾。

可他敢偷偷养外室,孙氏泼辣惯了,不打他才奇怪!

裴折玉看他笑,也跟着眯了眯眼,看看被红薯弄脏的手指,迟疑地轻咬一口,入口香糯,一抿就化,舌尖回甘,滋味确实是不错。

“谈卓今日大抵运气不佳,谈夫人与他的外室打闹时,不仅让御史发现了,还在劝阻时把自己的腿给摔断了,最后让人抬回侯府。”

谈轻听到这里差点笑喷了,“他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裴折玉也笑道:“听说谈大人最近精神不济,大夫说他肾气不足,阴盛阳衰,孙氏便同他在医馆吵起来,闹得在场人尽皆知,断定谈大人是被外室勾了魂,谈大人却说是近来总梦到镇北侯,吃不好睡不下。”

谈轻笑得吃不下红薯,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那个御史要是跟着去了医馆,明天弹劾谈卓时,岂不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肾虚了?”

他的笑点总是出人意料,裴折玉顿了顿,摇头失笑。

“那位御史大人还真的跟了一路,因为谈卓养的外室就住在他的隔壁,孙氏最初找过去时,谈卓还试图哄骗孙氏那外室是御史大人养的,正好叫那位御史大人听见了。”

谈轻笑趴在桌子上,二房这回脸面可丢大了,还跟御史结了仇,谈卓官场上还走得远吗?

其实关于肾虚的原因,谈卓还真没骗孙氏,他就是天天做噩梦梦到谈显,吃不下睡不好。

谈轻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这件事就是他干的!

他之前在东升身上留下的异能毒素,只够沾染两个人,东升背着他找谁谁就会被传染。

那人不就是谈卓吗?

但最初的毒素也只够让他们在睡梦中不安宁几天。

等他养在院子里的藤长大了,毒素会自己去找毒种附生,他们又住在侯府里,体内毒素一直不清除,这噩梦不就得做上一个月吗?

其实这致幻毒素也不致命,等他们身体里慢慢出现了抗体,做噩梦的次数就会慢慢减少。

不过任谁一个月都睡不好,身体都会出点什么事。

谈卓这不就肾虚了吗?

谈轻头一回觉得,他这在基地时让不少人畏惧的异能,其实也是有好处的,起码能折腾一下侯府这些吃原主绝户的还有白眼狼!

厨房里是常温着热水的,裴折玉擦干净手,找到水壶给谈轻倒了杯热水,送到他面前。

“前两天钟校尉让你尽快决定侯府爵位继承人,我便猜到你不会愿意让二房的谈大人袭爵。今夜谈卓出事,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如今大家都知道太子亲近谈淇,有贵妃的人盯着,太子稍不留神,都会被抓到错处,尤其是承恩公府现在出了事。所以就算是太子,也拦不住明日那位御史大人弹劾谈卓,如此一来,太子若还想替你堂弟为他父亲争这个爵位的话,便会因为谈卓的污点而变得艰难。”

谈轻笑够了,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冲他竖起大拇指,“裴折玉,你其实真的很聪明!”

他没有跟裴折玉说过这事,裴折玉自己就猜清楚了。

裴折玉欣然接下他的夸赞,“就算有太子有心想要扶持谈卓,父皇也会斟酌此人的品性。”

先不说太子能不能成功,起码只要皇帝犹豫了,留给谈轻选人的时间不就又宽松了吗?

谈轻笑着点点头,“那还有个消息呢?坏消息吗?”

裴折玉轻笑,“不是坏消息,也不知算不算好消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递给谈轻,“三日后,便是长姐生辰。长姐邀请你我赴宴。”

他口中的长姐是先皇后所出的大公主,皇帝亲封的荣安长公主,二皇子宁王的亲姐姐。

谈轻上回在宫宴见过,倒还记得她的容貌,只知道太后很喜欢她,皇帝也很宠爱她。

毕竟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女儿,又是已故发妻所生。

裴折玉道:“上次在宫里欠了二哥一份人情,这次长姐特意邀请,我定是要去庆贺的。”

谈轻想起上次在宫里还劝他快些回去换身干衣服的宁王,对他印象还挺好,便也点头。

“那我也去。”

裴折玉似乎松了口气,又道:“那这次就辛苦你了。”

“这算什么呀?”

谈轻摆摆手,想起上回在宫里未尽的话题,忍不住问:“上次那个萧统领送我们出宫时,你说你又欠了宁王一个人情是怎么回事?”

裴折玉顿了顿,搁下茶杯,“原本以为你早就该问了。”

谈轻看他似乎不太想说,也无意冒犯,便坐直了说:“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的。”

裴折玉沉默须臾,缓缓摇头。

“不要紧。”

他面向谈轻,微扬下巴露出修长的脖子,白净手指扯松了衣领,便将衣领拉到锁骨下。

这看着有点像要打架的姿势,谈轻起初还有些好像,在看到他脖子上的刀疤时却愣了。

“这……”

裴折玉很少出门,肤色透着一点苍白,又常年穿着一身黑衣,便衬得脖子肌肤更白了。

烛光幽幽,映在他脖子上,大动脉的位置俨然横着一道长长的肉色旧疤,应是刀刃所伤。

这致命之处的旧伤疤,让谈轻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裴折玉微垂下眼帘,声音有些轻,听着像有几分轻嘲,又像是早已经释然的轻描淡写。

“我小时候很懦弱,曾想过自刎,便是二哥救了我。”

第38章

谈轻看着那道陈年刀疤,好一会儿,收起了平日的随意态度,眼底多了几分怜悯与小心。

“对不起,我不该问。”

裴折玉让他看到后,没有再将脖子上那道刀疤藏起来,只笑道:“无事,从前没有人跟我说这些,父皇不喜欢,我便将这些都藏起来,其实说出来,心里也舒坦些。”

谈轻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干巴巴地说:“都过去了。”

“是啊。”裴折玉看着他微笑,“我知道已经过去了。”

可他自残时身上留下的伤疤却不像是过去了的样子,谈轻看他还在逞强笑着,也不想挖人家痛苦的伤疤,便伸手拍拍他的衣袖。

“在我面前你随意就好,不用问什么就答什么,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我没那么蛮横无礼。”

裴折玉的笑容顿了顿,低头看向被他拍过的地方。

他是惯穿黑衣的,在黑暗里几乎融入黑夜,让人看不清,可此刻在谈轻碰过的衣袖上,即便是浓墨重彩的黑,也挡不住上面的灰。

谈轻:“……对不起!”

他忘了,刚吃过烤红薯还没擦手,手上全是灶灰!

裴折玉笑出声来,“无事,我回去换了就是,倒是你,病还没好,以后别半夜偷吃了。”

他目光扫过桌上已经堆成小山的红薯皮,笑容无奈。

谈轻有些尴尬地拍掉手上的灶灰,“可是我嘴馋嘛。”

裴折玉失笑,“也罢,明日起,你还是好好吃饭吧。”

谈轻一听明天可以不用喝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嗯!”

王爷吩咐,厨房当然照做,第二天就把粥撤下了,虽然前几天喝的粥每天换着花样做,味道也不错,可谈轻来到这里后吃惯了肉,几天不吃就馋得慌,但他感冒还没好全,得戒口,生冷辛辣的还是不能吃的。

所幸在荣安长公主生辰宴那天,谈轻的感冒好得差不多了,高高兴兴地跟着裴折玉出门。

正好昨夜谈明来找他送话本的新样本,谈轻留他在王府住了一夜,顺手将他带去公主府。

说起来,荣安长公主不愧是皇帝太后最宠爱的公主。

一般来说,驸马在朝中是不能任要职的,若是皇帝不愿,甚至不能入朝为官,但皇帝爱屋及乌,对自己本就门第显赫出身庆国公府的大女婿极关照,让人在吏部任要职。

今日就连宫中两位小公主都特意出宫来公主府庆贺,宴会上自然也来了不少达官贵人。

晋国民风开放,没有太离谱的男女大防,权贵圈子一般将这种宴会当做他们的相亲会。

隐王府的马车还没到长公主府,就在街口被堵住了。

裴折玉还没入朝堂,但京城里的权贵哪个眼神不厉害,一看到隐王府的马车就认出来了,等慢慢挪到公主府门前,待裴折玉牵着谈轻下车时,便有不少人上前行礼。

谈轻今日穿了件靛青色的新衣裳,是上次看过原主那些被太子和谈淇误导后做的衣服时福生让人做的,梳着高马尾,束高冠,整个人朝气磅礴,腰细腿长,昳丽出众。

一下马车,就引来不少人注目,待公主府管事领着二人入府后,众人才小声议论起来。

这侯府的小公子嫁去隐王府后怎么气色更好了?

他穿衣的风格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才叫众人发觉,如今这位新隐王妃相貌与虽不得宠、但众所周知在众皇子中以相貌出色得名的隐王竟是不相上下,从前到底是那个眼瞎的乱传谈轻长相平庸不如谈淇的?

要是谈轻知道他们在自己背后说这些,那必须将气色好归功于王府厨子做饭香,不过他现在忙着,正跟裴折玉见长公主和宁王呢。

长公主跟宁王是同胞姐弟,亲姐姐过生辰,宁王早早携王妃皇孙到公主府,谈轻和裴折玉过来时,宁王夫妇正陪着长公主说话。

毕竟不是亲弟弟,长公主请他们坐下客气一番后,便没再顾得上跟他们说话,倒是坐在隔壁的宁王微微侧首,主动同他们说起话。

“听闻七弟妹前几日出宫后病了,今日可是大好了?”

谈轻对他印象很好,闻言放下手上剥着的松子,乖巧的样子让裴折玉不免多看一眼,“好了,谢谢二哥,上次也要多谢二哥提醒。”

宁王笑了笑,“这算什么。”

裴折玉隔着一张矮几,闻言也压着声音道:“还是要多谢二哥,萧统领才会送我们出宫。”

宁王笑得很温和,并不居功,“你们没事就好,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客气。眼下时候还早,长姐这边怕是忙不过来了,你们二人若是闷得慌,便去花园转转,今日来了不少人,不乏那些青年才俊,听闻都在花园办起诗会来了,六弟和八弟也在。”

宴客厅一直来人,长公主这个寿星是腾不开身了,眼下厅中人多,还有许多人陪着长公主说话。三岁的小皇孙趴在宁王妃怀里睡着了,宁王正要带孩子去休息,见他们待在这不自在,问他们要不要一块走。

裴折玉和谈轻没意见,二人一道起身跟上宁王夫妇。

据说公主府是皇帝当初亲自择址,比起隐王府大上不少,而荣安长公主的得宠更是体现在了公主府的每一处,府中亭台楼阁,花园姹紫嫣红,无一处不是极尽华美。

宁王夫妇要去后院的客房,到花园时他们便分开了。

远处果然是各家公子贵女齐聚,贵女们有的结伴在湖边凉亭赏花说话或是玩投壶,而对岸的公子们则是聚在一起斗诗,权贵们不管私下如何,在宴会上表现都很得体。

裴折玉带谈轻过去,燕一和福生便在身后跟着。

谈明也在,头回来这种权贵齐聚的宴会,尤其还是跟在隐王身后,他整个人十分拘谨。

裴折玉走到湖边桥上,看着不远处的热闹便站定了。

“来公主府的客人多是达官贵人,一般不会有人胆敢捣乱,你想去玩就去吧。你如今身份不同以往,身为亲王正妃,即便我不得宠,也不会有什么人蛋敢撞到你面前来。”

谈轻头一回来,感觉有些新奇,闻言却有些纳闷。

“那你呢?”

裴折玉浅浅笑着,“我在这里等你就好,这里安静。”

他指向角落的凉亭,谈轻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勉强,可还没说要走,便被人叫住了——

“隐王,隐王妃。”

谈轻回头看,便见一名高瘦素净的清秀青年带着小厮站在桥下,手中牵着一个小胖墩。

一眼看到那白白嫩嫩的小胖墩,谈轻就认出来了。

“哎,这不是……”他忽然卡住,“裴,裴,裴掀桌?”

前几天才在宫宴上看到的安王世子原本是面带笑容的,听到这个称呼,气得小脸鼓起来。

“你才叫裴掀桌!”

牵着他那清秀青年莞尔一笑,手掌按住小胖墩头顶,温声道:“濯儿,不可对婶婶无礼。”

谈轻意识到那句婶婶是在指自己,下意识回头看裴折玉,便见裴折玉朝那青年颔首,“安王妃,王妃先前不认得小世子,失礼了。”

听他这么说,谈轻不由多看那青年一眼,原来这个青年就是那个先帝之子安王的王妃吗?

他也是男的王妃?

谈轻一时还不适应,待看见安王妃眉尾下的一点浅红时,这才反应过来,这也算孕纹?

这么看来,安王妃的孕纹色泽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发觉谈轻在走神,裴折玉轻轻按住他手臂,提醒道:“这位是安王妃,小世子的生父。”

真是亲生的啊……

谈轻看看小胖墩,再看安王妃,恍然回神,“安王妃。”

安王妃身上有股书生气,气质温雅,大方得体,回了谈轻一笑,“无事,这本也是我第一次与隐王妃见面。听侍卫说,上次宫宴,我与夫君因病不能前去,便是隐王殿下与王妃帮忙照看我儿裴濯,今日正好在公主府碰上二位,特意带濯儿来道谢。”

谈轻低头看向小胖墩,点头道:“原来你叫裴濯啊。”

那跟裴掀桌也差不多嘛。

小胖墩哼唧一声,一脸不高兴。

安王妃拍拍他的小脑门,失笑道:“我与夫君只得这一个孩子,太过溺爱孩儿,平日将濯儿惯坏了,上次宫宴给王妃添麻烦了,我已训斥过他,下次不敢再掀人桌子了。”

小胖墩不满道:“阿爹!”

安王妃笑着看他一眼,小胖墩便不敢再反驳了。

小胖墩委委屈屈地撅起嘴,将一个丝绸布袋递给谈轻,一边偷偷瞥着安王妃,一边不情不愿地说:“上次你给的点心很好吃,阿爹说我不该对你没礼貌的,让我给你道歉,这个还给你,谢谢你上次送我吃的。”

这不正是谈轻上回给他那个装着点心的小布袋吗?

谈轻看这熊孩子今天还挺乖,便不跟他吵架了,接过空空如也的小布袋,又在袖兜里拿出一把在宴客厅捞的松子给他,“我也觉得好吃,你口味真好,喏,这个给你。”

也就是一小把炒过的松子,小胖墩都能馋得喜笑颜开,兴奋地伸出圆手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安王妃,眼巴巴地看着好不可怜。

安王妃头疼地按了按额角,笑着同谈轻说:“濯儿就是太嘴馋了。罢了,还不谢过婶婶。”

小胖墩伸着双手接过那把松子,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谢谢婶婶!”

谈轻被他喊得一抖,干笑道:“安王妃客气了,不过一些吃的,小世子其实也很有趣。”

“王妃是心善之人。”安王妃微微笑着,望向裴折玉,说道:“听闻隐王喜欢书画,我家王爷正好也喜欢钻研这些,不知隐王和王妃近日可得空,王爷也想亲自登门拜访。”

裴折玉道:“早闻安王书画一绝,一直想请教一番。”

安王妃笑应:“那便好。”

他们说了两句,安王妃就跟他们告辞,牵着小胖墩走了,谈轻云里雾里的,一脸迷茫。

“你们刚才在打什么哑谜?”

裴折玉道:“没什么。”

谈轻狐疑地看着他。

裴折玉只好失笑道:“父皇登基那几年对安王极好,荣宠不亚于长公主,但后来封太子时有前朝旧臣提及安王,要求父皇将皇位归还于先帝一脉,被皇后和贵妃的人联手清除,之后就很少有人再提安王了。安王大抵是为了避嫌也开始称病不出,几年前上书请封,是为了与一位寒门出身的举人成婚,那位举人便是如今的安王妃,在那之后,安王府沉寂了四五年。”

谈轻若有所思,“所以安王的位子其实很尴尬,并没有表面上那样风光,甚至过得还不怎么样,安王妃刚才是想与我们亲近吗?”

裴折玉道:“或许只是单纯为了小世子,安王想来府上道谢。与安王府走得太近,对皇子没有好处,但我们不同,我本就不得宠。”

如果无心争夺皇位的话,跟安王走得近些无所谓。

谈轻听明白他的意思了,“那我还能跟裴掀桌玩呗?”

“你喜欢就行。”裴折玉好笑道:“何况安王府就在我们隔壁,离得近,走动下也无妨。”

“安王府在我们隔壁?”谈轻惊道:“就是我们家右边总关着门,比我们家还旧的宅子?我还以为那没人住,平时路过都静悄悄的!”

没想到小胖墩还是邻居!

他说话总能逗笑裴折玉,“安王夫妇都是安静的人,安王妃出身低,小世子却时常被召入宫中,也许怕出意外,他们从不与人争执。”

谈轻感觉自己的脑瓜子都快运转不过来了,由衷感慨,“这皇家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人啊。”

二人说了会儿话,便分开了。

裴折玉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和燕一去凉亭里等谈轻。

谈轻则带着福生和谈明去玩,不用跟着裴折玉,谈明显然松了口气,谈轻被他逗笑了。

“裴折玉有这么可怕吗?”

谈明同他说话还是很放松的,这花园人来人往,他小声说道:“那毕竟是亲王,是皇子。”

他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王妃为何带我来公主府?”

他就是来送话本的,进隐王府已经耗费了他很多勇气,谁曾想谈轻会拉他到公主府来?

谈轻道:“来都来了,你日后是要入仕途的,提前来看看这京中权贵都是什么德行嘛。”

谈明觉得他这话很没道理,他要做官也不用了解京中的权贵子弟品性吧,又不是相看?

三人一入公主府花园,迎面碰上的公子小姐们看见谈轻时都先是一愣,而后低头行礼。

谈轻随意挥挥手,往诗会那边走去,他不用想都知道,这种宴会很多人能认出他来。许多双眼睛在暗地里打量着他,背着他悄声议论起来,凉亭那边也远远看着他。

“那不是谈轻吗?他身边那人好像不是隐王吧……”

昔日的内定太子妃还是很多人认得的,以往太子每回出席什么宴会,谈轻都会跟在他身边,可只要跟谈淇站一块便会被艳压下去。

但是今日不同,身边没有谈淇在,谈轻竟十分耀眼。

“他今日没带谈淇啊。”

另一位小姐听她这话,笑说:“你都多久没出门了?谈轻跟谈淇早就撕破脸了吧,先前出嫁前天兄弟两个还在门前吵起来了,谈轻回门都不回侯府,改往国公府去了,人家现在是隐王妃,确实是比从前顺眼些了,这隐王府真这么养人不成?前些天在宫里,据说隐王妃还威风了一把。”

前头问话的那小姐面露羞赧,“我这不是陪祖母去庄子上住了一阵吗?谁知出了这么多变故,可那谈轻以前不是自恃太子妃,看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吗?他现在怎么就突然嫁了隐王?而且他都嫁给隐王了,那这太子妃……岂不是又要重新选了?”

凉亭里的小姐纷纷竖起耳朵,一位小姐下意识看向了凉亭众人中隐隐为首的那位,此刻正摇着团扇,斜倚着凉亭栏杆喂鱼的郡主。

这位可是建安大长公主的女儿,当今皇帝的亲外甥女,父亲又是宣平候,身份贵不可言。

好事的便问她:“郡主,前头宫宴,您肯定也在场,跟我们说说那晚都出了什么事嘛。”

一人跟着讨好地说:“是啊郡主,如今太子妃之位空缺,说不定您能与太子亲上加亲……”

郡主冷艳一眼斜来,“你吃什么了,说话如此晦气。”

那姑娘笑容当场僵住。

郡主凤眼扫过凉亭众人,语调慵懒,透着几分讽刺。

“话这么密,要不要本郡主给你们开个戏班子,让你们每个人都上去唱上一段尽尽兴?”

凉亭里的数位贵女静了静,才有一人委委屈屈地开口,“郡主莫恼,我们不说了就是。”

几名贵女纷纷认错,唯有角落里一位小姐安安静静地坐着,郡主认得她,这是太后这次回宫时带着的侄孙女,倒也是个有趣的人。

不过没等郡主去找人,身边亲近的小姐便拉住她。

“郡主快看,跟隐王妃说话的人,是不是秦二公子?”

秦二公子的大名京中年轻的公子小姐都是知道的,听说他在,凉亭里的贵女齐齐看去。

郡主也歇了找太后侄孙女说话的心思,抬眼看去,一边问边上的人,“还真是,小田呢?”

那位小姐叹道:“小田跑去六皇子那边看他们斗诗了,听说今天谈淇也来了,要是这趟为了谈淇又错过了秦二公子,她怕是得哭死……哎,郡主,那不是孙娉婷吗?”

“真是个倒霉姑娘。”

郡主也觉得可惜,再看到皇后侄女出现在花园入口,贴着莲蕊花钿的眉头便紧蹙起来。

而那头,谈轻正逮到欲往花园出口溜走的秦如斐。

“你爹让你回家吃饭,是让你跑到公主府来吃是吧?”

秦如斐欲哭无泪,他怎么也没料到刚来就碰到谈轻,而且被谈明和福生按住了想跑都跑不了,他心虚得很,又不敢往贵女那边看,“真不是我故意的!是我娘硬要我来的,她说我年纪不小了,非要我来这跟什么人相看,我这不是刚来就想走吗?”

“而且我打算今晚就回庄子上去写诗的!”秦如斐发誓道:“爹跟我大哥提点过我了,我感觉我可以写出比之前更好的诗了,你信我!”

谈轻这才叫二人放开他,有些眼红,“你今晚就能回去,可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呢。”

秦如斐从前是伴读,人脉广,知道谈轻上回在宫宴闹的事,现在回不去庄子,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嘴上没什么诚意地安慰他,“王妃别怕,皇上给我大哥下旨了,我大哥已经选好了国子监里最适合你的先生,相信你很快就能认全字了!”

谈明闻言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看向谈轻,原来谈轻不识字,可他之前怎么看的话本?

福生回了谈明一个眼神,因为话本都是他读的啊。

谈轻听秦如斐知道点内幕,也好奇国子监祭酒会给他指派什么人,“给我说说这先生。”

秦如斐挺直脊背,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意味,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和袖子。

“这个嘛……”

“少给我唧唧歪歪啊。”

谈轻眼神幽幽地看着他,“今天六皇子用长公主的场子办斗诗会,你也不想让六皇子知道你这个伴读背着他偷偷跑来跟人相亲吧?”

秦如斐顿时蔫了。

自打在上书房结课,他就听他爹的跟六皇子走得不太近了,这次要是被旧主知道他偷偷来了公主府却没去找他,他自己都脸红。

谈轻一看就知道自己踩中了秦如斐的痛脚,这家伙喜欢老六,既怕老六看到他现在这个窝囊样子,又怕被老六误会他要跟人成亲。

啧,这酸楚的暗恋。

真不知道秦如斐喜欢老六什么,怕不是猪油蒙了心!

第39章

秦如斐在自家大哥和旧主六皇子之间,很快作出了选择,“那先生其实也写得一手好诗……”

“哟,这不是隐王妃吗?”

一道傲气的女声自几人身后响起,谈轻闻声看去,一个姑娘正带着侍女朝他们这边走来。

那穿着一身白的姑娘正是他前几日在宫宴上见过的,跟皇后一块陷害他的侄女孙娉婷。

承恩公府正被查办,这孙家姑娘怎么还来公主府?

看这姑娘来者不善,谈轻实在很难不感慨一句,皇后侄女也跟皇后一样虎,家族传统吗?

不过看到孙娉婷那一身与她明艳相貌并不相衬的白衣,他就知道这又是一个受谈淇和赔钱货影响的受害人,眼神不由带上几分怜悯与可笑,只觉得恶人自有恶人磨。

孙娉婷与皇后是有些像的,气势凌厉,但似乎又比皇后聪明一些,至少敷衍地行了礼。

“拜见隐王妃。”

她皮笑肉不笑地起身,看向站在谈轻身边的秦如斐。

“秦二公子也在。臣女可真是佩服王妃,连秦二公子这样的风流才子都愿为您驻足,咦……”

她忽而掩唇,看向谈明,“这位是……王妃,隐王殿下一日不在,您身边就换人了呢?”

谈轻向来对恶意十分敏感,尤其是这种明晃晃的找茬,他哪儿是能忍的,“姑娘是哪位?”

孙娉婷面容微微一僵,索性不再伪装,扬起下巴,颇有几分皇后盛气凌人的模样,“王妃若也忘了臣女,臣女再告诉王妃一遍也无妨,臣女乃当朝皇后娘娘的侄女,承恩公府的小姐,父亲是户部侍郎,兄长是太子伴读,如此,王妃可认得臣女了?”

这姑娘上来就找茬,饶是谈明不知他们过节,也感觉到了浓浓的恶意,秦如斐这个自小在权贵圈子里的也意识到自己被拉下水,碍于礼节,二人面色微便,都没有出言。

谈轻听完这话也无语了一阵,回头问秦如斐,“承恩公府的小姐?秦二公子,本王妃前几日才听闻,承恩公之子放印子钱,府中上下为官者皆被革职查办,连皇后也被禁足了,她说的,可是这个承恩公府?”

秦如斐当即意会,想了想还是配合谈轻,拱手回道:“回王妃的话,正是这个承恩公府。”

谈轻便故作惊讶,抬手捂住嘴唇,拉住福生往后退去,像是看待洪水猛兽一般看孙娉婷。

“天呐!那这承恩公府的小姐怎会出现在长公主的生辰宴上?她怎么敢来跟本王妃说话?”

孙娉婷神色一滞,面色难看地瞪着谈轻,谈轻下一句,便直戳她心口,俏脸顿时涨红。

“她够格吗?”

“当然是不够格了!”

回应谈轻的,是自凉亭款款而来的郡主,谈轻回头看,便见那位打扮华美的郡主是一脸受惊模样,柔柔弱弱依靠这身旁侍女。

“是谁将她放进来的?承恩公府的银钱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她送的礼是不是也……”她说着捏着手帕捂住红唇,神色悲戚而凛然。

“听闻承恩公之子与赌场勾结,专门欺压那些平头百姓,不知叫多少□□离子散家破人亡,实在无耻之尤,如今人还在大牢里蹲着,孙小姐身上穿的戴的都沾着人血吧!”

她这么一说,身旁的几个贵女也都跟着退后,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都避着孙娉婷。

谈轻其实也就是想口头教训一下来找茬的皇后侄女,可没想到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更是重量级的戏精,一上来,孙娉婷就被她气得眼睛都红了,拉满了仇恨。他正寻思着这位郡主是不是跟孙娉婷有仇,就见到花园入口处出现一抹浅金色的蟒袍衣摆。

孙娉婷眼力也好,一见到太子现身,眼泪便挤了出来,呜咽着跑过去,“太子表哥救我!”

太子一现身,同样面露晦气的还有郡主,一看孙娉婷的靠山来了,她也不演了,没好气地朝谈轻哼了一声,便甩着手帕退到一边。

谈轻看不明白,眨了眨眼,回头问秦如斐和福生。

“这什么人?”

福生是知道他忘了以前的事的,赶忙给他解释,“建安长公主的女儿,郡主陆锦,京中贵女大多喜欢与她结伴,不过少爷从前与她不对付,因为皇后打过郡主的主意,想要郡主跟太子亲上加亲,少爷很不开心。”

谈轻啧了一声,又是皇后以前给原主安排的“情敌”吗?

孙娉婷跟太子告状后,太子果然领着孙娉婷往他这边走来,谈轻也就没再问,当众翻了个白眼,转身就想走,太子扬声叫住他。

“谈轻,你先别走。”

谈轻想到裴折玉手臂这两天才结痂的伤,还真没走,回头看向太子,抱着胳膊冷着脸。

“太子殿下有何贵干,莫不是还想让如今被禁足的皇后娘娘将我叫到宫里去,再指着我鼻子骂?你们母子可真好笑,一个巴不得我死了才安心,一个又老是纠缠我。”

“真是晦气。”谈轻厌烦道:“要是那天晚上父皇答应了以后你在的宴会我都不用来多好,早知道今天你来公主府,我就不来了!”

当这么多人的面,他说出这种话,不说其他人,连郡主都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朝他看去。

太子的脸色有些难看,这可不是私下,而是长公主府的花园,这里还有这么多贵女在。

孙娉婷借机告状,“太子表哥,你看他!他欺辱臣女也就罢了,他怎么敢对您这样无礼!”

秦如斐和谈明福生都被他吓到,扯了扯他衣袖。

谈轻却是理直气壮,“啊对对对,我就是敢对他这么无礼,你怎么着吧,去告父皇吗?”

因为惧怕皇后跟太子对裴折玉再次出手就向这对母子低头,这可不是他!何况如今太子外戚被查,这时候不嘚瑟什么时候才嘚瑟?谈轻并不介意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那么请太子殿下现在就去告诉父皇,我呢,方才说这位承恩公府的小姐不够格站在我面前,为什么呢?因为承恩公府被查了,承恩公的儿子放印子钱,缺德害了不少人命,气得父皇将承恩公跟孙小姐他爹全都革职查办了,这话我说的,你去告啊?”

眼下皇帝正在气头上,皇后去求情都被禁足了,太子若去提这事,岂不是触皇帝霉头?

太子党得力的外戚被查,也是太子的痛处,他闻言脸色有些阴沉,可他先前屡次对付老国公不成,拿谈轻没办法,也不敢去找皇帝提这事,目前为了不被外祖牵连,他最好忍气吞声一阵,再找机会讨皇帝的欢心,于是太子不满的目光转而落到孙娉婷身上。

“表妹不是说王妃欺凌你?”

郡主这才回神,匪夷所思地看了眼谈轻,便抢在孙娉婷开口前说道:“方才隐王妃跟孙小姐说了什么,大家都听见了,太子殿下若想知道真相,倒不如问问大家怎么说?”

孙娉婷这才慌了,“我,我……太子表哥,小叔是放了印子钱,和祖父和父亲是无辜的!”

她说着挽住太子手臂,哀求道:“求殿下帮承恩公府向陛下求亲,救救祖父和父亲吧!”

如今皇后被禁足,孙娉婷入不得宫,只能找来长公主的生辰宴,期盼太子帮她家求情。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出各家父兄都是朝中什么人,太子却立刻将她推开了,面无表情道:“表妹自重。小舅咎由自取,本该重罚,若外祖父与舅舅清者自清,无需任何人求情,父皇也会放过他们。”

他说完吩咐身后的内侍,“表妹今日情绪不佳,怕是不便在长姐宴会上久留,送她回府。”

内侍应是,两人强硬地扶着孙娉婷往外走,孙娉婷哭求无果,被拖出很远还在哀求。

“求殿下救救祖父和父亲!”

众贵女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倒是谈轻无意看赔钱货演戏,嗤了一声转头就走。

太子却道:“谈轻,表妹年幼无知,得罪了你,如今孤也替你罚了,可否借一步说……”

“不可!”

赔钱货都不用张嘴,谈轻都知道这是要带他到私底下洗脑他的意思,他断然拒绝。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裴折玉带人过来,当即眼前一亮,便站定下来,义正辞严道:“太子殿下,我可是有丈夫的人,怎么能跟你一个单身男人私下说话?”

索性现在人多,他直言道:“我真的不喜欢你,你要是想当个大孝子,拜托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别让皇后再揪着我不放了好吗?”

昔日太子出宫必定跟随身侧、向众人宣示内定太子妃身份的人,居然当众说不喜欢太子?

这在众人眼中可真是稀奇。

太子脸都青了,正欲解释,裴折玉便到了,一声轻笑,清冽嗓音叫太子面色僵硬无比。

“出什么事了?”

谈轻绕过太子走向裴折玉,抱住他的胳膊,装出一副委屈模样,捏起衣袖抹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夫君,你总算是来了,你都不知道,刚刚你不在,我被人欺负了!”

在场众贵女也看呆了,没想到隐王突然也来了……

而且这告状的方式,怎么她们看着还莫名有点眼熟?

回头一想,刚被押走的孙娉婷不就是这么告状的吗?

谈轻还真是现学的!

这声甜腻的夫君却叫愣了裴折玉,目光扫过太子,丹凤眼里涌上了然,便配合地伸手揽住谈轻后腰,将人拥进怀里,面露心疼。

“什么?谁敢欺我王妃?”

被搂住腰按进裴折玉并不宽阔的怀里时,谈轻也愣了下,感觉这姿势有点奇怪,脸颊不自觉微微泛红,心下暗道这家伙还挺熟练。

他自然也不能认输!

谈轻便较劲似的,嘤咛一声,双手抱住裴折玉的后背,小鸟依人般依靠进他的胸膛里。

“夫君帮我!”

这下轮到裴折玉沉默了,从未与任何人如此亲密过的他,几乎能感受到谈轻隔着几层衣衫呼出的温热气息,他僵了下,一字一顿。

“爱妃莫急,好好说话。”

第40章

太子对谈轻或许会有所忌惮,但裴折玉便没有了,他可以容许谈轻在众人面前胡闹,此刻裴折玉来了,他却像是找到了满心愤懑的宣泄口,“老七,你倒是来得及时。”

“太子殿下也在。”

裴折玉漆黑的丹凤眼看向太子,语气不咸不淡,顺势将谈轻推出怀里,低头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恕臣弟无礼,王妃自成婚后初次来公主府,没成想竟会被登徒子欺辱,待臣弟处理好家事,再与殿下赔礼。”

听到登徒子,太子刚放松的那口气顿时凝结胸口。

谈轻心说赔什么礼,赔钱货也配?

他感觉这话有些怪,给了裴折玉一个不满意的眼神,便配合着假装抹起眼泪来,抽了抽鼻子假哭道:“可刚才欺辱我的就是太子!”

“什么!”

裴折玉作出惊诧神情,看向太子,“竟有此事?”

他们一唱一和,太子脸色越发难看,负手身后,沉声道:“七弟妹别再胡闹了。你与母后有误会,孤只不过是想替母后与你和解。”

前阵子宫宴上皇后被罚的事早就传了出去,大家不敢明面上说,可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皇后身上若有污点,势必影响太子,而今承恩公府出事,太子党缺了一大主力,瑞王和四皇子又在虎视眈眈,太子可不希望在这关头再因些小事坏了名声。

将亲娘皇后搬出来做借口,赔钱货还真是个大孝子。

谈轻撇了撇嘴,快速揉红了眼睛,装出委屈神情,转过身面对众人,反问道:“这样吗?我是真被皇后吓怕了,之前在宫里落水,是她不问缘由给我定罪,我嫁了裴折玉,你们又在宫宴上诬赖我还纠缠你,真是半点道理都不讲,三番四次被针对,叫我现在看见太子就起浑身难受。”

他侧首按着额角,冲裴折玉悄悄眨了下眼,“天地可鉴,我自从嫁入隐王府后可没跟太子和他的人有过半点接触,这都能冤枉人?”

裴折玉适时温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王妃不必担心,父皇自会给你我一个公道。”

太子看谈轻的眼神隐隐有几分不耐烦,闻言近乎咬牙地开口道:“那夜的事,不过都是一些小误会,母后统率六宫,事务繁忙,难免有疏忽之时,这才被奸人算计。此事父皇已然决断,七弟妹也该早早放下才是,母后毕竟也是你和老七的嫡母。”

又拿孝道压人?

谈轻看他翻来覆去就这两套,差点没忍住当场翻起白眼,心说这赔钱货在这些贵女们面前还挺爱惜颜面的,怕不是又想骗那个好姑娘嫁进他那东宫,谈轻可不惯着他。

“那皇后娘娘冤枉我的事就这么算了?她为着这事丢的只是一时的脸面,要是我那天没辩解,我岂不是要被砍头了?那天我可是被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吓得不轻,回府就生了病,现在才勉强能下地了呢。”

勉强下地,却还能说会道?太子微眯起眼,“那孤便在这里给七弟妹赔礼,还望七弟妹体谅父皇与母后,父皇也不希望我们不和。”

他越爱面子,谈轻越起劲,挽住裴折玉手臂将人往跟前拉,“太子想要和解的话,光给我赔礼可不够,还有我家王爷。我可是有夫君的人,那天晚上,他才受委屈了。”

这话旁人听不懂,可裴折玉和太子却是能听懂的,他说的是那夜宫宴散了后裴折玉被皇后和太子算计的事,裴折玉垂眸看向谈轻,眼底愕然,谈轻这是要替他报仇?

太子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目光幽幽地看向裴折玉。

“这也是七弟的意思吗?”

“我的意思。”

谈轻挺了挺胸,一脸骄傲地说:“我男人,我说了算,他要是不听话,回头我就收拾他。”

裴折玉怔住。

不说他,边上看着的贵女们都倒抽了一口气,而秦如斐和谈明、福生三人更是一脸惊悚。

别人不了解谈轻,他们是知道他胆子大,可没想到他还敢当众说回去要收拾隐王这种话!

而且他还敢跟太子对着干!

谁看了不说他胆大包天呢?

太子也觉得谈轻无理取闹,却是勾起唇角,被气笑了,“七弟,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若是换了别的男人,指不定会觉得媳妇在外面丢自己脸,可裴折玉是知道谈轻这是怕自己被他连累的意思,裴折玉面露无奈,向太子苦笑道:“太子殿下是知道臣弟的,若无王妃,臣弟又如何能封王?”

他的亲王之位都是因为谈轻而来的,众人心照不宣,可这个王位六皇子的生母丽嫔都不敢要,生怕自家惹上谈轻这个麻烦会遭殃。

偏偏有人能借此得到复宠的机会,如今丽嫔会不会后悔不一定,皇后母子一定会后悔。

太子深深看了裴折玉一眼,末了颔首,“好。那夜是母后思虑不周,孤为人兄长,也没有及时为七弟与七弟妹解释,孤便在这里代母后向七弟和七弟妹赔个不是,此事已经过去,七弟和七弟妹就让它过去吧。”

谈轻嫌他敷衍,“我可能很难过得去,我的清誉差点没了,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过去了?”

太子愈发不耐,“那不知七弟妹还想要孤和母后如何?”

谈轻看向裴折玉,裴折玉示意由着他来,谈轻便笑起来,“我能干什么?不过是觉得有些委屈罢了,但我再委屈,又哪有那些被太子舅舅害得家破人亡流落街头的百姓惨?这回就这样吧,太子下回别再作出那些让人误会的事就好,我跟你私下没有话可以说,有话也是跟我男人说吧。”

按他以往肯定要从赔钱货身上扒一层皮,不过发现赔钱货贱兮兮算计人的本质后,赔钱货的东西他是不想要了,主要还是嫌晦气。

他这话好像是要放过太子的意思,可太子听他这语气十分阴阳怪气,心中也实在是憋屈。

“弟妹的话,孤记住了!”

太子咬牙切齿,他不信谈轻还能真不来找他?才短短一个月,谈轻跟老七能有什么真情?

太子本想拂袖离去,可就在这时,湖对岸的人便过来了,为首之人正是六皇子和谈淇。

斗诗那边早就收到太子亲至的消息,侍从还说是谈轻在半路拦住了太子殿下,六皇子坐不住,便领着众人,尤其是谈淇过来参见。

一群人过来参见,太子想走都走不了,只得上前扶起半躬身的六皇子,而后便要去扶跪着的谈淇,他记挂着要谈轻后悔,都伸出手了,又突然下意识回头看了谈轻一眼。

谁知谈轻压根没看他一眼,正给秦如斐使眼色呢。

太子眉头一紧,面露不快,甩着袖子利落地退后。

“都起来吧。”

这叫半跪在地正等着他搀扶的谈淇整个人都愣了下,眼眸缓缓转向谈轻,跟着众人起来。

六皇子留意到太子那一眼,防贼似的将自己插到太子和谈轻之间半丈多的距离,一边给谈淇使眼色,一边殷勤笑着将手上的宣纸递给太子,“太子殿下来得正好,我们的斗诗也择出了魁首,今日还是谈二公子的诗才艳压众人,太子殿下快看!”

也就是他敢挡住太子的路,将那宣纸硬塞到太子手里,太子忌惮着谈轻还在,额角微微一抽,也不得不接过宣纸看起谈淇的新诗。

六皇子还在巴巴地夸道:“往日谈二公子作山水田园诗多,没想到这边塞诗也写得极好。”

他一边夸着谈淇,一边往谈轻身上瞅,意有所指阴阳怪气,“谈二公子的新诗风格豪迈,字字珠玑,读来酣畅淋漓,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品出几分韵味,但同样是谈家人,有些人啊,打小就没写过几首诗,现在别说是作诗,更是连字都不认了。”

谈轻正跟躲到谈明和福生背后的秦如斐打眼神,闻言没好气地当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点我呢?堂堂皇子,想找人吵架能别拐弯抹角吗?”

六皇子裴浩顿了下,想起自己痛失的两万两银票,闷哼道:“你若是能有谈二公子三分才华,想必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下场了吧!”

还才华,他又不抄人家的诗。

谈轻挽着裴折玉手臂,额角靠在他肩头上,慢悠悠地说:“啊对对对,我要是有这才华,我早就考状元去了,我为什么不考状元,为什么要嫁进你们裴家当皇帝的儿媳呢?我现在又是沦落到如何不堪的下场呢?老六,你能不能给我指点迷津啊?”

六皇子支吾道:“这……”

谈轻打小就是皇帝内定的太子妃,太子妃怎么能考状元呢?再说他嫁给七皇子也不差……

六皇子要是说他嫁给七皇子不好,那就是说跟他那亲自给谈轻和七皇子指婚的父皇不好。

谈轻见他不说话,轻嗤一声,便伸手抚着裴折玉衣袖上的暗纹,感慨道:“要说穿着打扮,我们隐王府还是不如其他皇子,谁让我们不像太子有承恩公府的舅舅帮衬,也不像老六有个内务府的舅舅。太子,老六,你们的衣裳都是内务府做的吧?”

他边说便瞥着六皇子身上的云锦衣袍,虽说他挺嫌弃老六那花孔雀似的审美的,可不得不承认,老六那衣服料子就是比他们的好。

太子没想到安静看诗也会被拉下水,在这种时候提到他舅舅,可能会是他被革职查办的大舅父吗?这是暗讽他小舅放印子钱的事!

老六却是一听到内务府三字就头皮发麻,想起自己先前动的手脚,还有谈轻上回在宫宴上还是那么得皇帝宠爱,老国公又得皇帝倚重,他下意识抓紧了自己身上的锦衣。

“这……太子殿下的蟒袍,自是内务府监管督办的,我这身不过是在京里的锦绣坊做的。”

谈轻轻拍了下裴折玉的衣袖,似乎遗憾,又似乎带着几分期待地看着六皇子,“这样吗?”

没等六皇子点头,他又说:“那看来我们家裴折玉是没指望穿上内务府做的衣裳了呢。”

六皇子当初敢让他舅舅扣下谈轻的王妃婚服不送,都是一时冲动,那时谈轻嫁的是不得宠的皇子,还病得快死了,谁知道人还能活下来,现在又揪着他的这点错处不放!

他只能忍痛咬牙,“内务府里的料子和绣工确实更好,若是七弟和七弟妹想要,那六哥我也愿意出费用请绣娘抽空给你们做一身。”

谈轻这才笑开了,回头跟裴折玉说:“还是老六这个哥哥大方,裴折玉,还不快道谢。”

裴折玉似是无奈,颔首轻笑。

“多谢六哥。”

六皇子一脸憋屈,“不客气。其实舅舅在内务府一向清廉,跟普通官员没什么差别的。”

谈轻假装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只跟裴折玉笑说:“下回进宫,咱就穿新衣裳去见父皇。”

六皇子又憋屈又肉痛,他不仅每回见面都要被谈轻讹诈,还被谈轻定了收货期限是吧?

看出来他们之间不愉快,谈淇冷不丁站出来,浅笑道:“六皇子殿下见谅,大哥向来爱开玩笑,莫要因为这等小事伤了和气才是。”

六皇子闻言气顺了些,谈轻却是挑起眉梢,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一身茶味的谈淇。

“你谁啊?你在替谁出头?”

居然还替他给老六道歉?

谈淇脸上露出无辜而后怕的神情,微低下头向他躬身行了一礼,“草民失礼,如今大哥是王妃,草民该向王妃行礼的,请王妃降罪。”

他这么一说好像谈轻欺负他似的,跟六皇子和他过来的那些公子看谈轻的眼神都变了,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尤其是六皇子,比自己被谈轻讹诈时还要生气。

看心上人这般委曲求全,太子不由心生怜惜,冷下脸看向谈轻,眼神警告,“今日是长公主生辰,胆敢惹是生非者,孤绝不放过!”

谈轻今天翻的白眼比他一年翻的都多,赔钱货是替长公主着想吗?这是护着小情人吧!

这可是谈淇犯贱招惹他,他看起来像个软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