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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睡得极沉,像是喝醉了,谈轻知道他怎么回事,没压着声音说话,也不怕他听见。

陆锦面露绝望,“完了。”

裴折玉问谈轻:“这里没有那种花酿的味道吗?”

谈轻摇头,赔钱货身上只有淡淡的酒味,还有就是他之前偷偷放到酒里的微量异能毒素。

就这么点,足够他睡上两个小时。

谈轻看陆锦这样,也有些不忍,劝道:“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也就剩这片没找过了。”

陆锦闷声应好,出门时屋外远远传来类似瓷器落地破碎的声响,陆锦下意识回头看向床上的太子,见他毫无反应,才松了口气。

谈轻耳里好,听那声音不是裴彦他们去的方向,想了想招呼几人出去找声源,没一会儿,几人就找到偏殿后面不远的临湖小楼。

走到楼前时,湖边水声掩不住楼里的吵闹,传出微弱的哭腔,“来人!放开我……来人!”

陆锦惊道:“是程若蝶!”

裴折玉一个眼神,燕一便悄声上前去,抽出匕首将房门内的门闩翘开,屏风后两个人影交叠,不过被压制在下方的女子显然在不断挣扎,有气无力地哭着发出求救声。

站在床边的男人扯开腰带,冷笑着将手伸向女子身上,“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来,再说了,你可是皇后姑母派人送过来的,你尽管大声叫,最好把人都引过来,让他们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还能不能做太子妃!”

正到门前的几人正好听见这话,无不是一脸恶心。

就在这时,燕一终于出手,一个手刀敲晕了男人,将人拖到屏风外,陆锦见状赶紧领着侍女和小宫女上前,安抚受惊的程若蝶。

谈轻跟裴折玉站在屏风外没进去,拿脚踢了下男人将他翻过面来一看,果然是孙俊杰。

这家伙裤腰带早解了,衣衫大敞露出肚皮,看着怪猥琐的,谈轻没忍住厌恶地噫了一声。

“果然是他!”

不过比起之前无意碰见时,孙俊杰身上的花香反而越来越浓烈了,浓烈到阵阵花香中透着难闻的臭味,让谈轻不适地捏起鼻子。

陆锦很快从屏风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七表嫂,你看这个东西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种气味,程姑娘说孙俊杰刚吃了这东西!不过程姑娘现在浑身无力,好像被下了药。”

谈轻不用接过来细看都闻到瓷瓶里浓烈的花香,他点了点头,“这东西估计有催情作用。”

他一闻到这味道,就是有种头皮发麻的亢奋感。

陆锦手一抖,差点把东西丢了,既恶心又鄙夷地说:“什么脏东西也敢拿进宫!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皇后怎么敢让孙俊杰玷污程姑娘,她就不怕太后和陛下动怒吗?”

谈轻倒是想通了,“她不想让程姑娘做太子妃,可这是太后的意思,皇帝是默认的,她只能从中作梗,让程姑娘做不了太子妃而她又不想被罚,就让人嫁给她侄子……”

“可是孙俊杰刚刚断了一条腿,又被准未婚妻一家退了亲,程姑娘怎么可能看上他?”

谈轻推断着,摊手道:“所以她们就给人下药,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让太后根本没办法拒绝,只能吃这个哑巴亏!这样一来,太后她是得罪了,可她娘家却跟太后结了亲,都是一家人,只要以后承恩公府对程姑娘好一点,太后早晚会消气吧?”

他说完看向裴折玉,用眼神询问他自己说的对不对。

裴折玉淡笑颔首,“或许王妃说的,正是皇后所想。”

陆锦更气了,“好恶心的手段!”

裴折玉提醒道:“宫宴快结束了,皇后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该派人捉奸了。”

陆锦眉心一紧,“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先把这个猪头男扔下湖,来一个毁尸灭迹吗?”

她光骂人还不够,还狠狠踹了一脚孙俊杰,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反正踹的是下三路。

谈轻轻咳一声,说道:“郡主,事不宜迟,你们先去跟裴彦他们汇合,在事情闹大前把程姑娘送回太后宫里,路上小心一点,避开皇后的人,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没能将孙俊杰扔下湖,陆锦颇为遗憾,让侍女和小宫女背起程若蝶,走小道往太后的寿安宫去,她最近一段时间常进宫,熟门熟路,但谈轻还是吩咐福生跟上去帮忙。

几人走后,屋里就剩下谈轻跟裴折玉、燕一,还有躺在地上衣衫不整昏迷不醒的孙俊杰。

谈轻道:“燕一,你回去看看太子还在不在,要是在的话就把他搬过来,别让人看见!”

燕一本能应是,反应过来懵住。

裴折玉也有些困惑,却点了头。

燕一这才回神,迟疑地离开。

裴折玉问:“王妃想做什么?”

谈轻冲他神秘一笑,“一会儿隐王殿下就知道了!”

没过一会儿,燕一背着太子回来,他身手好,加上这边偏僻,回去时那守门的内侍虽然回来了,可他从窗口出入,一路畅通无阻。

谈轻让燕一将赔钱货扔到床上,又指挥他把地上的孙俊杰也扔上床,燕一一脸迷茫地照做,还没等裴折玉再问,楼外便传来人声。

“来得好快!”

远远看到一群人从湖对面过来,谈轻轻呼一声,让燕一把门关上,搓搓手走向床前。

裴折玉分明也从窗口看见有人来了,却一点也不着急,饶有兴趣地看着谈轻,“已经开始捉奸了,王妃能说说这是在做什么了吧?”

谈轻挽起衣袖,略显兴奋,“我也没想干什么啊,皇后做的孽,让她亲儿子尝尝也不错。”

裴折玉顿了下,“什么?”

他还没有消化谈轻的话,就见谈轻呲着牙笑得跟小恶魔一样,将双手伸向太子的胸口。

在他的手快碰到太子时,裴折玉眉心一跳,伸手抓住了谈轻纤瘦的手腕,“你做什么?”

“脱衣服啊!”

谈轻皱了皱眉,他说的还不够明白吗?看裴折玉似乎不理解,他又理所当然地解释:“皇后是派人来捉奸的,要是他们都穿着衣服,奸情从哪里来?当然要脱光光了!”

谈轻撇了撇嘴,脸上笑容透出几分狡黠,“现在孙俊杰找不到对象,皇后着急给他娶媳妇,赔钱货又正好要成亲,他们不是绝配吗?”

裴折玉沉默须臾,逐渐理解了谈轻的想法,往日冷厉的丹凤眼看他时添上几分笑意,感觉谈轻的方法有些荒唐,但又似乎很解气。

不过……

裴折玉看了看握在手掌里白皙纤细的手腕,还是拉回了谈轻的手,可是谈轻听着外面捉奸的队伍越来越靠近,心里也开始着急。

“怎么了?外面快来人了!”

裴折玉轻握着他的手,余光瞥向太子微微敞开的衣领口,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厌烦之色。

“别脏了手,让燕一来。”

第77章

燕一最终听命扒光了太子和孙俊杰的衣服,没等谈轻多看一眼,裴折玉就拉着他要走了。

其实谈轻还是看了一眼的,孙俊杰也是个文武双废,肚子上全是赘肉,还是挺辣眼睛的。

可能是因为他之前喝了□□,被打昏后扔到赔钱货身上,还无意识地在拱着赔钱货。

谈轻噫了一声,“好辣眼睛!”

裴折玉拉着他往窗前走,不让他再多看一眼。

“那别看了,走吧。”

两人爬窗户走,燕一在后面熟练地抹掉他们留下的痕迹,几人前脚刚躲进湖边柳畔,以长公主为首的贵女们便到了这座楼前。

远远看着长公主的背影,谈轻着实有些吃惊。

“怎么会是长公主?”

裴折玉看了眼天色,“宴会快结束了,想来是父皇要下旨了,她们应该是来接程姑娘的。长公主生母是先皇后,与皇后向来不亲近,看来太后也未必没有防备皇后。”

那位先皇后在世时,是压着当时还只是侧妃的皇后的康王正妃,后来皇后成了皇后,康王妃还是皇帝追封的元后。因为这些,先皇后所出的长公主和宁王与皇后太子一脉都不亲近,太后却很喜欢自己当年亲自为皇帝挑选的这位正妃儿媳。也就是宁王坡脚,无继位可能,所以太后和皇帝怎么宠爱先皇后的一对儿女,皇后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至于针对他们。

谈轻说:“太后是谨慎的,让陆锦和长公主陪伴程姑娘,却没想到皇后能给她侄孙女下药。”

他的笑容有些嘲讽,因为太后不久前派人刺杀小胖子裴濯,现在皇后就动到她头上来了。

这时,来接程若蝶的长公主和几名皇室贵女已经在宫人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到了楼前。

那门燕一故意没关紧,一推就开,不用进去,所有人都看见了散落一地的男人衣物。

一条朱红色的丝绸亵裤就挂在屏风上,正对门口。

众人都愣住了,这场面不用进去看,都知道有人在里面干了什么,这可是秽乱宫廷啊!

长公主反应极快,柳眉一竖,厉声训斥带路的宫人,“放肆!本宫是奉命来接程姑娘的,你这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本宫?来人啊,将这胆大包天的宫女拖下去!”

宫人们跪了一地,一路同往的贵女们也噤若寒蝉。

长公主性烈,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谁敢得罪?

即便与之同行的,都是与她走得近的县主和小姐。

长公主瞥了眼那条明晃晃挂在屏风上的男子中衣,脸色也有些难看,随即拂袖便走。

“本宫倒是记茬了,先前郡主与本宫说她与程姑娘回寿安宫更衣了,走吧,去寿安宫。”

谈轻看着她刚来就要带着众人走,心中还挺遗憾的。

都到门口了,怎么就是不进去看看呢?她们不好奇吗?长公主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也是厉害,这时候要是有个人站出来抗议就好了。

不然他特意让燕一把太子搬过来,不就白干了吗?

不过皇后既然布置了这处捉奸大戏,没道理就让长公主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一个人站出来顶撞长公主,“长公主,方才我们一路从太和殿过来,可没碰到郡主啊,她何时同您说的程若蝶回了寿安宫?还有,这屋子里怎么会有男人的中衣,刚才这宫人又说程若蝶就是在这里休息……”

这人引得谈轻又提起了兴致,看清楚那是谁之后,却拧起眉头,这贵女不就是孙娉婷吗?

皇后她侄女,孙俊杰他姐。

他就知道,皇后肯定会让人来捉奸,这么多贵女都在,长公主也在,她肯定得派个硬茬。

孙娉婷像她,疯起来没完没了。

果然,孙娉婷此刻看着屏风上的亵裤,面上一脸鄙夷,眼里却满是兴奋,她好像没看到长公主冷了脸,拎起裙摆往屋子里走去。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贱人,竟敢秽乱宫廷!”

长公主急道:“站住!”

孙娉婷反而加快步伐跑进屋中,长公主拦都拦不住,几个贵女也没忍住偷偷往屋里看。

可没等长公主发火,屋中忽然传出孙娉婷的叫声。

“啊!孙俊杰你这个王八蛋,快从太子表哥身上下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长公主眉心紧锁,匆匆带人进了屋中,绕过屏风一看,也同孙娉婷一样险些惊叫出声——

床上的人分明不是她刚才要维护的太后侄孙女程若蝶,而是两个浑身上下都光溜溜的男人!

她还都认识!

一个是孙俊杰,一个是太子,此时此刻,孙俊杰正红着脸伏在太子身上,极其猥琐……

饶是长公主,也十分震撼。

须臾后,这座偏僻的湖边观景小楼里发出一阵兵荒马乱的叫声——“还不快将他们分开!”

“放肆!孙俊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

“护驾!保护太子殿下!”

谈轻听到动静也没忍住探头出去看上一眼,可惜隔得太远,他什么也看不到,但听起来,事情好像朝着更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以下犯上?”谈轻摸了摸鼻子,回头看向裴折玉,“赔钱货不会是被孙俊杰撅了吧?孙俊杰居然这么快吗?我们才刚走开多久啊!”

裴折玉沉默须臾。

若是事情真的像谈轻说的那样,那就……太荒唐了。

正好这时燕一将附近巡逻的禁卫军引了过来,裴折玉忍笑牵上谈轻的手说:“该走了。”

“好吧。”

谈轻还是很好奇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长公主等皇室贵女如此惊慌失措,可禁卫军都引过来了,他们再留下恐怕要被抓到。

两人绕着湖畔走了一圈,回到宫道上与燕一汇合,当做无事发生,回了太和殿的宴席。

殿中换了舞乐,酒过三巡,皇帝正与身边的太后、皇后和贵妃说着话,太子不在,宁王和瑞王、四皇子等几位皇子才能说上话。

殿中众人各忙各的,裴折玉牵着谈轻静悄悄地回到座位,不料还没坐下就被皇帝点名,“老七和谈轻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

谈轻愣了下,立马收敛笑容,拉住裴折玉衣袖。

裴折玉躬身行礼,一如往常恭敬而又平静,“回父皇,先前太子殿下赐儿臣贡酒,儿臣喜不自禁,多喝了两杯,有些醉了,便与王妃出去走走,在湖边吹了一会儿风。”

说到谈轻,皇帝对他似乎总是更有兴趣的,“你家王妃前阵子遇刺了,朕心里一直记挂着,今日进宫一直不作声,莫不是吓到了?还是担忧朕让你此刻就交功课啊?”

要是没有听说过皇帝偷偷藏了原主生父钟思衡画像的事,谈轻就当皇帝对他的关心是因为看在外公的颜面上,可现在不一样了。

谈轻只觉得浑身难受,可文武百官都在,他不好下皇帝面子,便顺着他的话腼腆地说:“劳父皇记挂,儿臣没什么事,不过因为受了伤有些日子没法上课,所以这功课……”

他没把话说完,无声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纯真。

皇帝被逗笑了,宽和地说:“也罢,你身体弱,不急着交功课,什么时候写好了再交吧。”

谈轻一脸感动,“谢父皇。”

皇帝好像就是例行公事一样,询问了所有皇子公主,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八皇子,让他好好做功课,看起来俨然是一位仁君和慈父。

裴折玉这才拉着谈轻坐下,谈轻偷偷看了眼上面坐着的皇后和太后,小声跟他咬耳朵。

“今天贵妃和瑞王、四皇子在皇帝面前争宠,皇后还笑得出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啊,干了这种事,她在太后面前还装得挺孝顺。”

他们说话时,皇后还笑吟吟地跟太后轻声说着话。

裴折玉淡声道:“看来她真的以为自己得偿所愿了。”

谈轻闻言跟他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开始偷笑。

宴会已经走到尾声,就等太子和程若蝶这两个主角回来,可是他们迟迟未回,太后显然乏了,扶着额角,面容上露出疲惫之色。

皇帝让总管太监过来,着人去看看怎么回事,禁卫军统领忽而进殿,与总管太监耳语几句,总管太监面色大变,回到皇帝身边。

谈轻看着热闹宫宴下的众人,心知好戏要来了,笑着抿了口茶,偏头问裴折玉:“这次赔钱货今天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出大丑了吧?”

裴折玉亲眼看见皇帝脸色变了,却说:“应该不会。”

谈轻想问为什么,龙椅上的皇帝突然发话,“果真是年纪大了,朕酒量越来越差,已有些醉了,众爱卿且先喝着,朕得回宫歇着了。”

他扶着额角,语调含笑,如往常一般和气,这就命人起驾回宫,文武百官自是起身相送。

谈轻错不及防,跟着起身行礼,心中有些不解。

等太后和皇帝、皇后、贵妃等人离开,太和殿的氛围才真正热闹起来,也总算散席了。

可是太子的婚事还没定,就散席了,怎么回事?

众臣离席出宫,即便面上不显,心中也有困惑。

谈轻也很不理解。

裴折玉拉住他的手让他回神,低声解释:“就算方才太子跟孙俊杰被捉奸了,有长公主在,此事也传不出宫去,长公主而将此事告知父皇,让父皇定夺,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毕竟是储君,事关皇室颜面。”

皇室的颜面不能丢。

谈轻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觉得很讽刺,“可若是今天被捉奸的是其他人,早就闹大了吧?”

裴折玉捏了捏他的手心,俨然是默认的意思。

谈轻遗憾叹息,“好吧。”

裴折玉道:“我们回府。”

谈轻应了好,两人正要走,宁王就过来叫住了裴折玉。宴席上隔得远,他们没来得及说话,这会儿散席了,宁王便过来问太子赐酒的事,裴折玉推说没事,宁王才放心,可同样奇怪皇帝没提太子的婚事。

“说起来,方才皇祖母让长姐去接程姑娘,眼下长姐还没有回来,太子也是……”宁王有些担忧,“父皇匆匆散席,是出什么事了吗?”

瑞王冷不丁在他们身后出声,“本王也觉得很奇怪,对了,七弟和七弟妹方才出去那么久,可有看到过太子殿下和那位程姑娘?”

谈轻乍一下被吓到,好家伙,这人偷听他们说话!

回头一看,瑞王、瑞王妃和四皇子站在他们身后,刚刚插嘴的瑞王那张长得与贵妃相似的俊俏面容上一派泰然自若,自带威仪。

裴折玉面不改色道:“我与王妃在湖边凉亭歇了一阵,倒是没碰到太子殿下和其他人。”

瑞王俨然是个笑面虎,说话绵里藏针,“也不知道咱们太子殿下是出了什么意外,让父皇突然改变主意,收回赐婚旨意,莫不是此事与那位准太子妃程姑娘有什么关系?”

宁王道:“既已散席,都各自回去吧。不管什么事,自有父皇处置,你我做儿臣的听命就是。”

在宁王这位长兄面前,瑞王也收敛三分,“二哥说的是,王妃有孕在身,我便先回王府了。”

瑞王夫妇和四皇子走后,宁王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裴折玉肩头说:“你三哥就是疑神疑鬼的性子,他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若是醉了,便与王妃先回王府吧。说起来,七弟妹前阵子遇刺,也吓得不轻吧?”

他最后是问谈轻的,跟瑞王夫妇相比,宁王和温婉安静的宁王妃在谈轻眼里可好了百倍,何况宁王对裴折玉多年来的关心不假。

“我没事,二哥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裴折玉的。”

宁王没忍住笑起来,“好,那七弟就交给你了。”

出了太和殿,宁王和宁王妃、小皇孙便先走了。

福生逆着出宫的人群来到太和殿前与他们汇合,四周都是人,不好说话,福生比了个手势,谈轻就知道程姑娘被安全送到寿安宫了。

看来今天的事只能让皇帝私下处理,没戏看了。

谈轻很是失望,正准备出宫,谁知刚走出太和殿没多久,后头匆匆忙忙跑来几名宫人。

“隐王殿下,隐王妃留步!”

谈轻回头看去,面露疑惑。

为首的老太监上前行礼,“隐王殿下,隐王妃,太后娘娘有请二位前去寿安宫走一趟。”

谈轻挑起眉梢,回头看向裴折玉,他就知道今天这事没完,太后叫他们过去是要问罪吧?

不过他敢做就不怕被罚。

去寿安宫路上,谈轻小声跟裴折玉说:“一会儿到了你父皇和太后面前,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是被支开了,至于我,我跟太子不对付,我对他干什么都是正常的。”

裴折玉摇头,丹凤眼含笑看他,“我怎么能让你定罪?”

“本来就是我干的嘛。”

谈轻捅了下他的胳膊,“记得,一会儿别乱说话!”

裴折玉看他说一不二的认真态度,丹凤眼里的笑意更深,轻叹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谈轻是仗着没人能查出来太子服下的微量异能毒素,也没人看到燕一偷偷将太子搬过来。

就算这事他们插手了,他不认就是,皇后没有证据也奈何不了他,顶多骂他几句随便罚点什么,他现在爽了就够了,完全不带怕的。

到寿安宫前时,谈轻还特意给裴折玉使了个眼色,提醒他不要认罪,才跟着内侍进去。

然而二人带着侍卫小厮进寿安宫后,根本没见到太后和皇帝,正殿里只有陆锦和裴彦。

带路的老太监让他们在此等候太后,便退了下去。

陆锦和裴彦见到他们也很意外,纷纷起身上前,陆锦问:“七表哥七表嫂,你们也来了!”

谈轻这是第一次来寿安宫,但不妨碍他一眼看出这里是正殿,他看着二人,也很迷茫。

“太后不在吗?”

陆锦反而更迷茫地问他:“太后不是在太和殿吗?我们送程姑娘回来后,让人去给太后身边的郭嬷嬷报了信,郭嬷嬷就让我们在这里等着,说是等宴会结束太后回宫。”

谈轻脑子快不够用了,嘶了一声,回头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从容不迫,还有闲心跟陆锦和裴彦解释:“太和殿那边已经散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父皇和太后娘娘、皇后都提前离席了。”

他说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时,脸上神情看着很无辜。

谈轻默默给他竖了大拇指,想了想,撇嘴道:“也不知道太后派人叫我们过来干什么。”

陆锦赶紧摆手解释,“我们只来得及让人去通知程姑娘被下药的事,其他的都没说过!”

谈轻倒不在意这点,“别紧张,你们是救了程姑娘的人,至于我和裴折玉被叫过来,应该是太后也查到了这件事我们也插手了吧。”

陆锦就怕误会,闻言松了口气,好奇地问:“太和殿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吗?太后平时是将程姑娘当亲孙女宠着的,怎么宫宴都结束了还没有回来?不会是漠北打来了吧?”

谈轻为她惊人的想象抽了抽嘴角,笑说:“要是这样,现在已经轰动满朝文武了吧?我们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最后也没提赐婚的事。”

陆锦愣了下,评价道:“情理之中,又出人意料。”

裴彦眼神茫然,“怎么回事?”

谈轻抿唇笑笑,只能说:“不知道啊,皇帝突然就走了,太后娘娘和皇后贵妃也走了,我们还以为太后娘娘回了寿安宫,结果没有。不过我们回去之后,太子也一直没出现,说不定就是太子出了什么事吧。”

他这么说陆锦和裴彦更好奇了,可谈轻却没再说了,深藏功与名,拉着裴折玉坐下。

裴折玉在这里,陆锦和裴彦都有些怵他,也没再多问,老老实实坐回去等太后回来。

等人的时间过得很慢,裴彦跟陆锦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着话,谈轻无支着下颌打瞌睡,裴折玉倒是坐得住,还坐得很端正。

等到宫人进殿点灯时,谈轻提起精神伸了个懒腰。

他是真想不明白,太后叫他们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寿安宫也没戏看,他是真的无聊,也是真的好奇。

他当然能猜得到皇帝他们应该是在处理捉奸的事,他也很想知道赔钱货到底有没有被撅。

谈轻盼星星盼月亮的,寿安宫门前总算传来动静,谈轻立马坐直起来,眼睛蹭一下亮了。

裴折玉看在眼里,无奈摇头,听见殿外内侍跪拜太后娘娘时,他便放下手中茶盏起身。

谈轻收敛笑容跟着起身。

没一会儿,太后进了正殿,陆锦和裴彦也认真起来,低着头跟上裴折玉和谈轻上前行礼。

太后面上难掩疲惫之色,透着几分苍白,在上首缓缓坐下,才开口让他们起来,说道:“蝶儿被下药的事哀家都知道了,多亏你们几个机灵,及早发现,才能及时救回蝶儿,你们几个都很好,全都有赏。”

陆锦忙道:“谢太后娘娘。都怪臣女一时疏忽,才让人有机可乘带走了程姑娘,臣女不求赏赐,只求太后娘娘不要怪罪臣女就好。”

太后面露欣慰,慢慢点头。

“哀家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这次若不是你们及时找到蝶儿,恐怕哀家的脸面也要被人踩在脚底下。陆郡主不必自责,你做得很好,该赏便赏,哀家向来是赏罚分明的。”

她看着底下几个年轻人,看到谈轻时,有些浑浊的眼球闪过一丝冷厉,又道:“天色不早了,郭嬷嬷,先送陆郡主和裴世子回府吧。”

郭嬷嬷屈身应是,陆锦和裴彦两个平时胆大的是大气不敢出,听命正要退下,不料太后接着又说:“老七和谈轻再陪哀家聊一阵。”

二人愣了下,下意识看向谈轻和裴折玉,却见裴折玉和谈轻二人气定神闲,冲他们点头,陆锦便强压下心中疑惑,拽着裴彦走了。

他们走后,殿中宫人陆陆续续退出殿外,太后只留了一位大宫女,还有谈轻和裴折玉。

殿中宫灯明亮,却流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屏退众人,又先送走陆锦和裴彦,只留了他们两个人,谈轻不用想都知道太后的意思。

她知道了,赏罚分明嘛。

大概是裴折玉和谈轻一个比一个镇定,太后微眯起眼,僵持片刻,还是她先开口,还是往日那般轻唤慈和的语气,说出的话却透着不满,“老七,谈轻,上回宫宴哀家就知道你们大胆,却还是小瞧了你们。”

裴折玉微微低头,垂眸道:“皇祖母的意思孙儿不明白。”

谈轻跟着低头。

没有明说,他才不认呢!

太后冷笑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哀家是老了,可哀家人没糊涂,这宫里的事哀家想知道谁也跑不了!你们还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哀家仁慈,还不老实交待!”

不愧是太后,原本慈眉善目的一个老人家,此刻发起火来,一身威势还是有些骇人的。

谈轻撇了撇嘴,想站出来说话,手腕却是一紧,他偏头看去,裴折玉正小幅度冲他摇头。

太后坐在高处,自然也看见了他们的小动作,顿时气笑了,“老七,你是拿哀家当瞎子还是聋子,你们以为只要你们不认,哀家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吗?究竟是谁,让你变得越来越放肆,连哀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谈轻低下头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在说他吗?

可裴折玉还是那副阴郁冷淡的模样,看似恭敬跪了下来,嘴上却叛逆地说:“皇祖母,没有人逼孙儿做什么,都是孙儿一意孤行。”

谈轻睁大眼睛看向他,想了想,还是跟着跪了下来,等了裴折玉一眼,不是说好的吗?

这家伙居然乱顶罪!

谈轻二话不说,抬起头跟太后说道:“太后,事到如今,我也就认了,裴折玉跟太子向来无冤无仇,没必要对付他,这事是我干的!”

他认是认了,这样理直气壮的态度也没让太后顺气。

“好你个谈轻!先前在皇帝面前带着老七忤逆皇后,哀家没说话,你当是为什么?皇后这些年来越发不稳重,是该吃些苦头,可她是皇后,是你们的嫡母,你刚嫁给老七,便敢指责嫡母不慈,哀家倒是觉得皇后先前责骂你时有句话没说错,你确实是不孝!如今还敢把手伸到太子身上,太子是储君,你怎么敢动到他头上!”

谈轻据理力争,“可要不是我们及时找到程姑娘,太后的侄孙女就要被孙俊杰玷污了!”

太后顿了下,沉声道:“你救蝶儿是有功,可将太子送到孙俊杰床上……你可知此举多余,又有多荒唐!倘若长公主去得晚了些,太子又该……谈轻,你竟还不知悔改,妄想用救蝶儿的事将功补过吗!”

谈轻本来就没在怕,听太后这欲言又止的,没忍住竖起耳朵,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太后,不如您详细给我们说说,太子被人怎么了?”

他生得精致漂亮,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人的模样,显得格外无辜,眼神却又很热切。

肉眼可以看出来,他真的很想知道太子到底怎么了。

太后的满腹怒火忽而滞住,指着谈轻的手开始发抖,“你……你……你是要气死哀家吗!”

裴折玉轻咳一声,拉住谈轻道:“王妃,先别问了。”

再问下去,太后得气出病了。

第78章

虽然因为之前的刺客,谈轻对太后有点小意见,可她到底是裴折玉的亲奶奶,见她气得脸都白了,谈轻也老实地收起了好奇心。

“我就随便问问,您不回答也行,别着急上火啊。”

太后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厥过去,身边的大宫女急忙上前顺气,连裴折玉都抬头多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谈轻识趣地捂住嘴巴。

“我不说了。”

裴折玉倒没有责怪他,只是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太后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刚缓下来,一看见谈轻就又来气了。别看谈轻和裴折玉此刻还跪在面前,可与正常的跪拜礼仪不同,他的态度仿佛跪着不过只是一个姿势。

他对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敬意,即便她是当朝太后!

要是谈轻知道她心中所想,那么会告诉她他是对的。

这时代进宫见前辈都得跪,时势所趋,他压根没啥负担,只当跪着是一个单纯的姿势。

至于恭敬,那还真没有!

太后的气始终下不去,冷冷盯着谈轻道:“大逆不道,目无尊长,卫国公就是这般教你的?谈轻,你今日可真是让哀家刮目相看啊!”

谈轻心说连说三个成语,听起来都挺阴阳怪气的。

裴折玉捏了捏他手心,接着道:“皇祖母息怒,王妃天性单纯,容易冲动,并非故意激怒皇祖母的。他只是不善言辞,其实性情纯良,帮过不少人,还请皇祖母保重身体。”

到底是亲孙子,哪怕自小到大太后都没怎么管过裴折玉,在面对他时,盛怒的太后也还是放缓了语气,“老七,你不必如此护着他,这是哀家的寿安宫,不是卫国公府,你是皇帝的儿子,哀家看谁敢要挟你!”

谈轻面露诧异,看向裴折玉,不会吧不会吧,太后居然以为裴折玉帮他说话是被逼的?

他冤枉死了!

裴折玉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说道:“皇祖母多虑了,没有人要挟孙儿,在孙儿眼中,皇祖母与王妃都是极好的人,孙儿是真心认为王妃被误会了,才会帮王妃说话。”

“何况……”

裴折玉微垂丹凤眼,神情内疚,轻声道:“皇祖母,王妃一向乖巧听话,若无孙儿允许,是绝对不敢乱来的,此事,都是孙儿的错。”

太后本以为他是个老实听话的,没成想往日不声不响的他居然会为了谈轻顶罪,太后给了他机会让他推卸责任,他都没有这么做。

偏偏是这样,太后非但没有怜悯这个从前自己从未在意过的孙子,还觉得他是给脸不要脸,在挑衅自己,太后的怒火又燃了起来。

“你说他乖巧听话,他这是乖巧听话该有的样子吗?”

太后指向谈轻,神情冷肃。

谈轻眨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裴折玉,又看向太后,没有说话,一张年少漂亮的脸在太后眼里仿佛写满了嚣张,极为可恨。

可他不说话,太后就不能忍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谈轻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眼巴巴看着太后,“那太子……”

太后脸都僵了,才听了三个字,就气得扶住抽痛的太阳穴,指着他向裴折玉愤怒指控,“老七你听听,你这王妃说的是人话吗!”

谈轻话还没说完呢,看她又是这个样子,也很无奈。

“是您先问我的,我就是好奇嘛。再说了,我就是问问,又不干什么,怎么不是人话了?我是把太子送到了孙俊杰那里,可我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又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后来发生了什么,太子是被……”

太后头疼得厉害,气急道:“胡说!太子自是好好的!”

她说完,谈轻面露失望。

原来没成事吗?

太后看着他毫不掩饰的表情变化,心口堵着一口气,实在难受,没好气道:“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长公主来得及时,才叫太子免于受难。可你应该知道,你动的是当朝太子,打的是皇家颜面!今日若叫你顺利脱身出宫,哀家又如何对得起先帝!”

谈轻不以为意,“要不是太子,今天出事的就是太后娘娘您的亲娘家侄孙女程姑娘了。”

太后怒道:“你休要狡辩!救蝶儿后你们大可与陆郡主他们到寿安宫来,可你偏偏要冒犯太子,蝶儿是哀家的亲侄孙女,女子贞洁固然重要,却如何能与太子相提并论?”

裴折玉微微皱眉,想要说话,谈轻却先自顾自站了起来,他跪得腿累了,想起身活动了下,当然,也是因为他不服气太后的话。

“我不这么认为。太子是人,程姑娘也是人,程姑娘的贞洁怎么就不能跟太子相比?”

他反问太后,“要是如您所说,如果我们当时没有及时发现程姑娘被人带走,让皇后的娘家侄子孙俊杰阴谋得逞,程姑娘丢了所谓的贞洁,除了当不上太子妃,就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一,嫁给孙俊杰,成全这所谓的女子清誉,可这样一来,程姑娘的后半生都要被握在皇后和承恩公府手里,永远也逃不掉。而太后您也得为了顾全大局吃下这个哑巴亏;至于二,那更简单了,一死了之,再不用管身后事,也不必担忧自己会成为您的负累。太后您觉得,程姑娘会怎么选?”

太后怔了下,很快从他的话术中清醒过来,拧紧眉心,“救蝶儿与你拖太子下水并不相干!”

“其实是有关系的。”

谈轻非但自己起来了,还拉着裴折玉让他也站起来,接着说道:“如果没有让太子卷进此事,难保皇后还有后手,继续对付程姑娘。她不喜欢程姑娘,不想让程姑娘做太子妃,宫里宫外都传遍了,太后娘娘您总不会不知道吧?而现在让她的儿子跟被她算计入局的程姑娘易地而处,太子承受恶果,她这亲娘自然也就没精力管别人了,不是吗?还有啊,太后娘娘,您真的觉得太子会对皇后跟承恩公府打的算盘一无所知吗?他如果知情却放任不管,您还会觉得他无辜吗?”

裴折玉看他又开始一本正经地忽悠人,眼底闪过一丝新奇,不得不承认,认认真真胡说八道的谈轻,在他眼中确是嚣张又可爱的。

站在对立面的太后角度看,他都觉得谈轻招人烦,可在他这里,却总是能让他会心一笑。

太后好歹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即便知道谈轻的话有几分歪理,却依旧不认同,沉声道:“你空口无凭,全是臆测,蝶儿的事,哀家不会放过算计她的人,可太子也是哀家的亲孙儿,又是储君,孰轻孰重,你该分得清,在哀家看来,你今次救蝶儿,也不过是借题发挥,趁机报复太子。”

她看向谈轻,眼神冷厉,“从你嫁给老七之后,你就开始针对太子和皇后。哀家承认皇后确实曾经在你差最后一步成为太子妃的临门一脚算计过你,还让你名声受损,上回宫宴你当众与皇后作对,哀家可以视若不见,但这次不行。你气也出过了,虽说不能嫁给太子让你心中有怨,可你既然与老七做了夫妻,就早该放下这些旧事,你千不该万不该再动太子!若还想保住性命,你便该知错悔改,而不是在这里跟哀家狡辩。哀家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还是看在你外公的面子上,你可得想好了,哀家的耐心不多了。”

这就是明晃晃在威胁他,可惜谈轻不吃这一套,呲牙一笑,“太后娘娘,证据我没有,可你有。程姑娘身上中的药源自皇后赐她的花酿,跟孙俊杰亲口喝下的药是同一种。我跟皇后太子不和大家都知道,我也就不否认了,但你要说我是因为不能嫁给太子才报复他,这我可不认。”

他收了笑容,认真道:“我不过是想让皇后的儿子也尝一尝皇后亲手促成的恶果。就算她是皇后,她也该为自己做下的恶负责,我不后悔这么做,也绝对不会低头认错。”

绕是太后在后宫尔虞我诈地斗了几十年,对上谈轻这双执拗而认真的眼睛时也是一愣。

诚然,谈轻年轻,漂亮,有时不讲理,不愿得饶人处且饶人,嚣张得有些招人恨,也有些像他外公,执拗,中通外直,嫉恶如仇。

但他缺了太后最在意的一点——他对储君并不忠心,对他们这些上位者并不真心敬重,甚至不计后果动了太子,让皇后自食恶果。

太后这辈子见过不少人,见过无数阴谋诡计,却从未见过谈轻这样的,说他疯,他有自己的道理,说他狂,他其实是有恃无恐。

太后脸色一沉,“你当真以为,哀家不会动你是吗?”

谈轻倒不是这么想,他不想让外公一把年纪还替他担忧,他这次确实占理在先,才敢故意得罪人,原本想着在皇帝面前还能狡辩几句,谁知太后先把他叫过来。他也没想把老人家逼急了,别把人气出事了,那就是大错特错,谁都保不住他了。

“我知道我这么做肯定有人不开心,肯定要被罚,但我已经出了气,你们该罚就罚吧,总之这事跟裴折玉无关,他是阻止过我的。”

谈轻暗暗瞪了裴折玉一眼,警告他这次不准顶罪了,才跟太后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公平,程姑娘远道而来,战战兢兢学着做太子妃,却被皇后如此算计,受了这样的委屈传出去也只会让自己颜面尽失,皇后甚至给她安排后路,让她跟瘸腿的孙俊杰生米煮成熟饭。可要是换了太子就不一样了,他是一国储君,掉一根头发都能让一堆人急得吃不下饭,现在所有人都在关心他,谁又知道程姑娘的委屈?也不知道查明此事后皇后会怎样,但我这个拉太子下水的肯定跑不了。对了,太后回宫后还没见过程姑娘吧?”

太后被他问得眉心紧锁,“你倒也有些自知之明。”

谈轻摊手道:“这也不难猜,太后,你打算怎么罚我?”

他外公还在,太后既然没声张此事,应该不会罚得很重,否则他现在该被三堂会审了。

到时要是让人查下去,皇后的罪证也许会公之于众,但太子的家丑不会外扬,太子跟孙俊杰差点那啥的事根本就传不到宫外去。

太后道:“你就不怕哀家处死你?”

谈轻心道那他肯定死不了,他跟裴折玉成亲其实算是政治婚姻,皇帝拿他牵制老国公。

太后见他笑而不语,不由冷冷地哼了一声,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能私下处死谈轻。

忽地,殿门前传来一阵动静,不一会儿,程若蝶便进来了,身后跟着嬷嬷宫女,她应该是刚醒过来没多久,脸色苍白,周身无力,推开嬷嬷宫女进来时有些摇摇欲坠。

“姑奶奶,恕蝶儿无礼,蝶儿听闻您回宫,一时冲动便过来了,不曾想隐王和王妃也在。”

程若蝶屈膝向几人行了礼,待抬头看向太后时,眼眶倏然红了,身影一晃便跪了下来。

“求姑奶奶替蝶儿做主!”

太后脸色顿时变了,皱眉道:“蝶儿,你也是在干什么?郭嬷嬷,还不快将蝶儿扶起来!”

郭嬷嬷应声上前,程若蝶却摇头拒绝,哭诉道:“姑奶奶,蝶儿真的好害怕,今天郡主他们赶来之前,蝶儿差点就要咬舌自尽了。”

听到这话,太后面色冷下来,给郭嬷嬷使了个眼色,郭嬷嬷当即意会,让后面跟进来的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将正殿大门关起来。

程若蝶依旧不肯起来,虚弱嗓音哭腔浓浓,说着深深磕了个头,“姑奶奶,求求您怜惜怜惜蝶儿吧,蝶儿好想爹娘,好想回家……姑奶奶教过蝶儿怎么做太子妃,可是如今还没有下旨,蝶儿就险些被人……蝶儿真的很害怕,不知道将来该如何是好。”

太后听她言下之意,是不敢做太子妃了,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可到底是娘家的亲侄孙女,受了这种委屈,她也心疼程若蝶。

程若蝶来了,裴折玉和谈轻便不宜留下了,太后不知想到什么,看裴折玉和谈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咬牙说道:“今日的事,哀家不希望再发生,你们先回去吧。老七,你看好你家王妃,莫要让他再胡来。”

听得出来,她本意并不想到此结束,可她也没办法。

谈轻看到程若蝶出现,就知道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他心下有些侥幸,谁知太后紧跟着就黑着脸点了他的名字,“至于你,谈轻……”

太后冷哼道:“今日的事,你若不懂就去问老七,他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次哀家会在皇帝面前保你们,下次可未必。你做错了,自然要罚,皇帝不是让你给他交功课吗,哀家记得上次接风宴,老七假借你的名义给哀家送经书,可到底不是你写的,哀家平日就喜欢念念经,你既然有心,回去后就亲手给哀家抄一部法华经,三天后,哀家就想看。”

谈轻笑容一僵,面露难色。

啥玩意儿啊,要他一个才认识一千多字的抄佛经?

可裴折玉立马就拉着他跪下,说道:“皇祖母放心,孙儿定会督促王妃三日内抄好经书。”

谈轻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像被背叛了一样。

殊不知他这幅为难痛苦的模样,却恰好叫太后出了心口那口恶气,嘴角止不住上扬,很快被她矜持地压了下去,傲娇地哼了一声。

“那哀家就等着了。”

谈轻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太后娘娘,我觉得程姑娘想回家也挺好的,她还没嫁给太子呢,就被皇后这么对付,如果婚事照旧,一个让皇后不满的太子妃,还不是任皇后捏扁搓圆?就算您能护着程姑娘,又不能从早到晚都跟着她,没有成为皇后的太子妃多了去了……”

见太后脸色隐隐又有发火的趋势,谈轻当场改口,“每个人想要的都不一样,如果您希望程姑娘将来走上您的路,那我祝福你们。要是程姑娘不想要……太后娘娘,其实一个人一辈子都待在宫里,会很寂寞吧?”

他说完举起双手,“我说完了,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他故意说了这种话,当然要赶在太后发火前走人!

于是谈轻一伸手拉走了裴折玉,矜持如太后根本来不及插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虽然确实很恼火,但太后看到依旧跪在地上的程若蝶时,还是沉默了一阵,末了扶着额角疲惫地长叹一声,“蝶儿,你先起来吧。”

走出寿安宫大门后,谈轻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陆锦、裴彦,还有福生跟燕一,他这才松开裴折玉,快步上前同他们打招呼。

“郡主,裴彦,你们还没走?”

陆锦往他们身后瞥,看他们都没事,也没人追出来,显然松了口气,“我们在等你们。”

裴彦点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没事就好。”

谈轻笑说:“放心,我们没事,不过程姑娘怎么突然过来了,还是跟那位郭嬷嬷一块来的。”

他刚才就觉得蹊跷,出来看到陆锦和裴彦后就有种直觉,程若蝶突然过来会跟他们有关。

果然,陆锦一脸谨慎地看看左右,压着声音说道:“是我们去请的,不过不是我们的主意,是七表哥的侍卫提醒我们这么干的。”

裴折玉的侍卫不就是燕一,谈轻看了看燕一,又回头看向裴折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通了之后,他还是免不得吃了一惊。

谈轻看向裴折玉,“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我都不知道!”

他们一直在一块呢!

难怪裴折玉说不会有事!

裴折玉由始至终就没有过一丝慌张,闻声只淡淡笑笑,提醒几人道:“这里是毕竟是后宫,我们不便多留,还是先出宫再说吧。”

裴彦和陆锦齐齐点头,这宫里他们待着都不习惯!

谈轻也只好暂时收起了好奇心,一行人匆匆往宫门走去,去寿安宫时是黄昏,此刻出宫天色已经黑了,他们一路提着灯笼到的宫门前。

天色已晚,谈几人也不便叙话,陆锦如今住在她娘的公主府,跟裴彦家近,一个骑马一个坐马车也是同路,目送他们走后,谈轻和裴折玉才往自家的马车那边走去。

福生和燕一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谈轻这才找到机会问裴折玉陆锦刚才说的事,夜间宫门前除了守门的禁卫军基本没有人,静悄悄的有些可怕,谈轻也不由自主压着嗓音。

“你今天什么时候跟燕一交待的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裴折玉笑应:“在去寿安宫前。我本以为,父皇和太后、皇后应当都不会让此事传出去,那便只会私下处理,而太后定会维护程姑娘的名声,而皇后应当也怕自己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家儿子的事被父皇察觉,所以哪怕查到我们头上,也不会重罚。”

谈轻了然道:“所以在去寿安宫时,你就已经猜到这件事被太后隐瞒下来了,太后要私下处置,那你父皇应该就不会管了吧,而且太后的软肋很明显,只要有人去找程姑娘,让程姑娘帮我们求情,太后就没有时间罚我们了,你太聪明了吧!”

说起来,程若蝶也很聪明,陆锦不知道怎么回事,去请动了她,而她并不知情,只为恩情而来,也不提他们半句,避免激怒太后。

不过不管程若蝶刚才的表现是不是真心的,都在避免太后动怒的情况下帮了他们一把。

谈轻从来不吝啬于夸奖裴折玉,裴折玉每回听见都会笑,这次也一样,“我是有些小算盘,却不及王妃大胆。不过王妃由始至终也没有显露出半点害怕,我猜,就算是闹到了父皇面前,王妃也有退路吧。”

谈轻嘿嘿一笑,一脸单纯地说:“那要是到了你父皇面前,我可就不认了,谁又看到我们把赔钱货搬过来了?他们又没有证据,可是我有证据,证明赔钱货送你的酒里有毒,害得我们喝了都不舒服,这酒赔钱货也喝了,说不定他就是喝了自己的毒酒神志不清,自己睡着睡着跑到孙俊杰那里呢?赔钱货不清醒,孙俊杰也不清醒吗?孙俊杰以下犯上时就算也不清醒,可药是他自己喝的,查下去肯定能查到程姑娘那里,皇后敢让人查吗?”

他说完之后,冲裴折玉眨了眨眼,“我说的没错吧?”

裴折玉挑起眉梢,“酒里有毒?”

谈轻说:“我说有毒它就有毒。”

还是致幻毒素,就算身体代谢了查不出,只要给谈轻接触到太医,太医就能测出毒来。

裴折玉恍然想起来,谈轻是有秘密的,他倒是觉得,谈轻就算是恶鬼,也是个可爱鬼。

如此一想,谈轻有什么后招也不重要,裴折玉说道:“都过去了,这事我们也不提了。”

“还是要提的!”

谈轻不满地质问他:“你怎么替我答应了抄经书的事?还要三天抄完,我手都要断了吧!”

他是真的很不乐意抄书,甚至不自觉撅起了嘴巴。

看他这小孩子气的动作,裴折玉丹凤眼中浮现笑意,“我模仿你的笔迹,帮你抄就是了。”

“诶?”

谈轻气消了,当即笑眯了眼,想了想又有些心虚地拉住他的衣袖,“刚刚我对你奶奶不太礼貌,你有没有生气?我给你道歉好不好?可是上次我被刺杀了,我也生气。”

所以他故意说那些话气太后,就是想要出出气而已。

裴折玉有些意外,在太后面前谈轻是死活不认错,在他这里道歉却是相当利索,裴折玉都被他逗笑了,察觉到他眼底的不安,便伸手牵住他,“我明白的,没有生气。”

他又说:“今天不是让厨房包了粽子,天都黑了,你今天又没怎么吃饭,回王府吃粽子吧?”

想起出门前厨房飘来的阵阵粽叶香,还有宴会上怕出意外只浅尝一口的肉粽子,谈轻下意识舔了舔唇,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心动了。

谈轻心都要飘回王府厨房的粽子上了,咽了咽口水,加快步伐拉着裴折玉往马车走去。

“那我们快回家吃粽子!”

裴折玉总是喜欢听谈轻说话的,比如此刻,他说回家,会让裴折玉觉得往日冷清没有人气的隐王府,仿佛都让他有了几分期待。

裴折玉丹凤眼里笑意浅浅,由谈轻牵着走,微扬起的唇角透着几分无奈,嗓音如旧温和。

“好,回家。”

第79章

端午节一早,隐王府和很多人家一样,早早挂起了菖蒲艾叶,熏得谈轻起床后猛打喷嚏。

更早的还有来送礼的人。

有宁王府安王府的,还有长公主府、瑞王府、四皇子府和六皇子府,关系近的疏远的也好,自家人逢年过节都要备上一份节礼。

除了东宫,东宫大概还没处理好昨天的事。

还有老国公府和谈明在的镇北侯府,跟陆锦、裴彦两家都派人送了节礼来,剩下的就是一些不熟的皇亲国戚,还好谈轻不用管家,这些人情往来都交给管家着手回礼。

昨天他们就把节礼送进宫去了,不出挑也不出错,只管送不容易做手脚也不能入口的摆件就是,虽说太后后头骂了他们一顿,可最后回府时宫里的节礼还是送来了。

不外乎就是茶叶、粽子贡酒什么的,今年宫里没安排什么活动,只是今天不用上朝而已。

谈轻今天也不用上课,过节了给叶老师放假,今天又不需要进宫,有时间可以抄经书。

然而去裴折玉的书房找他一块抄法华经时谈轻斗志昂扬,看到经书的一瞬间人就蔫了。

好厚一本!

足足七万多字!

太后才给他三天时间!

裴折玉还说法华经的作用是消除业障,多内涵啊!

谈轻由衷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幸好裴折玉可以帮他抄,模仿他的笔迹几乎以假乱真,还抄得快,半天下来,谈轻抄了不到半卷,裴折玉的第二卷经书就抄完了。

谈轻本来就不喜欢抄书,抄了半天下来手都酸了,只能庆幸他在昨天去宫宴前就把叶澜安排的功课都写好了,不然现在还得更忙。

可还剩下六卷,太后真的相信他能在三天抄好吗?

这话谈轻问出来了,裴折玉只能说,三天抄完,要是谈轻三天不眠不休也是可以的。

谈轻无语了一阵,看天快黑了,果断扔了笔,催促裴折玉换衣服,跟他一块去逛夜市。

这几天晚上暂时撤了宵禁,京中这几年没有赛龙舟的活动,但每年端午夜市都是开放的。

谈轻还没逛过西市的夜市,听说晚上还有活动,白天宁王派人请他们去射柳他都没去,一是怕晒,二是要抓紧抄书,三是等到凉快一些的晚上再出去逛西市的夜市。

这几天桃山学堂也放假,秦如斐昨天就回来了。

谈明今天亲自来送的节礼,就说了他昨天跟诗社里的几个朋友说起今晚会有一场赛诗会。

不错,最早是秦如斐带谈明进的权贵圈子,现在跟谈明走得近的也是秦如斐几个好友。

谈明也加入了秦如斐之前跟几个好友建立的诗社,虽说被谈淇的诗社压了风头,可自从秦如斐那篇桃山诗传回京师后,诗社又热闹起来了。也不知道秦如斐怎么想的,还将他的诗社给改了个名,叫桃花社。

每回过节都有赛诗会,场地用来做噱头招揽客人,才子期盼在赛诗会出风头、无聊的人盼着有点乐趣,也有不少贵人加点添头,这次办赛诗会的是西市的酒楼长庆楼。

秦如斐写出桃花诗后大概是在学堂有感而发,又写了好几首新诗,在京中热度高涨不下。

谈轻也不懂诗,谈明没空他就只能找裴折玉解释。

其中有一首谈轻挺无语的,因为裴折玉说,大概意思,就是秦如斐在抱怨在学堂上课时忙不过来,育人不易,山长又不见踪影……

主题是内涵谈轻。

可秦如斐的诗迷还挺多的,一回来就风头直压谈淇,这次赛诗会,他坐的是评委席。

作为桃花诗社一员,作诗又是谈明的弱项,急要恶补这方面的知识,他便主动去帮秦如斐。

这些都比不上西市的吃食对谈轻的诱惑,他晌午后就没吃东西,就等着天黑出来吃顿好的!

也就是谈轻非要请裴折玉去西市的畅意楼吃冰碗,他向来拗不过谈轻,只好出门了。

两人到了西市便下车步行,天色已晚,夜市却比白天时的行人还多,街上灯火如昼,自湖畔桥头往下看,夜幕下平静的湖面上漂着星灯与几条小船,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夜市卖的东西也多,吃的喝的用的,京中京外各地的特色都有,甚至还有西域来的东西。

谈轻一进西市,就被街上琳琅满目的物件吸引了视线,拉着裴折玉和福生几人到处乱跑。

裴折玉有时候都觉得,他像是养了个小孩子。

谈轻头回来夜市,看什么都新鲜,没一会儿,跟在他身后的福生手上就多了一堆东西。

碰到做糖人的摊子上时,谈轻逗留了好一阵,就为了看人家摊贩做糖人,最后也买了个小糖人,便跟裴折玉边闲逛边往湖畔另一头的长庆楼走去,路上还碰见几个熟人。

裴彦跟陆锦都是爱凑热闹的,不过今晚他们没组团出现,陆锦牵着一个小姐妹远远在一处楼上冲他们招手,好像是在跟姐妹们一块玩,湖畔碰见裴彦时他身边是一位谈轻不认识的小姑娘。看裴彦一脸不自在的神情,谈轻估计他应该是在相亲吧。

别看裴彦好像天天跟陆锦这些小姑娘玩,好像不太正经的样子,谈轻跟他熟了才知道,其实是他爹娘不让他随便出门,主要原因是他年纪不小了,他被皇帝选做太子伴读,本身就是因为他年纪跟太子相近,皇后都急着找太子妃了,裴彦他娘也急。

而且裴彦整天想往京城外跑,在上书房结课后的几年里用打理家里生意做借口没少往外跑,还不肯回来,他爹娘就不准他出京了。

除非他先成亲。

可裴彦以前的朋友多是江湖上认识的,或者是京中的权贵子弟,而陆锦就不一样了。

建安长公主跟裴彦他娘是好姐妹,加上自打建安长公主跟驸马宣平侯分居后,陆锦就跟着住在公主府,跟裴彦家近,常有往来。

当然,这不是要撮合他们。

裴彦他娘是喜欢陆锦当闺女的,但要是挑儿媳妇的话,她更喜欢陆锦身边那群小姑娘。

谁不知道,京中的贵女大都爱跟陆郡主打交道,而与陆锦走得近的都是品行好的姑娘。

她就是打着让裴彦与这些姑娘其中之一看对眼的算盘,才经常让裴彦送陆锦她们出门玩。

建安长公主其实不怎么管陆锦,陆锦跟裴夫人倒是好得亲母女似的,便给裴彦介绍过几个好脾气的姑娘,人家愣是一个没看上。

也不知道裴夫人的计划这次能不能成,谈轻思索着,转头就被其他小摊吸引了注意力,街上的吆喝声和行人的欢笑形成一副热闹的盛世夜景图,他也被这种氛围所渲染。

回头发现裴折玉没有跟上来,在不远跟六皇子说话,谈轻皱了皱眉,赶紧带福生跑回来。

六皇子大概是怕了他了,每回跟他说话兜里都要被掏干净,于是见到他来就扭头走了。

看他还算识趣,谈轻懒得理他,直奔裴折玉,“他怎么也在这,裴折玉,他没欺负你吧?”

裴折玉手里拿着谈轻刚才让人捏的猪头小糖人,也就是他生得好看,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也是矜贵从容的,手里拿个猪头都好看。

见谈轻过来,他轻笑道:“六哥倒也不是会欺负我的人,他只是来看今夜的赛诗会的。”

六皇子野心不大,就喜欢诗词,这点很多人都知道。

谈轻对他意见很大,“他虽然不像赔钱货那样逼你喝酒暗算你,可丽嫔跟皇后走得近,他也是个太子党。你在你父皇面前也不如他得宠,他万一听皇后的欺负你呢?”

裴折玉笑说:“自从你我成亲之后,丽嫔似乎就不如先前那样得宠了,六哥又与我同样是早已出宫建府的,出了宫想再进后宫机会不多,何况他前些天差事出了点差错被父皇责问,这阵子承恩公府频繁出事,太子和皇后也无暇顾及丽嫔和六哥。”

皇帝本想安排六皇子娶谈轻是真的,皇帝不喜欢有人忤逆也是真的,所以丽嫔跟六皇子拒绝了这门亲事后,母子俩就突然失宠了。

谈轻好奇道:“真的吗?你哪儿来那么多消息?”

说起来,老六也不算得宠,他跟他娘丽嫔都是皇后捧起来跟贵妃分宠、给赔钱货助力的,皇帝对他显然不像对宁王瑞王和赔钱货那样看重,也只是比裴折玉好一点。

不过人家亲娘在后宫还算得宠,每个月都能进宫,偶尔还能得皇后恩典多去看丽嫔一回。

同样出宫建府的裴折玉就不同了,常嫔在后宫就跟个隐形人似的,他又不得宠,也不像老六那样在朝堂混个闲职,可他好像每回关于朝堂和宫里的消息都挺灵通的。

裴折玉却笑着反问:“我在宫里长大,也是有点保命本领的,王妃不能给我留点秘密吗?”

谈轻冲他眨巴眼睛,“真的不可以告诉我吗?”

裴折玉笑容微顿,轻咳一声,将手里的猪头小糖人递给谈轻,这还是谈轻让小贩捏的,“撒娇也不行,不是要去长庆楼吗?到了。”

谈轻扁了扁嘴,拿过小猪糖人,狠狠一口咬掉大猪头,嚼着凉了之后变硬的糖块说:“我这不是撒娇,是在向你表达我的真诚!”

大猪头小人身的糖人被谈轻一口吃掉一半,分明有些诡异,在裴折玉眼中却有些好笑。

“我看见谈明了。”

谈轻立马抛开刚才的话题,踮着脚左看看右看看。

“在哪儿?”

裴折玉看向不远处。

长庆楼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人,楼前挂着五色绸带,搭起一座高台,时而传出一阵喝彩。

果真如裴折玉所言,谈明的身影出现在长庆楼前的人群之外,身边还站着个高瘦青年。

谈轻跟裴折玉近前时,就着门前清晰的灯笼光,才看清楚谈明身边一身学子儒衫的高瘦青年就是刚从学堂回来的秦如斐,大概是这阵子在学堂天天愁着怎么教书育人,几天没见他又瘦了不少,头发也少了。

谈轻看着他隐约略有露白的发际线,摸了下鼻子。

不过还别说,秦如斐现在看着确实像个读书人了。

说起来,秦如斐为了学堂是忙得焦头烂额,很早就开始后悔自己被谈轻给的一个副山长的名誉给唬住了,居然真的接下了这个新学堂!要不是裴折玉当时在庄子,他早就跑路了,后来谈轻遇刺了,他也就忍了,到现在忙完放假,他居然觉得还好。

起码昨天回家的时候,他爹娘看见他时都很欣慰,他一边觉得过去一年里自己的颓废放纵太过荒唐,一边又隐隐有些自豪。不错,他又站起来了,他比以前更厉害了!

此次回京,遇到从前的朋友,又回到这个处处喧哗奢靡的环境,他一时还很不习惯。

所以这会儿见到谈轻,秦如斐是又敬又怨,刚见面就问他:“打算王妃什么回学堂?后天学子收假回来,就要开始第一轮月考了。”

就算有很多先生帮他,他也忙不过来的好不好!

谈轻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学堂,摊手说:“我刚回王府没几天,过两天还得进宫见太后呢。”

他就是纯粹敷衍秦如斐,才不会亲自进宫送经书,他自己还在上课,哪里会安排月考?

不过秦如斐也好骗,听谈轻搬出太后,登时收起满脸怨气,恭恭敬敬地向裴折玉行礼。

裴折玉摆手道:“你是王妃的朋友,不必多礼。”

谈轻这才发现还有个姑娘跟着秦如斐和谈明,还是他认识的,陆锦的小姐妹田姑娘。

田姑娘跟着行礼,谈轻知道这姑娘是秦如斐的诗迷,也喜欢读诗,会在这里也正常。

不过似乎是又菜又爱玩的那种,谈轻见过秦如斐改这姑娘的诗,据说比改学堂学子的功课还难评,可后来又送来他还是会给人改。

谈轻跟着裴折玉摆了摆手,顺手虚扶了谈明一把。

在门口说话不便,他们走到楼前又碰见了几个熟人。

安王妃牵着小胖子裴濯跟叶澜也正好到长庆楼前,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便衣的侍卫。

小胖子跟谈轻混熟了,一见到他就大声喊人——

“小叔叔!”

谈轻也很惊喜,“安王妃,老师,你们也出来玩啊!”

安王妃一向穿得朴素,要不是谈轻出声,秦如斐和谈明都认不出他,闻声赶紧行礼。

安王妃拉着小胖子上前,朝谈轻与裴折玉颔首示礼。

“今日过节,我带濯儿去看看阿澜,顺道出来散散心。”

安王没来,他自打回京后还是一直假装身体虚弱无力行走,看来是要隐瞒自己康复的事。

安王妃看了看四周,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问:“听闻昨夜隐王和王妃很晚才出宫,可是碰上了什么麻烦事?可需要安王府帮忙吗?”

谈轻跟裴折玉相视一眼,笑着摇头,“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安王妃也来看赛诗会吗?”

他赶紧把秦如斐拉出来引荐给安王妃,叶澜跟秦如斐是认识的,安王妃本来也是寒门学子出身,对秦如斐这以诗才闻名的天才也颇有些向往,拉着小胖子叫人,秦如斐谦虚两句,这就引众人往长庆楼里去。

几人一进楼里,楼前的高台上正有人在读诗,秦如斐说赛诗会自然还是以端午为主题。

要参加的人写下诗,会匿名送到这处台上让人诵读,让长庆楼请来的评委品鉴投票,观众也可以投票,不过仅限每人一张票。

投票截止到戌时,诗魁能拿到长庆楼的头名奖品。

这时台上正读着一首新诗,听起来颇有些气势,安王妃驻足抬头看向台上,听人读完,台下的观众纷纷叫好,喝彩声比先前都高。

谈轻不懂诗,看到裴折玉也跟着看向台上,不免好奇,“怎么了?你也喜欢这诗吗?”

裴折玉缓缓摇头,对上谈轻黑白分明的迷茫双眼,便笑着跟他解释,“只是觉得这诗似乎与端午无关,听起来是提到了端午的由来,可我听着是有些沉郁,怨气很重。”

谈轻听懂了,“也就是说这首诗算是跑题了是吧?”

裴折玉看向台下喝彩的人群,“倒也不算。不过这诗确实不错,不知是哪位学子所作。”

谈轻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一眼就见到了人群里蹦跶的六皇子,他身边又多了一个人,谈轻一看到他就皱起眉头,“又是谈淇。”

听他提醒,裴折玉也看到了六皇子身边的谈淇。

有六皇子带着,谈淇身边围着不少恭维他的人。

可他们隔得不远,没一会儿谈淇就见到了他们。

谈淇登时脸色一僵,侧首同身边的六皇子说了什么。

六皇子却立马跟他拉开了距离,但想了想,又跟谈淇说了什么,就从谈轻这边走过来。

然而谈淇却是和六皇子分开了,像是故意避开他们,绕过人群,从另一边出了长庆楼。

见六皇子直直走来这边,谈轻冲裴折玉撇了撇嘴。

安王妃这才收回视线,却是微微侧首,低声问叶澜,“方才那诗,倒是很像你的风格。”

叶澜顿了下,“我从前写过这种愤世嫉俗的诗吗?”

他承认这诗不错,也跟裴折玉是差不多的看法,这诗就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安王妃被他逗笑了,“你说话倒是越来越像隐王妃了,不过也好,比先前开朗了不少。”

叶澜沉默下来。

六皇子果然是来找谈轻和裴折玉的,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上来就说:“我只是碰巧偶遇到谈淇,不是跟他约好在这里见面的!”

谈轻压根就不想搭理他,闻言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头。

六皇子又说:“最近我可没得罪你啊,上次说好的新衣裳也让人送去你府上了,你别讹我!”

“衣服?”

谈轻才想起来前段时间他是给裴折玉讹过老六两身新衣裳,他眨了眨眼,“我都忘了,那衣服后来送到王府了吗?那我回去试穿一下,要是不合穿我再找你改一下。”

六皇子被气到了,“找我改衣服?你当我是裁缝吗?”

谈轻嫌他碍眼,摆手说:“让一让让一让,挡到我了,吃这么胖,你平时没少捞油水吧!”

六皇子心道他那里胖?怒火蹭蹭往上涨,又防备地看着谈轻,“没有,我平时都吃素的!”

谈轻连皇后和太子都敢得罪,六皇子还记得自家舅舅在内务府里做事,平时确实也捞过油水,生怕谈轻下一个就动他家舅舅!

裴折玉看谈轻是真不想搭理他,便笑道:“六哥,我们只是来看赛诗会的,你不用紧张。”

六皇子狐疑道:“真的?”

裴折玉笑着点头,也不知道他这六哥怎么想的,怎么每回瞧见谈轻都会傻得那么突出。

六皇子到底还是相信裴折玉这个弟弟的,可他还是不放心谈轻,也不想错过赛诗会这个热闹,想了想说道:“我也是来看赛诗会的,那你们在这边看,我去那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惹谁,怎样?”

谈轻当场给他翻了个大白眼,“你到底走不走?”

六皇子当他是答应了,这就领着人离开,边走边回头说:“我只是欣赏谈淇的诗,谈轻,你以后不要再胡说八道让太子误会了!”

谈轻看他莫名其妙的,实在没忍住骂人,“有病。”

不过听起来,谈淇今天肯定也会参加这端午赛诗会。

谈轻哪里还有看赛诗会的兴趣,拉住裴折玉衣袖跟他说:“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裴折玉自是应好,他们确实还没吃晚饭就出门了。

谈轻正要去问安王妃他们去不去,就看见门前有人搬着几个盆栽进来,一看到那几株长着鲜艳红果的绿叶盆栽,谈轻就被吸引了视线,没忍住拉着裴折玉靠近一点。

裴折玉问:“怎么了?”

长庆楼里点着许多灯,足以让谈轻看清楚盆栽果实,他总算从记忆中基地的植物手册上将其中一种植物跟这些盆栽生长的植物对上号来,激动地晃了晃裴折玉手臂。

“那个,好像是辣椒!”

裴折玉听懵了,“什么?”

秦如斐见状跟了过来,解释说:“这些好像是西域来的一种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长庆楼掌柜看它长得挺好看的,就跟人买了下来,送给今晚赛诗会的头名诗魁。”

其实这几盆盆栽就是一个添头,头名奖励哪个都比这盆栽贵重,还有几位贵人添的彩头。

但谈轻对别的都不感兴趣,他只在意这些辣椒。

“什么花?你帮我问一下那个掌柜,他这是在哪里买的?”

秦如斐虽然很迷茫,但也如实说道:“掌柜跟几个西域来的商人买的,他们早就走了。”

谈轻不死心地问:“那除了他们还有人卖辣椒吗?”

他只尝过末世变异辣椒的怪味,可也知道末世前人们能把辣椒做菜做出花来,都很好吃的。

穿到这里之后他也不是没吃过辣,可茱萸的辣花椒的辣跟辣椒不一样,他想吃真的辣椒!

裴折玉很少见他如此在意一样物件,便替他跟秦如斐说:“这些辣椒我们可以买下来。”

谈轻忙不迭点头,这样也行,这几盆也结了不少辣椒,他可以买回去让人试着种一下。

秦如斐觉得这不算什么问题,“那我去问一下掌柜?”

谈轻道:“快去快去!”

他们在这角落里待了许久,安王妃和叶澜好奇过来,正好听见谈轻跟秦如斐的对话。

叶澜看着被人摆上高台的几盆盆栽,若有所思。

没一会儿秦如斐就回来了,掌柜说可以送他一盆,直接让人抱了一盆出来。谈轻喜不自禁,让福生接过来,戳了戳红彤彤的果子。

这盆栽养得好,结果也多。

就是可惜只有一盆。

看谈轻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生怕不小心就戳破了一样,叶澜问:“王妃很喜欢这花吗?”

谈轻没吃过纯天然的辣椒是什么味道,激动地点了点头,“喜欢啊,我还想多种一些,可惜现在就只有这一盆,我得省着点用了。”

他都打算好了,明天就让王府厨子摘一点做来尝尝,剩下的全种起来,就种在后院里。

裴折玉看在眼里,给燕一使了个眼色,让他记下来,让人去找一下还有没有这种花。

谈轻吩咐福生抱好辣椒,就问安王妃和秦如斐去不去畅意楼吃饭,他们早就派人在畅意楼定了包厢,可秦如斐和谈明都走不开。

赛诗会上他们一个是评委,一个得帮忙打下手。

最后就只有安王妃父子和叶澜跟他们一块去了畅意楼,因为安王妃执意要请他们吃饭。

一行人离开长庆楼后,先前匆匆离开赛诗会的谈淇从街头的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自主松了口气,总算是走了。

他不明白,谈轻根本不会写诗,来赛诗会凑什么热闹?

现在宫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子一直没有派人联系他,谈淇昨天刚从谈轻和裴折玉那里碰过壁,碰上面也只能选择避开他们。

谈淇心里还是憋了一口气,他也不回赛诗会了,放下帘子,吩咐小厮这就回谈家老宅。

马车缓缓往西市外驶去,路上行人众多,进度极其缓慢,加上外面吵吵闹闹的,车厢内灯光昏暗过分安静,让谈淇有些心浮气躁。

小厮云生以为他在担忧赛诗会的事,劝道:“少爷放心,秦如斐是评委,不会下场比试。来参赛的都是些学子,少爷的诗远胜他们,这次赛诗会的诗魁该是少爷的。”

谈淇烦躁地说:“就算秦如斐也下场又如何?我能赢他一次,把他踩下去,就能赢他无数次!之前让你找的明石先生还没消息吗?”

因为秦如斐再次出现,还有谈家二房的丑闻,谈淇的诗集已经快卖不出了,之前的投入只堪堪回了一个本钱,这次的赛诗会,他一定要拿到诗魁,挽救他的名声。

可他记得的前世名诗不多了。

云生惭愧摇头,“少爷,这个明石先生就是个代笔,少爷能自己写出好诗,为何要找他?”

谈淇如鲠在喉,面色难看,他就是自己写不出来,也几乎用完了上辈子自己记得的那些好诗,所以要找到真正能写出好诗的那个人!

秦如斐和一些才子的诗他用过了,他只能去找这个前世在几年后颇具名声的明石先生。

他当即拉下脸,“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让你办一点小事这么久都办不好,话还这么多?”

云生愣了下,垂头认错。

到底是身边最有用的棋子,前世云生能混到谈轻面前刺杀他,还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谈淇深呼吸将火气压下去,可他气不顺,再开口时哪怕是面露愧疚,语气还是有些冷硬。

“我不是有意的……太子殿下好像出事了,我总感觉有些不安,云生,你会原谅我的吧?”

云生确实觉得自从谈轻落水后谈淇变化有些大,但在他含着泪水的双眼注视下,很快便又心软了,“少爷说的哪里话,少爷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怪罪少爷呢?”

畅意楼离长庆楼分别街头与街尾,离得不算太远,裴彦推荐谈轻去这一家,主要是这一家的菜色偏甜口,糕点和饮子都很出名。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谈轻就想吃点冰冰甜甜的东西,而这畅意楼果然没让他失望,起码他跟小胖子两个吃冰碗是吃得挺开心的。

吃过饭,安王妃就带小胖子回家了,几人在畅意楼分别,吃饱喝足,谈轻也不想再回去看什么塞诗会,跟裴折玉坐马车回隐王府。

本来说好请裴折玉吃饭,最后变成安王妃请他们吃饭,谈轻还怪不好意思的,等马车快晃回到隐王府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事,忙从怀里找出来两根五色彩绳。

“我在摊子上买的五色彩绳,说是系在手上可以驱邪,等到下雨的时候剪了,就会有一年的好运气!来,裴折玉,我们一人一根!”

裴折玉任由他抓住手腕,挑眉道:“这个说法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不是给小孩子戴的吗?”

谈轻拿出一根五色彩绳在他白皙的手腕上比了比,尝试着给他系上,不以为意道:“小孩子戴了会有好运,大孩子也一样会有吧?”

他两三下给裴折玉绑了个蝴蝶结,没忍住笑出声,“好,就这样,下雨时你要来找我哦。”

裴折玉觉得这就是谈轻想在下雨天时陪他的借口,他没有回答,谈轻却将细瘦的手腕伸到他眼前来,手里是另外一根五色彩绳。

“给我也绑上嘛。”

裴折玉看他满脸期待的笑容,只好无奈地接过彩绳,但他的手指要比谈轻灵巧很多,不一会儿,就给他绑了一个可以活动的绳结。

谈轻看看自己手上的绳结,再看裴折玉手上的大蝴蝶结,登时老脸一红,笑不出来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绑的蝴蝶结看起来好丑。

谈轻心虚地说:“这也太丑了,我还是重新绑一个吧。”

裴折玉笑着缩回手,“怎么说也是王妃给我绑的,怎么会丑呢?就这样吧,我觉得挺好的。”

谈轻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坚决不被他的糖衣炮弹迷惑,而且他这么说,他的脸更红了。

“别啊,我给你重新绑一个好看的,你这样子要是出门给别人看到,我会被人笑死的!”

裴折玉就是故意逗他的,谁让他使坏绑个蝴蝶结,自然不会让他轻易解开,看谈轻伸手过来,裴折玉忍着笑将左手高举过头顶。

“怎么会呢,只要我不说,谁知道这是王妃绑的?”

那别人也不可能会觉得裴折玉平时这样孤僻内敛的一个人会给自己绑一个大蝴蝶结吧?

谈轻后悔自己使的坏,想站起来抓他的手,不料马车猛地一个颠簸,他冷不防摔到裴折玉怀里,嘴唇毫无防备贴上裴折玉脸颊。

嘭一声,动静还不小,马车外的福生和燕一立马紧张地问:“王爷,少爷,你们没事吧?”

谈轻没回话,睁大眼睛趴在裴折玉身上,温热柔软的嘴唇跟同样柔软无暇的脸颊严丝合缝地贴着,不说是他,裴折玉也愣住了。

这氛围也太尴尬了,谈轻手忙脚乱爬起来,抿了抿嘴唇,一脸心虚地说:“对不起。”

裴折玉轻咳一声,缓缓坐起来,从容笑应:“没事,王妃也不是故意的,方才可有摔伤?”

谈轻从他那张白皙漂亮的脸上看不出来一丝半点的不自在,登时松了口气,“我皮糙肉厚的,伤不了,你呢?不过你的脸好软哦。”

跟豆腐一样,软软滑滑,没有一丝瑕疵,谈轻没忍住盯着他的脸颊看,“可以摸摸吗?”

裴折玉一时沉默住了,王妃这是在跟他耍流氓吗?

因为二人一直没有应声,马车外的燕一又叫了一声。

“殿下?”

裴折玉应道:“无事。”

燕一显然放松下来,又道:“殿下,已经快到王府了。”

裴折玉应了一声,可气氛并未因此而变得融洽,谈轻还在盯着他,眼巴巴的可怜极了。

裴折玉又咳了一声,装作没有看见,把自己绑着蝴蝶结的手递到谈轻面前,“王妃说的也有道理,那请王妃重新帮我绑一个结吧。”

谈轻看他完全不回应摸脸的事,就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不由面露失望,但好歹裴折玉肯伸手了,他又笑起来,握住裴折玉的手。

不过蝴蝶结好解,新的结谈轻不会,他拿着五色彩绳在裴折玉的手腕上比了又比,全程握着裴折玉比他大一些的手掌,让裴折玉感到莫名烫手,他却迟迟没有绑好。

裴折玉看他对绳结无可奈何的样子,最终叹息一声,接过五色彩绳,手把手教他打结。

他教得细,把绳结绑了又拆,谈轻一眼就学会了,拉着他的手试着绑了一次,这次倒是正常的活动结了,五彩丝绳编成一根,绑在裴折玉骨节分明的手上,煞是好看。

谈轻胸腔内升起一种成就感,“裴折玉,你好厉害!”

裴折玉无奈纠正他,“是王妃厉害才是,一学就会了。”

谈轻喜欢听他夸奖自己,一脸骄傲地看着他手上的绳结,又举起左手上挨着裴折玉的手比了比,看到绳结一模一样,才满意点头。

正好马车停下来,到了隐王府门前,裴折玉先下了马车,回头再扶谈轻下来,两人还没进王府大门就看见温管家带人在门前搬东西,走近一看,居然是几盆辣椒盆栽。

谈轻的心思一下被牵走了,松开裴折玉往门前跑去。

“好多辣椒啊!”

粗略一数,有八盆,可他明明只带了一盆回来的……

谈轻下意识回头看向裴折玉,“是你让人去买的吗?”

裴折玉同样迷茫,抬眼瞥向温管家,温管家急忙上前回话,“回殿下,王妃,这是长庆楼那边送来的,说是今夜赛诗会头名所得。”

这话把谈轻听懵了,“可是我没有参加赛诗会啊,裴折玉,你背着我偷偷参加了吗?”

算算时间,赛诗会在他们吃完饭后确实已经结束了,可是裴折玉全程就没离开过谈轻视线范围内,倒是吃饭时叶澜出去过一阵。

见裴折玉再次摇头,谈轻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想。

温管家想了想,又说:“对了,长庆楼的伙计说,这些是一位叶先生让他们送过来的。”

谈轻认识的人里,会参加赛诗会还能拿到头名的叶先生,可不就是给他教书的叶澜吗?

看着那些辣椒,谈轻愣愣道:“这些全都是我的了吗?”

裴折玉也猜到了叶先生是谁,微眯起眼,“应该是。”

谈轻这才回神,欢呼一声,展开双臂奔向几盆辣椒。

“太强了!我好喜欢老师!”

闻言,裴折玉不着痕迹挑起眉头,指腹摩挲着手上的五色绳,幽幽回眸瞥了燕一一眼。

燕一:“……”

这也不能怪他啊,他这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找辣椒呢,谁知道叶先生就把殿下比下去了!

第80章

得到九盆辣椒的兴奋与快乐,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叶澜准时来上课,还没进书房,谈轻就跑出来迎接他了,“老师,你终于来了!”

叶澜受宠若惊,“王妃怎么了?”

谈轻啧了一声,转头回屋,叶澜跟着进去,就见谈轻抱着一盆辣椒出来,“昨晚我们回来时长庆楼的人送来了好多辣椒,说是一位叶先生得了赛诗会的诗魁,让他们送来的,老师,是你让人送给我的吗?”

叶澜恍然大悟,笑说:“看来没出什么大事。王妃不是想要辣椒吗?我便让人送来了。”

谈轻确定那些辣椒真的都属于自己后,嘴角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看叶澜的眼神也越发炙热,“老师昨晚真的拿了诗魁吗?”

辣椒树盆栽并不小,几乎挡住谈轻的脸,叶澜怕谈轻抱不住,上前接过,帮他放回地上。

“不过一次赛诗会,不算什么。王妃若想学作诗的话,我倒是可以教王妃一些浅薄的基础。”

其实谈轻力气还是挺大的,但也没跟叶澜抢,一听叶澜说要教作诗,他顿时就萎靡了。

“呃,这个以后再说吧。”谈轻更好奇的是叶澜昨晚怎么拿的诗魁。他亦步亦趋地跟叶澜身后,“老师,昨晚你不是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你什么时候去的赛诗会?可惜我吃完饭就回家了,没再去长庆楼,不然说不定还能看到老师登台拿奖!”

叶澜摇头失笑,“我是托大哥身边的侍卫去长庆楼送的诗,剩下的都交给了秦二公子。就算王妃昨夜回去也见不到我登台,那时大哥已经送我回国子监了,王妃能拿到你想要的辣椒就好。”他想了想,又说:“昨夜秦二公子给我送东西来时也说过,后来揭开署名,那位谈淇谈公子的诗与我的只差几票,我也是险胜。”

谈淇的诗,就是安王妃跟他说以为是他写的那首。

说起谈淇,谈轻下意识皱起眉头,“谈淇当然比不上老师,差几票也不一定是他自己写的诗有多好。”那诗还不一定是谈淇写的呢。

谈淇剽窃别人在后来写的好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叶澜听说过他不喜欢谈淇的事,便不再提谈淇,不过依旧非常谦虚,“我也是侥幸赢了,倒是不知道王妃要这些辣椒有什么用。”

在叶澜看来,这被谈轻叫作辣椒的就算是西洋来的奇花,也只是花而已,他认识谈轻以来还没见他这么在意过什么,对此很难不奇怪。

“当然是用来吃啊!”

谈轻笑了起来,蹲在盆栽前指着红彤彤的辣椒说:“老师看这个果子,它就叫辣椒,是可以用来做菜的,老师今天先别走,中午我让人把它做了,老师跟我们一块尝尝!”

他昨晚就看过,这些辣椒盆栽都没有什么暗物质,没有毒,可以吃,他早就想好要怎么吃了,就等叶澜过来确认这些真的是给他的。

“没想到老师给我弄来这么多,这下好了,这些辣椒结了这么多果子,我就不用省着用了,可以吃一半留一半做种子!我打算先在王府后院试种,要是能养活,以后就在庄子多种一点!老师想吃就来摘!”

叶澜笑道:“王妃喜欢就好。”

谈轻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叶澜刚才说过的话。

“老师,你说赛诗会到最后会公布诗作人的署名吗?”

叶澜道:“对,怎么了?”

谈轻站起来,神情有些复杂,“要是平时的赛诗会大概没什么,可老师这次压了谈淇一头,我担心他知道那诗是老师写的,会对老师不利,而且老师还是给我上课的先生。”

之前陆锦就提到过几嘴巴,她爹那边有个堂弟也在国子监读书,正好是谈明同窗,跟她说话谈明入了国子监碰上过谈淇的同窗,没有对他明面上动手,但是在背后搞小动作替谈淇出气也是有过几次的。

八成是因为之前祭拜镇北侯夫妇是谈明没给谈轻面子,又怨恨谈明继承了侯府的爵位。

不过谈明从来没跟谈轻提过,自己私下解决了。

谈明固然是让人省心,可谈淇跟他身边的人也挺恶心人的,谈明还有个侯府爵位傍身,叶澜却什么都没有,谈轻免不得担心他。

叶澜却笑说:“王妃不必担忧,我帮人代笔作文章多是用笔名,昨夜赛诗会的诗署名也是前几年替人润笔写文章时的一个笔名。”

即便他父亲已经平反,叶家子到底是不便入仕途,叶澜也无心入仕,可叶家早已随当年那场冤案倾倒,他独自一人生活,哪怕有父亲的友人接济,也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他的体力不行,代笔给人写文章作诗是最适合他的。

叶澜垂眸敛去眼底黯然,说道:“我有段时间生活拮据,偶尔会替人写一些文章挣点润笔费,避免被人认出来,便多用了几个笔名。这次的笔名是我几年前写诗用的,若会招惹什么纷争,废了也就废了。”

谈轻知道他家里什么状况,闻言越发担忧,“老师给我上课这么久,我还没交束脩呢。”

叶澜听他是要给自己束脩接济自己的意思,忙笑着摇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其实我也只是不想再麻烦接济我的几位叔父,才私下给人代笔,后来师兄让我进国子监帮忙,每月都会给我一份月钱,足够我自己一个人生活了。何况自从给王妃上课后,国子监每月会给我一份俸禄,我如今衣食无忧,若非要说用得上钱的地方,便是买一些笔墨纸砚,或是想要的孤本画作,但国子监藏书量极大,我很少会碰到国子监没有的书画。昨夜我也拿了赛诗会头名,也得了一些银钱与贵重之物,王妃不用担心我没有银钱用。”

谈轻狐疑道:“真的?”

叶澜笑应:“真的。”

谈轻勉强信了,“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能活下去,说的就是老师吧?之前秦如斐跟我说老师写诗也很厉害,我居然没在意。老师也真是的,居然瞒着我偷偷参加赛诗会!”

不过因为一个谈淇,就把老师以前经营过的笔名给废了,谈轻还是觉得太不值了,又问:“老师的笔名是什么?你用的是笔名不是真名,有秦如斐在,谈淇应该很难打听到你本人这里,也用不着废了。”

叶澜倒是无所谓,“那不过是我许多笔名中的一个,就算不废,也已经很久没有再用了。”

谈轻还是好奇,“说不定我以前还读过老师的诗呢?”

叶澜不觉得谈轻会是喜欢读诗的人,但也如实叫道:“我那个笔名叫明石,从前还住在旧宅时,在那边的一个书斋给人写过几首诗,当时写的诗大多没有署名,只有帮我联系卖家的书斋掌柜知道我这个笔名。”

谈轻本想回头让人搜集一下老师写过的诗,老师写的诗他当然要捧场,可听完却是愣住。

“明石?”

这名,听着挺熟悉……

谈轻忽而瞪大眼睛,“老师说的那个在你们家旧宅附近的书斋,是不是叫作静和书局?”

叶澜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面露赧然,“王妃还真的读过我那时的诗吗?我那时心境不好,写的诗也不好,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昨晚安王妃跟他说谈淇的诗风格与他相似,他就很惊讶,仔细一想,一年前的他确实愤世嫉俗,若非一路以来有这么多人帮他,想必他将来还真会写出怨气那么重的诗。

谈轻忙不迭摇头,“我不是说老师的诗不好,我就是……老师,我问你,你去国子监后,是不是就没回过旧宅?也没去过那书局?”

叶澜神情越发迷茫,“我确实没再去过书局。”

谈轻心道这就对了,他非但没有放心,还更加担心叶澜。“老师知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私下托这静和书局帮忙找一位明石先生。”

叶澜一愣,“为何?”

谈轻也不好说,因为那个人是重活一世的谈淇。

谈淇知道这位明石先生的诗作会在几年后出现在宫中,即便他的诗风格沉郁,让人读来有些不适,可也叫人印象深刻,而谈淇根本写不出多好的诗,只能剽窃别人的诗!

之前碰上秦如斐时,谈轻不能确定谈淇是不是真的用了秦如斐后来写的诗,但他可以确定,在他穿过来之前看过的那本小说里就直接明说了,谈淇就是用了这位此刻籍籍无名的明石先生在几年后所作的名篇。

而在书上,这位明石先生的诗之所以会出名,是因为他的诗被前世的君后原主谈轻读到,君后都觉得好的诗,自然有人争先捧读。在谈淇上辈子病逝前的几年,这位明石先生在京中名声与秦如斐不相上下。

可他一直到谈淇死后都没有现身过,谈淇也不认识他,只知道他的诗受人追捧,连帝后都在夸,确实是好诗,便想在他扬名前找到这个人,让这个人给他写诗,谈淇才能维持他是个擅写诗的少年天才的形象。

然而现实是自从谈轻穿过来后,剧情走向就变得截然不同,至今谈淇都还没有嫁到东宫。

截止到谈轻在书上看过的东宫剧情,谈淇一直没找到这位明石先生,谁知道谈淇重生以来就一直在找的人,竟然就在谈轻身边?

谈轻直愣愣的眼神让叶澜认真起来,“王妃这么看我,是我无意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也不是得罪。”

谈轻摇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叶澜,“在我看来,这对老师来说应该只是无妄之灾。”

谈淇重生以来,知道以自己的文采没办法在科考中脱颖而出,只能立一个身体虚弱但又诗才横溢的天才人设,踩着秦如斐成就自己的名声,他若要一直隐瞒真相,就绝不会让明石先生现身人前。要是让他找到叶澜,他肯定会让叶澜给他写诗,可避免暴露真相,他又会怎么对叶澜?

谈轻信不过谈淇的为人,这人可是朵黑莲花,表面多洁白纯净,心里就有多阴毒狠辣。

叶澜是个聪明人,从谈轻的反应足以看出此事对他无益,他便说道:“之前与我联系的书局掌柜早已被新东家辞退,回老家去了,我也只与他一人联系,就算有人要查这个笔名,应当一时也查不到我头上来。”

谈轻还是不放心,“老师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

叶澜思索了下,“听口音像是西北人。我与他联系时向来是我主动找他,他也不知我住在哪里,更不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西北是挺远的,谈轻心想,就算谈淇让人去查,也得废些时间精力才能找到人,再通过找到老师就更难了。谈轻松了口气,又说道:“老师,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叶澜道:“王妃但说无妨。”

谈轻便问:“一个从来不会写诗的人得了天赐的机会,抄了别人的诗为自己积累名声,伪造天才形象谋取名利,该怎么揭穿他才好?”

叶澜若有所思,“抄他人的时,那是剽窃,若属实,便让被他剽窃之人站出来揭穿他。”

谈轻又问:“可如果那些被他剽窃诗作的人,在当时还没有写出来被他剽窃的那些诗呢?”

叶澜被问懵了,“若被剽窃诗作的人当时还没写出来,谁又能证明那人的诗是剽窃的?”

谈轻道:“对啊。”

谈淇不就是这样?他现在出名的诗都是抄几年后别人的好诗,目前还没有人站出来说他剽窃,就足以证明谈淇抄的诗应该还没有写出来,或许是还没有他剽窃的那一份那么完美,最多会觉得是巧合撞了主题。

亦或者像秦如斐那样自负的人,觉得同样的想法,谈轻可以写得那么好,自己却被狠狠地比下去了,为此心态崩溃,一蹶不振。

谈轻摇头,“算了。总之老师记住了,如果最近有人通过这个笔名接触你,你千万不要承认,而且不要让对方接近你。如果你不想下半辈子都被关起来给别人写诗的话。”

这是最坏的结果。

叶澜微微皱眉,“我知道了。”

谈轻其实想过老师会觉得他大题小做,没想到老师这么平静的答应了,他反倒有些惊愕。

“老师不问为什么吗?”

叶澜闻言反而笑了,“我相信王妃不会害我。”

谈轻心下动容,老师居然无条件相信他,真好。

叶澜没有再问,抬眼看了看天色,提醒道:“快到上课的时间了,王妃可还要准备一下?”

谈轻面色一僵,收起一脸的感动,可怜巴巴地看着叶澜,“老师,我今天是来请假的。”

叶澜笑容微顿。

谈轻赶紧解释:“前天不是宫宴吗?我们不小心得罪了太后,太后要我三天抄完法华经,可是那经书太厚了,裴折玉说除非我三天里不眠不休才有可能抄完,现在一天过去了,我们只抄了不到两卷……”

叶澜皱眉道:“昨夜大哥问起,王妃怎么不说?”

谈轻低头,“就是抄书,用不着安王府出手。”

叶澜想来也是,看谈轻心虚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那便等抄完再上课吧。王妃很聪明,三个月熟读三百千绰绰有余,我能教王妃的,也不过只是帮王妃练字,把字写得更好看罢了。”

谈轻知道自己上课还是很轻松的,如果将这两个时辰的练字时间换成抄书,他自己也能多抄一些,叶澜不介意就好,“谢谢老师!”

既然不用上课,叶澜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先走了。

谈轻跟他约了中午来吃辣椒做的菜,就去找裴折玉。

燕一见他进院正要去通报,谈轻赶紧摆手让他站回去,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探头往门里看。裴折玉正坐在书桌前抄书,边上放着一卷经书,微垂下一双漂亮又冷厉的丹凤眼,少了几分生人不近的冷淡。

谈轻趴在门上偷看,没有出声,

他还记得昨晚坐马车回来时不小心碰了裴折玉的脸一下,不过贴脸而已,好朋友之间也会这样,裴折玉不介意,他也没有太在意,只是没忍住盯着裴折玉的脸颊看。

他还记得那个触感,软软滑滑的,还挺好亲。

正好裴折玉提笔蘸墨,动作间冷不防抬眼看了眼门前,谈轻便被发现了,他警觉地回神。

“是我!”

裴折玉顿了顿,从容沾了墨水,翻过一页经书接着抄,还分心与他说话,“不去上课吗?”

谈轻抱着自己抄到一半的经书进屋,解释道:“我跟老师请假了,老师刚刚去隔壁安王府教小胖子了,还说要帮我抄一卷经书。”

裴折玉写了几个字便放下笔,握着手腕淡声笑道:“原来是叶先生走了,王妃才来找我。也好,有叶先生在,王妃应当可以赶在三天内抄完经书,那也不需要我了吧。”

谈轻愣了下,这话怎么有点酸?

他看向裴折玉绑着五色彩绳的左手手腕,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匆匆放下手里的经书,上前握住他的手给他捏起手腕。

“没有啊,老师只帮我抄了一卷而已,剩下的经书那么多,你要是不帮我的话,我抄不完的!裴折玉,你手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谈轻的手心总是温暖柔软的,贴着略有些酸的手腕,不大熟练的按摩也让裴折玉感觉舒服了一些,他薄唇微扬,“本以为今早王妃不过来了,我便多抄些。王妃不去上课了,也不去看看叶先生给你送的辣椒吗?”

谈轻眨了眨眼,“我还差好多经书还没有抄完呢,总不能看你一个人辛苦吧。对了,我打算中午把辣椒做菜吃,还约了叶老师和安王妃,你中午跟我们一块吃饭吗?”

裴折玉挑起眉梢,“原来那叫辣椒的东西是可以吃的?”

谈轻把他的右手握进温暖的手心里,不大熟练地揉揉捏捏,其实应该说是玩。裴折玉的手指纤长好看,他都有些爱不释手,嘴上还不忘回话,“就是辣的,比我们吃过的茱萸花椒都辣,应该是好吃的。”

他昨晚偷偷尝了一口,感觉辣度还可以,也很特别。

裴折玉不能吃辣,不过眼前少年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倒像是一只漂亮的小花猫,似乎也只有在他面前时,谈轻才会露出这样的好似撒娇一般的神情,他抽出手摸了摸谈轻头发,却说:“你们吃就好,我这几天没什么胃口。再说了,我在,只怕你们都放不开。”

安王妃和叶澜、谈轻都是吃过孕子丹的人,叶澜若要过来,安王估计不会现身,就像昨天在畅意楼,裴折玉在时他们也不自在。

端午节过后,天气日渐闷热,又像是要下雨的样子,知道裴折玉的小毛病,谈轻也不强求,抓住他的手掌接着给他捏手臂捏肩。

“我回头再让人种辣椒,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做。”

裴折玉挑眉看他,丹凤眼里涌上笑意,“怎么今日如此殷勤,王妃还有话想跟我说吗?”

谈轻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只是觉得你帮我抄经书很辛苦,而且你抄得又快又好,你要是先累倒了,只剩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他边说边忍笑。

裴折玉跟他说过只有他这一个朋友,所以对他跟叶老师太亲近,而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默默帮他抄书,可能是心里有点不舒服吧?

谈轻还没有蠢到听不出裴折玉在内涵他,阴阳怪气的,原来裴折玉也是会吃醋的呀!

不过裴折玉脸皮薄,谈轻没有明说,又转到他身后去,尝试给他捏肩,“福生平时好像就是这么给我按的,每次按完都会舒服很多,裴折玉,你觉得这个力道怎么样?”

会捏肩的人跟不会捏肩的人动作是完全不同的,谈轻怕捏坏他,没怎么使劲。裴折玉只觉得肩头跟触电似的怪难受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忙按住谈轻的手拉开他,笑说:“还是算了,王妃先来抄经书吧。”

“好吧。”

对于不会的事情,谈轻也没什么执着,何况还剩下大半经书没有抄完,时间却不多了,他这就听裴折玉的,自己搬了个圆凳,坐到裴折玉对面,裴折玉书房里不会缺笔墨纸砚,这就给他备了纸笔递给他。

谈轻伸手接过,却没有动笔,盯着裴折玉的左手看。

裴折玉留意到便伸出左手,露出衣袖下的五色彩绳。

“在看这个?”

谈轻挽起袖子伸出左手跟他的手腕一比,两人身高差距在,体型也不同,他的手腕比裴折玉的小,却比裴折玉肤色深了一个度,可是手腕上绑着的五色彩绳是一模一样的,连绑着的绳结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的肤色也不是不白,只是他白净的肤色跟裴折玉的显然不一样,裴折玉的肤色是没有血气的苍白,手上脉络青筋都清晰可见。

谈轻说道:“我还是觉得你太瘦了,要不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都跟我晨练怎么样?”

裴折玉笑容微顿,按住谈轻有着小肉窝的手背。

“还是先抄书吧。”

谈轻撇了撇嘴,裴折玉果然很宅,就是不愿意跟他一起晨练,不运动身体怎么养得好啊?

他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翻开经书,开始抄书。

裴折玉轻笑一声,“王妃这是有什么心事吗?”

谈轻愁的也不只是他,咬着笔杆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他,“我刚才问了老师一个问题,该怎么揭穿一个剽窃他人诗词的人,可是没有想出答案,裴折玉,你可以帮我吗?”

裴折玉不觉得这个问题能难住叶澜,遂道:“叶先生没有给出答案,是因为没有证据吗?”

谈轻眼前一亮,“是啊。我们说的那个人,他写诗不行,却抄了别人的诗用来谋取名利,可是他抄的那些诗都是别人目前还没有完成、但在将来会很有名的名篇……我的意思是这个人知道未来的很多事情!”

这些他说出来怕吓到叶老师,但裴折玉是知道他的秘密的,他觉得裴折玉可以接受,“就是说这个人,他知道未来几年会发生的很多事情,也知道未来几年里的一些名诗,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偷了别人在将来所作的诗占为己用,还用这些诗牟利都是不对的,我们应该怎么揭穿他才对?”

裴折玉搁下笔,“王妃说的这个人,是谈淇?”

谈轻惊道:“你怎么知道?”

裴折玉失笑,“你先前告诉过我,谈淇有很多秘密,也许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而王妃的忧愁是从昨夜赛诗会之后才有的,昨夜的赛诗会谈淇正好出现过,王妃说的这个人会是他,这一点并不难猜测。”

谈轻在方才这一瞬间还以为他有没有可能跟自己一样是穿来的,听完倒也没有太失望,只能说裴折玉太敏锐了,“我说的这个人就是谈淇,我听说他之前一直私下派人找一个叫作明石先生的人,这个人是给人代笔写诗的,写的还不错。谈淇是可以写诗,可他那些出诗集的诗不一定都是他自己写的,他要找明石先生,我怀疑他是想把人找出来专门给他写诗,好让他维持他现在的名声。而不巧,他在找的那个明石先生,就是叶老师。”

裴折玉似笑非笑,“王妃在担心叶先生的安危?”

谈轻握住他的手,冲他眨眼,“裴折玉,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要怎么揭穿谈淇吧?”

裴折玉看着他的手,轻叹道:“王妃还是那么关心叶先生,为了叶先生才来找我的吧?”

谈轻心虚地别开眼,“比起老师我更加关心你的。”

可是说这话时,谈轻都没有直视裴折玉,裴折玉心知谈轻在哄自己,但不可否认,他被哄得很开心,只能无奈笑叹一声,“也罢,不管王妃说的是真是假,你怀疑谈淇,要揭穿他,就得找出证据,若是王妃苦于没有证据,那,便制造证据。”

谈轻顿了顿,忽而眼睛亮起来,激动地握紧裴折玉的手,“裴折玉,你真是个大聪明!”

裴折玉皱了皱眉,“我怎么感觉这不是好话?”

“……我这个语气是好话。”

谈轻道:“谈淇本身写不出来好诗,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即兴作诗,只要他作的诗有问题,就会在大家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裴折玉只负责给他思路,闻言只说:“然后呢?”

谈轻挠了挠脸颊,“有一点点想法。不过这次谈淇被老师压了风头,肯定会在近期再找机会挽回名声。我不是很清楚他都写过什么诗,要先查一下他的诗,再做打算。”

裴折玉道:“这个好办,我让燕一帮你查一下。”

谈轻立马笑起来,抱住裴折玉的手蹭了蹭脸颊,口中直呼:“裴折玉,你真是个大好人!”

裴折玉捏了捏他的脸颊,皮笑肉不笑,别以为他看不出来,有事裴折玉,无事叶老师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