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紧赶慢赶,太后要求的法华经赶在三天内抄完了,叶澜抄了一卷,谈轻自己抄到手快断了也才抄了两卷,大头还是裴折玉抄的。
谈轻第三天凌晨才抄完经书,已经是哈欠连天神志不清了,裴折玉便让他先回去睡觉,等明天早上再派人送进宫里给太后过目。
翌日一早,谈轻不意外起晚了,还是被雨声吵醒的,昨天叶澜来送经书时就说过让他先抄好经书,上午不来上课,等下午再来。
难得睡个懒觉,谈轻迷糊地听了一阵雨声,听得昏昏欲睡,才想起来爬起床找裴折玉。
他匆匆洗漱过就往书房去了,路上问过福生,雨是早上刚下的,他稍微松了口气。
起码白天下雨的时候,裴折玉就算病发也不会很严重,还是他自己还可以控制的状态。
谈轻撑伞到前院时,燕一正提着食盒从屋里出来。
燕一匆忙行礼。
谈轻摆了摆手,压着声音问他:“裴折玉醒了吗?”
燕一道:“回王妃,殿下刚吃过药,正要歇下。”
他刚说完,书房里中就传出裴折玉沙哑无力的嗓音,“是王妃来了吗?让王妃进来吧。”
谈轻绕过燕一推门进屋,一眼就见到了裴折玉。
他坐在书桌前,手中翻着一本书,披着长发,几缕黑发擦过脸侧,衬得本就脸颊愈发苍白,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阴郁柔美。
谈轻看见他这个样子,心中不由升起强烈的保护欲。
见谈轻进来,裴折玉将手里的书反过来盖在桌上,扬起失了血色的薄唇,“王妃怎么来了?”
谈轻举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五色彩绳,“下雨了哦。”
他说着走近裴折玉,果然嗅到一股熟悉的药味从裴折玉身上散发出来,淡淡的,略微清苦。
每逢下雨,裴折玉身上都是这种药味,之前那个雨夜亲自去山上接谈轻时药味更重,但是谈轻每次闻着都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可裴折玉服了药确实能保持清醒,谈轻也不能说这种让他不舒服的药有没有毒,只能说就算是以毒攻毒,也是对症的药,而他只凭直觉感知药物好坏,根本不懂医。
谈轻不着痕迹皱了下鼻子,便凑到裴折玉跟前,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心下有些担忧。
“还是很难受吗?”
裴折玉淡笑道:“无事,不过是有些虚软无力。”
他看向谈轻手上的五色彩绳,又有些无奈,“王妃还真是说到做到,真的相信在下雨天剪了五色绳让河水冲走,就能换来一年好运?”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伸出了左手,因为他今日不大舒服,手背上的血管青筋微微鼓起,衬得苍白纤细的手腕看着有几分脆弱。
谈轻小心地握住他的手,不自觉放轻了嗓音,“信则有,不信则无,好运气谁不想要?再说了,跟你约好的事情当然要做到。”
他低头开始解裴折玉手上的五色彩绳,裴折玉由着他,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说道:“天亮时经书已经让人送进宫里了,前两天查的谈淇诗集的事也办妥了,这里便是谈淇这几年来写的所有诗。燕一让人查过过,谈淇之前在国子监时写过的诗只能说平平无奇,连普通学子都不如,但自从两年前,他一次即兴作诗艳压秦如斐,从此声名大噪,所作的诗词与从前差距极大,也不是没人怀疑过,但他对外只说,是他突然开窍,厚积薄发。”
谈轻才发现裴折玉刚才看的那本书就是谈淇出的诗集,而另一沓则是燕一让人抄录的谈淇从前在国子监作的诗,他拆下裴折玉手上的绳结,眼神便往诗集上瞟。裴折玉自觉帮他解他手上的五色彩绳,笑道:“王妃可以让叶先生或是秦二公子帮忙对比查阅,或许会从中得到一些惊喜。”
谈轻握住刚解下来的五色彩绳,“什么惊喜?”
裴折玉道:“谈淇的诗集里共收录了三十九首诗,其中令人赞不绝口的只有十首,而这十首诗风格迥异,不尽相同,其中三首诗与秦如斐的文风相似,剩下七首,也有类似叶先生作诗风格的。至于剩下的二十九首诗水平差一些,且不说主题五花八门,风格变化也极大,作诗之人多是借诗寄托心事,以我看来,这些诗不像一个人能写出来的。其中倒是有两首闺怨诗,与谈淇原本在国子监所作的诗风格相似,用词习惯也差不多,只是与这本诗集的其他诗对比,便显得奇差无比。”
谈轻噗嗤笑出声,“那两首闺怨诗才是谈淇自己写的吧?他拿别人的诗出诗集,还凑上两首自己的诗,结果一对比,谁丑谁尴尬!”
裴折玉解下他手上的五色彩绳,边说话边顺走他手上那根,从容自然地放在谈轻够不着的书桌边,“下雨天不便出门,五色绳交给我,我让人拿去处理吧。不过即便在我们看来,这些诗不太可能出自同一个人,但我派去的人也没有查到谈淇这几年里找过任何人代笔的蛛丝马迹。”
“好吧。”下雨天不方便出门,谈轻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力,裴折玉说什么他都点头,“那你让人帮我许愿,让你的病快点好起来!”
裴折玉怔了下,看向谈轻,“不给自己许愿吗?”
谈轻理所当然说:“我什么都不缺,不用许愿啊。”
裴折玉若有所思,垂眸敛去眼底思绪,又道:“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五天后是晋阳王儿子的满月宴,晋阳王妃生下三个女儿才得了这个幼子,故此大办宴席,宴请了不少皇亲国戚和达官贵人,也许谈淇会想去。”
谈轻歪了歪头,一脸迷茫。
裴折玉轻笑一声,“晋阳王是父皇最小的弟弟,皇祖父的第九子,虽说不是太后所生,但也是父皇如今还在世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兄弟姐妹之一,所以父皇待晋阳王还算宽和。”
谈轻:“哦!”
裴折玉问:“想起来了?”
虽然在皇帝的那些还在世的兄弟姐妹里,他只记得陆锦她娘建安长公主,不知道晋阳王是哪个,但他知道晋阳王是什么人就够了,皇帝同父异母的小弟,年纪也不小了吧。
谈轻便道:“老来得子,确实应该大办满月宴。不过晋阳王是你父皇的兄弟,谈淇只是七品小官之子,未必能够得上人家晋阳王儿子满月宴宴席的门槛。他就是想去,估计也得是跟着赔钱货才能进晋阳王府吧。”
裴折玉抿唇忍笑,没有提醒他晋阳王才三十多岁,只说:“晋阳王不会宴请一个七品小官之子,但是会宴请太子将来的枕边人。今早宫中有个消息,王妃或许还没有听说,程姑娘被父皇认为义女,封为安阳县主,应当不会再做太子妃。皇后今早派人请左相夫人明日入宫,内务府也收到旨意,已经在准备太子大婚的婚服。或许在四皇子成亲前后,太子妃和两位侧妃会相继嫁入东宫,而内务府为两位侧妃赶制的婚服中,有一套是男妃的礼服。”
谈轻听完一脸震撼,“等会儿,你让我捋一捋。所以之前皇后搞鬼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他等到整个端午节过去,算了算昨天皇帝就该上朝了,下药的事也应该有结果了,但是今天才听到后续,谈轻的好奇心蠢蠢欲动。
“没想到程姑娘真的不做太子妃了……她那天跟太后说的话是真心话吗?那孙俊杰呢?”
裴折玉摸着他脑袋,耐心解释:“程姑娘生在关中,关中人大多豪爽,她初来乍到,大抵是不习惯宫中的尔虞我诈,何况那日王妃说的也有道理,皇后不喜欢的太子妃,如何能做得长久?孙俊杰之事有一就有二,程姑娘如今被封为县主,还得了封号,倒是比一些公主还要风光,也算是善终了。至于孙俊杰,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自从那天出事后就一直没出过宫,但皇后和太子应该会保住他的,再不济还有承恩公府,孙俊杰父亲也是父皇近年来重用的能臣,父皇自然也会给他留点颜面。不过皇后这两天也不好过,听说前两天太后找机会斥责她管理六宫不力,命她禁足三日,思过忏悔。”
谈轻撇了撇嘴,幸灾乐祸道:“这么点事到现在还没个明白的结果,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确实应该恭喜程姑娘,避开了赔钱货那个火坑。姜还是老的辣,能对付皇后那个坏女人的,果然还得是太后。”
太后的天然地位压制皇后,皇后也是活该被罚。
但那男子的侧妃婚服……
谈轻反应过来,似懂非懂,“照你的说法,内务府奉命准备太子太子妃的大婚礼服,两位侧妃中有一名男妃是可以确定的,而那个侧妃八成就是众所周知跟太子搞到一起的谈淇,所以晋阳王也邀请了谈淇?”
裴折玉从书案宣纸堆中翻出一张请柬,推到谈轻面前。
“前天请柬便送来了,说来也巧,我这两天让人去查谈淇时,他也收到了晋阳王府的请柬。”
谈轻翻开请柬一看,果然是晋阳王府给的请柬,他瞥了一眼就合上了,了然地看向裴折玉。
“晋阳王给谈淇请柬,这是着急讨好未来的太子侧妃吗?大家都知道赔钱货有多宠谈淇,晋阳王要是想讨好他,肯定要对症下药,而谈淇前两天刚在赛诗会被一位籍籍无名的明石先生压了风头,那么晋阳王会不会借这个机会,让谈淇挽回名声呢?”
裴折玉眸中含笑,不答反问:“王妃以为呢?”
谈轻啧了一声,丢开请柬,“这个晋阳王挺没意思的,既给我们发请柬,又邀请了谈淇。”
现在京城里谁不知道他隐王妃跟谈淇不和?早在长公主府时,他就已经表明过态度了。
裴折玉心照不宣,只笑说:“若是往常,我只会派人送去贺礼,但这次,王妃想不想去?”
谈轻说:“晋阳王到底是两边都想讨好,还是想要谁给谁垫脚呢?我也很忙的,考虑一下吧。”
他这么说,就是不想去。
想了想,谈轻忍不住问裴折玉:“那太子的男侧妃确定就是谈淇吗?怎么圣旨一直没下?”
他总觉得这有点怪怪的。
裴折玉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太子妃的人选一直在变,但既然皇后已经在派人接触左相之女,而父皇又已经下令让内务府赶制太子妃大婚的礼服,这个消息应该不会是假的。王妃不想让谈淇做太子侧妃?”
谈轻是有些担忧,一脸嫌弃地说:“他要是做了太子侧妃,是不是就要压在我头上了?”
“王妃害怕了?”
裴折玉笑着捏了捏他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手感柔嫩软滑,他上次捏过一回,便总想再捏一回,心道不怪谈轻还想摸他的脸颊。
谈轻觉得裴折玉的癖好有点奇怪,不是摸他的头就是捏他的脸,但裴折玉喜欢他也就无所谓了,只说:“我是隐王正妃,他要是嫁给赔钱货,就是太子侧妃,究竟是亲王正妃大还是太子侧妃大?而且赔钱货是你的五哥,太子侧妃又算不算是你的五嫂呢?那到时我也得这么叫吗?”
裴折玉看他掐着手指头理这些关系的模样,认真到让他忍俊不禁,自家王妃也太可爱了!
裴折玉笑着摇头,无奈地握住他掐算的手,“按理来说,太子妃确实是比隐王妃权力更大,但那是太子妃,不是侧妃。我们即便要叫太子妃五嫂,也只能是太子正妃。而且嫁给太子便要入东宫,你我除非宫中宴会,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们几回,王妃倒不必为此担忧,就算是碰上面,也不必你这个隐王妃给太子侧妃行礼。”
谈轻这就放心了,“那就好,我才不给他行礼!”
裴折玉对他的小脾气还算了解,只是每回都会被他逗笑,不过他下雨天时不知是不是心理影响,身体总是格外虚弱乏力的,说了一阵话便开始乏了,谈轻自觉地抱起那堆燕一搜罗来的谈淇诗集跟他告辞。
叶澜晌午还是来了,今天的课推到了下午,但谈轻抄了三天书手酸得很,叶澜讲过课后便没有给他布置什么功课,倒是与他一同研究了谈淇的那些诗。他的看法与裴折玉一样,认为这些诗不是同一人所写。
这些诗的风格、意境跳跃太大,若真的是一个人所作,只能说这个人也未免太过强大了。
尤其是诗集上出名的几首诗,风格一会儿伤春悲秋,一会儿忧国忧民,一会儿又愤世嫉俗,一会儿积极向上,用词习惯也不同,要用谈轻的话来说,这些诗如果真的是一个人写的,那这个人得是精神分裂。
看完这些诗,雨也停了,谈轻便让人送叶澜回去。
日落时分,叶澜回到了国子监,刚进自己住的小院,就碰上一名学子,告诉他今天有人来找他,说叶家老宅一角被雨水冲塌了。
叶澜早就搬出了叶家老宅,偶尔也会回去看看,因为他父亲还留了一些藏书在那里。
担心父亲的藏书被水泡,叶澜没有多想,趁着天还没黑,匆匆赶回了叶家老宅一趟。
好在父亲的藏书都收进箱笼里放在高处,没有被水浸泡,而叶家老宅被雨水冲塌的,也只是后院荒废了很多年的一间柴房。
叶澜想到近来师兄的学子需要一些旧书,索性将用得上的旧书收拾一下,包起来带走。
等他抱着旧书锁好老宅大门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叶家老宅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位置很是偏僻,这边也很久没什么人住了,叶澜看着前面空无一人的昏暗小巷,突然想起几天前谈轻跟他说过的话,心中无端紧张起来,抱着旧书匆匆走出去。他记得谈轻前两天说过的静和书局就在前面不远,还好书局也不算必经之路,所以他特意绕出巷子,想往湖畔的东街大道走去。
可走着走着,除了他的脚步声外和屋檐雨水滴落的声音外,身后似乎有别的声音传来。
叶澜不动声色地垂眸看向地上的水坑,借着天光,隐约看到有个人远远在巷子深处站着。
天色将黑的深巷里一片晦暗,乍一看到那道人影,叶澜心跳都快了几分,他从未觉得从叶家老宅到东街街尾的这条路这么长过。
他也不敢贸然停下,依旧照着方才的步伐往巷子外走去,时而留意路过的水坑,果然看到身后那人一路上都在远远地跟着自己。
叶澜加快步伐往前走去,他身后跟着那人也加快了脚步,好在前面就是巷子口,外面是挨着湖畔的街道,叶澜没有回头,飞快往前跑去,身后那人的脚步声也急促起来。
“等等!你是不是明石先生?”
身后那人冷不丁出声,叶澜顿了下,却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还推翻了巷子边靠着的一排竹竿,挡住身后的路。他没有回头,抱紧怀里包起来的旧书拔腿就跑,很快就听到身后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他娘的臭书生……站住!”
叶澜怎么可能听他的?
听这语气八成是来者不善,叶澜跑到巷子外人来人往的城东湖畔街尾,正要松口气,回头就见一名满脸胡子的邋遢男人从巷子里出来,显然就是刚才跟踪他的那个人。
他手里还握着一根粗长的棍子,像是要追上来动手。
叶澜神色一紧,快步往街上走去,却不慎撞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前站着的一个男人。
好在对方眼疾手快,不仅避开了他还伸手推开了他,“什么人?郡主的马车都敢撞?”
叶澜喘着气抬头看向马车上挂着的木牌,那上面赫然写着长公主府,他愣了下,就见车窗的帘子被人掀开,有人从车窗里往外看。
那是个姑娘,叶澜觉得眼熟,对方却先认出了他,眉眼一弯,明艳容颜浮现两个梨涡。
“哎,你是七表嫂的先生!”
第82章
听到七表嫂这个称呼,叶澜这才想起来了,这是跟谈轻玩得来的郡主陆锦,他在谈轻的庄子时见过陆锦,从前在国子监时也见过。
叶澜正要行礼,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怒吼“站住”,他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个从巷子里追出来的胡须大汉,他不再迟疑,看向陆锦。
“有人在跟踪我!”
他话还没说完,陆锦也看到了远处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她皱了下眉头,“先上来吧。”
叶澜没想到她这么爽快,顿了下,便在车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待马车缓缓行驶起来,他急促的呼吸才缓和下来,垂头行礼。
“多谢郡主搭救。”
陆锦支着下巴笑吟吟地打量着叶澜,像这样高挑清秀气质独特的人,在京中也是少见。
“不用客气,叶先生,我可是早就认识你了。叶先生要去哪里?这么晚还回国子监吗?算了,我直接送你去七表嫂那里吧,安全。”
叶澜本想婉拒,想了想还是点头,“劳烦郡主。”
陆锦见他始终低头避嫌不看自己,啧了一声,也没有跟他再说话,只让身边的侍女给她拆刚买的点心,边吃边翻着手里的话本。
传言都说陆锦与其母亲建安长公主一样喜欢调戏美男子,在叶澜面前她却是大方得体。
传言果然是假的。
如此一来,叶澜才自在些。
从城东到隐王府,天色已然彻底黑沉下来,叶澜下了马车,再次向陆锦道谢,陆锦冲他摆摆手,让他赶紧进去,便回公主府去了。
目送马车远去,叶澜已然恢复冷静,上前叩门。
谈轻收到叶澜去而复返的消息时还在沐浴,叶澜从来不会半夜来隐王府,他觉得这事有些奇怪,便让福生先过去将叶澜带过来。
等福生把叶澜带到院子,他已经换好寝衣出来了,发尾还有些湿润,只好披散在肩上。
“老师怎么又回来了?是还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叶澜平时跟他见面时大多是在上课,他一向是衣衫整齐的,穿着寝衣的样子还是头回见。但谈轻在他眼中就是个小孩子,他见状只是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便惭愧垂眸,“是我唐突造访,给王妃添麻烦了。”
其实谈轻跟他说过让他最近不要回老宅,是他一时情急忘了,所以才会遭遇今晚的事。他觉得此事谈轻应该知道,便直言道:“王妃,今夜我回了老宅一趟,离开时被人跟踪,果然是奔着明石先生来的。”
谈轻笑容一顿,眼里多了几分担忧,打量着叶澜说:“那些人动手了吗?老师没事吧?”
王妃果然没有追究他为何不听话回老宅,而是关心他有没有出事,叶澜心头一暖,缓缓摇头。
“我没事。王妃提醒过我,我便多了个心眼,发现有人跟踪就跑了,路上碰到了陆郡主。”提到陆锦,他感激道:“那个人应该是想追上来动手的,多亏郡主送我来隐王府。”
谈轻松了口气,“老师没事就好,郡主向来乐于助人,回头我替老师跟郡主道谢就是了。”
他拉着叶澜进屋,又问:“老师带的是什么?”
叶澜这才发觉自己一路上都不自觉用力抱紧怀中用布抱起来的旧书,此刻在谈轻面前,他才真正放松下来,“是我父亲留下的一些旧书,本想带去国子监给师兄的学生。”
谈轻没了兴趣,只说:“天都黑了,老师今晚还是先不要回国子监了,就在这住下吧。”
叶澜看他只字不提跟踪自己的人,好像并不怎么看重此事,却要自己留下,倒也没问,只摇头道:“不了,我还是回国子监吧。”
谈轻挑了挑眉,说道:“这可不行,万一老师又被坏人跟踪怎么办?老师今晚不留下的话,那我可就得去隔壁找安王妃来说理了。”
提到安王妃,叶澜只好让步,“那今夜便叨扰王妃了。”
谈轻就知道他不想让安王妃为他操心,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笑意,“老师跟我一起睡吧?”
即便同样服过孕子丹,叶澜始终记得谈轻身为隐王妃的身份,闻言忙不迭摇头,“万万不可!王妃让人随意安排一间客房给我就行。”
谈轻面露遗憾,“那行吧。”
二人说一阵话,叶澜煞白的脸色比刚进来时好了一些,谈轻敛去眼底笑意,给福生使了个眼色,“让人送些吃的来,带老师去休息吧。”
福生立马应是。
等他跟叶澜一走,谈轻脸上笑容就彻底消失了,面无表情颇为冷漠,他转头便去前院。
好在裴折玉还没有歇下,书房亮着灯火,燕一前脚进去通报,裴折玉就让谈轻进来。
裴折玉穿着一身墨色寝衣,长发半披,俨然正要睡下,见谈轻过来,他的语气还挺稀奇。
“方才叶先生不是来了吗,王妃又怎么会来找我?”
谈轻猝不及防感觉到了迎面而来的酸气,心道裴折玉又吃醋了吗?他不由睁大双眼满目新奇地看着裴折玉,思索了下,有话直说。
“我想跟你借几个人使。”
隐王府本就是裴折玉的,府上来什么客人,他想知道自然不用谈轻说,可他没料到谈轻上来就这么说,察觉谈轻此刻的脸色也不像是在说笑,倒是有些冷,裴折玉唇边挂着的笑容微顿,“王妃要做什么?”
谈轻也不瞒他,一五一十地皱着眉头说:“今天有人在跟踪老师,要不是郡主碰巧路过,恐怕老师就要出事了。那个人奔着明石先生而来,八成就是谈淇派来的,他敢动老师,我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裴折玉并未错过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狠戾,他认识谈轻已久,还未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模样,还是为了叶澜……诚然,他先前对叶澜的拈酸吃醋是有几分戏谑在,此刻他心中确实是对被厚待的叶澜有几分钦羡。
裴折玉转身坐下,饶有兴趣地看向谈轻,“那王妃打算怎么办?让我派人把谈淇抓过来?”
内务府赶制太子妃和两位侧妃婚服的消息瞒不住,一天时间内,京中只要有点地位的人应该都已知道谈淇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侧妃。
谈轻当然不会蠢到直接跟谈淇交锋,免得得不偿失。
“不用抓他。我已经有了怎么对付他的计划,只要你借几个好使的人给我,让他们去把今晚跟踪叶老师的那个人抓回来就行了。”
裴折玉越发好奇,“哦?”
“老师前不久参加过赛诗会,谈淇能这么快查到他不奇怪,那他应该也知道老师现在是我的授课先生,他敢派人动手,或许是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太子侧妃,可以为所欲为,也正好说明他已经急了。”
谈轻勾唇冷笑,“晋阳王府的满月宴,我要去。”
夜色深沉,谈家老宅。
谈淇迟迟没有入睡,就坐在桌前等着,快到子时,房门才被人敲响,他一个激灵回神。
“进来。”
见到云生推门进来,谈淇已是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怎么样,有没有找到那个叶先生?”
自从赛诗会之后,再次看到一直在找的明石先生出现,谈淇虽不满被对方抢了风头,更多的却是兴奋——比起秦如斐等人,他更喜欢这个神秘的明石先生,因为他从未现身过,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熟识他都写过什么诗。如此一来,谈淇即便找到明石先生让他专门为自己代笔写诗,也不会有什么人能认出来揭穿他。
偏偏这个人跟秦如斐有关,还是谈轻的授课先生。
派人去叶家老宅动手引这个叶先生出来时,谈淇知道很冒险,可一边还有已经内定的太子侧妃之位作为底气,他又等了这么久,如今这个明石先生终于现身,他权衡过利弊,认为也不是不能放手一搏。
要是这个明石先生识趣,他也不是非要对他动手。
谈淇敛去眼底的阴沉,眼里蓄起泪水,无助地看着云生,“你知道的,我自从在宫里被大哥推下水,就已经写不出好诗了,为了留住太子殿下,我一定要找到这位明石先生!云生,你应该可以明白我的吧?”
在动手之前,他就已经靠这个借口让云生答应帮他抓人。这个云生这辈子虽然还没有成为四皇子的死士,可他人脉广兄弟多,比如能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的人,可惜他太过心软,这颗棋子谈淇使得心安理得。
云生看着他的泪珠滚落下来,整个人越发柔弱无依,心中那点困惑顿时悉数化为怜惜,忙扶住谈淇,“少爷先别急,已经找到人了,不过没有动手,这个叶先生最近好像很缺钱,还有代笔写诗的打算。”
谈淇面露惊喜,抬眸看向云生,泪盈于睫,看去那样无辜又纯净,他还拍着胸口,一脸庆幸道:“那就好,云生,你们千万不要伤了他,这位明石先生作的诗虽说风格与我相似,但也是真正有诗才之人。”
云生听他这么说,对这个明石先生有些不满。
“这个人从前寂寂无名,也没听说作过什么好诗,那天他在赛诗会作的诗显然是仿着少爷的诗集所写,也就是少爷心慈手软……不过他毕竟是隐王妃的先生,若是能将他拉拢到我们这边,便不怕他泄露消息了。”
谈淇抿了抿唇,对这话毫不心虚。他才不会告诉云生,他前两天故意仿照这个明石先生在赛诗会上的诗作假了一首所谓的草稿,让云生‘无意中’发现,再无意中说漏嘴,才好诱导他打破底线,动手抓人。
这些事都是云生自己要做的,他不过是想要请明石先生写几首诗罢了,被查到也不怕。
谈淇琢磨着自己的小算盘,也在为明石先生还想代笔写诗窃喜,可他向来谨慎,蹙紧双眉,敷了粉的脸上神情狐疑,“可这位叶先生现在奉旨给大哥授课,又怎么会突然缺钱,要继续做这代人写诗的生意?”
云生想起今晚那人过来回报的话,也有些许不解,“这个叶先生是去那静和书局打听过,说自己近来手头紧,想要重新修缮老宅。更多的,我还未查到,但看他给隐王府授课已久,却始终住在国子监,吃用与普通学子无异,也没有什么人际往来,恐怕在隐王府并未被隐王妃看重。”
谈淇不由暗喜,还不忘内涵谈轻,“恐怕是大哥不喜欢读书,原先在上书房时,太子殿下也说过,大哥连太师都敢顶撞,平日回了侯府也从未做过功课,他或许是没有看到明石先生的才华,才未重用。”
反正谈轻一个不会写诗的人,现在还在重新学三百千这些开蒙书,谈淇认为以明石先生的才学在谈轻身边,简直是太浪费人才了。
还是给他用好。
他会让明石先生的诗传遍京城,甚至是整个晋国。
谈淇说话向来喜欢暗示,也深刻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见小厮云生听他提到谈轻时不着痕迹皱眉的小动作,他就知道这眼药是上好了,紧跟着低垂眉眼,叹息一声,清秀面容随即浮现淡淡忧愁,“自从端午宫宴后,太子殿下一直不曾见我,云生,你说殿下他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了?”
云生当即收起不忿,熟练地哄道:“少爷多虑了,知道晋阳王府邀请你之后,今日早上殿下不是还特意派人给你送了几身新制的衣裳吗?殿下的人也说了,等到了晋阳王府满月宴那天,太子殿下会来接你的。”
“我只是太久没见到殿下了。”
谈淇适时脸颊飞红,双眼仍是雾蒙蒙的,素白面颊几分清愁几分羞涩,拿捏得刚刚好。
他这么柔弱纯洁,让云生不由自主想起家中病弱的妹妹,看着谈淇的眼神愈发怜惜。
“少爷放心,现在外面都传开了,都在说太子殿下会有一位男侧妃,想必那便是太子殿下为少爷争取来的,就等见面时告诉少爷。”
谈淇当然确信这个侧妃之位是自己的,太子早就跟他承诺过,以他的身份虽然做不了太子妃,但只要太子坚持,太子侧妃也做得。
等自己成了太子侧妃后,连谈轻都要向他低头跪拜吧?谈淇想着,嘴角就止不住上扬。
等着瞧吧,谈轻。
第83章
晋阳王府满月宴当天正好是大晴天,裴折玉能和谈轻一块去赴宴。谈轻平日不爱打扮,今天却特意起大早挑了身最华丽的衣裳,找侍女来仔仔细细地梳头戴了宝石金冠。
不为别的,出门看戏,当然要穿得好看一点啦。
裴折玉倒还是旧日的穿着,一身墨色低调矜贵,谈轻穿着件绣金丝的红衣服,跟他旁边站着,特别耀眼漂亮,也特别喜庆贵气。
谈轻很是感慨了一番,还好他的战袍不是白色的,不然跟裴折玉站一块就是黑白双煞了。
贺礼温管家备好了,去晋阳王府路上,裴折玉讲了些晋阳王的事,免得谈轻到时不认得人。
晋阳王跟裴折玉、乃至大多数公主皇子一样,只有食邑没有封地,也跟皇室大多人一样,都是指望着皇帝给点好处才好过日子的。
虽说晋阳王是皇帝的弟弟,他们倒也不必太过小心。
先帝没有给晋阳王这个小儿子留下什么,他母妃出身低,娶的王妃在京中权贵里只能算中流,他只有亲王头衔,没有在朝为官,就是一个稍微好点的皇室闲散人等罢了。
唯一的作用是给皇室开枝散叶,指望皇室给他拨点银子,好维持他表面风光奢靡的生活。
皇帝对他不算热络,也始终没给他安排什么官职,他可不得找着机会就去讨好太子吗?
就算他也是裴折玉和谈轻的长辈,谈轻背靠国公府,裴折玉认为,谈轻是不必怕他的。
谈轻是这么理解的,“就是说晋阳王是个皇二代,可手中无实权,虽然我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个官三代,但我外公能给我撑腰?”
很正确,但用词直让裴折玉失笑,“国公爷虽说回京休养多年,但他是三朝老臣,战功赫赫,他也就只有你一个外孙,挣来的荣耀理当留给后人,不说晋阳王,便是太子和瑞王,不也得给你外公几分薄面吗?”
谈轻更羞愧了,“这么说起来我好废物啊,要是没有外公帮衬,根本没人管我是谁吧?”
裴折玉挑眉,“我靠王妃封王,岂不是更废物?”
谈轻不认同道:“怎么会呢?我文不成武不就,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你不一样,你会写诗会作画,可厉害了,可惜没有得到任用。”
之前老国公问过裴折玉要不要谋个官职,裴折玉最后婉拒了,因为他的隐疾,皇帝向来很介意,就算老国公帮他在朝中混个闲职,皇帝若不开心,也只会连累大家。
想起这事,谈轻不大高兴地皱了皱鼻子,略过不提,又问裴折玉,“你上次跟我说晋阳王妃有三个女儿,可福生说晋阳王有八个女儿!”
裴折玉笑着点头,“对啊,晋阳王有一位侧妃,许多小妾,剩下五个女儿便是她们所生。”
谈轻啧了一声,不置与否。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晋阳王府门前,晋阳王府已有了落魄的趋势,可晋阳王好歹是皇帝的弟弟,被邀请的贵人会给他几分薄面,只是远远比不上长公主府生辰宴的热闹罢了。
因为身份便宜,马车到晋阳王府门前才停下,谈轻坐直了拍掉手上的点心碎屑,问裴折玉:“我衣服乱了没有?头发乱了没有?”
诚然,谈轻本就生得好看,盛装打扮过更是惹眼。
红衣给乖巧的少年添了几分张扬,灿烂若天上恒星。
似乎除了大婚那天,裴折玉都没有见谈轻穿过红衣,而那天匆匆忙忙的,他也没怎么留意过谈轻,今日再穿红衣,他竟被惊艳到了。
裴折玉看着捧着脸凑到面前来的漂亮少年,丹凤眼里有说不出的满意,轻笑道:“没有乱,王妃今日很好看,定能艳压所有人。”
谈轻被他夸得有些羞涩,嘿嘿笑了笑,小声嘀咕:“倒也不必,只要艳压谈淇就够了。”
裴折玉想起他今日来这里的目的,挑眉笑了笑,便先一步起身走下马车,“下去吧。”
等裴折玉下去后,才回头扶着谈轻,门前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刚到,认得出隐王府的马车和裴折玉,便猜到了马车上的人是谈轻。
可在福生掀开车帘,谈轻弯身走出车厢那一刻,四周似乎静了一瞬,依稀响起抽气声。
谈轻扫了眼被惊艳住的众人,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这才搭上裴折玉的手,踩着凳子下来。
晋阳王府的管家已经迎上前来行礼,而后带他们入府。
谈轻故作矜持地跟在裴折玉身边,挽着他的手臂,路过的人多会同他们行礼,除非辈分和官职较高的,一路上引来不少人瞩目。
说真的,他心里还是挺爽的,这种场合人多热闹,不像宫宴,要他们行跪拜礼,只有别人给他们行礼的份,可他的脸也快笑僵了。
好在在他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假笑还是维持到了正厅,随裴折玉跟晋阳王和晋阳王妃见上面。
晋阳王比谈轻想象的要年轻,跟皇帝也有几分像,就是个挺着大肚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中年男人,白白胖胖的,眼角都有皱纹了。
其实裴折玉后来告诉过谈轻,晋阳王才刚三十出头,所以看到晋阳王本人时,谈轻是吃惊的。
皇室靠皇帝养着,倒是也养出了不少富贵闲人呢。
晋阳王妃在晋阳王身边显得很年轻,大抵是因为刚生下世子不久,身形有些圆润,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并不影响她端庄雍容的美貌。
裴折玉生性冷淡,跟晋阳王寒暄几句,晋阳王就交流不下去了,转头一看,就提到了谈轻。
“没想到隐王妃也随侄儿你来了啊,有些时候没见着老国公了,老国公近来可好?他被罚俸那会儿我还碰见他,看着精神不太好呢。隐王妃平日闲着,也不多去看看?”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老国公,还提人家被罚俸的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教他做事吗?
谈轻略一思索,面露微笑,“还好吧,平时上朝外公都会去的,晋阳王叔没见到他吗?”
裴折玉刚才就是这么叫晋阳王的,他便跟着这么叫。
晋阳王:“呃……”
晋阳王笑容僵了僵,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皇帝没有给他安排官职,他哪里够格去上朝?
裴折玉看得出来晋阳王似乎有些不快,本是冷冷淡淡话不多的人,倒也开口替谈轻补救,“王妃就爱说笑,国公爷近来身板还算硬朗。今日晋阳王府大喜,贵客真是不少,想必晋阳王叔也很忙,不必特意招待我们。”
谈轻抬眼看他,晋阳王这胖子先乱说话的,他是反击。
裴折玉回了他一个平静的眼神,这会儿就跟晋阳王吵开了?没必要,谈淇还没来呢。
谈轻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头,很快又舒展开,冲晋阳王和晋阳王妃微微一笑,神情十分无辜。
晋阳王这才又笑起来,大抵是觉得裴折玉比谈轻好说话,他话里话外还有点抱怨,“侄儿说的是,今日王叔确实忙得脚不沾地?那侄儿跟你家王妃便先去花园转转?说起来,侄儿成婚后比以往话多了许多,看来皇兄为你挑的这门亲事确实很旺你!”
他说着看谈轻的眼神颇有几分欣慰,“当时我就跟皇兄说过,你家王妃面相好,身板正,一看就是旺夫能生养的,配你是正正好。”
“?”
谈轻:“那你也挺能生养的,这都生了八个女儿了。”
晋阳王完全没听出来对方在嘲讽他,还乐道:“也是,多亏这八个女儿,才给我招来了这个小儿子,本王这晋阳王府也算是有人继承了。”
谈轻:“……”
这次不说他,裴折玉都沉默了,皇帝没有给晋阳王安排官职,其实对他也是一种保护吧?
裴折玉默默按下自家王妃的拳头,“晋阳王叔先忙吧。”
晋阳王被他两句话哄得挺顺心,这就安排人带他们下去,出了正厅,谈轻深呼吸一口气。
正厅门前客人不少,裴折玉握紧谈轻手腕,轻声劝道:“王妃冷静,晋阳王是不太会说话。”
谈轻摇了摇头,“我没生气,只是觉得跟晋阳王说话挺折磨人的,他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
裴折玉轻笑一声,这才松开他的手,“王妃受苦了。”
谈轻大方地说:“没关系,今天是他唯一的好儿子满月的好日子,让他多开心一天也行。”
裴折玉一听就知道他生气了,丹凤眼随即弯了弯。
晋阳王府规格倒是比长公主府没差多少,很多来得早的客人,若是在前厅等得无聊,都会过来逛一逛,二人刚过来,就见到了裴彦。
裴彦这回倒是不怕裴折玉了,冲他们远远招手,很快就过来同他们打招呼,“隐王,隐王妃,没想到你们今天也会来晋阳王府赴宴!”
谈轻看见他也不意外,裴彦也是皇亲国戚,还是皇帝看重的那种,但听他的语气,谈轻没忍住问:“怎么,我们会来这里很奇怪吗?”
裴彦带着小厮给裴折玉行礼,一边应道:“确实奇怪,晋阳王人缘差,我爹都不乐意来,非要我替他过来送贺礼,平时京中的宴会隐王妃也不怎么现身,怎么来这了?”
谈轻愣了下,“晋阳王人缘很差吗?因为他不会说话?”
裴彦猜到什么,看他的眼神带上三分怜悯,“看起来,王妃刚才也跟晋阳王碰上面了吧?”
谈轻幽幽道:“还说话了。”
裴彦差点笑出声,碍于裴折玉在,他收敛了几分,同情地说:“隐王和隐王妃受苦了。”
谈轻抽了抽嘴角,打算略过这个话题,“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郡主今天没来晋阳王府吗?”
他本以为是大家都知道晋阳王的脾气,却没有人告诉他和裴折玉,他相信裴折玉也不知情,因为裴折玉跟晋阳王显然就不太熟的样子。
裴彦稍后他们半步,与他们逛着花园,边走边说:“她进宫了,这两天太后总召建安长公主进宫,可能是要帮忙筹备太子的婚事吧。”
他忍了忍,忍不住低声问谈轻和裴折玉,“隐王,隐王妃,那天在宫里我跟郡主送程姑娘回寿安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天宫宴后太医院的御医都去了东宫?太后还单独召见你们?你们知道吗?前天太后召我进宫时,竟然要我娶程姑娘!”
裴折玉挑起眉梢,谈轻也挺吃惊的,但事关女子清誉,再好奇,他也是压着声音说话。
“你答应了?”
裴彦忙不迭摇头,“我哪儿敢啊!再说了,我根本就不想成亲啊!当时我都被吓坏了!”
他说着做贼似的看了看左右,才神神秘秘地跟他们二人说:“不说这个了,反正我跟程姑娘都没这意思,程姑娘说她会解决。我觉得奇怪的是另一件事,真的很奇怪。”
谈轻问:“什么事?”
裴彦神情古怪,显然很想不通,“孙俊杰至今没有出宫,我前天进宫时,无意中听到宫人提到他,他现在应该在太后的寿安宫里!”
听到这里,谈轻也觉得有些蹊跷了,裴彦看他和裴折玉的神情,又说:“还有,孙俊杰还在宫里关着,孙聘婷却被承恩公府送走了。”
谈轻也品出几分不对劲来了,“孙聘婷被送走了?可是太子的婚事不是还没有着落吗?”
裴彦重重点头,“前几天连夜送走的,现在还没回来!”
信息量太少,谈轻虽然觉得有点不对,也没想明白太后和承恩公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正要问,花园一头传来一阵动静,裴折玉拉住他手腕,提醒他跟裴彦:“太子来了。”
谈轻正跟裴彦吃瓜呢,还没讨论完就被迫中断,导致他看到花园入口那道明黄身影跟他身边弱柳扶风一般的白衣少年特别不顺眼。
“早不来晚不来,非得现在来?”
第84章
不同于对待裴折玉这个隐王,晋阳王是陪着太子过来的,他与太子一路说着话,谈淇不便插嘴,但总觉得一进花园,众人看他的眼神便有些怪,都在往湖边看,等到小厮云生提醒后,他才看到不远处的谈轻。
乍一眼看到湖边那个矜贵华美的红衣少年,谈淇愣住,正好谈轻身边有人提醒,红衣少年也回过身来,轻抬下巴斜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是说不清的冷艳贵气,谈淇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再看自己身上这身太子特意让人做的素白云纹锦衣,一口气憋在了心口。
红衣总是比白衣夺目的。
如此一对比,他好像完全被谈轻踩到了泥地里。
只是眉目清秀又如何比的过真正明艳大气的美貌?
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危机感,轻轻拉了下太子衣袖,敷了粉的白皙面容上恰到好处露出惊诧之色,微抿起苍白的薄唇,怯生生地看向谈轻那边,“殿下,大哥也在。”
太子近乎本能地皱了下眉头,抬眼看去,就见到了站在湖边的裴折玉和谈轻,他们都是同样的年轻,都有着出色的容颜,格外相衬,似乎此刻站在裴折玉身边的谈轻,也比往日在他身后追随时更加灵动耀眼,太子有过一瞬惊艳,而后便是不甘。
谈轻离了他,跟着裴折玉,怎么还越活越漂亮了?
晋阳王也看到了不远的两人,忙着拍马屁,这便笑呵呵地跟太子说:“正好,今日隐王和隐王妃也来了,太子殿下和隐王妃渊源不浅,您身边这位谈淇公子也是隐王妃的堂弟,不如过去与隐王妃打个招呼?”
太子迅速回神,看晋阳王的眼神有些不满,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就是这个晋阳王!
他现在对谈轻只有忌惮和质疑,要不是那天在端午宴上,谈轻让他多喝了一杯酒,他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就醉了?之后还被……
那天的事跟谈轻有没有关系,太子还没有找到证据,他现在也忙得焦头烂额,压根没精力去查,他也不想见谈轻,当即拉住谈淇的手,低声说:“今日孤陪你来晋阳王府,只为补偿上次失约,你玩得开心就好,其他无关之人,我们无需理会。”
太子总感觉谈轻会知道那天的事,然后来嘲笑他!
谈淇暗暗松了口气,太子果然对谈轻没有兴趣,他看着太子眼底的愧疚之色,心中暗喜,却故作大方地说:“没关系的,太子殿下,上次在宫里大哥让人把我赶走也是因为我有错在先,不该无召入宫,我不怪大哥。这次有太子殿下陪伴,我相信大哥不敢在太子殿下面前胡来的。”
他这话说的太子都虚,太子都不敢信谈轻在他面前有什么不敢做,。但这阵子确实忽略了谈淇,闻言看他的眼神越发温柔,然而嘴上还是坚定地说:“不必了,晋阳王叔,孤有些乏了,想带谈淇下去歇会儿。”
可晋阳王显然不想错过这个讨好太子的机会,正好裴折玉和谈轻竟主动走了过来,晋阳王那张白胖的圆脸立马笑出了褶子,“太子殿下您看,隐王和隐王妃已经过来了。”
不知为何,太子见到裴折玉和谈轻同时现身时,心中总难免升起要攀比的冲动,见他们果然过来,便也不再提先去歇息的事,拉住谈淇的手挺直胸膛站直,颇具威严。
谈轻跟裴折玉相视一眼,心说这人怎么突然跟斗鸡似的?但也不妨碍他过来看热闹的心情,他抱着裴折玉胳膊上前,不说行礼,还拉住裴折玉不让他行礼,皮笑肉不笑地眯了眯眼睛,“老远就看到太子殿下了,自打端午宫宴后好久不见,听说太子好事将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喜酒?”
太子听见端午二字就来气,绷着一张脸冷哼道:“怎么,孤大婚时,隐王妃也要来喝喜酒吗?”
谈轻呵呵一笑,“那可不一定,我也很忙的,没有闲心去喝你的喜酒,也没什么银钱随份子。不过看到太子殿下总难免想起当年同为伴读的太子表弟孙俊杰,听说他很久没见人了,太子殿下有什么头绪吗?”
跟着他们过来的裴彦闻言心道绝了,不愧是谈轻,什么都敢问,他也竖起了耳朵偷听。
说真的,他也好奇。
可是提到孙俊杰,太子的脸色就变得很奇怪,好像活吞了苍蝇一样难受,黑着脸不回话。
谈轻脸上的假笑变成了真笑,还是嘲笑的那种。
就算太后说孙俊杰喝药后无意识冒犯了赔钱货,万幸没有成事,可是看赔钱货现在的样子,估计当时兵荒马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真的很难不幸灾乐祸啊!
晋阳王什么都不知道的也跟着乐,“都说太子好事将近,王叔我也很是期待,到时可得好好恭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才是。隐王妃也真是的,随份子多大点事,怎么还拿到太子殿下面前说来了?隐王府拿不出贺礼,镇北侯府和国公府还能拿不出来?”
谈轻笑容顿住,差点忘了这个不会说话的晋阳王了,这人还真是多嘴,这有他什么事吗?
他可不惯着晋阳王,露出标准假笑,“晋阳王叔还真是高看我们镇北侯府了,我双亲去得早,又有那些不省心的亲戚,镇北侯府早就被掏空了,至于国公府,晋阳王叔,嫁出去的女儿你还能让她回家连吃带拿吗?”
还别说,晋阳王的反应挺叫人意外的,他毫不犹豫摇头,“这不成,本王可是有八个丫头呢,都让她们回来本王的儿子怎么办?”
跟随在侧的晋阳王妃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也没绷住。
谈轻也是无语凝噎,老国公肯定是会补贴他的,但晋阳王八个闺女有他这爹也真是不幸。
没想到这晋阳王真是油盐不进。
谈淇看谈轻内涵他们二房不成,在晋阳王面前也没占上风,也在心中窃喜,面上却装作大方的模样,柔声劝说道:“晋阳王勿怪,大哥只是爱说笑的性子,自然不会缺银钱,不过是看大哥想不想送贺礼罢了。”
太子不太想让谈淇跟谈轻说话,总有种不安的直觉,可既然话都说了,他也知道谈轻现在什么德性,不就是不想随份子?他堂堂东宫太子,还能差谈轻那一份贺礼吗?
太子还是会给谈淇撑腰,看谈轻的眼神也越发不满,“隐王妃嫁人后倒是越来越小气了。”
裴折玉从容笑应,“殿下有所不知,隐王府家底不如镇北侯府,倒是辛苦了王妃,嫁过来后一直精打细算,替臣弟打理好王府。”
太子气又不顺了,微眯起眼看向裴折玉,他就是想踩谈轻一脚,老七又来插什么嘴?
当谁不知道他俩现在沆瀣一气?
谈淇还记着上回在宫里被裴折玉赶出宫,即便他看裴折玉这张脸是挺好看的,可只要裴折玉站在谈轻那边,他都毫不犹豫将他视为对手,何况太子明显不喜欢他,谈淇毫不犹豫跟着踩上一脚。但他向来是柔弱无辜的,这种时候,他自然也是细声慢语地拱火,“大哥竟也会管家了?”
他说着露出无辜神情,近乎慌忙地解释说:“啊,我不是说大哥不会管家……只不过,从前还在侯府时,大哥一直都不愿学着管家,承蒙陛下眷顾,镇北侯府是有些家底,可也抵不住大哥在外豪掷千金。”
他面露欣慰,看向谈轻,笑叹道:“若是大伯父和大伯母知道大哥如今都学会管家了,想必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替大哥高兴吧。”
谈轻啧了一声,小白莲今天有赔钱货撑腰,见着他时非但不躲了,还主动招惹他是吧?
他也不是吃素的好吧?
谈轻斜睨他道:“你这么喜欢提我爹,你们二房算计我爹给我留下的侯府爵位时,你抢我的东西时都不会心虚吗?你到底是真的比我这个亲儿子还记挂他们,还是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不过故意提起他们,来刺激我这个自小没了爹的人吗?”
谈淇惊愕而又无措,“大哥怎么会这么想?我们终究是一家人,我为何要这么对大哥?”
谈轻嗤笑道:“你到底是什么心思,以为谁还不知道?以前在府里你就想取代我,夺走我爹给我留下的一切,现在被我揭穿了赶出了侯府也不消停,我倒是想问问,谈淇,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爹?”
不等谈淇继续演戏,他便说:“别跟我来虚的,我两个爹是为国战死的,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随随便便拿来做筏子的工具。以后你再敢在我面前提到他们,就别怪我无情了,你再提一次,就赏你一个耳光。”
谈淇唇瓣抖了抖,无助又委屈地躲到太子身后。
“殿下!”
太子脸上浮现出心疼之色,然而谈轻先一步摆手警告道:“莫非太子殿下也觉得谈淇做的没错?你要是应了,那我可真就心寒了。可怜我两个爹为国捐躯,没想到身死之后还要被太子的小情人当成玩具!”
这话太子可不敢说,镇北侯夫夫是他父皇当年特意追封的,他可以看不上,却不能为了护住谈淇坏了自己的名声,让老臣寒心。
见太子不说话,谈淇心下暗骂一声,到底还是自己先道歉了,就是开口时还是委委屈屈的,“大哥别生气,我就是太过思念大伯父和大伯母,小时候他们还抱过我……我是真心实意的,太子殿下绝没有那个意思。大哥对我和太子殿下有误会,但大哥不喜欢,我以后都不提了就是。”
谈轻都不想跟他说话,但谈淇戏瘾很大,谈轻看他一眼,他就惊弓之鸟一般捂住嘴巴。
而见谈轻皱眉,裴折玉眸光一转,便执起谈轻的手,温声道:“王妃对镇北侯和侯夫人的思念不会比任何人少,王妃也是他们唯一的孩子,谈二公子可知,你每次提到他们,便是在往王妃心口上扎刀?”
谈轻愣了下,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用一双丹凤眼看着他,眼底似乎极致温柔。
“人死为大,谈二公子在国子监读书多年,理应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不是故意为之,又怎会一次次揭开王妃的伤疤?”
谈轻反应过来,暗暗瞥了眼四周看热闹的人,勉为其难地配合裴折玉,露出倔强之色,“没事,我可不像有些人,说两句话就哭哭啼啼,找男人出头。但我可是镇北侯唯一的儿子,谁也别想辱我两位父亲!”
他这么说,周围众人自然还是觉得他比谈淇更占理,但奈何太子在,谁都不敢乱说话。
谈淇这戏也演不下去了,暗瞪裴折玉一眼,便作势要抹眼泪,再抬头时眼圈已经揉红了,衬着苍白的脸愈发柔弱可怜,“原来大哥是这么想的,看来是我误会大哥了,但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大哥也莫要太过伤怀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谈轻就差给他一个白眼,小白莲脑子转得挺快。
他还在想裴折玉还有没有后招了,要是不想演了,他是真没耐心跟小白莲接着演戏的。
谁知晋阳王等了半天,这会儿冷不丁找到插嘴的机会,“谈淇公子说的也对,隐王妃也不必总想着过去那些事。太子殿下跟你既然没成,你以后就跟着隐王老实过日子就是了,可太子殿下跟隐王到底是亲兄弟,哪有兄长成婚,做臣弟的连份贺礼都不送的?隐王妃这样可不行,你听晋阳王叔一句劝,再不济,这谈淇也是你堂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亲人,就算是有什么不对,做大哥的也得包容啊。”
谈轻跟裴折玉都沉默了。
这也有晋阳王的事?
谈轻挑眉,他还教我做事?
裴折玉默默松开谈轻,这事还是让谈轻来吧。
太子跟谈淇听到这话,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开始暗爽,可没料到下一刻,晋阳王就调转枪头,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们俩说:“不过谈淇公子也是,镇北侯夫妇都走了那么多年了,你没事总在你大哥面前提他们干什么?也是该打嘴巴的。你大哥既然教了你,你站着老实听就是了,你们不仅是堂兄弟,日后说不定还是一家人,莫要让太子和隐王在你们当中为难啊。”
谈淇:“?”
太子也品出几分不对味,看晋阳王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谈轻呵呵一笑,看戏般抱起胳膊来,“晋阳王叔真是闲得慌,自家的事还没处理清楚,就去掺和别人的家事,忘了你小儿子了吗?”
谈淇幽幽说道:“今日,是小公子的满月宴吧。”
晋阳王一脸无奈神情,“隐王妃还是太年轻了。”
谈轻当场翻了一个大白眼,“年轻不好吗?年轻就不用愁中年发福还掉发秃头的问题了。”
晋阳王下意识摸了摸有些光的脑门,脸色难看,谈轻心知这货纯粹是针没扎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想着又撞了下裴折玉胳膊。
“隐王殿下,明天起就老老实实跟我晨练吧?你也不想人到中年,肚子就跟怀胎十月一样大吧?你该学学我外公,只有多吃多睡多运动,平时少管闲事,才能活得长久。”
晋阳王低头看着自己比晋阳王妃怀孕时还大的肚子,浑身上下不自在起来,张嘴正要说话。
裴折玉看在眼里,即刻应声,“王妃说的是,外公身体硬朗,才能接着替父皇与我晋国百姓守护边关,震慑漠北,再立战功。”
晋阳王嘴里没声了。
他能仗着自己是长辈教谈轻做事,可卫国公威名赫赫,回京休养多年仍挂着大将军的官职,他是闲散王爷惹不起,只怪谈轻生得好!
晋阳王如何羡慕嫉妒恨谈轻不知道,谈轻耐心不多,也懒得跟他搁这演戏,直接问:“今天不是晋阳王叔儿子的满月宴吗?怎么不见晋阳王叔抱孩子出来给大家看看?离开席还早,晋阳王叔就没有安排什么节目吗?”
晋阳王也是个能伸能缩的,紧跟着又眯眼笑起来,在面色不善的几人之间显得格外的显眼。
“对对对!太子,隐王,本王的小儿子你们还没见过吧?王妃,快让乳娘把孩子抱来!”
晋阳王妃应声先走了,晋阳王这就领着众人往花园中纳凉的水榭而去,一路上笑呵呵的,跟刚才好像没跟谈轻吵起来过一样。不过他主要招待的是太子,太子因为刚才的事对他有些不满,也挺受用他的奉承。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晋阳王显然是要讨好太子的。
谈淇脸皮也厚,刚刚才被晋阳王说教过,这会儿跟在太子身边又恢复了温柔小意的模样。
谈轻跟裴折玉没兴趣跟赔钱货争这份殊荣,慢悠悠地落在后面,裴彦这才找到机会跟他们说话,一脸佩服地给谈轻竖起大拇指。
“厉害啊!这么多年来除了皇上和建安长公主,你还是头一个说的晋阳王没法回嘴的人!”
谈轻对这个成就敬谢不敏,撇嘴说道:“要不是我背后有外公撑腰,你看他还说不说?”
这还得是裴折玉机灵。
裴彦也知道是这份理,也不妨碍他觉得谈轻厉害,“反正刚才我是爽到了,平时皇亲国戚这些谁家办什么宴会,晋阳王这个显眼包没少埋汰人,不说我,连我爹都被他气到过,也就是他不敢招惹那些比他大的老王和长公主,皇上也不爱搭理他。你是不知道,上回晋阳王吃瘪还是在几年前,居然当众说建安长公主不守妇德!”
陆锦她娘,谈轻在宫宴上见过几次,也只是认得出人而已,他只知道这位长公主明艳矜贵,奢靡艳丽,比陆锦更胜三分,而且身上有股独特的傲气和野心,俨然是一位盛世才能宠出来的公主。说起来她的花边新闻一直不少,养男宠也向来坦然。
谈轻还挺好奇的,“结果呢?”
裴彦一脸解气地笑道:“建安长公主压根就不气,只跟他说年纪轻轻就丑成这样,当他的姐姐都觉得丢人,他当时就气得跳脚了。”
这不就跟谈轻刚说的差不多吗?
谈轻噗嗤一笑,跟裴折玉说:“晋阳王是活该,不过我是认真的。裴折玉,你长得这么好看,也不想中年以后长成晋阳王那样吧?”
裴折玉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丹凤眼顿了顿,看谈轻的眼神颇为无奈,“王妃放心,我会保重自身,尽量老了之后不变胖。”
他早就知道,谈轻就是喜欢他长得好看的脸。
谈轻放心了,“那就好。”
到了水榭,晋阳王好像已经忘了刚才的过节,邀请一路过来的贵客以及裴折玉和谈轻坐下,不过太子终究是太子,与主人一同坐在主位一席,谈淇同他一块来的,自是坐在他身边,而谈轻和裴折玉只能坐次席。
为此,谈淇看向谈轻时,眼底暗藏几分得意。
谈轻压根不想理他,跟着裴折玉坐下,不一会儿,晋阳王妃就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来了。
晋阳王的小儿子才是满月宴的主角,晋阳王妃一抱过来,在场的皇亲国戚和大人夫人们都说了一些吉祥话,夸赞她家孩子养得好,谈轻也看了一眼,那孩子确实白白胖胖的,看起来像一个发开了的白面馒头。
就是太小只了,谈轻没忍住跟裴折玉吐槽,“好小只,连牙齿都没有,好像馒头一样。”
裴折玉失笑道:“刚满月的孩子都是这样小的,不过晋阳王叔家的孩子确实养的好,寻常人家三个月的孩子都未必有他家壮实。”
末世基地的幼崽都是集中一处喂养的,谈轻确实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便多看了几眼。
晋阳王留意到他的眼神,想都没想就开口,“隐王妃……”
谈轻抬眼看去,给了他一个饱含警告的冷漠眼神。
晋阳王摸了摸反光的大脑门,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裴折玉全程看着,轻声笑道:“看样子,晋阳王叔应该是想问王妃要不要也生一个儿子。”
谈轻道:“我也猜到了。”
裴折玉看他脸色复杂的模样,笑问:“可我看王妃似乎对小孩子很好奇,王妃想生吗?”
谈轻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我才不想生,再说了,我跟谁生啊?”
裴折玉笑容微顿,就见谈轻露出恐惧神情,飞快摇头,“我吃了孕子丹,又不能跟别人生,再说了,生孩子很麻烦的,我又不是来这里生孩子的,我是来养老的!管好我自己就行了,养孩子还影响我养猪!”
裴折玉不由笑出声来,“养猪也好,还能吃肉。”
谈轻对他的理解感到十分开心,“裴折玉,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果然是懂我的!”
裴折玉摇头失笑,丹凤眼里却有几分认真,“我不清楚王妃从前都经历过什么,不过只要王妃开心,在隐王府想要怎么生活都好,我不会要求王妃做什么,反而很庆幸,在这段时间里我能有王妃的陪伴。”
看他这么认真,谈轻愣了下,想了想,说道:“其实你以后长成晋阳王那样,我也没关系的。只要你开心,你想发胖就发胖。”
他讨厌晋阳王,主要是因为晋阳王多管闲事,可裴折玉不是,在裴折玉身边,他一直很自由。
就算裴折玉发胖,应该也是个长得好看的胖子,他对谈轻这么好,胖了也是可以原谅的。
不知道水榭中谁突然提到晋阳王儿子的名字,晋阳王这个年纪才跟晋阳王妃生下第一个儿子,会请封为世子应该是肯定的,可问到名字,晋阳王却迟疑了,因为他还没有给他儿子起名,还想请太子给他的儿子起名。
谈轻正好听到这里,也是叹为观止,登时没了刚才跟裴折玉说悄悄话的氛围,转头跟裴折玉咬耳朵,“不是吧,晋阳王也不收敛一点,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巴结太子?他怎么不干脆直接让他儿子认太子当爹?”
裴折玉早知谈轻很容易被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见状也只能无奈一笑,“晋阳王的儿子与我们是同辈的,认太子当爹不合礼数。不过晋阳王好像确实有些着急了,父皇拒了给他儿子起名的事,他竟找上太子了。”
太子俨然也没想到有这一出,晋阳王府的人来送请柬时专程说了一句也邀请了谈淇他才来的,他此刻看晋阳王的眼神有些冷淡。
“既然父皇让晋阳王叔自己给堂弟起名,依孤看来,还是照父皇说的办吧,晋阳王叔说对吧?”
晋阳王就是个吃软怕硬的,皇帝不敢惹,太子是储君,他也不敢不从,只是被太子拒绝,他的笑容有些勉强,正巧晋阳王妃怀里的小世子忽然大哭起来,晋阳王回头一看,二话不说就骂起晋阳王妃身边的小女儿。
“你个死丫头片子,没事弄哭你弟弟作甚?一边玩去!”
小郡主被骂得眼圈都红了,怯生生地躲到晋阳王妃身后,晋阳王妃忙着哄儿子,也没心思多管,只匆匆打发下人把小女儿带回去。
水榭中气氛忽然冷清下来,谈轻看到哭着被送走的小郡主,脸上也浮现出几分厌烦来。
裴折玉给他倒了杯茶,低声道:“喝口茶吧。”
谈轻不太想喝,他感觉晋阳王就很离谱,可他也不是晋阳王家人,也不想管。他拿起茶杯,送到嘴边后,思索了下还是嫌弃地搁下了。
“算了,这茶我喝不下。”
裴折玉在桌子下捏了捏他的左手,给了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谈轻才多给了点耐心。
好在晋阳王知道在太子面前不能太失礼,一招不成又出一招,转过头就当无事发生,笑吟吟地问谈淇:“听说前几天西市的赛诗会谈淇公子也去了,还拿了第二名,不如谈淇公子今日再做诗一首给我们瞧瞧?”
听到这话,谈轻一个激灵回神,裴折玉早就收到消息晋阳王家的宴会会安排一个现场作诗的节目,谁知等了半天,晋阳王才上主菜。
这消息不光他知道,谈淇也知道,当日送请柬去谈家老宅的晋阳王府下人就特意提点过谈淇,暗示他可以开始准备新诗带去晋阳王府。
谈淇愣是没想到,晋阳王就这么直接叫他作诗,这么一听,根本不是要捧他的诗才,反而更像是……把他当成给大家助兴的玩具?
没想到晋阳王的开场白这么糟糕,看到谈淇脸都绿了,谈轻真的很难不笑出声,嘴角抽搐着跟裴折玉说:“我算是看明白了,晋阳王根本不是在针对你和我或者什么人,他的嘴巴是在无差别攻击在场的所有人!”
第85章
别说谈轻拉着裴折玉开始偷笑,太子听完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了,他带来的人,晋阳王就这般折辱?这像是在讨好他的姿态吗?
晋阳王妃也是一脸忍无可忍的表情,抱着怀里的小儿子笑容僵硬地打着圆场,“太子殿下与隐王莫怪,我家王爷心直口快,其实本无恶意。只是前几日拜读过谈淇公子的诗集,很是神往,故而今日才想求诗。”
谈淇的脸色好看了点,半是谦虚半是幽怨地回道:“承蒙晋阳王和晋阳王妃抬举,但谈淇不过是国子监的一名寻常学子,不敢献丑。”
晋阳王大抵是听不出旁人话里暗含的深意的,闻言大手一挥,说道:“这有什么?你看在座的人哪个身份不是比你贵重的?本王既然能邀请你来,肯定是因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本王也挺喜欢你那些诗的。”
听到这里,谈轻直接笑倒在裴折玉怀里,引来众人瞩目,太子见他与裴折玉这般亲密,心里那口气越发不顺,黑着脸出声。
“隐王妃笑什么?”
谈轻毫不掩饰,趴在裴折玉肩上边笑边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一些高兴的事哈哈哈!”
谈淇哪能不知道谈轻是在笑话自己,脸色便跟被打翻的调色盘一般,红了又绿煞是难看。
岂料晋阳王好像真的不会看人脸色一般,明明忌惮谈轻背后的老国公,还巴巴地问谈轻,“什么事情,也值得隐王妃这般高兴?”
谈轻瞥向谈轻,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是我家庄子上养的公猪下崽了,一胎下了九个!”
晋阳王总感觉这好像是在隐喻什么,摸了摸光滑的脑门,怎么想都想不通,“公猪会下崽?”
谈轻笑得更大声了,身上力气都没了,肚子一抽一抽地疼起来,窝在裴折玉怀里一边抽气一边大笑不止,裴折玉摇头失笑,无奈地扶住他后腰。二人亲密无间又无比自然的姿势,在太子眼中显得越发碍眼。
可提到猪崽,太子不由得想起上个月去谈轻的庄子发生的事,登时面色黑沉,如鲠在喉。
水榭中的众人陆陆续续反应过来谈轻所言,也有几人没忍住笑出声来,其中就有裴彦。
事实证明晋阳王妃不像晋阳王那样愚蠢,她虽然能感到有点被内涵到,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柔声出言道:“今日是我晋阳王府的好日子,难得太子殿下、隐王隐王妃还有谈淇公子都来了,如今离开席还早,依我看,不如便如我家王爷提议,作诗助兴,也好打发时间。正好我家王爷近来格外爱读诗,前几日有事未能去西市的赛诗会凑个热闹,实在是遗憾了许久,今日咱们晋阳王府也办个小小的赛诗会,在座的公子小姐都可以参与,便由太子殿下、隐王评价,选出诗魁。前阵子太后娘娘赐了本王妃一套鎏金红宝石头面,便以此做彩头,大家看如何?”
晋阳王跟自家王妃面前还是有点小聪明的,紧跟着说:“既然如此,本王也将先前皇兄赐本王的歙砚拿出来,添作头名的彩头。”
这话一出,不说那些与这显然无关的夫人大人,水榭里的公子小姐们可就心动了,不提这两个物件本身价格就不会轻,只要它们是太后和皇帝御赐的物件就值得无数人趋之若鹜,若得了,那可是长脸的事。
或许是看有晋阳王妃提点,晋阳王可算是正常了一点,太子思索了下,也取下腰间佩戴的红玉金鱼玉佩,递给身旁的内侍,“既然晋阳王叔与晋阳王妃都如此大方,孤自然也不能太过小气,这块玉佩也添作彩头。”
晋阳王跟晋阳王妃拿出来的是太后跟皇帝赐他们的物件,太子随身佩戴的玉佩的价值也不亚于前者,关键这是太子殿下当场亲赠!
即便明知太子和晋阳王这是在捧谈淇,水榭中的众人还很难不意动,就算是拿不到头名,能在太子面前露一下面,也是极好的!
太子对谈淇有信心,认为这玉佩终究是要落到谈淇手上的,也不想让谈轻和裴折玉好过,找着机会就开始内涵他们,“老七跟隐王妃府中生活拮据,依孤看这彩头便无需他们出了,还望晋阳王叔不要介意。”
晋阳王也没想让裴折玉跟谈轻出彩头,因为刚才被谈轻骂过,他现在还不想再招惹这位主。
可是太子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陪着笑应好。
谈轻笑够了,索性窝在裴折玉怀里看戏,反正在人前他们都默契地扮演着恩爱夫夫,听到这话,他直接给太子翻了个白眼。
“这倒也不必,我们隐王府的家底肯定是比不得太子通身贵气的,但父皇和太后赏赐的东西我们也还是有的,福生,拿出来吧。”
他一个眼神,福生当即领悟,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将其打开,躬身上前展示给众人看。
锦盒里只放着一块做工精细的白玉麒麟玉佩。
太子跟谈淇一看见这块玉佩,脸色都变得很精彩。
这不就是谈轻大病醒来后,太子为了安抚谈轻,随手摘下让谈淇替他送去的那块腰佩吗?
白玉麒麟佩玉质不亚于方才太子摘下的那枚红玉金鱼佩,在座都是权贵出身,不会看不出来,等谈轻解释完更是抻长了脖子。
“太子也知道,我跟我家王爷平日就靠那点俸禄过日子,不过好在太后娘娘和父皇怜惜,时不时赐下一些物件,这块玉佩我也不知道是哪个送的,反正放在仓库里面也是垫桌脚的,倒不如拿来做个彩头。”
太子咬牙道:“垫桌脚?”
谈轻呲着一口小白牙,嚣张地说:“这东西在父皇和太后赏赐的物件里成色最差,又占地方,送都送不出去,只能拿来垫桌脚。”
这话说得太子脸色愈发阴沉,这块玉佩在送出去之前他常随身佩戴,就算没有刻着他的名字,也该有人能认出来,谈轻居然这么对待他所赠之物,难道不应该跟以前一样,他给点什么都供着吗?果真是跟着老七时日久了,越发不识抬举了!
不管太子心情如何,晋阳王对于谈轻没有破坏他想搞的小诗会还是挺满足的,这就笑呵呵地让下人接过这玉佩,又问过在场可有人要参与,果然有不少小姐和公子站出来,可这种时机怎么能缺了谈淇?
晋阳王笑着询问谈淇,“本王确实喜欢谈淇公子的诗集,不知今日能否有机会读到新诗?”
谈淇心中自是愿意的,却装作羞怯看向太子。
太子就喜欢他这般乖巧听话的样子,又温柔大方,比起叛逆嚣张又小气的谈轻更让他顺心,便温和地点了点头,“想去便去吧。”
谈淇这才起身,颔首道:“那,谈淇便献丑了。”
戏台子已经搭好,谈轻撇了撇嘴,抱着胳膊后仰靠在圈椅上看戏。这小诗会就是要求自己即兴作诗,而主人家的晋阳王也拟了主题。
如今已是炎热夏日,水榭中放了不少冰盘,才能让众贵人舒适凉快,而水榭下正好开着一大片莲花,诗题便是这满池莲花。
晋阳王府下人手脚麻利地在水榭一侧清了场地,准备好笔墨纸砚,交给主动参与的贵人们。
作诗也需要时间,晋阳王定了一炷香时间,余下看热闹的众人便吃着瓜果冰碗打发时间。
这期间又有贵客陆陆续续应约而来,知道这里有热闹看,大多聚集到了水榭这边,六皇子也来了,一到就先过来拜见太子,然后远远避开谈轻跟裴折玉,也不跟他们说话,生怕招惹到他们,又要脱一身皮。
谈轻回了他一个白眼。
在一炷香烧完之前,秦如斐和谈明也一块来了。
谈明也收了请柬,秦如斐却是谈轻叫来的,两人在门前碰见,打听到隐王和隐王妃跟太子等人在水榭里看人写诗,索性一块来了。
这水榭里就太子跟晋阳王最大,他们来了要先去拜见太子和晋阳王,太子不太待见谈明,也不至于对他怎么样,只是一句话都没说。
不过秦如斐一现身,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显得颇为热切,尤其是对面的六皇子。晋阳王可不想让秦如斐也来参与,怕谈淇争不过他。
秦如斐也没这意思,顶着六皇子的眼神跟着谈明直奔谈轻和裴折玉,就在他们身后坐下。
六皇子当场呆住了,不禁开始怀疑秦如斐到底是谁的伴读啊?为什么最近老是跟谈轻玩?
于是,六皇子看谈轻的眼神很悲愤,好像谈轻不仅敲他竹杠,还撬墙角挖走了他的伴读!
谈轻懒得理他,因为秦如斐上来就小声问他:“王妃这么着急让我回来,到底要干什么?”
他自从赛诗会那天后就回了桃山学堂,谁知道刚考完月考,谈轻就让人叫他赶紧回京。
还非得来晋阳王府找他?
一炷香已经到了尾声,谈轻也不跟他多废话,只说:“让你来看戏啊,来都来了,戏已经快开场了,先坐好老实看着就是了。”
秦如斐心道什么戏?
他可没看到这水榭里有让人摆戏台子的意思,回头看向谈明,谈明也是一脸迷茫地摇头。
一炷香烧完,谈淇是最早收笔回来的,他回到太子身边时见到秦如斐,露出诧异神情。
“秦二公子也来了。”
秦如斐之前看他是有些不甘,但现在整天忙着学堂的事,他早就没心思去回忆以前被谈淇的诗惊艳到自惭形秽的心情了,见到他也只是心情平平,两人本来也不熟,他就只是客气地点了下头,“谈二公子。”
谈淇颔首回礼,神情遗憾,“今日晋阳王府也有一场诗会,倒是不知道今日秦二公子会来,可惜今日读不到秦二公子的新诗了。”
晋阳王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似的,颇有些刻意地说:“哎呀!本王倒是忘了,秦二公子也是年少成名的小诗人,可惜秦二公子来得晚了些,王府的诗会时限已至,不如就请秦二公子与大家一同品鉴如何?”
秦如斐觉得这两人都挺奇怪,但谈轻似乎更奇怪,因为谈轻拍着手说:“那可真是太好了,说起来,秦二公子还是上回西市赛诗会的评委呢,真巧,那晚赛诗会的评委和拿了第二名的人现在都在场哦。”
谈淇面不改色道:“谈淇不擅长作诗,这次若还有不足之处,还请秦二公子多加提点。”
秦如斐骑虎难下,总觉得谈轻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可也没人让他反驳,他也只好应下。
谈淇这才安心,没有秦如斐出手,这头名他拿定了,正好这时其他人也都写好了,让人收了起来,谈淇也回到太子身边坐下。
所有人的诗都有署名,收在一起待人品鉴甄选,晋阳王说让太子跟裴折玉品鉴,其实还是请了几位今日来赴宴的朝中文臣来品鉴。
毕竟人家是皇子,怎么可能亲自去读这些诗?
最后几位文臣一众择出三首较为出众的,晋阳王便让人送过来,在太子和裴折玉面前诵读。
权贵中的公子小姐大多自幼就要学习琴棋书画,而且主动来参与诗会的,也不可能是完全不会写诗的人,就是水平有些参差。
在翰林院学士眼中,只当是小孩子的玩乐罢了。
没被选中的人无不遗憾,被选中的三个人则很惊喜,这毕竟是能在太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不过其中一个人是谈淇。
晋阳王暗自跟其中一个文官使了个眼色,便让人开始诵读,前两首都有人出来认领,一个得了太子一个点头,一个得了一声挺好,晋阳王也没问裴折玉,只问六皇子和秦如斐,秦如斐还能怎么说?当然也是夸挺好。
谈轻不懂诗,只觉得这种互夸的环节有些无聊,下巴靠在裴折玉的肩头,开始神游天外。
最后读到了谈淇压轴的新诗,与晋阳王有点勾结的文官立马就开始大夸特夸,读完之后,水榭中众人也确实有人叫好,因为从气魄上来看,谈淇的新诗就已经超越了前两首,晋阳王拍马屁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想不到谈淇公子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这般气魄的好诗!看来这次头名是非你莫属了!”
谈淇心下暗笑,也有些不屑,晋阳王懂个屁诗!
他这诗可是让那位明石先生、也就是谈轻的授课先生写的,这位明石先生的诗远能与巅峰时期的秦如斐并肩!宴会上写诗主题多是咏物,晋阳王的人也早就暗示过他,他只需稍作改动,便能凭借这诗拿下头名。
不过在明面上,谈淇还是谦逊的形象,他垂眸道:“晋阳王殿下过誉了,皆因今日晋阳王府的莲花开得极好,让谈淇心中有感而发。”
晋阳王就喜欢谈淇这种识趣的人,当即笑起来,转头又问太子和六皇子对这诗的看法。
毕竟是自己带来的人,太子为了避嫌,也只点头说了一句还不错,六皇子倒是直白多了,激动道:“谈淇公子的诗写得越发好了!”
比起谈淇得了头名,太子更想看谈轻不爽的样子,紧跟着就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谈轻二人。
“看来这次,隐王妃这块麒麟玉佩是要给谈淇了。”
谈轻心道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神经,稍稍坐正了些,与裴折玉肩挨着肩,笑得很是从容。
“送都送不出去的东西,你们想要给你们也无妨。看来太子已经确信谈淇一定能拿走呢?”
太子当他是死活不肯认输,心中自觉扳回一城,暗爽了一把,还不忘一块嘲讽起裴折玉。
“事实摆在眼前,六弟和几位大人都觉得谈淇的诗是这里最好的,七弟妹莫非要因为私下的恩怨昧下这块玉佩不给?七弟啊七弟,你可还在这里坐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七弟妹出尔反尔,丢人现眼吧?”
裴折玉笑应:“太子殿下息怒,王妃向来行事磊落,不至于为了块送不出去的玉佩出尔反尔,王妃这么问,自有王妃的用意。”
一口一个送不出去的玉佩,听得太子这个玉佩的原主越发憋屈,没好气道:“是吗?那还请七弟妹说说,你到底是什么用意。”
谈轻啧了一声,说道:“我能有什么用意?我对这些向来没什么兴趣。不过我的族兄近来也入了国子监,你对这诗怎么看?”
他看向谈明,谈明的脸色却有些古怪,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
谈轻最不喜欢看人婆婆妈妈的样子,当即不耐烦地说:“让你说你就说,你磨蹭什么?”
六皇子看不惯他这个颐指气使的样子,皱了皱眉,没忍住开口:“这位谈世子怎么说也是你的族兄,你怎么这么跟你的兄长说话?”
谈轻反问:“我跟自家人说话,有你什么事?”
六皇子哽住,神情显然是觉得谈轻很不可理喻。
谈淇见状心中嘲笑谈轻只会得罪人,即便长得好看,可实在愚蠢。他如今身份低微,不方便说谈轻什么,可现在找到机会,他自然要替六皇子和谈明这不识抬举的说话,让他们对自己产生好感,欠下人情。
因此,谈淇一脸不赞同地替谈明喊冤,“大哥,六皇子说的对,你有话就跟谈明哥好好说,到底是自家人,又不是手下奴才。”
谈轻挑眉,小白莲这是见缝插针地挑拨离间呢?
谈明的脸色很古怪,频频看向谈轻,太子看他这个样子好像很为难,眼睛忽而一亮,“谈明,你有什么话便直言,今日孤在这里,败德辱行者,鸡鸣狗盗者,都休想如愿!你若有难处,尽管说出来,孤会替你主持公道,即便欺压你的人位高权重,孤看谁敢嚣张跋扈到孤面前来!”
表面主持公道,实际就是盼着谈明状告谈轻!
谈轻一眼就看出来了,赔钱货还是没安好心!
他冷呵一笑,随后扶着心口,装出夸张的惊恐之色,抱紧裴折玉胳膊说:“好吓人啊!王爷,他们是不是想合起伙来欺负我?”
裴折玉看了看他,再看神情复杂的谈明,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沉稳镇定,伸手轻轻拥住谈轻,“王妃莫怕,即便你曾经与太子殿下是有过一些不愉快,但本王知道太子殿下不是听信谗言之人,且太子素来刚正不可,绝不会冤枉任何人,若是有人胆敢污蔑王妃,想必太子殿下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人的。”
他说到最后看了谈明一眼,谈明似惊恐低头。
太子始终看不懂裴折玉这个弟弟,听他话里话外,也不知是真的相信他,还是想讨好他让他放过谈轻,但若是后者……他冷笑一声,看到谈明的反应,以他看人的经验,谈明对谈轻应该是敬畏多过忠诚。
太子微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笑应:“七弟说的是,但若七弟妹有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七弟和七弟妹是明白的吧?”
他也不等谈轻和裴折玉多说,便将视线转向下面的谈明,“谈世子,你有何委屈,说说吧。”
水榭众人噤声。
谁能料到,他们只是来晋阳王府喝个满月酒,居然能看到有人请太子做主,要状告隐王妃。
晋阳王这回都不敢出声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谈轻还是一脸不知悔改的嚣张模样,冲谈明警告道:“谈明,你可得想好了,一旦说出来,惹了太子殿下不快,就算是我都未必保得住你的性命。”
谈明怔了下,面色微妙。
虽然不知道谈轻跟谈明之间发生了什么,谈淇也乐于看到他们撕破脸皮的样子,心下暗喜,面上却故作担忧地劝着谈明,“谈明哥,你别怕,想说什么便说吧,有太子殿下在,太子殿下会为你做主的!”
太子就等着谈明状告谈轻,好给他借口惩戒谈轻,闻言自是笑应,“你有话便说,孤不是那等小气的人,不会无端打骂你。”
谈明嘴角一抽,只得起身走出来,缓缓走到堂中跪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谈明下意识抬头看向谈轻,看到后者忍笑到嘴角抽搐的小动作后,他苦笑一声,终于开口,“回太子殿下,微臣要说的事与微臣无关,而是谈淇公子的诗,与微臣几位友人写的话本中的一首诗太过相似,微臣这才想不通,也不知该如何说出,绝不是有什么人在欺辱微臣。”
这话一出,太子跟谈明两人期待的表情都崩了。
六皇子虽然跟谈轻有仇,但也不是非要冤枉他弄死他,何况文人最忌讳的便是剽窃之事,他神色一正,竟有几分严肃,“谈明,你说谈二公子的诗与你友人所作相似,可有证明?可不要空口污蔑他人!”
谈明也不慌,从袖中取出一本桃红色封皮的话本来,看向谈轻道:“回六皇子,因为隐王妃爱看话本,微臣时不时会将新出的话本送去隐王府给王妃看,这话本便是今日早上新出的,那诗就在这话本上。”
他甚至翻开话本,将话本故事中插入诗的那一页转向六皇子,“六皇子请看,便是这诗。”
六皇子本身就格外爱书画诗词,对这种事情比较在意,立马便让侍卫将话本取来,还将那诗读了出来,读完后他神情微怔,“这诗确实相似……而且意境远在谈二公子那首咏莲之上,连用词也更为精妙!”
他这话无疑是打了谈淇的脸,而谈淇听完这首诗却愣了,起身夺过六皇子手中的话本。
看到话本上的这首咏桃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厮云生见状忙上前来,一看那诗也愣了,这不是……他前两天让那明石先生写的诗吗?
竟然是一字未改,出现在了这本新话本上面!
主仆相视一眼,当即明白过来,他们被坑了!
这时,水榭中也有几个贵女小声讨论起来,“我刚刚就想说了,这诗怎么跟人家话本上的诗这么像,完全就只是换了个花而已!”
“我也是!可是这里这么多人在,我也不敢说出来。”
“我也不敢说……”
几人说的是声音不大,可这会儿水榭里太安静了,她们的话众人都听见了,无疑成了谈明所言的辅证,六皇子看谈淇的眼神也变得有些狐疑,“谈二公子,方才你所写的那首咏莲,真是你即兴所作的吗?”
他没有直接问谈淇是不是他自己写的,已经是给谈淇留了面子,还给了他解释的机会。
云生比谈淇更为冷静,当场接道:“回六皇子,近来我家公子身体不适,已许久没有心思作诗,这诗本是我家公子两个月前便有了思路,直到今日见到晋阳王府的莲池,我家公子才将这首诗完善地写了出来。”
谈淇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心中已然开始慌乱,尤其是看到谈轻笑吟吟看着自己的眼神时。
好在他早有打算,仿了几篇草稿留在谈家老宅里。
谈轻真是学聪明了,居然让他那位叶先生来骗人!
谈淇定了定心神,挺直脊背站在原地,看去好似一朵正被风雨摧残却坚韧不拔的小白花。
太子和六皇子看在眼里,不由得开始心疼谈淇。
六皇子近乎殷切地追问谈明,“你说这话本是你的友人所作,那写这诗的人又是谁?”
还不等谈明回话,谈轻就笑着说道:“不用问了,这诗是我专程请我的老师写的,我喜欢这话本,所以想给这话本锦上添花。”
太子见他出声,倒是对他也掺和此事没有半点意外,只冷下脸道:“七弟妹,谈淇的诗是在两个月前就在写了,你这话本是新出的,最早也不会是在你那位先生给你授课之前写的,孤可是知道,你的那位先生给你授课,可还没有两个月。”
谈淇闻言抬眸看向他,双眼雾蒙蒙地蓄了水光,这般惊喜又信赖的眼神让太子心下悸动。
太子随即冷斥道:“七弟妹,孤知道你不喜欢谈淇,但你也莫要无中生有,污蔑谈淇!”
谈轻噗嗤笑出声来,慢悠悠地站起来,抚掌道:“好好好,一个字都没说,就足以让太子跟老六替你颠倒黑白,真是厉害。”
六皇子一听这话是在讽刺自己,也气得不轻。
“谈轻,你别胡说!”
谈轻捂住耳朵说:“你好吵,吵得我耳朵疼。”
裴折玉跟着起身,“六哥,你别太大声,我家王妃自从落水后便落下病根,容易头疼。”
“你说我吵?”
六皇子被他们俩联合起来,气到心肝肺都疼。
谈轻给了裴折玉一个感动的眼神,看向谈淇,“谈淇,之前晋阳王说了,今天是要即兴作诗的,你说你拿了自己两个月前就在想的诗出来完善一下也不是不行,我就问你一句,你确定这首诗是你自己写的吗?”
谈淇知道谈轻这句话可能是陷阱,但他现在骑虎难下,如果否认了,他的名声同样毁了。
云生也明白这道理,急道:“隐王妃,我家……”
“打住。”
谈轻摆手,“我问的是谈淇,你这小厮懂不懂规矩?太子和晋阳王隐王都在,你插什么嘴?”
裴折玉侧首看向福生,吩咐道:“这小厮太吵了,只怕心里有鬼,拉他下去,好生审问。”
福生应是,正要上前,谈淇眼珠一转,忽而挺身挡在云生面前,反过来质问谈轻,“大哥这是要拉我的小厮去哪里?屈打成招,让他也来指认我吗?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污蔑我!”
太子眉头一紧,旋即起身道:“谈轻,你……”
谈轻才不会给赔钱货质问自己的机会,先声夺人,依旧在问谈淇,“我只要你回答我一句话,你在这里写的诗,是你自己的吗?”
裴折玉温声附和,看似无害,实则让人无法拒绝。
“你避而不谈,是因为这诗本就不是你所写吗?”
太子的话被打断,完全抵不过谈轻和裴折玉二人接连的质问,谈淇心头一慌,实在没办法,慌乱之下咬牙认了,“是,是我写的。”
谈轻得到满意答复,摆手让福生回去,“回来吧。”
谈淇认了之后,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肩上无形的担子更重了,他白着脸看着谈轻,气息变得沉重,心中慌乱极了。
太子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冷睨谈轻二人一眼,便上前扶住似乎摇摇欲坠的谈淇,“七弟,七弟妹,你们两个放肆够了吗?”
谈轻笑了,“诗是他自己在这里写的,这么多人都看着,让他承认是他自己的放肆吗?”
裴折玉一脸纯良道:“太子殿下,王妃说的对。”
太子看他们二人越发不顺眼,但谈轻已然不需要他的戏份,转头便问一直沉默的秦如斐。
“秦二公子,晋阳王是请你帮忙品鉴谈二公子的新诗的,你怎么坐在那里一直不出声啊?”
事到如今,秦如斐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宴会变成这样一出闹剧,哪里不明白只要自己一开口,肯定要招惹麻烦,他面色古怪,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颇为幽怨地看了谈轻一眼,而后叹息一声,“微臣在想一件事。”
谈轻又问:“什么事?”
六皇子觉得他对自己昔日的伴读有点无礼,又觉得他太过跋扈,不满地说:“谈轻,现在在说诗的事,你不必拉秦如斐下水。”
谈轻当他不存在,接着问秦如斐,“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你在现在这种关头走神?”
秦如斐与他对视一瞬后,无奈地苦笑一声,转而看向谈淇,“说不相瞒,谈二公子这首诗,微臣两年前就看过相似的。那时微臣家中长兄的师弟所作,他近来也在京中小有名气,笔名叫作,明石先生。”
话音落下,谈淇睁大了双眼,脸上骤然失了血色。
水榭中众人也是一静,明石先生不就是前些时候在端午赛诗会压了谈淇一头的诗魁吗?
看到众人的反应,谈轻笑起来,假意惊诧道:“好巧啊,我的授课先生正是国子监祭酒秦大人的师弟,他也有个笔名,叫作明石先生。更巧的是,先生在话本上的这首诗,正是他用两年前的旧诗所改的。先生还告诉过我,这首诗不仅秦二公子读过,连他的师兄祭酒大人也读过。”
当谈轻说完这话时,不说谈淇整个人僵住,太子和六皇子也都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谈淇。
水榭里再没有人敢说话,谈淇说他有两个月前的草稿作证,可谈轻的先生也有国子监的祭酒秦大人还有太师之子秦如斐证明。
谁的话更可信,还用想吗?
而造成这一僵局的谈轻笑眯眯地拍了拍手,让众人看齐,歪头看向太子,是一脸的无辜。
“太子殿下,还记得你亲口说过的话吗?有你在,败德辱行者、鸡鸣狗盗者都休想如愿。”
他掐着手指头,复述着太子刚才说过的话,冲他笑得一脸天真,“如果谈淇剽窃我家先生的诗是真的,太子要包庇谈淇吗?”
不等太子开口,裴折玉唇边噙着笑意,说道:“王妃不必担忧,太子殿下向来说到做到,殿下也说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太子面色铁青地看着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如果愤怒能化为实质,他现在就是一只喷火兽。
第86章
事已至此,谈淇却一言不发,太子与他曾背着谈轻好了三年,知道他向来乖巧单纯,柔弱可怜,却也并非完全不了解他偶尔透露的一些小心机和野心,用旁人的诗扬自己的名声,在他看来其实无伤大雅。
偏偏谈淇太不谨慎,竟让谈轻察觉,还当众揭穿。
太子觉得谈淇太给自己丢人了,可到底是自己选择的人,太子也不能任由他被谈轻一压到底,如此一来,丢的可是他的颜面。
于是太子沉声道:“仅仅是两首诗相似罢了,想来只是巧合,七弟妹未免太小题大做。”
谈轻呵了一声,“巧合还不够吗?到底是我小题大做,还是有人想要包庇自己的小情人?”
裴折玉亦语重心长地劝道:“臣弟以为,今日唯有查清此事,才能昭显太子公正无私。”
这二人无疑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太子面色愈发不善。
“此事孤自然会派人彻查,若谈淇冤屈,也好替他平凡,将真正污蔑他人者绳之以法。但今日是晋阳王府小公子的满月宴,不该扫兴。”
谈淇闻言,满目期艾地看着太子,若是让谈轻继续纠缠下去,他的名声今天就要全毁了。
还好,太子会保他。
太子明显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真让他现在搪塞过去了,他根本不会彻查,而是私下动手脚,替谈淇完善那些借口,最终只会得出一个结果,谈淇没有剽窃。
早已经猜到会这样,谈轻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呢?
“太子殿下平日在朝中为父皇分忧,事务繁忙,这种小事怎么好让你亲自去查?”谈轻提议道:“不如还是交给顺天府衙门吧。”
顺天府尹那老头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若非如此,皇帝也不会安排他在这个位置上,太子很清楚顺天府尹不敢得罪自己,上回孙俊杰被送进天牢是瑞王的人先插手了,他才难办,谈轻就真的相信顺天府衙门会给他想要的公道吗?太子心下嘲笑谈轻太过天真,也认为这对自己不失为一个好机会,至少他可以借顺天府尹之手保住谈淇,便也保住了自己的脸面。
太子便道:“也好,孤会派人通知顺天府尹。”
谈轻笑容满面,“这就不用太子殿下费心了,顺天府衙门的人,我已经让人带过来了。”
他回头看向裴折玉,冲他眨眼,裴折玉摇头笑了笑,吩咐福生道:“去叫他们进来吧。”
闻言,在座众人无不愕然。
连太子都站不住了,睁大眼睛看向正利落往门前走去的福生,“谈轻,你让人报官了?”
这事要是他私下处理还好,谈轻却让顺天府衙门的人当场来到晋阳王府,这不是故意让他没脸吗?太子看谈轻的眼神越发冷漠。
“你这是不信孤?”
“这还要问吗?你心里不清楚吗?”谈轻理所当然地回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太子那么忙,这种小事,就不劳烦你出手了。”
他的意思显然不只是话面上那么简单,摆明了就是不信太子,早就预留后手,太子是有徇私之意,感觉到他在明朝暗讽,脸色黑得仿佛能滴下墨水一般,目光沉沉地看着谈轻和裴折玉二人,“倒是不知道七弟和七弟妹竟对孤这般体贴,孤实在受宠若惊,受之有愧。不过只是两首诗相似这种小事,让顺天府衙门来审也太浪费了。倒不如请七弟妹那位先生出面,好与谈淇当面对质,是谁偷了谁的诗?”
谈轻抚掌大赞,“偷这个字用的好!不愧是太子殿下,一语中的!剽窃他人的诗作,又怎么算不上偷呢?既然是偷窃,捉贼这种事自然该由衙门来处理,不过这次就不需要我家先生出面了,谈淇在就够了。”
听到‘偷’字,谈淇指尖一颤,苍白脸上浮现惊慌之色。
福生很快就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燕一领着一名顺天府衙门的小吏,还带了两个衙役,没人发话,就是晋阳王也不敢让人拦。
太子在此,他们几人地位卑微,自然是要先来行礼的,除了燕一,小吏与两个衙役都战战兢兢地,实打实地给太子下跪磕头。
太子是认得裴折玉身边的侍卫燕一的,见到他现身便明白了,难怪今天裴折玉身边不带侍卫了,原来是去顺天府衙门找人了。
如此一来,太子不难猜出谈轻跟裴折玉是有备而来,这顺天府衙门的小吏恐怕早就来了晋阳王府,就等谈轻和裴折玉叫他们过来。
这也就能轻易猜到,谈淇是中了他们设下的圈套,但太子脸上的笑容却是冷漠又讥讽。
“七弟,七弟妹,即便是诗作剽窃,也用不着顺天府衙门,你们为了府上先生的一面之词闹出如此阵仗,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谈淇怔了下,隐约感到几分安慰,是了,他又没杀人放火,顺天府衙门能拿他怎么办?
太子会保他的!
这么一想,谈淇定了定心神,眼中挤出水雾,扶着心口摇摇欲坠,声音也委委屈屈的,“我不知道大哥那位先生两年前写的诗为何会与我的诗如此相似,想来这当中有误会,我们坐下好好解释清楚就是了,又何必请来顺天府衙门的人?大哥就这么恨我?毁我清誉,还要送我入天牢吗?”
谈轻无视他,摆手叫顺天府衙门的小吏起来回话,“看来太子殿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那你们就先给太子殿下好好说说,他的小情人谈淇到底犯了什么事吧。”
闻言谈淇神色忽而一紧,若是说他犯了法,那应当就是周景行……谈轻连这都查到了!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惊恐过,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那小吏先前在水榭外,也对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略有了解,生怕被当朝太子误会,急忙将府衙中通判所写的文书双手奉上,“回太子殿下,今日一早,隐王府的燕一大人押着一名窃贼送到顺天府衙门,那窃贼自称有人看上一位明石先生的诗,让他不计代价去抓住此人,但因明石先生是国子监派来给隐王府王妃授课的叶先生,窃贼未能如愿,便退而求次偷盗了明石先生的诗作与一些银钱,且将诗作高价卖给谈淇公子。此案牵涉到隐王府上的叶先生与谈淇公子,那窃贼又有契书与银钱作证,自称抓人一事乃是谈淇公子授意,大人不敢怠慢,特命小人前来,请谈淇公子到衙门一趟,例行询问。”
小吏常替顺天府衙门的通判办事,手脚麻利,说话利落,条理清晰,语速虽快,也足矣让在座一众贵人完全听清楚事情的经过。
与此同时,众人看谈淇的眼神免不得多了几分鄙夷,谈淇要证据,证据这不就来了吗?
没想到他不仅剽窃别人的诗,还找人去抓人家!
这人表面柔柔弱弱,没想到心肠竟是如此歹毒!
众人小声嘀咕起来,谈淇听不清,也从那些或鄙夷或嫌恶的眼神猜测到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不由脊背生寒,满眼恐惧地看向谈轻,即便没有提到周景行,这些也足够让他感受到谈轻现在变得多可怕。是他太小看谈轻了,以为只要将仿作的草稿时间定在叶澜来到隐王府之前,就绝不会被人揭穿,当然,他也小看叶澜了。
没想到叶澜竟然会是国子监祭酒的师弟,连秦如斐都认得他,他们是故意用旧诗做局的。
他被骗得好惨!
太子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知道这小吏说的不假,也怀疑谈淇真的会这么做,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此事宣扬出去,他还能怎么保谈淇?保谈淇,他的名声会被连累,若不保,那是跟了他三年的谈淇。
太子心中是有些埋怨谈淇的,此刻也没想就这么放弃他,正想着对策,谈轻便又开了口。
“上次端午赛诗会老师拿了诗魁,没两天就被一个地痞流氓缠上,好在老师运气好,碰到认识的好心人相助,顺利逃脱,谁知那流氓后来又偷了老师的旧诗和银钱,我可没老师这么好的脾气,马上就跟我家王爷要人蹲了好几天,可算是抓到这个人,今日一早,我便叫人将他扭送到衙门去,好叫顺天府尹给我隐王府做主。”
事实上,他是借裴折玉的人手做了一个局,查到那个谈淇派来抓叶澜的人常去赌场,设计让此人欠下一笔银两,再让人暗示他可以找最近让他做事的谈淇多要点银子。
这赌徒自是不敢说隐王府已经派人严密保护叶澜,也不敢说抓人失败的事,免得没了这个冤大头替他还债,果然落入陷阱,一边哄着谈淇,一边想方设法再接近叶澜,偷了他让叶澜故意落在老宅的旧诗。
同时,谈轻早就将叶澜改好后却明显能看出来与旧诗七分相似的新诗送去给写话本的桃山七子,让他们合理加进今天新出的话本里。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发展,并不知情的谈淇也很谨慎,拿到旧诗后怕会被拆穿,也自己改动过,但他水平不行,又怕改动太多就不好了,所以还是能看出来原诗的模样。
而两年前的叶澜的作诗水平与两年后相比,自是两年后更胜一筹,更别提谈淇还改得更差了,到最后两首诗放一块,谁丑谁尴尬!
简而言之,谈轻放了几天的长线,今天新话本上市,谈淇也来了晋阳王府,谈轻不再犹豫,让燕一去拿人,先扭送到顺天府衙门。
谈明跟秦如斐双重作证也是一环,但就算今天谈淇没有用这诗,顺天府衙门的人也会来。
因为那个赌徒骗谈淇说叶澜要卖诗时,他特意派人提点赌徒留下契书,好再要点银子。
赌徒大多贪心,自然是留了契书,还拿了谈淇的信物,可惜契书是那个小厮云生签的,由始至终,谈淇都没有亲自出面见过赌徒。
谈淇固然十分小心,可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让他名声扫地,且他还真敢用叶澜的旧诗……
可见他近来或许是得意忘形了,又或许是他真的很着急想要挽回自己被秦如斐和叶澜接连压下的风头,想要风风光光嫁进东宫吧。
若他一开始没有动叶澜,谈轻还想不到这个计策。
现在这个发展,也只能说是谈淇自作孽,报应来了。
谈轻三言两语将事实与自己胡诌的部分说完,一脸无辜地冲在座众人摊手,“如今衙门的大人查出来了,这个小贼原来是这位谈淇公子找来的,可更巧的是,他刚写完的新诗居然这么像老师被偷走的旧诗!”
谈轻看向太子,笑容十分嚣张,“太子殿下,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到了此刻,你觉得谈淇的诗是他自己写的吗?”
太子死鸭子嘴硬道:“此案还未查清,七弟妹倒也不必太早断言,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那也太巧了吗?”
谈轻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看向晋阳王,“晋阳王叔,依你看,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今天这事闹的,晋阳王全然忘了自己要讨好太子,只觉得这事一波三折的,实在是刺激,他由衷地飞快摇头,“这哪是巧合?这不是明摆着就是谈淇派人偷了你家先生的诗,还在我这晋阳王府充当自己所作吗?”
他这话一说出口,晋阳王妃就急得用力拽他衣袖。
晋阳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捂住嘴巴,瞪着眼睛看向谈轻,谈轻哈哈一笑,没再理他。
“连晋阳王叔都是这么想的,大家看了这么久,心里应该也有数了吧?”他说着转眼看向谈淇,弯成新月的双眸中藏着几分讽刺,“看到别人在赛诗会上压了自己一头就要抓人去写诗,真不知道谈淇公子这几天作的那些诗里,到底有多少真的是自己写的,又有多少,是别人写的呢?”
“谈轻!”
太子冷斥:“事情还未查清,你莫要胡言乱语!”
裴折玉微微皱眉,看似漂亮纯良的脸上满是不赞同。
“太子殿下,王妃向来直言直语,但说的大多是实话,他这般猜测,也并非全无道理。太子殿下若是真的相信谈淇是清白的,不妨我们今日一同移步去顺天府衙门走一趟,谁无辜谁又是贼,一查不就知道了?”
谈轻不遗余力地嘲笑道:“怕是有人心虚不敢去吧。”
太子顿住。
若真听裴折玉的,这么多人都去顺天府衙门,就算主持审问的是顺天府尹,即便忌惮他也未必会如他所愿保谈淇,何况为了这种事情去衙门,谈淇的名声定然全毁了。
太子死死盯着裴折玉,别看老七平日一声不吭的,实则阴险至极,简直就是一尾美人蛇!
谈轻跟他混到一起,也近墨者黑变了一副蛇蝎心肠!
他的顾虑,谈淇和小厮云生也不难猜到,眼见谈淇吓得几乎站不住,云生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狠心咬了咬牙,忽然上前跪下来。
“是我找人去抓叶先生的,也是我让人去偷诗的!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家少爷无关,还望太子殿下明察,少爷是清白的!”
他一站出来,谈轻就拧起了眉头,神情微愕。
云生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紧跟着又道:“自从数月前在宫中落水后,少爷的身体就愈发虚弱,根本无力在写诗,小人见少爷为此日夜忧愁惶恐,实在不忍心。那夜在端午赛诗会看到明石先生的诗与少爷的诗风格有几分相似后,小人就生起恶念,背着少爷找人去抓那位明石先生!”
他这番话,瞬间让太子和谈淇在这个左右为难的僵局中找到了破口,谈淇虽然还是不敢出声,太子却当场找回场子,指着云生跟谈轻说:“七弟妹也看到了,此事都是这个奴才所为,谈淇也是被他连累的。”
谈轻看他的眼神像个傻子,“空口无凭,太子殿下是觉得我们在座这么多人都是傻子吗?事实摆在眼前,他这么着急跳出来,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是替罪羊吧?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顶罪,这也不值得吧?”
大部分人不会承认自己是傻子,所以他们一听谈轻这么说,看云生也觉得他就是替罪羊。
太子哽住,“你!”
谈轻不搭理他,低头看向云生,“刚才我问谈淇那诗是不是他自己的,大家都听到他承认了。也是你告诉我们,这诗是谈淇两个月前就有了想法的,可你现在又告诉大家,这诗是你让人偷的?云生啊云生,你自己想想你这前后不一的口供,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可信度吗?还是你觉得在座诸位都是蠢货,你说什么都相信吗?”
云生心思缜密,正要反驳,却被谈轻抢先一步,先声夺人,“你什么都不用再说,首先我也不是顺天府衙门的审判官,不是来审问你的。我只问你一句,你只需老实回答,今天谈淇写的这首诗是不是偷来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在座众人都是达官贵人,就算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八百个心眼子,也不会有太愚蠢之人,谈淇有太子护着他们不好说,云生不过一个小厮,身份卑微,在座众人已然坦然地指指点点起来。
六皇子早就沉默下来,因为他也不想做蠢货,他现在看谈淇的眼神有些迷茫,也有些呆怔,他想不通为何谈淇自己能写诗却要偷别人的诗,一边又觉得谈轻说的有道理,那么谈淇的诗集有几首是他自己的?
单就这首诗八成是偷的,六皇子心中已很是失望。
太子找到空隙正要插嘴,裴折玉眼疾口快,紧跟着语调幽幽地接道:“你可得想好了,若在顺天府衙门,一再推翻先前的供词,你的所有话便不会再有人相信。你主子谈淇身上的嫌疑,终究还是洗不清的。”
云生神色紧绷,冷汗直流。
见状,太子冷冷瞪向裴折玉。
而谈淇此刻也是咬紧下唇,满心不安地看着云生。
云生看向谈轻,神情复杂,本以为自己可以破局,没想到最终还是落入了谈轻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