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谈轻看着被这么多人护着的谈淇,只觉得对面好大一朵黑莲花,摇摇头,幽幽笑出声。
“真奇怪。”
与谈淇走得近的人,自然会替他这个传闻中自幼就被兄长谈轻欺辱的可怜人忿忿不平,裴折玉却有些见不得这些人针对谈轻。
裴折玉便问:“怎么了?”
谈轻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叹气说:“就是很奇怪,谈淇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都变了,与谈淇交好的在替他生气,郡主等贵女们在吃瓜看戏。
谈淇脸色微变,当即低眉敛目,乖巧道:“大哥若不喜欢,我这就离开就是,草民告辞。”
他正要向太子和六皇子行礼,六皇子先一步拦住他,瞪着谈轻道:“你怎么如此霸道,如今已经嫁了人,还要欺负家中堂弟!”
太子正愁没机会训斥谈轻,谈淇就将这个机会送来了,他心中暗笑,斥道:“七弟妹,这是长公主府,不是你能横行霸道的侯府!”
太子和六皇子开了头,从斗诗那边来的几个书生也都跟着嘀咕起来,看着谈轻的眼神像被他挖了坟似的,口口声声说他有辱斯文。
裴折玉面色一沉,丹凤眼冷冷瞥向众人,“放肆!皇上亲封的王妃也是你们可以摘指的?”
那与谈淇交好的几个书生面面相觑,知道隐王不得宠,有一人小声反驳,“隐王妃不孝不悌,其身不正,岂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别说了!”
谈淇面露急切之色,便匆忙朝着裴折玉和谈轻跪下,“几位同窗不过是无心之语,他们不知道外面的谣言是假,无意冒犯王妃!”
六皇子见不得他看好的谈淇向谈轻下跪,当场急了。
“老七!你这是什么意思?外面怎么传谈轻的你不知道?他们说的本来也没错,若不是谈轻自己有问题,欺辱谈二公子在先,别人怎么会这么说他?一个巴掌拍不响!”
“拍得响。”
谈轻听到这里,拉住裴折玉,笑眯眯地朝刚才说他的那个书生招了招手,“你给我过来。”
那人愣住。
谈轻毕竟是亲王妃,这么一指,那人身边的几个书生就让出一条道来,叫那人无处可避。
他有些紧张,想到谈轻腹中无半点墨水,太子和六皇子也在,应当不敢对他如何,于是挺直腰板,抚了抚衣袖一脸傲气地站出来。
“不知王妃有何指……”
他话还没说完,甚至敷衍地拱手礼还没行完,就被一耳光抽到脸上,啪的一声极响亮!
那书生与谈淇年岁相近,也是个自小读书,身体文弱的,竟被一耳光抽到倒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顶着脸上的红掌印愣了许久。
花园中顿时鸦雀无声。
谈轻便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刚才骂我骂得爽不爽?这个耳光听着响亮不响亮?”
能跟谈淇混在一起的酸书生,在他这里算个屁!
看那书生不说话,谈轻便笑着问六皇子,“老六,你听着,刚才这一个巴掌拍得响吗?”
众人已然愣住。
六皇子回神,不可思议地看着谈轻,“你疯了!”
谈淇看着那同窗脸上的巴掌印,眼底有过一瞬愕然,而后闪过一丝喜色,面上浮现出不忍之色,“大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王兄,王兄是国子监监生,就算还未考取功名,你这样对待读书人便是在羞辱他啊!”
他这么一说,那书生回了神,脸上满是耻辱之色。
谈轻歪头看他一眼,扬手又是一个耳光,简单粗暴地落到谈淇那张白皙的脸上,啪地一声,看得周遭众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谈淇险些将带倒在地,莫说是旁人,便是他自己都愣了下,而后顶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眼眸涌上水雾,委委屈屈地看向谈轻。
“大哥,你……”
“响吗?”
谈轻直接打断他的茶言茶语,笑着看向太子和六皇子,“听见了吗?一个巴掌拍得响吗?”
六皇子气得直喘,“你,你疯……”
他见谈轻又抬起右手来,因为先前那两巴掌实在太过雷厉风行,六皇子再气恼,看他伸手的一瞬间身体就先惊悚地后退了两步。
“你放肆!”
谈轻瞥他一眼,便揉着手腕回头跟裴折玉抱怨,“头一回打人脸,力道没控制好,麻了。”
裴折玉几乎没有思考,便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揉着他的掌心,温声道:“我揉揉就好了。”
谈轻就是装个样子,没成想裴折玉这么配合,他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别开脸冲六皇子扬起下巴,“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六皇子又羞又气,哑口无言。
太子定定看了谈轻一阵,不认识他似的,便沉着脸上前扶谈淇。谈淇却红着眼摇头,避嫌一般缩回手,小心翼翼地看着谈轻。
“多谢殿下,谈淇无事,大哥训斥堂弟是应该的,何况本就是谈淇失礼,不敢有所怨言。”
太子被拂了好意,心中对方才一再咄咄逼人的谈轻越发不满,“谈轻,你莫要再放肆了。”
都到这份上了,太子还是只会让谈轻莫再放肆。
看来太子对他还跟以往一样纵容,谈淇心有不甘,双眼泛红,抓住太子衣摆跪求道:“请殿下莫要怪罪大哥,大哥也是无心的!”
六皇子看不过眼扶他起来,“你处处替他求情,他却处处刁难你,你别怕,他欺辱你的事整个京师都知道了,太子不会轻饶他的!”
太子皱了皱眉,果然说:“若此事是真,孤会上报父皇,谈轻,莫在长公主寿辰上胡闹。”
谈轻看着他们这出戏,没有忍住为他们的演技鼓掌,啪啪啪三声,而后是由衷的感慨。
“你们戏真好,宫宴那天就是这么将我逼下水的吧?”
六皇子怔了下,面露羞辱。
“你又在胡说什么?老七,你就这么看着不管吗?”
裴折玉看着谈轻收回去的双手,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谈轻的手比他小,白而有肉,动起来时手背指根处还会出现一个小肉窝,他不自觉捏了捏指腹,同六皇子说话语气比往日更敷衍些。
“怎么管?六哥,我可没有在内务府当差的舅舅。”
六皇子做贼心虚,咬牙不语。
谈轻觉得他很好笑,“我说错了吗?难道我上次在宫中落水,不就是被谈淇拖下去的吗?”
他不打算让有些人再狡辩,反正只有他说话就够了。
谈轻便指向头一个挨打的书生和先前跟他一块对他指指点点的几个书生,反问太子,“这些人当着我的面骂我这个亲王妃不孝不悌,太子,我教训他们也叫作放肆吗?”
这几个人都是国子监监生,与谈淇交好,但家世并不如何,太子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亲王妃想收拾几个妄议他不孝的人,怎么能算胡闹?
那几人见状也不敢再嚣张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谈淇咬了咬唇,委屈道:“大哥,他们也是无心……”
“打住!”
谈轻不知道这朵黑莲花是不是一开口就跟那书上说的一样让人降智,反正他是不打算给谈淇说话的机会的,他转头看向边上众人。
“本王妃也不想在长公主府上处理这些脏东西,可这些人都跳到本王妃面前来了,难道要叫本王妃咽下这口气,任由这些脏东西当着面毁坏本王妃的清誉吗?诸位姑娘,听六皇子说,现在整个京师都知道本王妃欺辱谈淇的事,可本王妃不是很清楚呢,有没有人给本王妃解释一下?”
太子沉声说道:“你若有不满,可以私下解决……”
“不要。”
谈轻一口回绝,看向众位贵女,“我不知道我镇北侯府养着谈淇一家十几年,供他上国子监,是如何对不起他的,谁能给我说说?”
太子轻斥:“谈轻!”
裴折玉抬眼看向他,似有不解,“太子殿下,事关王妃清誉,便叫他当众问清楚也好。”
谈淇捏了捏衣袖,想要上前。
“大哥,我们私下再谈吧,莫要让几位殿下为难……”
谁料没等他说完,六皇子便拦下他,瞪着谈轻,“让他问,他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成?”
太子和谈淇显然不想当场闹大,六皇子却不懂。
那些小姐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敢在太子不悦的情况下出面,郡主索性摇着团扇走出来。
“这事儿啊,我也听说过,太子表哥和六表哥七表哥七表嫂想知道的话,我给你们说说。”
郡主陆锦生母是建安长公主,虽不是皇帝的同母亲妹,但皇帝对建安长公主一向不错,上回谈轻和裴折玉入宫为太后接风,建安长公主母女二人都在,那些权贵的女儿不敢出面,她这个皇亲国戚却是敢说的。
想到这位郡主先前怼孙娉婷的样子,谈轻不由有些期待,“哦?那就有劳郡主给我说说。”
“成。”
郡主看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看谈淇时也没个好脸色,“本郡主往日同一些姑娘出去玩,也听过一耳朵镇北侯府的传闻,不知道那是谣言还是真的,倒是有不少人信了。说这个镇北侯府的小公子啊,在宫宴上将养育自己十几年的二房家唯一的堂弟推下水,被皇后斥责不孝不悌,还有人说镇北侯府小公子自小就欺凌堂弟,不给他吃不给他喝,动辄打骂。”
她说到此处,谈淇脸色便泛白了,忙道:“这些都是谣言,大哥对我们二房向来极好!”
郡主轻哼一声,“他对你们二房好不好不重要,外面那些人都因为你骂隐王妃,骂的比这个几个书生要脏得多,本郡主都不屑听。”
陆郡主向来清高骄傲,谈淇只得含着泪凝望谈轻,“大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我跟多人都说过大哥对我一直很好……”
谈轻指着刚才挨打的那个书生,“这个人,我记得是你同窗吧,你解释过了,他还骂我?”
那书生原本是满心羞愤,闻言是心头一凉,眼神错愕地看着谈淇,仿佛被他背叛一般。
谈淇神情无辜。
“王兄,我从未亲口说过大哥不好,我也相信王兄并非有意诋毁大哥,几位殿下都在,定会为你做主,还请王兄告知那谣言源头!”
他好像真的很无辜,那王姓书生像是猪油蒙了心似的又面露羞愧,而后看向几名同窗。
几名同窗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几位殿下明鉴!那些话,我等都是听酒肆坊间的闲人说起的,谈兄确实从未说过隐王妃半句不是!”
王姓书生也跪了,“此事,学生也是听坊间所传。”
郡主轻声笑了,团扇半掩朱唇,眼波流转,扫过众人,“看来今日王妃是找不到谣言的源头,被这些人白白骂了一个月,也是委屈。”
“我确实是不顺心。”
谈轻知道那些事关自己的谣言是皇后娘家跟谈淇、二房散布的,可他们不蠢,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追查源头只怕更难,不过,他也没打算要追查谣言的源头。
谈轻看着被六皇子护着的谈淇,忽然长叹一口气。
“其实那些谣言是谁传的,本王妃心里有数。谈淇,我本以为上次看在同为谈家子份上,放过二房一马,你们便会收手,没想到……看来,我们谈家的家丑和你爹娘掏空我侯府家底的事,也瞒不住了。”
郡主道:“本郡主听说谈家二房搬进镇北侯府是为了照料王妃,当时王妃年纪尚小,还需长辈照料,这二房将侯府掏空了是真是假?”
谈轻看她的表情显然很假,但也乐于有人现场捧哏,遂悲愤道:“此事证据确凿,若非我在成婚前几日发觉嫁妆少得可怜,甚至不如京中小官庶女!一查方知,原来二房当家这些年,居然已经将我那战死的双亲给我留下的侯府都掏空了,铺子上的银钱和宫中赐下的珍宝,林林总总加起来足足将近十万两!二房是真的贪,我念及他们这些年虽然对我并不用心照料,却也是长辈,才许他们期限令他们将贪墨的银钱还回来,没曾想,银钱是还回来了,我的清誉却被他们毁了!”
裴折玉怜惜地扶住谈轻,“此事王妃为何不告知本王?若本王知晓,定不叫你受人欺辱!”
郡主面上露出理解的神情,“上回宫宴落水的事,大家嘴上不说,但都知道是王妃受苦了,听闻王妃那时可病得不轻,御医都说没救了,二房居然还给王妃提前办活丧,好在王妃福大命大撑了过来。王妃就不该忍让,便是告御状也是使得的!”
见几个跟郡主交好的贵女跟着点头,太子的脸色却越发难看,出言道:“此事既已了了,二房亏欠侯府的银两,七弟妹也已经收下那些银两,又何必揪着此事不放呢?”
这事他也赔了不少银两,居然还没能堵住谈轻的嘴!
谈轻也不演了,翻着白眼问:“贪墨的是算完了,二房欠侯府的跟我从前送太子殿下的,你们是差不多都还给我了,可是现在外面关于我的谣言到处都是,这里头是谁的手笔我们都心知肚明,你们欺我太甚,却还想要我忍气吞声给二房做孙子吗?”
他说着指向那几个谈淇的同窗,“你们是国子监的学生吧?你们听见那谣言,尚且恨得当面责骂我不孝不悌,试问你们如果有这样一对吃绝户的叔父叔母,有谈淇这样一个自小就享受着我给与的一切、衣食住行样样不缺、甚至连入国子监都是我侯府给的机会,却害得我落水险些丢了性命,又背着我这个长兄偷偷勾搭太子的堂弟,你们又能忍到什么时候?我若不狠心,镇北侯府早已经被二房夺走,连我自己也要被他们扒下一层皮,可我如今不过只是让他们归还属于侯府的东西,就被他们报复败坏我的名声,你们倒是说说,我还要如何对他们孝顺?”
那几人支吾不语,似有惭愧,也有不信任与不甘。
谈轻冷笑出声,“真是可笑,堂堂国子监的学生,竟是这样一群人云亦云的废物!眼睛既然不是用来看人的,还留着做什么?本王妃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了,二房所做的一切,本王妃手中有证据,看在祖父祖母份上,本王妃可以暂时不与二房计较,但二房若再放肆,本王妃不介意带着那些证据去告御状!本王妃与二房,此生也绝无修好之意!至于你,谈淇……”
谈轻俯视着谈淇,像在看一朵腐烂的罂粟花一般。
“从知道你背着我搭上太子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没有你这个堂弟。可惜我先前未能看清楚你的真面目,让你这口蜜腹剑的欺骗了,竟觉得你我是亲兄弟,我有的,即便不合规矩,也全都会给你备上一份,没想到最后会养出来一个白眼狼。别再跟我说什么误会,我跟你没有误会!而你,寄人篱下还反咬侯府主人一口的东西,也没有资格代我向任何人道歉。”
谈淇面色苍白,欲言又止。
谈轻却没想让他说话,捏住他的下颌,面无表情道:“别跟我在这里装可怜,我不吃这一套,你们二房自己现在一身腥,没事就别往我身上凑,我以前能给你们的,也能随时收回来。别再来招惹我,我现在脾气不好,你们承担不起后果。对了,顺便帮我给你那前几天养外室摔断腿被弹劾的亲爹带一句话,让他别再妄想不该属于他的东西,镇北侯府的爵位,这辈子都不会落到他头上的,听明白了吗?”
若说先前那些是替原主说的,最后的话便是谈轻现在的心声,他是真厌烦糟心的二房。
谈淇眼角那滴泪水终究是滑落下来,在白生生的脸上,显得他好似格外的无辜与清白。
可那几个同窗却没再替他说话,连带着太子和六皇子也说不出话来,也没有上前帮他。
这种吃绝户的白眼狼、剽窃后人诗文、心狠手辣杀死前世丈夫还屡次找谈轻犯贱的人,谈轻嫌脏,甩开他回头找裴折玉要手帕。
“给我擦擦手,脏了。”
裴折玉爱干净,身上总是带着手帕的,他果然找出手帕,却握住他的手腕,仔仔细细地将他本就白净无暇的手包在手帕里擦拭。
谈轻挑了挑眉,也没好当众阻止他,便是这片刻的宁静,叫六皇子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六皇子的语气不再像方才那样笃定,似乎将信将疑,“谈家二房果真贪墨侯府近十万两?”
就算是对于达官贵人来说,甚至是六皇子这个不缺钱的皇子,十万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几日前太子小舅放印子钱查抄出近五十万两银子,皇帝更是龙颜大怒,重罚承恩公府。
这京中的贵人们心里都有数,这段时间谁也不敢铺张露白,就怕不小心也被参上一本。
镇北侯府背靠卫国公府,还有皇帝的连年赏赐,能有近十万两的家底已经是泼天富贵。
可这是给战死功臣的抚恤,谈家二房这都敢贪?
这不仅是六皇子的想法,也是在场许多权贵之子心中所想,加上谈卓近来在朝堂上被弹劾的丑闻,而且连战死功臣遗孤的钱都贪,见过的没见过他的对他印象都不会好。
太子却不想再听下去,便在这时制止了六皇子的追问,“够了,此事已经私了,就莫要再提了,长公主的生辰宴,不要再胡闹了。”
他看向谈轻,眼神有些复杂,“七弟妹,这口气你出够了没有?若是你现在气顺了,就到此为止,至于爵位之事,还需父皇定夺。”
谈淇抬着一双通红的泪眼看向他,眼中满是感激依恋,太子便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众目睽睽二人还眉来眼去,大家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有首尾,足以证明谈轻所言不假。
谈轻都不需要再引导舆论了,给裴折玉眨了眨眼,将手抽出来,撇嘴道:“太子提醒的是,我会上书劝父皇的。”他到底没坏长公主生辰宴的意思,笑着看向众人,“都散了吧,今日是长公主的生辰,主角该是长公主,大家该玩玩,这里没什么热闹看了,只要有人别不依不饶。”
太子呼吸一滞,眼底似有怒火,也有几分挫败。
他确实有心收拾谈轻,可开了口不就是那不依不饶的了吗?谈轻现在可真是好得很啊!
恰好这时,宁王过来了。
花园闹出这么大个动静,宁王只需稍一打听就能知道,但他过来,并不是为了制止谁。
“太子和两位弟弟都在这呢,正好,时候差不多了,该开席了,长姐叫本王来催催你们。”
宁王天生不足,有些坡脚,但他其实仪态极好,走路时,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异样的。
他笑着上前,像没看到太子和谈淇显然不高兴,看向边上的郡主,笑说:“阿锦也在,正好,长姐方才还在念叨今日没见着你。”
陆锦这会儿倒是乖得很,“二表哥,我来时见大表姐正忙着,就先来花园找姐妹玩了。”
“一会儿跟本王一块去,长姐想跟你说说话。”宁王又问谈轻,“七弟妹,成了王妃后头回来公主府做客,与七弟在这玩得可顺心?”
谈轻看不透他这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但宁王是他少数不排斥的皇子,还是裴折玉的恩人,他老实回道:“挺好的,就是有些苍蝇。”
他说着瞥了眼太子和谈淇。
宁王跟着看去,笑容微顿。
太子冷哼一声,竟是扶着谈淇转身离去,“孤还有事,劳烦二哥替孤同长姐说声抱歉,他日得了闲,会亲自来长姐府上赔礼。”
宁王挑眉看着,没有劝他留步,待他走远,回头看向谈轻,眼底藏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谈轻感觉自己好像被看穿了,自然地回了呲牙一笑。
宁王摇了摇头,便吩咐六皇子,“六弟若没有什么事,也跟我们走吧。”他说着看向裴折玉身后,“难得看到宋道长出席这样的宴会,宋道长若不嫌弃,便与我们一起?”
听宁王这么说,谈轻才发觉裴折玉身后除了燕一还有个人,刚才是一路跟他们过来的。
那人穿着一身白鹤道袍,是个高高瘦瘦的白净道士,面若好女,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见谈轻看着那人,裴折玉低声在他耳边解释,“这是钦天监监正的徒弟,宋瑜。长公主幼子去岁年末突发恶疾,是宋道长看好的。”
谈轻看看宋道长头上的太极双鱼冠和他手上的拂尘,不由想起自己先前见过的另一个道士,但宋道长看着显然更像个修道之人。
“真的?道士不是捉鬼的吗?”
裴折玉被他这话逗笑了,无奈道:“宋道长是道医一派,也懂医,但更擅长天文术数。”
谈轻恍然大悟:“哦。”
听不懂。
道士行礼与旁人是不同的,那宋道长微微拱手,“福生无量天尊。殿下相邀,莫敢不从。”
谈轻听他念起那句话,下意识回头看福生一眼。
福生也正偷偷看着宋道长,回了谈轻一个疑惑的眼神,之后想起来什么,给他做口型。
谈轻跟他真的没有默契,好在裴折玉看懂了,与谈轻低语:“你与谈淇先前在宫中落水时,太子救了谈淇,可知救你的是谁?”
谈轻见他看着那位宋道长,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
“宋道长?”
裴折玉颔首:“正是。”
谈轻说不吃惊都是假的。
感情他这是碰上恩人了?难怪福生要跟他挤眉弄眼,要是没人家把原主捞起来,恐怕他还没穿过来,原主就得交待在宫里了吧?
于是谈轻看那宋道长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但与此同时,他又有些困惑,低声问裴折玉。
“那我落水时你在干嘛?”
裴折玉理所当然地回道:“我没进宫,在府中画画。”
谈轻默默吞下一口气,好吧,他早就应该猜到的。
他这个室友,真的很宅!
第42章
知道宋道长是将原主从宫中池子里捞起来的恩人,谈轻就有些站不住了,裴折玉按住他手臂道:“莫急,方才我来之前已经替你向宋道长道过谢,长公主还在等着,过会儿到宴席上,我再带你去见宋道长。”
看宁王和宋道长说着话,谈轻也不好上去打扰,便点了点头,看着宁王请人往前院走去。
眼见六皇子心不在焉地跟上宁王,秦如斐才敢从谈明和福生身后出来,裴折玉在,他到底是没先前那般自在了,老老实实行礼,“王爷王妃有事要忙,微臣便先告退了。”
谈轻也没拦他,想了想,跟他说:“你反正来都来了,就多待会儿吧,带上谈明去转转。”
秦如斐不蠢,明白这是要他带谈明去结识人的意思,这种宴会,最重要的还是多结识一些权贵子弟,多一条人脉多一条路,他颇有些羡慕地看向谈明,“王妃放心,散席后微臣定会将谈明兄完完整整地送回来。”
谈轻看他的眼神颇为满意,又给谈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着秦如斐,便跟裴折玉走了。
燕一和福生自然是跟着主子走的,将近开席,众人走后,花园里的贵女和公子们都散了。
秦如斐是太傅之子,跟随父亲而来,与谈轻和裴折玉不在一席,与他同席的大多是京中与他家世相近的权贵子弟。秦如斐猜到谈轻想扶持谈明,谈明也不蠢,神色有些凝重,秦如斐理解地拍了拍他肩头。
“看来王妃很看重你,谈明兄,你也别紧张,一会儿只管跟着我,不会有人敢落你面子。”
谈明摇头,他不是怕被这些权贵子弟欺辱,也不是自轻自贱,“多谢秦二公子,我只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王妃的期望。”
秦如斐道:“王妃也不像是志向远大之人,谈明兄文采不差,如今也在为王妃办事,何必妄自菲薄?这就紧张了,日后可怎么办?”
谈明若有所思,“二公子说的是,谈明受教了。”
“走吧,带你去认识一下跟我玩得来的几个兄弟。”秦如斐拽上谈明就走,他原本是个圆润的身体,这阵子瘦了一些,看着没那么浮肿了,才显出他原本高大壮硕的体格,谈明那高瘦的小身板跟他站在一块,简直跟被他提在手上的一只鸡仔似的。
谈明脸色微妙,奈何挣不开秦如斐这大块头,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怯怯的女声——
“秦二公子留步!”
谈明回头看去,便见两名姑娘站在不远,他不认得这些姑娘,也不敢乱看,很快垂下眸。
但一眼瞥见两位姑娘衣裙的面料,就足够让谈明认识到两位姑娘皆是家世极好的小姐。
对方找的是秦如斐不是谈明,他便看向秦如斐。
谁知秦如斐耳根红透,人都呆了,谈明眼角猛地一抽,赶紧扯住秦如斐衣袖叫他回神。
方才叫住他们的黄裙姑娘与同伴说了两句,便有些扭捏地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缓缓站到二人面前,粉颊微红,微微低着头。
“秦二公子,没想到,你今日也会来公主府赴宴。”
谈明用力捣了秦如斐一手肘,后者终于回神,却是脸颊涨红,同样低着头不敢看对方。
“田,田姑娘,突然叫住秦某,是有什么要事吗?”
这人怎么回事?谈明悄悄看了二人一眼,感觉氛围很古怪,余光瞥见那跟着田姑娘来的粉裙姑娘,竟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田姑娘别扭了一阵,可算是抬起头来看秦如斐,将身后的信笺递给他,“自从斗诗会之后,秦二公子就很少现身诗会,我,我一直都喜欢秦二公子的诗,难得碰见秦二公子,想请教秦二公子一番,不知可否……”
闻言,她身后陪同那姑娘露出白眼,扶额不语。
田姑娘看见后脸上有几分窘迫,没等秦如斐回应,便将那张信笺塞到他手上,“这是我方才在对岸作的咏荷诗,我自知文采不足秦二公子万分之一,可也想让秦二公子帮忙看看,让秦二公子见笑了,还有……”
她看着秦如斐,咬了咬唇,才鼓起勇气,语速极快地说:“秦二公子,很多人喜欢你的诗,还有很多人在等你的新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我会一直等!”
她说完转身就拉上同伴跑了,快得莫说秦如斐,连谈明都没能反应过来,眼看着两位姑娘走远,他挑起眉梢,默默看向秦如斐。
果不其然,秦如斐的脸红得不像话,在他注视下,那张呆呆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痴笑。
秦如斐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上的信笺,如痴如醉,“我是在做梦吗,这是真的田姑娘吗?”
谈明:“……”
他感觉更奇怪了,这家伙怎么跟收到情诗似的,突然发春……可他不是喜欢六皇子吗?
宴会在前厅操办,谈轻跟裴折玉来时,除了太子之外的皇子皇女基本都聚齐了,太子不在,众人倒还自在些,裴折玉同谈轻上前给长公主敬酒祝寿,长公主也笑着同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那四皇子又拉着他们跟三皇子瑞王和瑞王妃认识了一下。
因为上回的宫宴上贵妃得到了好处,现在贵妃的两个儿子和儿媳妇对谈轻二人都很热情。
这趟谈轻也见到了上回称病没来宫宴的八皇子。
八皇子已有十二,小少年一板一眼的,但也懂事乖巧,瑞王兄弟也乐意照顾这位幼弟。
跟一众皇兄皇弟皇嫂皇妹打过招呼,二人回到座位上时,谈轻已经接近麻木了,瑞王这架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贵妃想拉拢他们。
裴折玉知道他不认得这些人,跟他讲了一下几位嫂子的背景,太后和皇帝怜惜二皇子,二嫂宁王妃便是他们亲自为宁王挑选的,也是勋贵之家出身。而三嫂瑞王妃,则是贵妃给瑞王挑的儿媳妇,瑞王妃不仅出身好,必须是贵妃一脉,还是个能说会道的妙人。如今众皇子中只有宁王膝下有一位小皇孙,皇帝时不时召皇孙入宫,瑞王和瑞王妃不眼红都不可能,为了绊倒太子,他们不仅要在朝堂上压太子党,还得赶紧造出小皇孙讨好皇帝。
与瑞王妃接触时,谈轻格外小心,裴折玉留意到,回到座位上后便问他可是记得瑞王妃?
瑞王妃在成婚前是京中贵女的典范,谈轻该认识的。
谈轻摇头。
那本以谈淇和赔钱货为主角的书被老师没收之前,他看过的最后一段情节便是谈淇成婚后入宫参加宫宴,留意到瑞王妃不食螃蟹。
当时谈淇刚嫁进东宫没多久,正跟侧妃孙娉婷宅斗,正要往内务府里安插自己的人,见状便查到瑞王妃或许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
如今四皇子还未成亲,与瑞王兄弟和睦,贵妃一脉也多是辅佐瑞王为主,瑞王妃若先生下小皇孙对太子党也不利,所以书上的谈淇便想方设法让孙娉婷尽早怀上皇孙。
至于为什么不是他自己怀,谈轻之前看的时候还以为是谈淇知道自己是男人,不能生。
现在知道了孕子丹这种东西之后,谈轻才终于想明白,谈淇惜命,所以想要借腹生子。
算算时间,如果瑞王妃真的有孕,现在也快两个月了,所以谈轻特意留意了她的吃食。
瑞王妃喜食螃蟹、鱼类生鲜,正好长公主也喜欢。公主府上的御厨擅长刀工,现在还不是吃螃蟹的好时候,宴席上便上了鱼片,呈上的有一道鱼脍,便是生鱼片,一片片薄如蝉翼,粉粉嫩嫩的团成花团,看上去娇艳欲滴,但瑞王妃确实没动过。
孕妇算得上宫廷文里最可怕的一类人,她危险,大家也危险,谈轻可不想冒这个风险。
他便趴在裴折玉肩上同他咬耳朵,暗示他,“上回进宫,太后不是催瑞王妃生皇孙吗?”
裴折玉挑眉,“你也想生?”
谈轻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怎么感觉裴折玉最近是越来越放得开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总之小心就不会出错。还有,你说了带我去见宋道长的,现在酒也敬了,该去了吧?”
刚坐下来的裴折玉无奈笑了笑,便领着他起身。
谈轻乐颠颠跟在身后,宋道长是长公主特意请来的贵客,位置离他们不远,就在前厅门外。说来也巧,他们刚过去,就见到坐在宋道长身边的郡主陆锦,陆锦端着杯酒水,笑吟吟地要往宋道长嘴里送,奈何宋道长稳如泰山,抱着拂尘油盐不进。
同桌上的宾客都被陆锦先打发走了,裴折玉和谈轻过来时,宋道长这才起身,颔首一礼。
“隐王,隐王妃。”
谈轻跟着点点头,好奇地看了眼挨着他坐的陆锦。
陆锦出生好,自小金尊玉贵,自是生得娇柔冷艳,宋瑜却是清冷出尘,看着是挺般配的,可是陆锦这位郡主一看就是憋着坏的。
陆锦见他们近前,慢吞吞地搁下酒杯,似乎有些遗憾,“看来宋道长有事要忙,那七表哥和表嫂同他谈吧,本郡主去找长公主了。”
她说着起身,凤眼闪过一丝狡黠,跟谈轻说:“七表嫂自从成婚后变化真大,上回宫宴和今日都叫人大吃一惊。我跟姐妹们攒了个局,过几日看马球比赛,若是你有空的话,可以跟七表哥一块来凑个热闹。”
她说完又冲宋道长眨了下眼,“道长也要来哦。”
看着她走后,谈轻问裴折玉:“她要带我玩吗?”
裴折玉道:“应该是的。”
谈轻摸了摸下巴,有些高兴,“那马球是什么?”
裴折玉无奈一笑,“回去跟你说,道长还在。”
谈轻点点头,正要跟宋道长道谢,宋道长便先说道:“多谢隐王隐王妃,助贫道脱身。”
意识到他似乎在暗指方才要带谈轻玩的陆锦是在纠缠他,谈轻问:“道长不喜欢郡主吗?”
宋道长俨然没想到谈轻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忙低头道:“郡主千金之躯,贫道不敢。”
裴折玉适时补充道:“王妃并无怪罪道长之意,只是想问道长,是否厌烦郡主的纠缠。”
谈轻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宋道长这才起身,俊秀脸庞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郡主不过孩子心性,贫道不敢。”
谈轻松了口气,悄悄打量宋道长。宋道长确实长得好,不怪郡主看上他,这张脸太优秀了,如女孩一般秀气,轮廓清晰,英气逼人,声音有些沙哑,不算好听,但胜在气质好,自带一身修道而来的清冷仙气。
“听说之前在宫里落水时就是道长救了我。”谈轻看看裴折玉,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这才学着他们正儿八经地朝宋道长拱手行礼,“多谢宋道长,我之前落水生病,忘了很多事,不是故意不理会宋道长的!”
宋道长手持拂尘虚扶了一下,“王妃快请起,此事,镇北侯府曾送上谢礼,隐王府也曾派管家登门道谢,王妃无事就好,无需多礼。”
谈轻站起来,看向裴折玉,眼神颇有几分意外。
裴折玉轻笑道:“本王与王妃是自家人,替王妃道谢是应该的。道长救过王妃,王妃知恩图报,区区谢礼,比不得亲口道谢真诚。”
谈轻跟着点头,“就是!”
他想起来刚走的郡主,便说:“道长救了我的命,我欠道长一份人情,以后道长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找我,帮你挡郡主都行!”
他说到最后,抬手挡住嘴巴,尽量说得很小声。
裴折玉见状摇头失笑。
宋道长顿了顿,笑道:“那贫道便先谢过王妃了。”
几人没聊一会儿,谈轻便跟裴折玉先回座上去了。
他们的座位在前厅里,菜色上齐,谈轻正要动筷,就见燕一悄没声地从外面进来,跟裴折玉耳语几句,裴折玉听完点了点头,燕一便走到后面去,同福生站到了一块。
谈轻有些好奇,“刚才从花园过来燕一就走了,去了那么久才回来,你让他干什么了?”
裴折玉面不改色地将那一碟鲜鱼脍移到离谈轻最远的位置,再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菌菇。
“没什么事,吃饭吧。”
谈轻也就没再问,他直觉里裴折玉是个不得宠还穷的小可怜,干不出什么大坏事,将这事一放,接过裴折玉递来的筷子埋头干饭。
裴折玉看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只是想到燕一方才说的话,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而在此时,谈淇那几个同窗正结伴从后门离开公主府,毫无疑问,他们是被公主府的人“请”出去的,因为他们得罪了隐王夫夫。
几人走时,不仅那王姓书生脸上顶着个红肿的巴掌印,其他几人手心上都是红肿流血。
隐王的侍卫说,王爷仁慈,念在他们初犯,本该挖去眼珠子、割掉舌头的,这次便每人赏一百教鞭,望他们记住教训莫要再犯。
一百教鞭下来,由长公主府孔武有力的侍卫动手,几人双手上满是血痕,几乎废了,又为此得罪了隐王夫夫和长公主,想想就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实在是得不偿失。
几人疼得面目扭曲,一边不甘抱怨,“都怪谈淇!平日我们那样护着他,出了事,他却只知道推卸责任,将我们推出来做替死鬼!”
可那王姓书生却很是不满,“若是没有谈淇,我们今日哪有机会进得长公主府?再说了,谈淇确实是无辜的,要怪,只怪我们没有相信他替说的话,非要为了逞那一时威风,当面揭穿那隐王妃恶毒的真面目!”
前头说话那人看他的眼神便像是在看傻子一般,“你是不是疯了?到现在还看不清谈淇那自私虚伪的真面目吗?你没听到谈淇他爹贪墨侯府遗孤的十万两银钱吗?他爹都不是什么好人,能教出个什么好儿子?”
王姓书生不满道:“爹是爹儿子是儿子,谈淇可从未亏待过你们!他爹贪墨与谈淇又有何干?说不定这些都是隐王妃在污蔑谈淇!”
原本另外两人还想怕他们吵起来,将前头那人拦住了,听到这话,几人都跟见鬼似的看着王姓书生,王姓书生脸上还疼得厉害,被他们看得越发羞恼,“你们胆小怕事,我不怕!隐王妃污蔑谈淇一家,隐王更是手段残忍,竟要断我们读书人的前程,今日的羞辱,他日我必十倍奉还!”
他说完拂袖而去,若是没在甩手时牵引手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话,气势还要更强。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王兄真是疯了……”
他们三人对视一眼,一致决定以后跟王姓书生划清界限,还有那谈淇的小人行径,他们也要告诫国子监的同窗们,这厮心机深沉,能抢走堂兄所爱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谈轻还不知道那几个被他抛却脑后的多嘴书生后来还被裴折玉请公主府的人收拾了一顿,吃饱喝足之后,跟裴折玉在厅中歇着,与众皇子皇子妃说了会儿话便打道回府。
因为去赴宴的时候还早,他们回来时也才是晌午。
谈轻靠在车上打着瞌睡,心中两个想法,应酬真累,还有长公主府上的厨子做饭真好吃。
可惜就是那盘鱼脍裴折玉不让吃,他就没尝过一口。
谈轻打定主意,等他过几天身体再好些,也叫隐王府的厨子给他做一道,他也尝尝鲜。
回到隐王府,困得晕乎乎的谈轻跟着跟裴折玉进门。
温管家似乎早就侯在门前,见了人便迎上来汇报,“王爷和王妃回来的正是时候,方才国子监的先生来了,这会儿正在客厅等着呢。”
谈轻的瞌睡虫立刻跑了,“先生?”
今天他碰见秦如斐时还想着,秦如斐家的大哥是国子监祭酒,应该知道皇帝给他派来的会是一位什么样的先生,谁知道他还没打听出来,皇后侄女孙娉婷就来找茬了。
温管家笑应:“听闻是陛下下令,命国子监为王妃挑选的先生,专门为王妃一人授课的。”
“这事我知道。”
谈轻一个激灵,赶紧拉住温管家手臂问他,“那先生长什么样?凶不凶?有没有那么长的山羊胡子?我学不好,他会不会对我体罚?”
温管家都被问住了,裴折玉轻轻拿开他抓住温管家手臂的手,笑道:“你是王妃,谁敢罚你?想知道他是什么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谈轻对老师这种职业有种天然的敬畏,这很难不让他想起他那位严厉的监护人叶老师。
“好吧。”
裴折玉说的也对,他是王妃,除了帽子比他大的,谁敢罚他?谈轻放松下来,往客厅走去,“听秦如斐说,这先生也写得一手好诗。”
连秦如斐都赞不绝口的诗才,要是可以的话,他甚至开始琢磨哄骗这位先生给他写诗。
大门走到客厅,也要一段路。
走到客厅门前时,谈轻刚刚放松的那口气又冷不丁提了起来,回头默默看向裴折玉,裴折玉爱莫能助,“毕竟是父皇派来的先生。”
这就是不能拒绝的意思。
谈轻撇了撇嘴,深呼吸一口气,抬脚踏进客厅门槛。
在厅中等了许久的先生闻声放下茶盏起身,白衣如覆雪,他缓缓转身,露出俊秀面容。
谈轻顿时怔住了,睁大眼睛定定看着先生那张脸。
这位先生很年轻,大概二十上下,黑眸透着一丝冷厉,面颊清瘦,薄唇微红,煞是好看。
他只一眼便认出他们的身份,躬身行礼,“学生叶澜,奉国子监祭酒大人调令,前来隐王府为隐王妃授课,见过隐王殿下,隐王妃。”
听到他的名字,谈轻眼睛瞪大,“你说你叫什么?”
年轻的先生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随后重申道:“学生叶澜,字明雪,是国子监派来……”
他话音戛然而止。
只因谈轻先扑了过来,一把将人抱住了,叶澜脚下一个趔趄,好险没有被扑倒再地,便见谈轻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
“老师,你怎么也死了!”
都叫叶澜,长得一样,皱眉的小动作也一样吓人,不就是他在基地的监护人叶博士吗?
谈轻不由悲从中来,他是死了之后才穿到了原主这具身体上,可老师他怎么也死了啊!
一时间,客厅众人都愣住了。
被抱住的叶澜与站在门前不知该不该进来的裴折玉相视一眼,空气中是谜一样的尴尬。
温管家和燕一、福生几人更是低着头不敢出声。
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抱住人家先生就很奇怪了,怎么还咒人家死?
关键是王爷还在这看着呢!
第43章
叶澜很快恢复冷静,隔着衣袖推开谈轻,而后躬身后退两步,“学生叶澜,是国子监祭酒秦大人的师弟,王妃,你怕是认错人了。”
谈轻刚才酝酿的那点伤感顿时凝滞住了,愣愣看着穿着打扮确实与叶博士不一样的叶澜,这才回神,是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老师是基地的科研人员,一般都在基地里,但凡出门,肯定有战士保护,怎么会轻易死?
可他还是不甘心,眼巴巴看着对方,“你真的不是老师?你看看我,不觉得我很眼熟吗?”
叶澜依旧恭恭敬敬,“王妃之名,学生早有耳闻。”
要是真的叶博士,好像也不会这么礼貌,叶博士面冷心热,与人说话时总是带刺似的。
谈轻将信将疑地看着叶澜,直到裴折玉站在他身边,他才反应过来还有这么多人在看着。
裴折玉看着他们说:“叶公子,本王知道你,十三年前,你父亲还是右都御史。那个时候,父皇曾有意让右都御史之子做六哥的伴读。”
谈轻愣了下,有些做贼心虚地瞅了眼裴折玉。
裴折玉回了他一个淡笑,似乎在示意他放心。
叶澜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本就低着的头再往下三分,“父亲早已经不是右都御史,如今学生也不过是国子监一名普通监生。”
谈轻直觉他们话里有话,他听不懂,只知道十三年前裴折玉应该不到五岁,那么比他大几个月的六皇子也正好是去上书房的年纪。
这么一算,叶澜的年纪也不大。
谈轻忍不住多看叶澜一眼。
他是在基地出生的,到交托到叶博士手里时,老师已经年过三十,而这个长得那么像老师的叶澜,好像也就跟他死前差不多大。
裴折玉抬手虚扶叶澜,“叶公子不必多礼,右都御史的事,本王也很遗憾。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叶公子如今被秦祭酒派来隐王府教导王妃,便是你与王妃、与本王的缘分,日后,王妃就交托给你了。”
叶澜这才起身,在抬头看到谈轻因为他的目光而露出喜色时,面色一滞,“王爷有令,学生不敢不从,定会倾其所学教导王妃,绝无二心。学生今日便是专程来拜见王爷王妃的,也带了一些书给王妃。”
谈轻一听叶澜还给他带了书,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书?”
叶澜道:“学生身无功名,承蒙王爷、王妃与祭酒大人不弃,听闻王妃因病之故,学识需要从头再来,便带了一些给幼儿开蒙的书。”
谈轻没了兴趣,他最近也在给即将建成的学堂收集书籍,跟着翻过几本幼儿开蒙书,他完全看不懂,而且他又不是真的不识字,只是不认得这个朝代的文字也不会写罢了,相比起那些书,他对叶澜更有兴趣。
“那我们什么时候上课?”
他还是怀疑叶澜就是叶老师,可现在人多,叶老师可能不想承认,他便寻思着私下再问。
提到上课,叶澜轻松了许多,“祭酒大人让学生带来陛下的口令,命王妃在三月内熟读三百千三书,写得三千字交于陛下即可。”
“要抄三千字?”
谈轻一听要写字人都懵了,“还要交给陛下?”
叶澜看他仿佛天快塌下来一般,眼底怔了怔,垂眸应道:“王妃,是要不重复的三千字。”
别说三千字,一个字谈轻都不想写,他觉得自己在这里重生是退休度假的,他拒绝学习!
不过书,叶澜确实带来了,还是整整一个书箱。
谈轻不说话,裴折玉便给定了明日开始上课。
叶澜走后,裴折玉命福生将书箱送去主院,吩咐温管家将前院的书房清出来给谈轻上课用。
人都走了,前厅就剩下谈轻和裴折玉俩人,谈轻也不傻,知道这是该他交待的时候了。
裴折玉不会主动问他,还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谈轻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思考了一下措辞,才说:“裴折玉,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闻,据说南边有个书生,有一回碰到危险,将死的时候做了一场梦,梦到了他的上辈子,梦醒后,这个书生离奇地活了过来,还在现实与那人的转世结缘?”
裴折玉挑起眉梢,没有说话。
谈轻就知道他不好糊弄,但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胡扯道:“我之前落水后不是大病一场,差点病死了吗?我感觉我快死的时候,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经历了一段不属于谈轻的人生。而这个梦,我觉得可能是我的上辈子,梦里我不在晋朝,我不认识赔钱货和谈淇,也没见过你。我还有一位老师,自小照顾我,刚才我们见到的那个叶澜,就跟我梦里的老师长得一模一样,连名字都一样!”
他问裴折玉:“你说,这会不会也是我的奇遇?我之前又有见过叶澜,应该不会梦到他才对,可既然梦到了,又碰见了,是不是说明,我跟叶老师有缘分?所以我刚才看到他时会失态,你可以理解吧?”
裴折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好像在问谈轻是不是拿他当傻子,谈轻心虚地按了下额角。
“我以前难道见过叶老师?”
裴折玉总算开口,“应该没有。”
谈轻暗松口气,冲他笑道:“那你怎么不说话?”
裴折玉弯唇轻笑,注视着他说:“我在想,你的理由听起来像真的,不过不一定是真话。你若不想说也无妨,我不会追问,只是……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叶澜的家世。”
谈轻就喜欢跟上道的人打交道,闻言好奇地瞅着他。
“叶澜什么家世?”
裴折玉轻抿口茶,“我上次不是与你说过,父皇登基后欲立太子,有不少先帝的旧臣举荐安王吗?叶澜的父亲叶天荣便是其中一位。”
谈轻惊得眼睛睁大了几分,“你说过因为这事,先帝的很多旧臣都被皇后跟贵妃他们清除了,从此安王不得不闭门避嫌,那叶老师的父亲,岂不是也被皇后他们……”
裴折玉颔首,“包括右都御史在内几位旧臣皆被以谋逆罪名下狱,三族内流放琼州,但父皇仁慈,到安王自愿上书放弃储君之位,数月后便将众人放归,可惜……”
他一个转折,叫谈轻竖起耳朵。
“诏狱不是人待的地方,酷刑之下,几位旧臣很快就熬不住,相继离世。后来父皇为他们平反,他们的后人得以再入仕途,而叶澜,从最初内定的六皇子伴读人选一度成为罪臣之子被流放,数月后便与剩下的亲族一同回京。叶大人是多年前的状元,以诗才闻名,叶澜幼年时也是继承其父天赋的天才,可惜……没想到他是国子监祭酒的师弟,被派来教导你,文采应当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道他为何没有考取功名,如他父亲那般入朝为官。”
谈轻总感觉他这话挺嘲讽的,皇帝若仁慈,又怎会坐视皇后和贵妃等人将这些臣子送进诏狱呢?而且还偏偏是在安王自愿放弃储君之位后才放人……叶老师之所以不入朝做官,也是对这个朝廷失望了吧?
这么一想,之前明显偏袒着谈轻,让谈轻颇有些好感的皇帝,在他心中形象一落千丈。
这些话,谈轻也不好在裴折玉面前说,他感觉裴折玉还是挺在意这个爹的,便委婉地说:“你觉得你父皇仁慈,那他就仁慈吧。”
他想了想,硬生生地转移话题,“那叶老师怎么会在国子监?他没被国子监的人欺负吧?”
这才第一次见面,谈轻便如此关心叶澜,裴折玉眸光暗了暗,说道:“这些我也不清楚。”
谈轻垂头叹气,“好吧,没想到叶老师这辈子还是这么惨。对了,之前要建学堂的时候我打听过,现在叶老师是我的先生,明天上课,我是不是该准备束脩来着?”
上辈子叶老师就是个丧偶孤寡人,没想到这里的叶老师也是个自小被冤屈流放的小可怜。
都长着一样的脸,叫一样的名字,谈轻实在很难不担心叶澜,“我看他的衣服都旧了。”
“束脩……你想送衣服?”
裴折玉跟着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皱了下眉。
好吧,他今日要赴宴,自然不会穿着旧衣服,何况他是亲王,穿得出去撑门面的锦衣华服还是有的,反观方才离开的叶澜,身上便是一件整洁干净的旧款式书生袍。
谈轻想了想叶澜的身板,比他高,他的衣服肯定不适合叶澜,何况送衣服好像也不合适。
于是他很快摇了头,“做亲王妃的先生,至少该是吃得饱饭的,束脩不是要给银子吗?”
裴折玉道:“他是国子监派来的,只怕不能收。”
谈轻托着腮帮子,“那我多留他吃几顿饭吧,他看起来好瘦,也不知道有没有吃过这里的好吃的。”反正在末世,这些他们都吃不上。
裴折玉总是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的,他对叶澜的关心表现得坦坦荡荡,若裴折玉计较,反倒显得他小肚鸡肠。裴折玉敛去眼底困惑,面上依旧如往日对他一般随和。
“三个月学三千个字,通读三百千三书,对于你而言应该不难,慢慢写,总能交上去的。”
他不提这茬也罢,一提谈轻就蔫了,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三个月,九十天,交三千字的作业,我一天就得写三十多个字!而且这里的字都好复杂,一天要学那么多字,还得读书,还让不让人去庄子了?”
裴折玉失笑,“还想着去庄子?”
谈轻点头,“当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喂过我的小狗和猪崽了,都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想我!”
这些小东西怕是不会记得人。裴折玉笑着摇头,安慰道:“你很聪明,应该能很快写完。”
谈轻知道能写完,可他就是不想写,这是底线!
他眼珠一转,瞥向裴折玉。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裴折玉被问得一愣。
谈轻坐起来提醒他,“我今天在长公主府怼太子和谈淇,他们肯定会报仇的,你今天帮着我,以后肯定也会被太子和皇后刁难的。”
裴折玉反问他:“你先前在宫里帮我时,也没想过与皇后、太子作对会有什么后果吗?”
谈轻跟他对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眼神,扬唇笑起来。
“就算我们跪地俯首,他们也还是会刁难我们。我不会认输的,我死过一次了,只想以后舒舒服服的活着,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他们全家不痛快,就算是皇后,是太子,在我眼里他们也屁都不是!”
谈轻跟裴折玉提了个醒,“我以后还会跟他们作对,可乐意落井下石了,如果他们非要对付我的话,我不介意用贵妃对付他们。”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也不会是永远的朋友。
谈轻心里有数,就是想让裴折玉有个心理准备,“你可以对外宣称我太过霸道,处处管着你,我要做的事你不想做也会被逼着做。”
裴折玉笑看着他,“这样他们就会放过我了?”
“不一定。”谈轻道:“但适当的示弱,可以让他们对你放松警惕,对你也不会太过分。”
裴折玉笑意更深,“我知道了。”
谈轻叮嘱道:“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皇后和太子想趁机刁难你,你大可以将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我不怕跟他们吵起来。”
裴折玉道:“难得有人这样护着我,倒是稀奇。”
谈轻哼笑一声,斜他一眼,“我们现在不是一条船上的盟友吗?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裴折玉点头,“也是。”
他一双含笑的丹凤眼看着谈轻,眼神颇有几分赞同。
适当示弱,确实是有好处的。
谈轻习惯午饭后小睡一会儿,跟裴折玉喝了一盅茶,便打着哈欠午睡去了,醒来后谈明才回来。谈明散席后还跟着秦如斐等权贵公子去秦如斐以前的诗社转了一圈,因为是秦如斐介绍的,他们对他还挺客气。
不过秦如斐今天有点不太正常,一直捧着田小姐请教他的诗傻笑,痴得可怕,送他回来时又说突然诗兴大发,将他扔到隐王府门前,就叫下人架着马车往桃山去了。
这是要连夜回去写诗!
谈明不至于傻到看不出来秦如斐喜欢的人八成不是六皇子而是那田小姐,是他们误会了。
谈明回来时还不到用饭的时候,裴折玉不在,他进门前特意问过福生,之后松了口气。
谈轻坐在屋檐下乘凉,一边兴致缺缺地翻着叶澜给他送来的那些书,见到谈明便招手让他过来,“回来了,你们又上哪儿玩去了?”
京中贵女和权贵公子各有各的圈子,而嫁了人的妇人与男妻的交友圈子也是截然不同的。
谈轻这个地位挺尴尬的,他是亲王的正妃,成年男子找他不大方便,女子找他也不方便,加上之前原主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也没有什么人缘,属实没有什么人找他玩。
所以郡主约他去看马球比赛时,他还挺吃惊的。
这会儿见到谈明,谈轻看他的眼神都有些羡慕。
谈明上来先行过礼,“赵兄和陈兄他们几位带我去看过秦二公子从前建立的诗社,还约我几日后与他们一道去京郊的护国寺采风。”
都称兄道弟了,看来处得不错。
谈轻好奇地问:“秦如斐也有诗社?还没倒闭吗?”
谈明额角一抽,王妃说话总是如此幽默,叫他心生无奈,“秦二公子是很久没去过诗社,但赵兄他们几人偶尔会去诗社中聚上一聚。”
谈轻知道现在京中权贵圈子里什么潮流,还得数文艺圈最火热,就说写诗作词这等的附庸风雅之事,京中的公子小姐都乐意参与,而秦如斐从前的诗社自从他一蹶不振后就没落了,现在是谈淇的诗社最出名。
他想着又问谈明,“那谈淇的诗社叫什么来着?”
谈明道:“方才在路上赵兄也提到过,谈淇的扶摇诗社,正好在秦二公子的诗社对面。”
扶摇?还想振翅九万里吗?
谈轻哂笑一声,“他还挺会挑位置的。算了,不说他了,秦如斐现在回去写诗了没有?”
不仅去了,还是主动去的,整个人跟着了魔似的。
谈明欲言又止,“秦二公子已经去了桃山,王妃……”
知道秦如斐老老实实去了桃山,谈轻就放心了,摆摆手略过这话题,他其实也没有多指望秦如斐写出绝好的诗,要是实在写不出来,他就去请几个写得好的,借秦如斐的名声做点评也好,反正一样是宣传。
“去了就行。我看你跟秦如斐的朋友谈得来,以后再去接触这些权贵,应该也不会太难。”
谈明便没再替秦如斐说话,正色道:“王妃的提携学生明白,学生不会让王妃失望的。”
谈轻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又看了看福生,“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已经知道了?你先说了?”
福生忙不迭摇头,他可什么都没透露给谈明。
谈明闻言面露迷茫。
谈轻就知道他们说的不是一回事了,笑了笑,“我还是跟你直说了吧,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你,在带你去长公主府之前,我才决定好,你也知道镇北侯府的爵位是我双亲用性命换来的,二房与叔公闹过不愉快,你今天也见识过谈淇的手段了,我是不可能将爵位让给他们的。”
谈明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已然明白,双眼瞪大。
“不错。”
谈轻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这个爵位一定要有人来承袭的话,谈明,我会选你。而现在已经不是我上书请皇上撤去这个爵位承袭就能办到的时候了,外公告诉我,太子一直在为二房承袭爵位的事出力,这个爵位必须要有人继承,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跟他们不和,如果爵位落到他们手里,对我,对外公都是不利的。”
谈明怔怔道:“王妃,这……”
谈轻欣然点头,“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可以先回谈家村去与你的祖父母、父母、兄长商量一下,你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不过我看你有入仕之心,又是个愿意为百姓做事的人,天下像你这样的人太多了,可不是谁都能顺利走上仕途,或是走得更远,而这些,我能帮到你。当然……”
谈轻笑着补充:“就算你没有答应,我这人没什么志向,也没什么本领,但只要你愿意为百姓和国家做实事,我也会尽量帮你的。”
谈明彻底怔住,良久不语。
谈轻耐心道:“好好考虑吧。”
他说着看了眼天色,太阳快下山了,城门也快关闭了,他眯眼笑起来,扔掉书本起身。
“我要去吃饭了。”
谈明沉默须臾终于回神,拱手相送,“王妃慢走。”
谈轻笑了笑,给了福生一个眼神,便步伐轻快地往前院去了,他今晚约了裴折玉吃饭。
裴折玉说过会让管家帮他准备明日上课时给叶澜的束脩礼,他得去看看办得怎么样了。
说起来,他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如此期待上课。
准备好常规的束脩礼,只放了二两银子,担忧叶澜不敢收,谈轻看了好几回才回房睡觉。
好在他睡眠一向不错,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谈明连夜出城,没有那么早回来,谈轻打着哈欠将自己收拾整齐,吃早饭时叶澜就来了。
听闻叶澜如今住在国子监,离隐王府有些远,所以他们定的是早上亥时中上课,没想刚到亥时管家就过来说他已经到门口了,谈轻往嘴里塞了两只烧麦,匆忙往前院跑。
昨天温管家就将前院的书房收拾出来了,宽敞又明亮,谈轻就一个人上课,足够他用了。
谈轻打窗口一眼看到里面整理书箱的叶澜,心中满是一会儿相认的激动期待,回头给福生使了个眼色,便夺过他手中装着束脩的篮子,悄没声地摸进屋子将门关上。
关门的声音再小还是很明显的,背对门口整理书案的叶澜回头一看,便见扎着高马尾的朝气少年正做贼似的地小心将房门掩上。
叶澜呼吸一顿,悄然舒了口气,才放下书本起身行礼,“学生拜见王妃,王妃这是……”
“嘘!”
谈轻冲他做了个噤声的小动作,从门缝瞥了眼门外,福生在外头守着,王府下人没靠近。
他这才放心,提着篮子朝叶澜走去,笑声得意。
“老师,你就别装了,你紧张时就爱掐手指头的小动作,我昨天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呢。”
听到这话,正暗自用拇指指甲掐着食指指腹的叶澜手忽地僵住,神情错愕地看着谈轻。
他怎么会知道……
谈轻看他神色镇定,是越发像末世时天塌下来都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叶博士,心中越发肯定这就是他的监护人,不由笑叹一声。
“老师还不想承认吗?”
叶澜眼底闪过一丝迷茫,王妃要他承认什么?
他才第二次来隐王府,隐王妃怎会如此了解他?
谈轻见叶澜迟迟不开口,只好使出他的杀手锏,“老师,你左胸上三指的位置应该有颗红豆大的深红色红痣,我不会认错人吧?”
闻言,叶澜眸光顿住。
谈轻一看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正要上前给老师来一个跨时空史诗大会面的拥抱,却见叶澜白净的脸颊飞红,按住左胸快步疾退。
“请王妃自重!”
叶澜掐了掐指腹,咬牙道:“那是学生的孕纹。”
谈轻当场愣住了,“啥?”
他来自末世的叶老师,什么时候也吃孕子丹了?
第44章
书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叶澜僵坐在书案前,目光随眼前绕着他转圈打量的人移动,双手不自觉在膝上紧捏起来。
谈轻摸着下巴,三百六十度观察着眼前这位叶老师,“长得一样,名字一样,红痣一样……”
叶澜纠正道:“是孕纹。”
谈轻顿了下,“好好好,孕纹就孕纹,都在一样的位置长一样的红痣,哪有这么巧的事?”
叶澜沉默,都说了是孕纹。
谈轻探头靠近他,眼睛瞥向他的胸口,“那……”
叶澜按住领口,唇瓣抿直。
“王妃自重!”
谈轻只好放弃,见叶澜还是面无表情地防备着自己,便将袖子拉起来,小臂举到他面前。
“别紧张,我也有,不抢你的!”
叶澜:“……”
当看到谈轻小臂上暗沉的月牙印记时,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神色似乎放松下来几分。
谈轻干脆盘腿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帮子就近打量他的脸,“真的不是你吗,叶老师?”
叶澜神色淡淡,“王妃认错人了。”
明明那么像,却不认得他,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叶老师。谈轻眼里的光变得黯淡了几分,没精打采地耷拉脑袋,声音听着有些难过。
“真的不是吗?”
叶澜莫名有点揪心,犹豫了下,回道:“昨日是学生第一次见王妃,王妃真的认错人了。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世间确实有一个人,不仅与我姓名面貌一样,连孕纹的位置也同样长了一颗红痣。”
谈轻眼巴巴地看着他,“可是你跟他真的很像,不只是像,还一模一样!你们的性格和小动作都一样,不过老师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也许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这样稚嫩过,没那么冷硬。”
叶澜道:“王妃的老师年长于我,自然不会是我。”
年长那是因为在末世,而不是在这个安稳的世界。
谈轻不死心地盯着叶澜,“那么跟你这么相似的老师,你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见谈轻委屈的模样,叶澜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愿闻其详。”
谈轻看着他说:“老师是个好人,用你们这里的话来说,他就是学识渊博、做大学问的人,我被送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本来是拒绝的,可是照顾我时一直都很细心。”
他作为融合畸变生物基因计划的第一个以及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实验体,从胚胎到稳定活下来,用了足足五年,原本实施这个计划的博士都进了军事法庭,之后他就被送到了研究生物的叶博士那里。那时候还小,他记得叶博士为此同上级抗议,因为他的伴侣是在外出任务时被畸变生物杀死的,叶博士对所有畸变生物都十分厌恶,包括他这个不该出生但却已经被融合了畸变生物基因活下来的实验体。
但看见当时五岁的他就坐在走廊,晃着双脚听着他们对话时,叶博士收敛了厌烦抗拒的情绪。之后他就被扔给了叶博士,将他培养成一名合格的基地战士,末世杀器。
当然,叶博士只是个科研人员,他只负责控制谈轻这个不安定因素,作为他的监护人,训练的事,自然是让专业的基地教官来。
谈轻思绪渐渐飘远,声音也轻得有些飘忽,“一开始,他觉得我是个怪物,不应该出生。”
可是已经存在了,基地对他寄予厚望,当然会将他的价值开发到极致。他每天要跟着教官训练,格斗、射击,运用各种武器,开发锻炼精神力,精神力提升的同时源自基因的黑暗木系异能会随之升级,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打抑制针,避免基因融合后遗症导致精神力崩溃或者异能失控。
他身上每天都有很多青紫的伤痕,打抑制针时留在脊椎上的针孔很长时间才消,但怪物最早好像不会感觉到疼,因为在实验室的那几年,没有人教过他疼要怎么表达。
他从离开出生的实验室之前都是被放在关着畸变生物的笼子里的,畸变植物会不自觉守护他、供养他,他能听懂人话,却不会说。
“老师看着冷冰冰不好惹,其实很容易心软,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教我说话、写字,教我疼就要说出来,累了可以申请暂停训练,每次给我扎针时都会尽量很小心……”
因为过度的训练导致他总是一身伤痕,叶博士找上级反应过几次,分明一开始还口口声声不想养一个怪物,可是替谈轻抗争的时候,他却说,那只是个孩子,他才五岁!
“可是该训练还是要训练的,我每天还是被教官揍,但是回去之后老师会偷偷给我糖吃。”
末世的糖十分珍贵,叶博士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会在给他上药的时候给他尝尝,那时候的糖其实并不好吃,甜是甜的,却有一种根本压不住的某种消除毒素的化学物味。
不过每次吃过糖后,他就感觉好像是没那么疼了。
再后来,叶老师会在他难得休息的时候带他在基地转转,有时会站在学校外面听孩子们读书,当时他没什么想法,叶老师却不高兴的说,你本来可以跟他们一起上学的。
你是人,不是什么实验体。
叶老师认为,队友们私下收集的那些给谈轻打发时间的末世前的娱乐产品是末世不需要的东西,却会私下给谈轻讲那些末世同样不需要的寓言传说小故事、辅导功课。
上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带谈轻融入人类生活,但更多人一直都将谈轻当做怪物。
在穿过来之前,谈轻最后一次出任务前去找叶博士,无意偷听到叶博士跟上级说起关于末世结束后对他这个末世杀器的处理,才知道他的人类基因是源自末世前沉睡的一批冰冻实验体,他本质上是个克隆人。
末世结束之后,基因有问题的他就会被控制起来。
他基本没可能像叶博士说过那样,等末世结束之后,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上学。
叶博士想真正领养他的申请书被驳回,他总是会为了谈轻跟上级争吵,这一次也不例外。
上级问他是不是也想上军事法庭,他只说了一句话。
谈轻眼圈泛红,“老师说,我是他一手养大的,我就是他的孩子。他还在一天,谁也不能欺负我,就算把他关起来他也不会放弃。”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在叶博士住处外的走廊上,这个面容不显年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博士站在他面前,镜片闪烁着走廊上空的冷光,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抗拒与不喜。
他跟谈轻说的第一句话,是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怪物。
五岁的1036之前被用这个词语称呼过无数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晃着小腿,乌黑中透着一点墨绿的大眼睛一眯,冲着他呲牙笑,露出的两颗小虎牙天真而又危险。
衬衫配背带裤的幼儿标配校服套在他格外瘦弱的小身板上,他却更像只野生的小怪兽。
身边还站着两个穿着防护服,背着枪的战士守着。
然后叶博士将他拖走了,还找来一袋米糊喂他。
真是个别扭的人。
谈轻慢慢收回思绪,看到叶澜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瘪了瘪嘴,眼睛里蓄起了水光。
“可我现在见不到他了。”
两个世界的差异极大,叶澜并不能完全听懂谈轻有一搭没一搭的描述,训练、打针这些,他大脑自动转换成卫国公府对唯一小外孙武艺的培养,生病请大夫扎针很正常。
至于老师养大的……侯府小公子很小时就双亲战死,听闻二房名义上是在抚养他,二房用不用心他不知道,而且侯府小公子自小就不在侯府常住,不是被接进东宫陪伴太子,就是被接到国公府陪伴外公。
所以王妃所说的老师,应该是在他双亲战死后,国公爷不在身边时,自小照顾他的人吧?
至于觉得王妃是怪物……莫非在那位先生眼中,男子服下孕子丹所生之子,竟是异类吗?
叶澜心中有些不满,可看到谈轻为这位老先生黯然神伤时,他委婉地问:“他不在了?”
他这么一说,谈轻更难过了,捂住脸埋头趴在书案上,声音听着闷闷的,“是不在了。”
但是他自己不在了,现在跟老师隔了两个世界!
人死为大,叶澜就算不满也不便多言,在衣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谈轻,“王妃节哀。”
谈轻声音带着哭腔,“节哀不了!老师年纪轻轻就成了鳏夫,年纪大了又……我不是说他老的意思,他长得脸嫩不显老,可是……”
谈轻打个一个哭嗝,呜咽着说:“这世上有那么多好吃的,老师他还一样都没尝过呢!”
叶澜脸上的迷惑又多了几分,镇北侯府和卫国公府都不穷,请来的先生连口吃的都没有?
但这世道上许多人身不由已,是常理难以道明的。
叶澜轻叹一声,安慰谈轻道:“老先生将王妃视作亲儿,若知晓他走后王妃如此难过,想来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王妃莫要太过伤怀,你过得好,老先生才会放心吧。”
“你说得对!”
谈轻猛地抬头,认真地点头赞同道:“所以我会连带老师那一份,替他在这世上吃吃喝喝那些他没尝过的,替他看看这个安稳的世道上有那么多他喜欢的花草树木!”
他说着舔了舔唇,眉眼弯弯,眼里哪有一滴泪水?
方才的哭腔好是幻听一般,叶澜愣愣地看着他。
“王妃……假哭?”
谈轻歪头看他,眨了眨眼,扶着心口说:“刚才感觉氛围烘托到了,不哭一下不合适?”
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又真诚的眼睛,叶澜沉默了。
他不禁怀疑王妃嘴里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叶澜开始整理书案上的书本和笔墨,谈轻支起下巴看着他,眼神是那样的笃定与信任。
“我还是觉得你就是我老师。”
叶澜平静道:“王妃的先生已然故去,又比学生年长,学生又怎么可能会是那位老先生?”
这个世界的老师说末世的老师老?谈轻忍笑道:“说不定你就是老师的转世,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老师的气息,我不会认错人的!”
叶澜正要开口,谈轻摆手道:“不要自称学生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叫我谈轻就行了。”
叶澜想说于理不合,谈轻却又抢先问他:“老师,我的新名字好听吗?好听就是好名字!”
叶澜没有说话,等了一阵,见谈轻没有后话,而是眼巴巴瞅着自己,才找到开口的机会。
“叶某并未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人的气息,还请王妃莫再开玩笑,叶某至今尚未成婚。”
谈轻笑起来,“我不是说你们私通,老实根本不在这事上,你们也私通不了啊!”他盯着叶澜的脸,神色认真了几分,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老师,你相信这世上存在着一种常人难以琢磨也无法看透的力量吗?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老师。”
叶澜:“……”
“子不语怪力乱神。”叶澜警觉地等到谈轻没有后话才开口,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学生知道王妃前段时间重病多时,高热不退,许是伤到了头颅,忘记旧事,或许还多了一些不该有的记忆,将现实与话本颠倒了。王妃还是得好好喝药,安心治疗。”
谈轻睁大眼睛,“老师内涵我?”
叶澜垂眸,“学生不敢。”
谈轻却是激动得抓住他的手,大喜道:“可是你阴阳怪气的样子,看起来更像老师了!”
叶澜始料未及,往后缩去。
谈轻紧紧拉住他的手腕,笑着说道:“老师这辈子不认识我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就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老师叶澜,我就是你的学生谈轻,怎样?”
“或者……”谈轻嘿嘿一笑,“老师不喜欢的话,你管我叫老师也行,我们各论各的?”
难得逮到了另一个世界年轻的老师,不趁机欺负一下,他芯子里就不是基地的1036了!
叶澜想要挣扎,他能感觉到王妃对他没有恶意,可是王妃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正常人啊!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福生的声音,“殿下来了!”
叶澜下意识看向紧闭的房门和被谈轻抓住的手腕,突然有种被捉奸的心虚,忙抽回手去。
谈轻这回也不再纠缠他了,挑眉回头看向门口。
“裴折玉来了?”
此时在门外,福生正浑身僵硬地挡在裴折玉面前,趁着低头行礼时偷偷瞥了眼身后房门。
虽然不知道少爷堵新来的先生是要做什么,可这会儿王爷来了,希望少爷赶紧收敛些吧。
千万别是偷偷欺负先生才好……
裴折玉一眼就看到福生那小动作,跟着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抬手叫起,“王妃这是……”
福生只知道自家少爷进门时不太对劲,好像暗搓搓憋着坏似的,直觉告诉他,现在不能让王爷进去,他便往门口方向挪了挪,硬着头皮挡在裴折玉面前,“这……方才风大,王妃怕冷,就把门关上了?”
裴折玉垂眼看他,“是吗?”
福生下巴快抵到了胸口,弓着身不敢起来,“是!”
好在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从书房里打开了,谈轻站在门口,衣衫整齐,面带笑容。
“裴折玉,你来找我?”
看来少爷没有在里面乱搞,福生着实松了口气,可他一抬头,便对上裴折玉的视线。
福生猛地僵住,后知后觉自己挡了道,小碎步飞快地退到旁边,往院外溜去,“少爷已经快一盏茶没吃东西了,小的去取些茶点!”
裴折玉看着他溜走,才带燕一走近书房,目光越过谈轻肩侧,看到书房里站着的叶澜。
“你今日头一天上课,我过来看看,束脩可交了?”
谈轻轻拍脑门,转身回去。
“还没呢!”
他找到先前被自己随手放在角落的篮子,拎起来放到叶澜面前的书案上,回头看了眼裴折玉,“听说你们这里上学是要拜师的,那么叶老师,我今天就拜你为师?”
叶澜见到裴折玉立时躬身行礼。
裴折玉走进书房,摆手示意他起身,轻笑道:“先生不必多礼,本王只是来看看王妃。”
叶澜道:“使不得!王爷,王妃,学生是奉命前来教书,当不起王妃的先生,何况王妃曾是上书房出来的,便是师叔的学生……”
他说着提醒谈轻,“王妃的恩师该是秦太傅。”
“秦如斐他爹?”
谈轻穿过来到现在压根没见过这人,但这人也算是当年原主做伴读时跟太子一块拜的先生,他想了想,便说:“可是我早就在上书房结课了,多认一个先生不行吗?”
裴折玉笑道:“此事原本并无什么大碍,但若是叶先生着实不愿,我们也不好勉强他人。”
叶澜闻言拱手,“学生不敢。”
看他一直推脱,谈轻思索了下,好像当隐王妃的先生没什么好处,他也不强求,直接将篮子塞给叶澜,“那就不拜师了,这束脩你就当见面礼收了吧,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些吃的,你要是不收,我今天就拜师!”
他说着一掀衣摆就要跪下,叶澜只好改口,“王妃不可!这束脩,学生收下就是了!”
他抱着那篮子,感觉也不重,应该没放银钱之类的。
谈轻那一跪本来就是假动作,拉着裴折玉站起来,笑着跟他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
“那行,我们上课了?”
“好,若王妃没有异议的话,我们今日先学三字经?”
叶澜拿他没办法,早知道这隐王妃不好惹,见了面才知道这少年着实是顽皮。此刻裴折玉在还收敛些,说要上课他更自在了许多。
但隐王裴折玉在,叶澜也没法安心给他的王妃上课。
“殿下?”
谈轻看向裴折玉,眼底有些新奇,“你要一起上课吗?”
以前都是叶老师私下辅导他功课,他还没同学呢!
裴折玉见他们没什么事,便摇头婉拒,“就是过来看看你学得怎么样,我一会儿回书房。”
谈轻面露遗憾,自顾自在叶澜对面的书桌前坐下。
“好吧。”
叶澜见状不敢多言,他来时早已准备好今日讲课需要的东西,帮谈轻翻出书桌上的三字经后,谨慎地在裴折玉眼皮下念起三字经。
他是头回教人这种幼儿开蒙书,便先带谈轻通读一遍,方便认字,之后再教他如何写。
有裴折玉在,谈轻也不好再欺负稚嫩的叶老师,而且他被末世的叶老师训怕了,对上课读书这种东西一向是不感兴趣但敬畏的。
一个耐心教,一个愿意学,书房里氛围倒是挺好的,裴折玉看了一会儿便悄悄离开了。
走出院子,裴折玉唇边勾起一抹笑意,“这个叶澜倒是有点本事,王妃似乎很喜欢他。”
燕一跟随身侧,低声应道:“殿下,多年前叶家出事时,叶夫人给叶先生喂下孕子丹,也是因此,叶先生没有与叶家男子一同被关进诏狱,而是跟随族人们流放琼州。”
“叶夫人也是个厉害的。”裴折玉问:“她母亲好像是宜阳长公主的大女儿,她改嫁了?”
宜阳长公主,皇帝给她面子的话见面也会喊声姑姑,虽然当年不得宠,嫁的驸马家世也不算太出众,但毕竟有皇家宗室护着。
燕一道:“叶家出事后,叶夫人回了娘家,半年后改嫁徐州知州填房,现在是礼部侍郎夫人。喂叶先生孕子丹,大抵她为人母最后为了儿子求来的恩典。后来叶先生被叶大人的旧友接回京,拜入秦祭酒恩师柳大家门下,如今确实是住在国子监,得秦祭酒照拂,不曾与任何皇子来往。”
裴折玉轻轻颔首,“如此便好,王妃想玩就让他玩吧。”
不过……
裴折玉微眯起眼,“王妃与他似乎有事瞒着本王啊。”
燕一没敢说话,倒是从走廊上过来的温管家笑着回了一句,“王妃与叶先生都吃过孕子丹,也许是有什么闺房秘事不便与王爷说。”
清晨的日光很暖和,似乎驱散了的裴折玉眼底那几分淡淡的郁气,他闻言看向温管家。
“什么事?”
温管家双手呈上一张拜贴,“安王府的人特意送来拜贴,明日若王爷无事,安王会登门。”
这是早已经知道的事,裴折玉点点头,“知道了。”
他抬眸看向天色,此刻的日头虽然好,空气却透着几分沉闷,天边堆着灰白色的积云。
似乎是要下雨的预兆。
叶澜的课只上半天,过了晌午,他就离开隐王府了。
谈轻有心留他一块吃饭,他却走得飞快,谈轻思索着可能是自己今天太热情了,叶老师脸皮薄,说不定被吓到了,就慢慢来呗。
而且他也没空。
三个月他要通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要写三千个不同的字交给皇帝,叶澜的意思是先学认字,到时再写,也不用写多久。
这学习计划谈轻没意见,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三字经多读几遍就背下来了,上午的剩下一半时间里叶澜都在教他如何握笔写字。
末世和晋朝的课文文字不同,连用的笔都不一样。
谈轻练了一上午毛笔字,照着描出来的字才有点字形,觉得麻烦得很,所以叶澜一走,他就叫福生帮他做一批炭笔,甚至是钢笔。
福生确实能耐,下午就给他鼓捣出来几支炭笔和竹子做的简易钢笔,炭笔色泽一看就不一样,谈轻单纯拿来自己写着玩,竹子做的简易钢笔就不好用了,太容易戳破纸了。
两人在院子里鼓捣一下午,到吃晚饭时谈轻才想起来,叶老师留下的十张大字才写了一半,他只能就着烛光含泪抄剩下的作业。
毛笔绝对是谈轻的一大劲敌,吃过饭写了半天才写了三张,他还故意把字写大了,完了得出一个结论,是这里的纸太大一张了!
福生在边上倒是看得乐呵,“少爷晌午就把这十张大字给写了,现在又哪用得着急呢?”
谈轻没好气地将手里刚被墨水晕黑了一大团的宣纸团吧团吧,对准福生的脑袋扔过去。
“还剩两张,都是抄三字经,你再废话就给我抄了?”
福生嬉皮笑脸地接住纸团,当场认输,“小的知错了。”
谈轻不想写了,扔了笔瘫坐在太师椅上不起来了。
“早知道就不说我不识字了,应该直接说皇后污蔑我。”
福生可不敢私下议论皇帝皇后,只帮他整理着桌子上乱糟糟的笔墨纸砚,说道:“快要下雨了,少爷快抄完,早点回去歇着吧。”
“下雨?”
谈轻推开窗往外看,外头天色黑梭梭的,虽然没有打雷闪电,但风还不小,吹得桌上被镇纸压着的纸啪啪响,他赶紧把窗户关上,“风好大,别把我抄好的给吹走了。”
他说着突然顿了顿,眼睛亮起来,“裴折玉在家吗?”
福生已经习惯他跳跃的思路,如实回道:“应该在吧,晚饭厨房也给王爷那送了一份。”
谈轻笑了,“那就好。”
福生纳闷道:“少爷怎么了?”
“没事。”
谈轻起身搓搓手上的墨渍,“去关怀一下我的丈夫。”
福生:“?”
一盏茶后,这场大雨终于下来了,雷电接踵而来。
书房一片黑暗,看起来,这里的主人像是早已睡下。
裴折玉不喜欢在雨夜里点灯,也很难在雨夜里安睡。
谈轻走到院子里,摆手让一路想拉他回去的福生自己带伞先走,就跑到了书房门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雷电闪过时,他好像看到书房对面的屋顶上一闪而过两个人影。
但一眨眼,人影就没了。
谈轻眨眨眼,看了看对面的屋檐,果真什么也没看到,这才转过身去小心地拍着房门。
“裴折玉,你在不在?”
天上雷声轰隆,屋中一片死寂。
黑衣暗卫站在裴折玉面前,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裴折玉坐在书案后,除了脸色苍白了些,看上去与往日没什么区别,手中正捏着一个白瓷小瓶,闻言顿了顿,瞥了眼黑衣暗卫。
后者无声拱手,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开在书房后方的另一个隐蔽的窗户,就要悄然离开。
开窗同时,裴折玉轻咳一声,看着那道贴着门被映在窗纸上的人影说:“谈轻,有事?”
谈轻暗松口气,心说再不开门他就得直接闯进去了。
燕一也不在,他怕出事。
“我看今晚下雨了,过来看看你,顺道陪你睡觉啊。”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导致裴折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什么?”
那黑衣的暗卫在跳窗出去的瞬间恰好听见这话,脚下猛地一个打滑,差点一头栽下去。
暗卫暗松口气,悄悄跟对面两个暗卫打了个手势,飞快关上窗户,趁着夜色溜出书房。
好险,差点就坏主子好事了。
第45章
夜深了,风雨不小,电闪雷鸣的,雨水从屋檐下哗哗落下,水雾飘到门槛上,谈轻感觉怪冷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接着敲门。
“裴折玉,你……”
书房门开了,裴折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映着天边的电光,唇瓣透着好无血色的苍白。
“你怎么来了?”
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但是看起来,他的状态要比上回在宫里好很多。
谈轻暗松口气,看着他说:“下雨了,来看看你。”
裴折玉就站在门内,房门只拉开一条缝,里面没点灯,就着天边闪过的电光,谈轻看他头冠还未解下,衣衫整齐,俨然还没睡。
裴折玉任由他打量自己,神色自若道:“我只有在宫里碰上雷雨时脱力的情况会比较严重,在宫外和我熟悉的地方不会有事。我正有些乏力,要歇下了,你回去吧。”
只在特定的地方病发严重吗?
谈轻担忧地看着他,“好吧,不过燕一为什么不在这里?他不是你的贴身侍卫吗?你晚上睡觉,这里都不留一个人看着大门的吗?”
他那正院,福生晚上虽然回房歇着了,也会叫几个小厮轮流在院里守夜,有事就叫他。
裴折玉这书房在隐王府前院左边的院子,给谈轻安排做书房是右侧院子,两边格局一样,谈轻一路走过来时,裴折玉住这院子大门就虚掩着,一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裴折玉是隐王,大抵因为一直不得宠,府中不见奢华铺张,身边伺候的人也少得可怜。
“我让他下去了,平日不会有人敢来打扰我。”
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来打扰……
谈轻闻言有些心虚,别开脸看向屋檐外的大雨。
“那我走了,你回去睡吧。”
裴折玉目光瞥见他被浇湿的披风衣摆,忽然叫住他,“你一个人过来的?怎么没带伞?”
谈轻回头说:“福生送我过来的,不过我没让他进来,在门外就让他走了,伞也拿走了。”
裴折玉沉默了下,后退半步让开路将房门打开。
“进来吧。”
谈轻有些愕然,“你不睡了?”
裴折玉看他眼神有些无奈,“你身体弱,别淋雨了。”
谈轻想起来自己让福生今晚都别过来找他,怕撞到裴折玉病发,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干脆就跟着裴折玉摸黑进了书房。
在门外还能借着微末天光视物,进屋后就捉瞎了。
谈轻努力睁着眼睛,避免撞到什么东西,眼前突然亮起一道光影,他皱了皱眉,回头看去,就见裴折玉手里握着一个火折子,黄豆大点的火光瞬间点亮了整个书房。
裴折玉扶了他手臂一把,便绕过谈轻将书桌上的蜡烛点亮,走路明显有些虚浮无力。
屋中的光线变得明亮清晰,谈轻看着室内,心里怪不好意思的,“我一会儿雨停就走。”
裴折玉颔首道:“披风湿了,脱下来晾一下吧。”
雨大就是麻烦,撑着伞衣服也得湿,谈轻心里抱怨着,瞥了眼湿透的披风下摆,乖乖解开系带脱下来,往边上的架子上挂,回头时却见裴折玉似乎看着他欲言又止。
谈轻甩了甩还有些湿润的发尾问:“怎么了吗?”
裴折玉别开眼,“你刚沐浴过?”
“啊。”
谈轻举起袖子转了一圈,给他看自己身上这身新做的雪青色收腰合身的轻薄寝衣,笑说:“刚才在练字,弄得手上脸上都是墨水,所以回房洗过澡了才过来看你的。”
裴折玉却转过身往书案走去,没有再看谈轻,也没有告诉他,这个年纪身量纤瘦的俊秀少年,穿着如此单薄的寝衣,披着及腰的长发,确实衬得腰细腿长,甚是昳丽。
却也有些不合适。
因为他们是表面夫夫,而谈轻还服过孕子丹,这辈子只能嫁人,但谈轻总是忘记要避嫌。
裴折玉心无邪念,便道:“今日就开始练字了,叶先生给你留功课了?都写完了吗?”
谈轻挠了挠脸颊,给他炫耀新衣服的心思也没了。
“还没写完……”
“别站着了,随便坐吧。”
裴折玉指了下对面,“还差很多吗?要我帮你吗?”
谈轻也不跟他客气,搬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看起来像个乖乖好学生。
“叶老师要我先练十张字,抄今天刚教的三字经前五句,我不太会用毛笔,总写不好。”
“三字经……”
裴折玉指尖敲了敲书案,他三岁就已经熟读三字经,而对面的谈轻现在什么都忘了,都得重新学,但以前学过的字应该不会太难。
“还差两张不是什么大事,你写一遍,我帮你抄。”
谈轻果断拒绝,“不用,我写的字可丑了,你这么一说,我又把那些字怎么写给忘了。”
看他苦恼的样子,裴折玉不由失笑,笔墨纸砚他书房里多的是,他拨开镇纸,拿下毛笔沾了墨水,便在纸上默写起三字经的前五句,“那我给你写一遍吧,你对着描就行,你刚开始学,不要给自己太多要求。”
他写字倒是快,行云流水,一手端正漂亮的楷书就出现在纸上,谈轻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这字练了多少年?”
裴折玉放下笔,将写好的宣纸递给他,“三岁练字,五岁学画,到现在也还没有多少年。”
谈轻顿时蔫了,接过宣纸说:“那我练十几年才能把字写得这么好看,这也太磨人了。”
这里什么都有,也不用谈轻回去找了,反正就剩两张,他直接从裴折玉书案上拿纸笔,一手抓起毛笔,就对着裴折玉写的那六十个字描,对面的裴折玉看着他那鸡爪子一般的拿笔姿势,眼皮跟着跳了一下。
“叶先生……没教你如何用笔?”
谈轻刚描了两个字,前面两个字好写,闻言举起手里的毛笔,“教了啊,我又拿错了吗?”
裴折玉听他说又,便问:“你一直这样握笔吗?”
说起这个谈轻就没好气地抱怨起来,“不知道,不记得了,叶老师在时还好好的,下午玩了一会儿回来再抄书,福生老是说我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他说得我全部都忘了。”
所以他现在拿毛笔,就是单纯用铅笔的姿势。
裴折玉着实有些无奈,只好起身走到他身后。
“我来教你吧。”
他握住谈轻的手时,感受到掌心下的温暖才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问他:“你要学吗?”
谈轻自是开心点头,把毛笔塞他手里,然后把右手递到他面前,“到底要哪个手指用力?”
裴折玉暗松口气,给他示范了一下几种握笔的姿势,想到谈轻那糟糕的拿笔姿势,还是虚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练了一遍三字经的前五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怎么写。
他教得耐心,谈轻却在走神,一会儿往上瞟,看裴折玉比他高半个头的身高,一会儿往下瞟,看裴折玉比他还大一些的手掌。
裴折玉留意到他心不在焉,便松开他的手退开。
“怎么了?又忘了吗?”
谈轻眨了眨眼,感觉颇有些新奇,“在你这里练字感觉好安静,不像福生那样吵死了。”
裴折玉还以为他在排斥自己靠近,这也是裴折玉头一回手把手教人练字,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便有些好笑,“我向来喜静,身边不用人伺候,你倒是喜欢热闹。”
谈轻摇头说:“也不是。我偶尔会喜欢去凑热闹,可是有时候还是想安安静静地待着。”
裴折玉笑道:“那你慢慢练。”
谈轻点点头,“你身上不舒服,还是快去休息吧。”
裴折玉回到书案前坐下,说道:“我还好,就在这陪你一会儿,等雨停了,我才能睡下。”
看来他真的很讨厌下雨。
谈轻记在心里,便点了点头,接着用裴折玉教的姿势练字,但他练字时总是没法专心,不一会儿,又盯上了书案上的小白瓷瓶。
“这是什么?有药味?”
这是方才暗卫送来的药,裴折玉没料到谈轻鼻子如此灵敏,神色一顿,将瓷瓶放回书案的抽屉里,“是我下雨病发时会吃的药。”
谈轻不免有些担心,“你这个……请御医看过了?”
裴折玉知道他没有说出病这个字的用心,依旧笑着回答,却有几分自嘲,“宫中御医不会给我看病,因为父皇不喜欢,我这是寻民间大夫配的药,可以缓解我的病况。”
谈轻想说可是他闻着这药味有点不好……怎么个不好法他也说不清,大概是来源于木系异能的直觉,不过就算药里有对身体不好的东西,抛开剂量谈这些都是废话,他毕竟不是医生,便没有追问这药的事情。
“其实我觉得你平日应该多出去晒晒太阳,多吃点,也许不用吃药,身体就自然好了。”
裴折玉笑应:“大夫说我服药一年就能完全康复了。”
“那就好。”
谈轻没再多问,埋头接着练字,说是写,其实是描,裴折玉写得模板比叶澜写得还要工整,方便他照着描,可这宣纸太大一张了,好像怎么写都没办法将整张纸填满,谈轻心里一急,纸上就晕了一大团墨水。
“哎呀!”
谈轻看着已经写了一半的宣纸,差点就当场哭了。
“又废了!”
裴折玉不知为何,看他这副模样,反倒觉得好笑,笑着安慰道:“慢慢写,不要着急。”
谈轻瘪了瘪嘴,不舍地换下这张纸,故作大方地安慰自己,“你说得对,没关系的,就只是剩下两张而已,我很快就能写完了!”
裴折玉静静看着,没打扰他。
谈轻打起精神照着模板描,虽说描得丑,可那字大小他是完全复刻的,每个字都一样大,这也导致他一张纸就要多写三段三字经。
写完两张,谈轻才察觉这个问题,裴折玉给的模板比叶澜写的小很多,他这里的纸又很大张,导致谈轻写完两张后手腕又酸又累。
他小心地放好两张纸在桌上晾着,正要找裴折玉算账,结果抬头一看,便默默闭上嘴巴。
裴折玉支着下巴靠坐在太师椅上,那双漂亮阴郁的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
他睡着了。
谈轻只好咽下这口气。
想想也是自己不对,为什么要照着他们给的模板大小抄?他只能归结于自身问题,书房里越是安静,外面的风雨声就显得越嘈杂。
外面已经没再打雷了,但是风雨还是那么大,谈轻看看自己新换上的寝衣,到底是没有冒雨跑回去。他又觉得有些凉,看看对面还安静睡着的裴折玉,眼里闪过一丝犹豫,而后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里间挪去。
那里是裴折玉的卧房。
谈轻绕过屏风,摸黑走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抱着一张薄毯,因为屋里的格局都差不多,裴折玉的卧房又很规矩,他一进去就在窗边榻上摸到一张毯子,回来时裴折玉果然还睡着,他暗松口气,走到裴折玉身后,将那毯子轻轻披在他身上。
他说下雨睡不着,但已经睡着了就别吵醒他了。
谈轻给他披好毯子,将他的双腿都仔仔细细地盖好了,这才满意地退开来,而后摘下架子上的披风把自己裹起来,跑到窗边摆放着茶具的矮榻上坐下,等外面的雨停。
可惜这一等,就是一夜。
谈轻到底没有熬到雨停,早睡早起的生物钟让他很快裹着披风靠在矮榻上睡过去,便没察觉裴折玉早已无声睁开眼,看了眼身上的毯子,而后静静地看着他好一阵。
一夜更漏长,天将拂晓时,风雨总算是停了。
好在院子里排水好,不然今天书房肯定要被水淹了。
谈轻伸着懒腰从矮榻上醒来,感觉腰背有些酸痛,不过盖在身上的深色毯子有些眼熟。
他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就是他昨晚拿给裴折玉的那张毯子……对了,裴折玉呢?
他抬头看去,裴折玉早就不在书案前了,但书房的门是打开的,门外传来鸟儿的叫声。
谈轻掀开毯子起身,走到门前一看,裴折玉就站在门檐下,看着屋檐上落下的水珠。
他这才放心,打着哈欠出去。
“你醒了。”
“醒了。”
裴折玉回过身,唇边挂着浅笑,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可架不住他这张脸着实生得漂亮。
谈轻也冲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后来睡着了,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就没走。”
裴折玉看了他一眼,无奈伸手给他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将头顶翘起来的一根长发拨到另一边抚平,“没事,天亮雨才停,我看你昨夜睡着了,就没叫你。”
谈轻乖乖站着,“我头发很乱吗?你什么时候醒的?”
“还好。”裴折玉收回手,看着面前披发的白净少年道:“下雨时我睡不沉,没怎么睡。”
谈轻便有些担心,“那你现在困不困?你快去睡吧。”
他说着没忍住伸手抓脖子,“昨晚是不是有蚊子啊?我感觉我脖子上被叮了好多个包。”
他手上没个轻重的,不一会儿就把脖子抓红了。
裴折玉看不过眼,跟他说:“我这里确实有蚊子,不过平时不怎么咬我,我记得我这里有药,一会儿找出来给你擦一下就好了。”
谈轻只能自认倒霉,“那可能是我太招蚊子了吧。”
正好这时门外来人了,燕一推开院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福生,一看到书房门前二人,原本还在说话的两个人赶紧上前行礼。
“殿下,王妃。”
福生叫了人,偷偷看着自家少爷,说不出的担忧。
谈轻当没看到他的眼神,转头跟裴折玉说:“那我回去了,一会儿吃过饭老师就来了。”
裴折玉帮他拨头发挡了一下脖子上的红印,“去吧。”
“嗯嗯,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一会儿吃了早饭就赶紧补觉吧。”谈轻点点头,想起来自己昨晚抄的字还在书房里,就进屋去取。
福生还在偷看他们,看到被谈轻头发挡了一半的淡粉色手印,又听见这话,他愣了下,眼睛差点瞪出来,一时间好像人都傻了。
少爷脖子上怎么有红印,他怎么说王爷昨晚没睡好?
少爷跟王爷……
遭了,他怎么跟夫人交待!
裴折玉将福生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微微勾唇。
不一会儿,谈轻取了昨晚抄的两页字出来,挥挥手跟裴折玉告辞,便带着福生走了。
福生走得好像行尸走肉一般,整个人还是傻着的。
裴折玉目送他们出了院子,才问燕一:“出事了?”
燕一在他这里还算老实,不敢乱看,也就没看到谈轻脖子上的蚊子包,闻言却有几分心虚,“是王妃的小厮福生说王妃在殿下这里一夜未归,担心王妃受不住,一直在催属下过来看看。王爷,属下下次不敢了。”
裴折玉微眯起眼,“王妃这个小厮倒是喜欢管着他。”
燕一没敢乱说,生怕裴折玉下一句就是做掉福生。
好在,裴折玉还没有这么丧心病狂,他转身回了书房,说道:“多个人照顾王妃也好。”
这就是不计较他一大早带着福生过来打扰的事了。
燕一暗松口气,看着院中积水,想起裴折玉的病,不由隐晦地询问道:“不过昨夜下雨,殿下为何留下王妃?殿下昨夜可还好?”
裴折玉倒也不是那种属下一句都问不得的严苛主子,应得很快,听语气似乎还挺轻松。
“昨夜王妃来请教功课,可他没有带伞,便只能留宿。”
燕一知道裴折玉最忌讳旁人提及他这一下雨就出问题的怪病,听这话,王妃应该是没有触碰到他的逆鳞,可燕一有些一言难尽。
“可是王爷,咱们这有伞啊。”
裴折玉顿了下,回头看他。
“是吗?”
燕一也不能昧着良心说瞎话,且看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直言道:“有的,您下雨不爱出门,可这伞一直都在耳房里备着的。”
还不止一把,绣花的带画的都有,放着一整箱呢!
裴折玉定定看着他,燕一始终没有改口,眼神真诚。
末了,裴折玉收回视线,捏起书案上一张宣纸。
那是谈轻昨夜写到一半便被墨水晕了一大团不得不废了的那页纸,其实描得挺好的,就是没什么字样,看着像墨水不均匀的图案。
裴折玉轻笑一声,“忘了。”
燕一等半天就等到这么个回答,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殿下这也太敷衍了!
不过看起来,殿下似乎还挺喜欢跟谈家小少爷玩的。
第46章
一夜雨水后,隐王府恢复了往日的静寂,叶澜来得很准时,在谈轻刚回房匆匆换衣裳吃过早饭后,谈轻到时,叶澜衣摆还是湿的。
王府院子里地上有很多水坑,街上也差不多,叶澜一路从国子监过来,衣服溅湿了正常。
国子监离隐王府可不近,估计叶澜很早就起来了,谈轻顺手带来了让厨房多做的早饭,拎着食盒进去,让他先吃着再检查作业。
只是在谈轻翻出三字经准备早读时,叶澜将一个宝蓝色锦囊放到桌上,谈轻一眼看出来,那是他昨天塞在束脩里装银票的锦囊。
“老师,你……”
叶澜道:“王妃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一百两我不能收,我是奉命来教导王妃的,若王妃三月后不能做到皇上的要求,到时我也会受罚,所以不管王妃有没有送我银钱,我都会尽力在三月内帮王妃完成任务。”
昨日晌午回到国子监住处后,师兄正好来找他,二人手谈一局,谈了一些到隐王府教书的事,之后才想起来谈轻给他的那篮子束脩。不说叶澜会不会做饭,他在国子监只能在饭堂吃饭,束脩有些肉,他便想送去饭堂,谁知道翻了一下在里头找到一个锦囊,里头还放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对于谈轻来说可能不算多少,但对于普通学子而言,一百两绝对不少。
谈轻眨了眨眼,反而露出无辜的神情,“真的不收吗?我看你这么瘦,衣服都旧了,只是想给你一点补贴让你吃好一点穿好一点,要是国子监问起来,你就说是你教的好,隐王和王妃赏赐的,也不可以吗?”
叶澜原本有些严肃的神情顿了顿,垂眸道:“叶澜不缺银钱,这钱王妃还是收回去吧。”
谈轻看看他身上有些旧了的白袍子,“真的吗?”
叶澜总感觉谈轻对他没有恶意,这样打量他的眼神,好像在可怜他的样子,也没有让他感觉到不适。但他心中明白,或许王妃说过的那位与他相似的先生真的存在,而且王妃是将他当做那位先生看待了,他却不能趁机从王妃这里骗取什么东西。
“真的。王妃放心,叶澜在国子监有师兄照看,平时家中也会送些银钱贴己,我手上并不缺银钱,只是懒得在衣食上浪费精力。”
谈轻只好点头,拿出锦囊里的一百两银票,又收紧系带,将锦囊推到叶澜面前,“那里面只有二两银子,算是束脩,可以收吧?”
他说着夹着那一百两银票递给叶澜,“二选一?”
叶澜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还是头一回有人上赶着给他送钱,还是这样一位天真的王妃……
二两银子,确实是与普通学子入私塾的束脩差不多。
想起昨日师兄也劝他收下王妃好意,听闻近来隐王和隐王妃颇得皇帝宠爱,师兄便劝他莫要为这些小事得罪隐王和隐王妃,叶澜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而执拗的王妃,到底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多谢王妃好意。”
谈轻嘴角闪过一抹得意的笑容,随后认真地将一百两夹到书里,“老师不肯收学费,那这一百两我一会儿就让福生拿去给我新建的学堂买书,到时再记上老师的名字。”
叶澜愣了下,“学堂?”
庄子那边的学堂已经修建得差不多,课桌和椅子也在赶工,先生也托人找齐了,算上修订课本的时间,大概有半个月就能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