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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带着改过的叶澜的诗踏入晋阳王府的那一刻起,或者是在得到这首诗时,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谈轻比他预料的还要深不可测。

承认,谈淇就是偷诗贼,前几年积攒起来的名声势必保不住了,却可以免入顺天府衙门。

若不认,他之前为了维护谈淇的所有话都成了废话,保不准谈轻还有后手让他万劫不复。

死过一回的镇北侯府谈小公子,心机也变得深沉了。

云生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最终不得不低头承认,“诗是我偷的,那是因为晋阳王府派人来送请柬时说过,希望少爷作诗,可……”

“打住!”

谈轻不想给他卖惨的机会,摆手道:“有些废话你不用在我们面前说,我们都是清醒的人,有眼睛会自己看,会自己听,不需要任何人的言语诱导。既然你承认了,那就说明谈淇肯定是知道这诗不是他自己写的,还将别人的诗拿来自用,在晋阳王府自称自己写的。总而言之,那就是谈淇对我们所有人都撒谎了,他不仅骗了我们,骗了晋阳王叔,也骗了太子殿下。”

他看到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黑,意味深长地笑道:“敢当着当朝太子和晋阳王、两位皇子与诸位大人面前,拿着偷来的诗面不改色地撒谎,这样的人到底有没有前科,又骗过多少人,除了他自己,谁又知道呢?”

这话俨然是导火索,霎时让在座众人想到更多关于谈淇的事,一回想,似乎全是破绽。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裴折玉看在眼里,心道自家王妃认真起来吵架根本没人是对手,然而太子和谈淇俨然并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够了!”

太子一声暴喝,让整个水榭骤然间安静了下来。

这并不包括谈轻。

谈轻抱着胳膊笑问:“太子殿下听不下去了?这是想要堵住悠悠众口,护住小情人吗?”

“谈轻!”

太子能容忍他揭穿谈淇,却不能容忍他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面色一沉,低气压席卷整个水榭,在座一众达官贵人纷纷噤声。

谈轻可不怕他,当即茶里茶气地躲到裴折玉身后,学着谈淇说话的调调,说道:“好可怕!王爷,太子殿下这是要责罚我吗?”

裴折玉手臂一抖,险些将谈轻甩开,看着自家古灵精怪的王妃,他沉默一阵,“晋阳王叔和这么多大人都在,王妃替大家揭穿了小人的真面目,太子殿下奖赏你都来不及。”

太子气得嘴唇直抖,他快要被谈轻跟裴折玉气死了,裴折玉居然还阴阳怪气要他奖赏?

不过裴折玉有句话说的没错,太子可以不怕晋阳王,却也堵不住在座这么多赴宴臣子的嘴巴。

他权衡利弊,最终咬着牙说:“既然小厮云生已经认罪,便将他带回顺天府衙门审问,在叶先生被偷窃一案还未证实谈淇确实参与之前,谈淇便是无罪之身,待顺天府衙门审问过后,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他这话无疑是在包庇谈淇,即便用太子威势震慑众人,太子也没脸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孤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奉陪了,七弟和七弟妹留步。”

太子盯着谈轻和裴折玉须臾,便拉着谈淇拂袖而去。

分明晋阳王才是这里的主人,到头来太子一句话也没跟他说,但也没有人拦他们,众人低着头恭送太子,谈轻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今天他只是想要给叶老师出一口气,顺便揭穿谈淇偷诗的诗,谈淇名声扫地,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也不至于现在就要谈淇死。

晋国有晋国的律法,他还没有证据能让谈淇被判处死刑,何况谈淇还是太子护着的人。

小说世界里的主角攻受,哪儿是这么容易下线的?

太子的靠山可是皇帝啊。

即便明白这些,也不妨碍谈轻最后恶心一把他们。

在他们走出水榭之时,谈轻唇边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容,幽幽叹道:“说起来,谈淇的诗集我也看过,那么多诗里相似的也就只有几首,该说不说,谈淇风格还挺多变的。”

众人本就开始怀疑,听到这话便觉得有了共鸣之声,许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谈淇的背影。

这哪儿是多变,简直像是收录了不少人的诗篇。

太子跟谈淇似乎顿了顿,却当做没听见,之后走得更快了,没一会儿,人就出了水榭。

他们走后,顺天府衙门的人自是要押着云生回去,但见过谈轻这位隐王妃大发神威,连太子都敢刁难,几人临走前特意向他告辞。

水榭里众人也在偷看谈轻,好像还在期待什么。

谈轻简直无语凝噎,冲他们摆摆手,“走吧走吧,戏已经唱完了,我们也要回王府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让燕一去衙门盯后续就行了,太子为了保谈淇肯定还是要去捞人的,让他捞,反正坏的又不是他们的名声。

于是谈轻看向裴折玉,用眼神询问他,现在走不走?

裴折玉轻笑颔首,倒是礼貌地回头跟晋阳王行了礼,“晋阳王叔,本王与王妃就先告辞了。”

他们也不等晋阳王说话,谈轻就拉着他出门去了,晋阳王都来不及回答,众人也十分失望。

今日之后,谈轻这个隐王妃不好惹的形象肯定是要在这些达官贵人心中彻底扎根了。

谈轻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只想赶紧离开,因为晋阳王这颗不定时爆炸的炸弹太过让人无语,他一刻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今天这一场口水仗大获全胜,他准备奖励自己,请裴折玉去上回说好的西市畅意楼吃饭。

裴折玉失笑,王妃亏待谁也没亏待自己过的嘴巴。

走出晋阳王府大门时,谈明跟秦如斐也追了上来。

两人神情都有些怪,谈明终于明白谈轻为何让他带上新话本到晋阳王府,这根本不是带给谈轻的,是带过来证明谈淇偷诗的铁证。

今天之后,谈淇的名声在京中权贵圈子里是毁了。

谈明不是替谈淇可惜,只是颇有些感悟,真是人干什么都不能干坏事,人在做天在看,就算天不管,王妃也能给你一锤子锤死!

秦如斐想的要复杂多了,因为想问的太多,他先问了叶澜,“王妃,叶先生现在可还好?”

谈轻与他们一同往外走去,边走边回道:“挺好的,他这些天都住在隐王府,没出门。”

秦如斐这就放心了,他又太多想不通的事情,欲言又止,“说起来,谈淇曾经与我思路相似却胜过他的诗,也是他自己写的吗?”

谈轻笑了一声,拍拍他肩头道:“谁知道呢,说不定也跟今天这首诗一样,只是改的呢?”

秦如斐若有所思,本来想问谈轻让他过来是不是就只是为了证实谈淇的诗是叶澜两年前在他和兄长面前所作,现在是不想问了。

这件事只有叶澜知道,谈轻会知道定是叶澜说的,今日让他来,也是为了给叶澜作证。

叶澜是秦如斐家中长兄的师弟,与秦如斐也相识,他觉得谈轻这样子先斩后奏不太好,他向来钦佩叶澜的才学,以前还请叶澜改过诗,能帮叶澜作证,他是自愿的。

不过他在想的,还是他刚才问过谈轻的那个问题。

谈轻只道:“谈淇偷诗的事肯定瞒不住,今天之后说不定还会有人将他的诗集拿出来一首一首的细查,他的福气还在后头呢。你们也别瞎想了,要不要跟我们去吃饭?”

他说着拉住身边裴折玉的胳膊,“我今天正好要请裴折玉去畅意楼吃饭,你们一起吗?”

秦如斐跟谈明登时脑子一空,什么都不再想了。

他们俩始终对裴折玉十分敬畏,一看裴折玉正笑着他们,两人非但没有觉得荣幸之至,心底反而无端涌上几分莫名其妙的寒意。

在谈轻身边,裴折玉总是温和有礼的,这便看着二人温声笑道:“二位一同去也无妨。”

秦如斐跟谈明不约而同地摆手婉拒了,“还是算了……我们便不打扰隐王和隐王妃了。”

笑话。

人家恩爱夫夫俩人单独出去吃饭,他们掺和什么?

很有自知之明的两人相视一眼,齐刷刷点下头。

裴折玉笑容不变,牵起谈轻的手遗憾道:“看来今天王妃只能单独请我一个人吃饭了。”

“本来就说好请你吃饭的。”谈轻当没看这两个送货的眼神交流,冲他们摆手,“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回去吃晋阳王儿子的满月酒席吧。”

秦如斐跟谈明对了一眼,毫不犹豫摇了头,还是算了吧,晋阳王府的席,他们不太想吃。

不管今天晋阳王府的满月宴结果怎么样,谈轻是拉着裴折玉去畅意楼美美地吃了一顿,还顺道在西市逛了逛,日落时才回的王府。

今天忙了一整天,坐马车回到隐王府时,谈轻懒洋洋地躺在马车上,差一点就睡着了。

裴折玉扶他下马车时,谈轻还是哈欠连天的样子。

裴折玉笑道:“这么困,不如睡醒了再吃晚饭?”

“我醒了!”

谈轻立马清醒,睁大眼睛说:“觉可以不睡,饭不能不吃!我今天还让人做了莲子羹呢,放冰鉴里冻了半天了,应该可以吃了!”

现在天气热,他就爱吃口冰的,说着已馋得舔唇。

裴折玉看他就跟小孩子似的,天天就记挂着那口吃的,顺手将他耳边散乱的长发拨到耳后,笑道:“王妃今日辛苦了,想吃就吃吧。”

谈轻冲他得意地嘿嘿一笑,转头冲福生狐假虎威,“看到没有?我的靠山让我想吃就吃!”

福生无言以对。

他平日里是不让少爷吃太多冰的,免得他身体虚弱吃坏了肚子,少爷怎么就不知好歹呢?还拿王爷吓唬他,以为他会害怕吗?

但裴折玉看过来时,福生立马蔫蔫地耷拉下脑袋。

不错,他就是害怕。

少爷有了靠山,出息了。

谈轻心满意足,这就拉着裴折玉往王府大门走去。

还没进门,隐王府大门前停下一架马车,意识到有客人上门,二人便停下来,接着就看见裴彦从车夫身边下来,又有侍女扶着往日跟陆锦玩的田姑娘和李姑娘下车。

裴折玉笑容微顿,用眼神询问谈轻,他倒是不记得,今日自家王妃还约了朋友来做客。

谈轻看到他们上门也吃惊,“裴彦?你们怎么来了?”

裴彦也不知为何,行色匆匆的,上前跟裴折玉行礼,没等裴折玉回应便反问谈轻,“王爷王妃是刚回府吗?陆锦今日可开过王府?”

“啊?”

谈轻被他问得一愣,他们离开晋阳王府后就没见过裴彦,当然也没见过没去赴宴的陆锦,“你不是说陆锦被太后召进宫帮忙了吗?”

田姑娘和李姑娘走得慢,两人牵着手过来先行了礼。

李姑娘说:“午时寿安宫的程县主让人给我传信,说郡主今日进宫,是因为太后和皇上要封郡主做太子妃,郡主不愿,建安长公主却答应了,郡主与长公主大吵一架,之后便跑出宫,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谈轻听完人都懵了一下,“什么?让谁做太子妃?”

田姑娘是个慢脾气,这会儿也只有她能冷静下来,她便长话短说,解释道:“程姑娘说,前两天左相的女儿病重,根本没有入宫,说是与太子八字相克,不宜为太子妃。如今皇上便希望郡主和太子殿下亲上加亲,只待钦天监合过八字,册封太子妃和两位侧妃的圣旨便会下达各府,一位侧妃是靖西侯府的嫡长孙女,另一位男侧妃出自承恩公府,正是孙俊杰。”

这话里每个字谈轻都认识,可组合起来他愣是听不太懂,他眨了眨眼,回头问裴折玉。

“你听懂了吗?”

裴折玉神情也有几分微妙,“原来先前所有人都以为会是谈淇的男侧妃,竟是孙俊杰?”

谈轻嘴角抽搐,离谱到他半晌只能评价两个字——

“逆天。”

第87章

现在关键已经不是孙俊杰替他姐孙娉婷嫁给赔钱货,还顶掉了谈淇原本的位置,谈轻更在意的还是他们说陆锦不见踪影的事。

“郡主没回家吗?”

李姑娘摇了头,忧心忡忡道:“我收到消息便先去过公主府了,长公主府的奶娘说郡主在出宫后就没回过公主府,长公主也不让人去找她,说郡主想清楚了自然会回来,只安排了一个侍女跟着郡主……后来我们又去了宣平候府,他们说郡主来是来过,可当时宣平候忙着照看侯府四房生病的侄子,郡主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建安长公主和宣平候一个是陆锦的母亲一个是父亲,但两人对陆锦似乎都并不如何关心。

宣平候府的状况,谈轻平时跟裴彦陆锦混久了也略有耳闻,宣平候闲赋在家,与住在长公主府的女儿并不很亲近,对陆锦的大哥陆世子也不甚在意,却对侯府中几个兄弟的孩儿格外照顾,就差直接过继了。

坊间传闻,是宣平候与建安长公主分居后,怀疑陆世子和陆郡主都不是长公主给他生的。

谈轻不太爱打听朋友不愿意说的家事,可眼下看陆锦这对不称职的父母竟还没有她的这些朋友关心她,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郡主跟两位姑娘走得近,你们应该知道她平日爱去什么地方玩,都去找过了吗?”

裴彦摇头,“都找过了,以我对陆锦的了解,她不喜欢太子,不会嫁给他,要是皇上执意赐婚,恐怕她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傻事。”

李姑娘也在替陆锦担忧,“可是郡主已经说了不愿嫁,太后和皇上不会还要逼婚吧?”

裴彦只能说:“陛下的旨意,不是会轻易改变的。何况长公主答应了,这事就算定了。”

这些事在门前不便多说,谈轻轻咳一声,问过王府守门的家丁,也没有陆锦来过的消息。

看裴彦几人越发担忧,谈轻道:“先找到郡主再说吧。其他地方都找过了,宋道长那呢?”

他忽然想起来,陆锦这段时间还挺喜欢找宋道长的。

起码在他认识陆锦至今,陆锦对宋道长还是有兴趣的,听说最早是开春时宋道长捡到她踏青时放的风筝,之后陆锦就开始追他了。

是不是一见钟情谈轻不知道也没问过,他就总感觉陆锦跟玩过家家似的,反正救命恩人宋道长也没说什么,见面时陆锦也不怎么提。

裴彦几人一愣,齐齐摇头。

“没去过。”

“去看看吧。”

谈轻回头跟裴折玉说:“我跟他们去宋道长哪里找找看,你先回去吃饭吧,我很快回来。”

裴折玉就知道他不会不管这件事,平时陆锦跟裴彦给他送礼物带他出去听戏,那些好意他都记着,朋友出了事,他肯定会帮忙。

裴折玉也没打算阻拦他,只道:“一起去吧。”

谈轻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就带几人去宋道长那里走一趟,顺便把裴彦捎带上他们的马车,免得让他再跟李姑娘家的车夫抢位子。

福生帮谈轻去宋道长家送过礼物,认得去宋道长家。

说来也巧,宋道长租住在城东一处宅子,正好与叶澜家的老宅离得不远,那天叶澜在东街会碰上郡主,就是因为郡主来找宋道长。

陆锦很少跟大家提起宋道长的事,还是来送过礼的福生更了解宋道长的事情,谈轻先前也是从福生口中得知,宋道长租住的院子不大,他本人也很少回这个院子住。

他的师父是钦天监监正,他是无品级,但时常替他师父跑腿,忙碌起来根本没空回家。

钦天监这官职说高也不高,说低也不低,平时是不起眼,但因为很多事情是要直接跟皇帝汇报的,在满朝文武官员中还算特殊。

到了宋道长租住的院子时天已经黑了,巷子太小进不去马车,谈轻看巷子黑幽幽的,不好走,下马车后就想让裴折玉在车上等。

裴折玉想说他其实没那么娇弱,到底还是陪着谈轻进了巷子,福生打着灯笼走在前头,还没到宋道长门前,就见到门前的火光。

一个穿戴整齐的侍女提着灯笼站在紧闭的院子门前,火光映照下,一个穿着诃子裙头戴珍珠发钗的少女正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因为低着头,没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谈轻让福生别说话,让后面的两位姑娘先过来,两位姑娘一见到陆锦便惊喜地跑过去。

闺中密友之间总是有更多话可以说的,李姑娘跟田姑娘团团围住陆锦,好一阵嘘寒问暖,而后边跟陆锦说话回头看向谈轻这边。

谈轻几人走过去,正好听见李姑娘百般庆幸的话。

“多亏隐王妃提醒,我们才到宋道长这里走了一趟。”

陆锦的状况比他们想象的要好,没哭,看起来还是那么神采奕奕,因为坐久了腿麻,她站起来时抽着气说:“七表哥和七表嫂怎么都来了?我等一天了,裴瑛跟陆文洲还没来,倒是让你们看到我的笑话了。”

裴瑛跟陆文洲正是她爹娘,大概也只有她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直呼建安长公主和宣平候。

裴彦跟她说话就不大客气了,直言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坐在人家门口等什么?”

陆锦瞪了他一眼,眼睛却倏然红了,闷声道:“打算找宋道长私奔来着,结果人不在家。”

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吸了吸鼻子,看向谈轻和裴折玉,“你们都知道我要做太子妃了?”

谈轻轻咳一声,“知道了。”

没人提到长公主跟宣平候,显然没人来找她,陆锦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丢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捂住脸边哭边痛骂起来,“我就知道!裴瑛就是想卖女儿当太子岳母,陆文洲只在意他们陆家男丁,压根就不管我!我怎么摊上这样的父母?我怎么这么倒霉,让那个乌鸦嘴说中了,真的被安排给太子亲上加亲啊!”

她哭得太突然,谈轻措手不及,回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捏了捏他手掌,让他先别着急。

李姑娘跟田姑娘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郡主先别慌,这亲事不是还没有定下来吗?”

这俨然不能安慰到陆锦,她哭得更大声了,“别提了!裴瑛说是因为我上次怀了程若蝶的好事,太后才让我替她嫁给太子,还说这是我的福气……这福气谁想要啊?”

两人听到这话都没话说了,裴彦啧了一声,说道:“这福气还真有不少人要抢,事已至此,你哭也没用,天黑了,先回家再说吧。”

陆锦立马收了哭声,瞪着他道:“我不回去!”

裴彦瞥了眼紧闭的院子大门,“宋道长也不在,你在这里等也没用,我答应过你哥,他不在时要帮他照看你,你不回家要去哪儿?”

陆锦悲从中来,扶住心口痛抽泣道:“我活了十七年,连个跟我一起私奔的人都找不到……为什么皇上要我接这破太子妃的位子?那个人怎么就不能是你裴彦呢?”

谈轻本来挺担心的,听到这里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裴彦也是被陆锦气得啼笑皆非。

“你自己想想,我姓裴,太子也姓裴,我们都是皇室,怎么可能会让我做什么太子妃?”

陆锦不服,“那我跟他不也都有老裴家血脉吗?我名声都这么差了,还是逃不过太子!”

她越想越绝望,哭得更大声了,“我怎么这么倒霉!”

这还真是,这朝代的表兄妹之间成亲的也不少,可没听过同族兄弟成亲的,这叫乱|伦。

裴彦嘴角一抽,用眼神向李姑娘和田姑娘求助。

还得是姑娘家懂姑娘家,陆锦抱着两个小姐妹哭过之后就好多了,就是还是不肯回家,不想见她那对父母,便先去李姑娘家借住。

陆锦向来爱面子,哭完后就自觉丢人,回去时都捂着脸不好意思跟谈轻和裴折玉说话。

先送三个姑娘到了李姑娘家,谈轻和裴折玉再把裴彦送回庆王府,这才折回隐王府去。

再次回到隐王府时,已经快到戌时了,从午饭到这个时候,谈轻二人还没吃晚饭,饿得有些受不了,赶紧拉着裴折玉先去吃晚饭。

谈轻胃口一直很好,可是因为陆锦这事,桌上摆了他想吃的冰莲子羹,他也心不在焉的,裴折玉见状无奈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还在想郡主的事?”

谈轻头一回吃饭没吃两口就想放筷子,他想了想,叹气道:“刚才郡主说,太后是让她替程若蝶嫁给赔钱货时,我就在想,如果我们上次没有插手,最后程若蝶嫁给了赔钱货,现在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陆锦哭时说这话是挺好笑的,但回头一想,谈轻很难不去多想,陆锦是被他连累了吗?

如果是,他今晚都别想睡了。

裴折玉说:“是。”

谈轻瞪大眼睛看他,裴折玉却又笑说:“也不是。”

短短四个字吓得谈轻血压直往上飙,沉默一阵,还是默默放下筷子,“为什么这么说?”

裴折玉笑道:“你先吃饭,我再跟你慢慢分析一下。”

谈轻觉得他就是在哄自己吃饭,倒也听他的重新拿起筷子,然后看向他,“你接着说?”

“好。”

裴折玉摇头失笑,又给他夹了一块他最近爱吃的糖醋鱼块,“如你所说,如果程姑娘顺利嫁给太子,自然也就没有郡主什么事了,这句话是对的,但是错不在你我插手。”

谈轻眼神迷茫,“怎么说?”

“即使你我没有插手那天的事,没有人发现皇后和孙俊杰的算计,程姑娘也嫁不了太子。你我都清楚,皇后不会让程姑娘占了太子妃的位子,不仅是因为程姑娘不符合皇后对太子妃这个人选的要求,还有皇后对太后的不满。宫中只有极少人知道,皇后不是太后给父皇选的正妃,但先皇后是,皇后表面对太后还算孝敬,实则对太后和父皇追封先皇后的事不满已久,她不会让太后的侄孙女嫁给太子。”

谈轻微微愕然,“你以前没跟我说过皇后还不满太后。”

裴折玉眸中含笑,瞥了眼谈轻的饭碗,谈轻这才老实乖巧地把他夹的鱼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边嚼着鱼块边眼巴巴看着他。

这个样子,倒是十分可爱。

裴折玉笑道:“所以,就算我们没有插手,程姑娘也不会顺利嫁给太子,你我插手的结果,影响的是承恩公府孙家姐弟的身份调换。原本皇后就给承恩公府留了一个侧妃的位置,如今孙俊杰成了侧妃,孙聘婷必然是要替换下去的。两位侧妃中已经有了一个男妃,谈淇够不上太子妃的位子,这侧妃他定然也是没有机会了。”

谈轻若有所思,“那新的太子妃人选为什么会是郡主?”

裴折玉反问他:“可还记得那天端午宫宴,父皇赏给建安长公主和宣平侯赐菜的原因?”

谈轻当然记得,陆锦跟他炫耀过的,“是因为陆锦大哥陆昭陆世子立了军功……原来是!”

提点到了这个份上,谈轻要是还想不通就是个傻子。

“一直以来,皇后都想要出身高贵或是家中掌控朝中实权的太子妃,而贵妃之所以能一直与她分庭抗礼,是因为贵妃兄长手握兵权!”

裴折玉勾起唇角,接着给他夹他爱吃的菜,“立太子妃不是皇后一个人说了算的事,太子婚事可大可小,若储君之位稳固,他想让谁做太子妃都不算难事,偏偏王贵妃盛宠太过,王国舅又手握兵权,瑞王和四皇子也是子凭母贵。而太子一党本就只有一些文臣支持,近来承恩公府又频繁出事,如今朝中贵妃势力已力压太子,但父皇似乎没有废太子的意思。”

谈轻恍然大悟,“那封郡主做太子妃,是你父皇在帮赔钱货稳固太子地位吗?太子跟瑞王差距太大,对你父皇的皇位也不稳……要制衡太子和瑞王,就要给太子助力?”

他突然有些头疼,“听说你父皇以前为了扶持贵妃母子,让王国舅接过我外公的兵权,现在为了打压瑞王,岂不是又要从这个王国舅那里分权,给郡主她大哥兵权?”

胡乱揣测圣意,说出去可是要砍头的,但谈轻就是这么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了,裴折玉也不说什么隔墙有耳的话,他知道谈轻在外时向来有分寸,在家才这样放松而已。

裴折玉便道:“王将军远在西北凉州,而陆世子在塞北守关,相隔甚远,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交集,不过父皇向来爱惜将才,最近似乎是有提拔陆世子的意思。今日裴世子他们不是提到另一位出身靖西侯府的侧妃吗?这靖西侯,原是驻守西南的一位老将,若他们所说属实,让一位正被父皇器重的少年将军唯一的妹妹还有一位西南老将的孙女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和侧妃,这于太子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助力,对贵妃而言却是不小的压力。”

谈轻眼前一亮,“那贵妃会出手阻止郡主嫁给太子吗?”

“王妃是想借力打力?”

裴折玉摇头,“王贵妃之所以得宠,便是因为她懂分寸。瑞王和四皇子固然夺了太子的一些权利,到底也不敢明目张胆威胁太子地位,因为他们名不正言不顺。贵妃比皇后聪明,应该明白父皇的用意,急也没用,拆了这桩婚事,或许下一个太子妃身份会更贵重,还白白惹了父皇不悦。目前看来,郡主和靖西侯孙女身份虽贵重,但陆世子还只是一名小将,靖西侯又比你外公更早回京,只挂了个军中闲职,短时间内,对王将军影响不大。”

贵妃要是懂得长远之计,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

对于晋国的至高掌权者来说,皇帝现在的身体还很康健,并没有退位的意思,只要太子不犯大错,就不会被贵妃的儿子顶下去。

他让贵妃一党如此壮大,若没有太子挡着,将来会被威胁到的就是他自己坐着的皇位。

后宫中皇后和贵妃斗,朝堂上太子和瑞王四皇子兄弟斗,皇帝估计没想过让他们停下来。

掌权者残酷无情,又怎么会在意手下棋子的想法?

谈轻很失望,“聪明人跟蠢人果然是不一样的,要是贵妃跟皇后一样,郡主就不用嫁了。”

裴折玉笑得意味深长,“皇后若是聪明,就不会成为皇后了,贵妃太聪明,却只是贵妃。”

谈轻不太理解,“啊?”

裴折玉笑了笑,只说:“朝堂与后宫向来息息相关,太子的亲事若不能自己自主,便只能是政治联姻。建安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妹妹,也是安王的亲姑姑,同样身份尴尬,让她的女儿嫁给太子,只会是父皇的安排。一位出身贵重的太子妃,两位侧妃,这样的安排便是天子选妃也不为过。何况太子妃和其中一位侧妃娘家都能碰到兵权,最后一位侧妃还是皇后娘家侄子,面子里子,父皇都给了皇后,皇后也应该满足了。而建安长公主可以借机重回朝堂掌权,也能昭显父皇对那位早早驾崩的先帝皇兄一脉的仁心,而宣平侯和陆锦从来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谈轻知道他这是在安慰自己,陆锦被选为太子妃并不是他们的关系,而是朝堂势力的博弈与夺嫡之争的必然走向,可是作为朋友,他不认为这对于陆锦本人而言是好事。

“郡主不会嫁给赔钱货的。”

裴折玉也听懂他的意思,“王妃是想帮朋友一把吗?”

谈轻迷茫道:“我可以吗?你也说了,这是你父皇的安排,我又没办法让他收回成命。”

他说着想到一个办法,“郡主不能拒绝,但赔钱货可以,他要是拒婚,你父皇会考虑的吧?”

裴折玉反问:“对自己有利的事,王妃觉得太子会拒绝吗?哪怕太子拒婚,皇后也不会同意,郡主的名声不算好,皇后都能容忍,可见若没有什么意外,婚事都会照办。”

谈轻心想也是。

娶了郡主,就得了一个正得皇帝提拔的少将军大舅子,兵权在握,赔钱货跟皇后不亏,而且四皇子婚事将近,瑞王妃又有了身孕,留给皇后选太子妃的时间不多了。

谈轻有些头疼了,“那郡主还能用什么方法拒婚?”

裴折玉不紧不慢地给他夹菜,“看来王妃真的很想帮郡主,其实这件事并不难解决,而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让陆世子出面。”

谈轻道:“可是陆世子远在塞北,等郡主写信送过去,赐婚圣旨恐怕都已经定下来了。”

裴折玉点头,“也是。”

谈轻觉着吃饭都不香了,慢慢夹着白米饭往嘴里塞。

裴折玉说道:“赐婚旨意还未下,王妃真的想帮郡主的话,还有时间慢慢想办法。我让人整理一下陆家的情况,一会儿给你送去。”

谈轻道了谢,说道:“我是想帮忙,可是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又怕不小心就会连累到你。”

裴折玉不以为意,“王妃尽管做就是,我会给你兜底。”

他不是头一回说这种话了,谈轻眨了眨眼,跟他说:“你还是头一个说要给我兜底的人。”

裴折玉笑问:“不喜欢吗?”

在末世拼死拼活这么多年,因为体质特殊,不想给人添麻烦,谈轻学会的是忍,穿到这里后才放松下来,裴折玉是头一个纵容他、给他自由的人,谁又会不喜欢呢?

“当然喜欢!”谈轻应得利落,承诺道:“裴折玉,你给我兜底,我也会一辈子保护你的。”

裴折玉丹凤眼弯起来,并不多言,只催他快些吃饭。

谈轻心里想着事,食不知味地快速吃过饭,就跟裴折玉分开回房,帮陆锦想办法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谈轻跟叶澜请过假,就去了李府。

李姑娘父亲也是四品京官,说起来府邸跟谈家老宅不远,等路过谈家老宅时,福生提醒了,谈轻才发现老宅门前被人群围了起来。

福生纯粹是幸灾乐祸,打开车窗给谈轻指着谈家老宅门前的热闹,“少爷看!昨天晋阳府的事都传开了,就算太子护着谈淇,他那小厮在衙门也死不承认,可谈淇偷诗的事证据确凿,现在不少以前买过他诗集的人过来骂他,书都堆在门口烧了。”

昨天他们找人回来的晚,其实去顺天府衙门盯着审案的燕一早就回来了,早上谈轻醒过来后,福生就把昨天的后续都告诉他了。

云生死活不肯承认谈淇知道他花钱找人抓叶澜的事,供词还是在晋阳王府的那一套——他说晋阳王府的人要谈淇写诗,可谈淇生病了写不出来,他迫于无奈就想去找人代笔,然后盯上了赛诗会的诗魁明石先生。

结果他没想到他也被人骗了,对方偷诗来坑他的钱。

而谈淇不过是怕晋阳王责怪,不得已用了他买来的诗。

云生是谈淇的贴身小厮,能拿到他的贴身之物不难,加上谈淇没有亲自出面,云生又一力为谈淇开脱,等后来太子的人也到了。

顺天府尹亲自出面和稀泥,因为叶澜没受伤,只打云生五十大板,罚了一些银钱了事。

到头来,也只有那个当初跟踪叶澜的赌徒被关进去,云生最后还是被抬回了谈家老宅。

可谈淇拿别人的诗充当自己的即兴之作,还有谈轻昨天的话引导,谈淇还是洗不白的。

云生对谈淇倒是忠心,谈轻看了眼围在谈家老宅门前的人群,就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眼。

福生还偷着乐,“现在谈卓都不敢出门了,等赐婚圣旨下来,二房还不知道躲哪儿哭呢。”

谈轻觉得这个小厮蔫坏,“管他们呢,先去李府吧。”

不过想到谈淇知道孙俊杰顶了他的位子,表情应该会很精彩,谈轻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一会儿就到了李府,谈轻还没下马车,就看见李府大门开着,门前还站着两个禁卫军,他心下一惊,李府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没莽撞进去,留在马车上,让福生先去打探一下。

福生利索下了马车,过了一阵子,匆忙忙地跑回来。

谈轻掀开车窗帘子,一边盯着李府门前的两个禁卫军,压着声音问:“打听到什么了?”

福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说是太后派来保护郡主的人,除了几名禁卫军侍卫,还有不少嬷嬷和宫人。还好他们不限制郡主外出,只是带着这么多人不方便再借住李府,也不方便跟少爷还有裴世子见面。”

太后的人?

谈轻微微皱眉,“太后动作好快,派这么多人来,看似保护郡主,其实是防着郡主私奔吧?看来郡主当太子妃这事应该是定了。”

福生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又赶紧说:“刚刚碰到裴世子的小厮,让我把这个带给少爷。”

谈轻不明所以,接过福生手里的小纸条,打开一看,原来是裴彦约他去畅意楼见面。

反正他现在不方便进李府见郡主,去找裴彦也行。

谈轻看了眼李府门前,收起纸条说:“去畅意楼吧。”

很多人都知道裴彦跟郡主是青梅竹马,但经常都漏了一个人,裴彦的好朋友也就是郡主的大哥陆世子陆昭,三个人是一块长大的。

在裴折玉整理的信息里,裴彦自小跟陆家兄妹亲如一家人,兴许能联系上陆昭也不一定。

第88章

谈轻到裴彦纸条上说的畅意楼包厢时,裴彦早就在包厢里边喝茶边听着琵琶曲等着了。

这会儿不早不晚不是饭点,畅意楼里的人并不很多。

伙计领着谈轻进门,裴彦立马搁下茶盏,挥退弹琵琶的乐师,颇为谨慎地打量着门外。

“没人跟着吧?”

谈轻看他还叫了个小厮去门口望风,不由一愣,“应该没有。出什么事了,这么紧张?”

“早上我去李府时碰上宫里派来的人了,被那嬷嬷警告不要坏了郡主的好事,走时又被宫人盯了一路,我特意跑到西市逛了一圈,还进了花楼一趟,那个宫人才走了。我怕王妃也会被盯上,就找了个伙计在李府门前等着。”裴彦颇为头疼地说:“或许是我们上回在宫里帮了程姑娘,太后知道我们跟郡主走得近,又知道郡主不愿意跟太子成亲,特意防着我们吧,这回连我们想见陆锦一面都不容易了。昨天我还觉得陆锦私奔也不是不行,谁知太后这么快就把这条路堵死了。”

谈轻倒是觉得这不仅仅是太后一个人的意思,最怕太子娶不了陆锦的人,应该是皇后。

“那怎么办?”

裴彦一时也说不好,摇了摇头,招呼他先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现在让陆锦出京是走不通了,看宫里的意思,恐怕皇上已经下定决心要让陆锦做太子妃,你我都不是陆锦的亲人,她的父母都答应了,为今之计,唯有她亲大哥陆昭出面替她拒婚,陆昭最近立了军功,他的话皇上会给几分薄面。但陆昭如今远在塞北,我已经给他传了信,等他收到消息,恐怕赐婚圣旨已经下来了,若是宫中着急的话,等他赶回来,没准太子已经大婚了。”

谈轻接过茶杯,不确定地问:“陆世子会拒绝吗?”

“会。”

裴彦笃定地说:“我兄弟不像建安长公主和宣平候,他有自己的主见,否则当初也不会不顾他爹娘意愿,执意要只身去塞北从军。”

背后议论兄弟的父母不是什么好话,裴彦不免心虚,又说:“陆锦打小爹不亲娘不爱,只有她大哥对她好,陆昭去塞北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她这个小妹,我作为他的兄弟,当然要替他看好他妹子!现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太子妃人选换了一个又一个,里头肯定有什么问题,而且嫁给太子就注定要卷入夺嫡纷争,皇后跟太子的为人你我先不提,陆昭肯定不愿意让他妹子下半辈子都被困在宫里。”

裴折玉让人查到的消息虽然详细,但到底不如最了解陆家兄妹的裴彦亲口所言更真实。

谈轻点了点头,“现在是逃也逃不掉了,那就只能等陆世子回信,郡主今日怎么样了?”

“不太好,太后派了嬷嬷来,虽然不限制她外出,但连你我都不能轻易同她见面了,只有李姑娘和田姑娘可以近身,她最迟今天就要回公主府待嫁。”裴彦欲言又止,“我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请王妃帮忙。”

谈轻听出他言下之意,惊喜道:“看来你已经有办法了?跟我见外什么,要我做什么直说吧,要不是郡主之前替我说话,我想要挽回名声也没那么容易,再说了,郡主还帮过我老师,郡主有难我当然要帮忙。”

裴彦神情很是凝重,“我们帮陆锦拒婚,就是在违背皇命,我本来不想拉王妃下水的,但眼下时间紧迫……王妃,我查到昨晚皇上已经派人去长公主府取了陆锦的生辰八字送往钦天监,最迟三天,钦天监也该把结果呈上去了。若这结果有问题,或是太子和陆锦八字不合,严重可影响国祚,皇上应该会重新衡量这桩婚事吧?”

“八字不合?”

谈轻没想过这一点,便有些吃惊,“对啊,左相家的小姐不也是……你在钦天监有人吗?”

据程若蝶在宫中给他们传来的消息,皇后原本看中的左相之女便是因为与太子八字不合,在进宫前一天突发旧疾,婚事才作罢的。

然而裴彦摇了头,“没有,钦天监向来是握在皇上手中的,我哪儿机会接触到钦天监的人?不过我没有人在钦天监,王妃你有啊。”

谈轻又是一惊,“宋道长?”

裴彦摸了摸鼻子,“我知道这件事不宜再牵连其他人,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也不会拉宋道长下水,何况宋道长还是王妃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也想好了,只需要王妃带我去见钦天监监正,改命书让我来就好。”

谈轻也不是要拒绝,裴彦替他着想过,能不牵连宋道长就不牵连,他想着便点了下头。

“那我要怎么做?”

裴彦听他是答应了的意思,放下心头大石笑道:“我打听到钦天监监正最近一直都在观星台,陛下还算信重李监正,太子和陆锦的八字应该是要他亲自来算的,钦天监我们不便入内,但这观星台,我一个旧日的太子伴读,闲散皇室,没有差事要进去会有些麻烦,王妃却是能去的。”

钦天监可以说本就是为皇家服务的,但它又隶属礼部,无关人士向来是不得入内的。

而这观星台也是钦天监的重地,却不在礼部内的钦天监里面,而是在京城内城的西南角,谈轻作为七皇子的正妃自然是能进的。

而且谈轻有最好的理由,他最近在奉旨读书,读到了不理解的内容来观星台学习不行吗?再不济,他可以用去找宋道长的借口。

裴彦道:“篡改太子的合婚命书,被查出来不是小事,但等陆昭回来还不知要多久,若是可以从命书上让皇上改变主意,总会比等到赐婚圣旨下来再想办法轻松不少。”

谈轻明白这是让自己慎重考虑的意思,不可否认,裴彦的想法是很大胆,但确实是个好办法,他点头答应了,约了裴彦明天见面。

临走之前,谈轻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没想到宫里的人这么快就动作了,不过我也猜到郡主可能会被逼婚,就带了这个过来,你找个机会,把这个东西交到郡主手上。”

裴彦接过瓷瓶,看着小瓷瓶小小一个,他完全可以一只手握过来不留缝,摇了摇里头好像还是水,不由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谈轻道:“一种带毒的药水。如果有人对郡主不敬,可以把水洒到那个人身上去,不过郡主最好别直接碰到这个,不然也会中毒。”

裴彦手一抖,差点把瓷瓶给扔了,睁大眼睛问谈轻,“要是不小心中了这毒,会怎么样?”

谈轻看他显然是在害怕,啧了一声,心下暗笑,“表面看不出来,会做噩梦、出现幻觉吧,身体也会不大舒服,或许会头疼,或许会长红斑。你放心,只要不碰到就不会中毒,而且一般御医查不出来。”

他昨晚回去后虽然没想到太后会这么快派人来监视郡主,但也从建安长公主和宣平候的态度中看出来陆锦在陆家是孤立无援的。

如果建安长公主真的要卖女儿求荣,陆锦不会答应,那么她早晚都会走上逼婚那一步。

所以他装了一瓶水,把浓缩的异能毒素放进去,在异能耗尽前应该不会被轻易查出来,但毒素量过大也会出现刺激过敏的症状。

如果御医对着过敏症状下药,一时也查不到病原。

这毒也仅仅是比之前对付谈卓和东升的毒素更浓一点,五分钟内发作,不要人命,同时毒素在体内维持的时限也缩短到几天而已。

要谈轻种菜养花不行,但要给点毒素还是可以的,谁让他穿过来时还带了黑暗系异能呢?

这话让裴彦既安心又不放心,他小心捧着手上的小瓷瓶,生怕洒到自己身上了,也不得不承认谈轻很细心,这药陆锦兴许用上。

“那,这是内服还是外用?”

谈轻看他怂成这样,嘴角一抽,眨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都行,沾到身上很快就能起效。”

裴彦慎重地让小厮拿手帕将瓷瓶包起来,认真道:“王妃放心,我会让人送到郡主手上。”

避免被太后的人发现他们私下联系有什么小动作,谈轻把药交给他就从后门离开畅意楼。

回去时天色还早,叶澜如今还暂住在隐王府,谈轻去找他上了半天课,当晚早早就睡了,等天一亮,就带着隐王府令牌出门。

这次出门,除了福生之外,他还带了叶澜去。

叶澜模仿笔迹有一手,得知是郡主出事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谈轻随他一同到观星台来。

因为怕李监正早早将合婚的命书送进宫里,裴彦来得很早,谈轻到时他已经在观星台外面等了许久,双方汇合后便进了观星台。

谈轻用的是裴彦想的那个借口,说是读不懂书上的内容,所以今天特意带老师过来,一方面也想请教宋道长关于天文的知识。

通报过后,出来迎接他们的人正是宋道长,观星台也不是什么军机重地,上书房也有天文这门课程,他又是王妃,所以宋道长自然而然地带着他们进了观星台里面。

观星台内只有极少数钦天监的人,一路进去没有什么人,只有不少谈轻从未见过的新鲜东西,比如摆放在平地上巨大的石制日晷、浑天仪等等,这些东西和独特的风水格局给整个观星台添上几分神秘色彩。

不过由于李监正昨夜夜观天象,现下还在补觉,所以他们今日是见不到宋道长这位师父了。

等宋道长领着他们到了紫薇殿,他们才见到其他人。

从裴彦打听来的消息里,钦天监内的人大多数平日都在班房里上值,只有李监正喜欢待在观星台,还带着他的两个徒弟住在这边。

宋道长便是他的小徒弟,平日跟他师兄帮师父跑腿。

李监正是道士,他的徒弟也是,比起宋道长的清隽出尘,他的师兄是个和气的中年胖道长,几人撞见他时他手中还拿着一本折子,行色匆匆的,大抵是没见到他们几人,边走边跟宋道长说话,“师弟,我要进宫将这奏章呈给陛下,师父那里……”

他说到一半,才看到谈轻一行人,忽而噤声。

宋道长颔首示礼,解释道:“这位是隐王府的王妃殿下,今日过来,是想看看天体仪。”

平时这里只有钦天监相关的官员会来,不过早些年皇帝兴起了,也会来这里转上一转。

胖道长很快便回神行礼,谈轻赶紧让他起身,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到他手上的奏章上。

要递给皇帝的奏章,最近钦天监除了给太子和太子妃合八字那事,还有什么要紧事?

隐王妃到了,胖道长也不急着离开了,随宋道长一块迎一行人入紫薇殿,让道童上茶。

谈轻也不是真的来学习的,坐下时隐晦地同裴彦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发现两人都目标一致地盯上了胖道长收起来的那本奏章。

正好道童端着茶水送上来,裴彦灵机一动,瞥了眼茶水,谈轻当即意会,在道童快将茶水放到胖道长身边时冷不丁起身,拿起叶澜给他揣了一路的生僻天文书,借翻书的动作手肘状似不经意般撞向那小道童。

“李道长,我还是看不懂……”

小道童被撞得手一抖,茶水全都泼到了胖道长衣袖和肩膀上,紧跟着白瓷茶盏滑落在地,啪的一声极清脆地响起,茶水登时四溅,也打湿了谈轻的衣摆,谈轻故作吃惊地往后退了退,捂住嘴巴,脸色泛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茶水是温热的,冷不丁泼到身上,胖道长吓得跳起来,但看到满地碎片,他比谈轻更急,忙道:“王妃切莫乱动,免得踩到碎片!”

隐王妃近来在京中可是名声大噪,顶撞皇后、顶撞太子,皇上还不管,似有偏袒之意,谈轻嚣张跋扈的名声钦天监这边也略有耳闻,不说胖道长害怕被这位祖宗问罪,让这祖宗在这里受伤他可赔不起!

宋道长也有些紧张,立即吩咐道童打扫,一边代他向谈轻请罪,“道童尚小,端茶的手还不稳,让王妃受惊了,王妃没有受伤吧?”

谈轻摇头,担忧地看向胖道长,“我没事,李道长呢?要不我让人去请御医过来看看?”

他看起来俨然一副不小心闯了祸,小心弥补的模样。

看他没有动怒,胖道长暗松口气,恭敬道:“王妃不必多虑,茶水只是温热,贫道并未受伤,不必请御医的,倒是脏了王妃的衣摆。”

谈轻像是才发现一样,拎起衣摆一看,今日他穿了一身浅色的青衣,这会儿一看衣摆上的一片水渍十分明显,他当场拧起了眉头。

“还真脏了。”

叶澜适时上前问道:“此处可有干净的厢房?”

这里还要打扫一阵,谈轻没有问罪,胖道长就很满足了,闻言忙道:“应该的,后殿有几处厢房,贫道这就让道童带王妃过去。”

谈轻点点头,又惭愧地说:“道长也先去换身衣裳吧,这么热的天,衣裳湿了怪难受的。”

胖人原本在夏天就难熬,被泼了一身热茶,虽说没有烫伤,但确实是听难受的,胖道长一听他这么说,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做戏就要做全套,小道童战战兢兢领着谈轻和叶澜去后殿时,谈轻还一脸嫌弃地拎着衣摆,像是很难受的样子,等进了厢房,门一关,谈轻立马收起这副神情,揉了揉笑到发酸的脸颊,跟叶澜一块找窗户。

小道童还在门前等着,里头不出声他也不敢进来。

谈轻和叶澜蹑手蹑脚地从另一侧窗户爬出来,然后绕过那小道童回了方才的紫薇殿。

胖道长果真也从紫薇殿出来了,急匆匆地往后殿走去,有裴彦和福生在那里牵制宋道长,谈轻跟叶澜毫不犹豫远远跟上胖道长。

胖道长原本便是随他师父李监正住在观星台的,后殿有他的厢房,他方才在那里坐得难受,索性听谈轻的先回房换身道袍,一进门,便先将袖子里的奏章取出来,也没打开,只看看表面有没有沾到茶水。

万幸奏章还是干净的,胖道长将其放到摆放香炉的桌上,转身便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他回来得急,门都没闩上,正好方便了谈轻,门一推就开了,两人小心翼翼地进了屋中。

屏风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在解裤腰带,依稀能看到胖道长的身影,谈轻往那里瞥了一眼,眼神示意叶澜快去改奏章。

叶澜欲言又止,想提醒谈轻别看了,道长是出家人,谈轻又已经成亲了,这样不道德。

然而时间不多,叶澜也只好将心思压下不提,小心打开那本奏章,谈轻也瞥了一眼。

奏章上只有浅浅几行字,留了大片空白,里面夹着一张红纸,上面写满了字,谈轻看不懂,给叶澜打了个手势——写的是什么?

叶澜不好出声,只能用眼神告诉他,这是合婚的命书,上面写了太子和郡主的生辰八字。

谈轻只看懂陆锦的名字,他也知道没时间,指了指红纸,做了个拿笔的手势,眼神疑惑。

叶澜看懂了,很快点头。

谈轻就明白这是可以改的意思,赶紧将红纸推给他,叶澜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笔,思索了下,在红纸角落的两句批语后动起笔来。

还好那里留了一些空白的地方,叶澜笔下飞快,字迹都与原本纸上的批语根本分毫不差。

谈轻只看到叶澜在红纸上添了几个字,他手中的笔转而就落到奏章上,可笔刚在奏章上点了墨,屏风里就传来往外走的脚步声。

叶澜心下一紧,回头看去,胖道长的身影正映在屏风上,一边扎着裤腰带一边往外走。

他怎么不穿好衣服再出来?

谈轻实在是想不通,给了叶澜一个催促的眼神,脑子飞快运转,忽而捕捉到一点木系能量,正隔着屏风,似乎是在窗边的位置——

是窗外沿着墙体的一种藤系绿植,谈轻不假思索调动异能,操控那娇嫩的花藤爬上半敞的木窗,赶在胖道长提着裤子走出来前,藤尖上的绿苗飞快抽长,无声爬上木窗,然后猛地将支着窗户的棍子拉开。

不再有支撑的木窗啪一声落下来,屏风内的人似乎吓了一跳,转而朝窗口的位置走去。

这片刻功夫,叶澜已经改好奏章改,轻轻吹干,再将红纸夹回去,收起笔,指向门外。

谈轻不自觉屏住呼吸,立马拉着他悄悄地溜出去。

两人刚跑到墙角后面躲起来,胖道长就从屋里走了出来,似乎也没细看那折子,往怀里一塞,整理好外袍发冠,便匆匆离去了。

见状,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叶澜本是不易出汗的体质,这会儿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突然来了一阵风,引开了李道长。”他拉住谈轻手臂说:“我们先回去吧,那小道童也等很久了……王妃的手怎么这么凉?”

叶澜回头却见谈轻的脸色极苍白,不由大惊,“王妃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身体不舒服?”

谈轻按着额角摇头,小口喘气,“没有,我吓到了。”

一着急用多了异能,头颅里也是猛一下钻心的疼。

叶澜不觉得谈轻是胆小的人,但见他实在很难受的样子,也不免揪心,扶住他说:“我们要先回去了,一会儿就回王府请御医。”

谈轻摆手道:“倒也不用,我回去歇一会儿就好了。”

他可不想吃药,也不想让裴折玉担心,搀着叶澜就往回走,“先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叶澜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回去,回到厢房时门前那小道童果然等得很不安,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走动着,两人赶紧爬窗户进屋。

虽然更衣是个借口,衣服都带来了,谈轻还是让叶澜帮他换了,两人出门时门口的小道童俨然放松不少,恭恭敬敬地随二人回去。

原本二人去了太久,胖道长回来时谈轻和叶澜还不见踪影,裴彦只得跟他们解释说王妃出行自是要好好打扮的,几人又等了一阵,等到裴彦差点就让福生去催时,谈轻和叶澜正好回到紫薇殿,只是谈轻脸色太难看,几人登时没心情再想别的了。

福生忙不迭上前帮忙扶住谈轻,“少爷这是怎么了?”

方才胖道长心里还嘀咕怎么王妃换个衣服去了那么久,此刻见到人却是提心吊胆起来了。

“隐王妃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让师弟给王妃看看?”

宋道长闻言上前。

谈轻自己知道自己什么状况,忙道:“没事,就是今天太热了,刚刚晒久了有点头疼。”

宋道长便道:“近来入伏,王妃要小心,回去后请御医开一些清热消暑的茶汤喝了便好。”

谈轻嗯嗯应声,在救命恩人面前说谎对他来说压力有点大,他悄悄给裴彦打了个手势。

那是他们私下说好的手势,拇指跟食指掐成一个圆,后面三根手指竖起来,就是成事了。

王妃果然聪明,用身体不适做理由正好可以走了!

裴彦心下暗喜,开口道:“王妃身体不适,我们便先送王妃回王府吧,两位道长留步。”

胖道长跟宋道长送他们到观星台外,谈轻已经缓过来一些,让叶澜和福生一左一右扶着上了马车,裴彦面露愕然,眼神有些担忧。

“王妃真的病了?”

谈轻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比刚才缓和了几分,“没什么事,事情成了,我们回去吧。”

想到谈轻带着病还帮他到观星台改合婚命书,裴彦心下愧疚,“王妃帮了我们许多,回头我跟我兄弟说说,让他记着这份恩情。”

谈轻没忍住笑起来,“这算什么,我也算是来观星台长见识了。说起来,老师,那个批语到底写了什么?你把它改成什么样了?”

他这一打岔,裴彦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跟谈轻、福生三人一起眼巴巴地盯着叶澜。

叶澜无奈失笑,“原本是夫妻相敬如宾的批语,听裴世子的改成八字不合,或有碍太子。”

如裴彦最早说的影响国祚这种情况,说不定皇帝会对郡主不利,还是不适合改成这样。

一个对太子不利的妻子,皇帝应该会重新考虑一下。

谈轻觉得可以,“至少皇上会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让郡主嫁给太子,改得太过分的话也许会让钦天监发现,希望他们不要看奏章。”

要是他们送上去途中检查过,那他们不就穿帮了吗?

这点裴彦倒是很放心,笑说:“方才我问过李监正的大徒弟,那奏章是李监正亲自写下,让他直接呈给皇上的,没人敢动,而且他们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太子妃会是谁。”

谈轻惊喜道:“也就是说,除非是李监正亲自站出来,否则谁也不知道那奏章改动过?”

叶澜松了口气,“知道的人越少,将来被揭穿的可能就越低,如此一来,王妃就安全了。”

“正是!”

裴彦摇了摇折扇,笑道:“好了,在这里待的越久嫌疑越大,避免东窗事发,我们先走吧!”

他这是实话,谈轻正要让车夫出发,不曾想宋道长清亮而低沉的嗓音忽而在车外响起——

“王妃留步!”

闻声,马车里几人脸上的笑容齐齐僵住,你看我我看你一阵,裴彦小声说:“放轻松,一定要放轻松!宋道长还不一定就是来揭穿我们的呢,哪里会有人这么倒霉?”

谈轻心道说的也是,深呼吸一口气,便露出假笑,慢慢掀开车窗的帘子,宋道长已经匆匆行至马车前,朝他一板一眼地行了礼。

“宋道长怎么了?”

谈轻故作柔弱地扶着鬓角,轻声道:“我今日身体不适,道长有什么事不如下次再说?”

“恐怕还得请王妃再留一阵。”

宋道长却不似往日客气,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让几人眼熟的奏章,里面还夹着一张红纸。

“王妃是不是忘了带走这个了?”

那奏章都拿出来了,谈轻哪里还能猜不到他们暴露了?他脸上笑容当场垮掉,回头眼神幽幽地看向裴彦,是谁刚才乌鸦嘴来着?

裴彦白了脸,不敢说话。

谈轻转回来趴在车窗上,欲哭无泪地吸了吸鼻子,冲外面的宋道长眨眨眼,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就差在脸上写着四个大字——

快怜惜我。

“宋道长,你就当做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好不好嘛?”

第89章

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对宋道长来说是不可能的,片刻后,谈轻一行人随宋道长回到观星台内的紫薇殿中,老老实实地排排坐着。

之前来过这里的人都在,只有李道长不知去了何处。

不过奏章还在宋道长手里,谈轻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引来了宋道长的注意,他看谈轻全无被揭穿的心虚害怕,脸上只有遗憾可惜,嘴角一抽,将奏章放在桌上,缓缓说道:“原来王妃今日来观星台,并非为了观摩天体仪,而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一看过来,叶澜福生和裴彦几个全都心虚地低了头,这才是正常被抓包该有的反应。

唯独谈轻不是,他眼巴巴地看着宋道长这个帮过他以及救过原身的恩人,双手合十,一脸期盼,“真的不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过吗?”

宋道长微微拧眉,“王妃,这是要呈交皇上的奏章,轻易改动,便是犯了欺君之罪,一旦被皇上发现,钦天监所有人都性命难保。”

听他说得这么严重,谈轻脸色泛白,立马低头道歉,“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连累你们的。”

见宋道长面露失望,知道他是谈轻救命恩人的裴彦忙道:“我给王妃作证,改奏章这事是我求着王妃来的,不是他想害道长!我们只是想帮陆锦,她不想嫁给太子,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铤而走险!”

谈轻点了点头,不过见宋道长神情如此严肃,他也不敢蒙混过关了,老实交待道:“之前皇后看中左相的女儿,却因为八字不合,太子妃的人选换成了郡主,郡主拒绝过却没有用,等合完八字就要赐婚了。”

宋道长神色稍缓,却道:“所以你们是想用同样的八字不合的借口,让皇上收回成命?”

谈轻再次点头,想了想,又说道:“本来这奏章宋道长和李道长都没看过,应该不会连累到你们,李监正又那么忙,等奏章送到皇上那里时已经改不了了,到时就算李监正发现批语不对也不会轻易认吧……”

说到这里,宋道长又严肃起来,谈轻面露惭愧,低头改口说:“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就算我们想帮郡主,也不能害了李监正。”

裴彦欲言又止,末了叹息一声,起身说:“宋道长,这主意是我出的,与王妃无关,他只是被我硬拉过来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宋道长,心情复杂,不可否认,这张脸颇有几分雌雄难辨的清隽秀气,不怪先前陆锦那样痴迷,他实在没忍住,多说了一句,“其实知道皇上要让陆锦做太子妃后,陆锦去找过宋道长,或许宋道长也会觉得她往日的纠缠让你很困扰,但在那个时候,她想到的唯一一个能和她私奔的人,只有宋道长。”

宋道长微微一怔,只道:“此事贫道不能帮你们,若被揭穿,便是害了贫道的师父师兄。”

话说到这份上,裴彦只能认命地说:“我们为了帮朋友而来,宋道长为了护着师父师兄阻止我们,我也能理解。”他说着看向谈轻和叶澜,“但此时当真与王妃和叶先生无关,要抓,便抓我一个人就是。”

谈轻稍稍睁大眼睛,小声说:“你在干嘛?大家都是一块来的,你怎么一个人顶罪了?”

叶澜和福生齐齐点头,俨然也是不赞同的意思。

裴彦却利落地摊手说:“本来就是我提出来的主意,是我请你们帮忙的,你们别掺和了。”

宋道长看裴彦竟然在往自己身上揽罪,沉默须臾,而后慢慢将奏折收起来,出言打断他们的话,“此事贫道可以当没发生过,但……这奏折算是贫道不小心用茶水泼湿的,之后会请师父重写。至于其他事,王妃和裴世子想救人,贫道爱莫能助。”

恩人愿意放过他们几人,不去报官或是找他师父,已经是帮了他们不少,谈轻面露惊喜,一把拉住还想说话的裴彦,起身道谢。

“多谢宋道长宽宏大量,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大抵是因为谈轻道歉的模样太过诚恳,又或是碍于身份,宋道长对他还算宽和,“贫道知道王妃心善,但还请王妃切记三思而后行,王妃身份贵重,动辄牵连无数人,唯有保重自身,才能护住身边人。”

若是换了其他人,谈轻未必会听他的话,可这是宋道长,且不说宋道长救过曾经在宫中落水的原主,前阵子还冒死帮谈轻把小胖子送回庄子,他的话谈轻认真听进去了。

“谈轻受教。”

宋道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目光扫过他身后几人,大抵是心虚,福生立马垂头。

今日这事宋道长帮他们瞒了下来,他们也没在观星台待下去,马车缓缓往畅意楼而去。

本以为今天会成事,裴彦已经约了陆锦在畅意楼包厢见面,畅意楼本就是裴彦自家产业,知道哪个包厢有暗门,不会让人发现。

回去路上几人都很萎靡,没有人怪罪宋道长不帮忙帮到底,他们不是那种升米恩斗米仇的人,只是不知道怎么跟陆锦说今天的事。

奏章算是白改了,但转念一想,还是有好处的,谈轻跟裴彦几人说:“至少今天这奏章不会送到皇上面前,我们还能再想办法。”

裴彦拍拍脸让自己精神起来,“王妃说的是!至少我们成功拖延了一天时间,还有机会!”

他们俩活跃起来,叶澜跟福生也放松了不少。

叶澜便问:“那今日的事,要如何跟郡主说?”

裴彦立马道:“只说我们没找到改奏章的机会,至于宋道长,便别提了,免得她更难受。”

虽说除了陆锦没人知道她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宋道长,可好歹陆锦追了宋道长几个月,要是知道奏章改好了却被宋道长发现……

她本就在为逼婚的事焦虑,知道后肯定更难受。

几人齐齐点头。

这事最好还是别告诉陆锦为好。

马车入了熙熙攘攘的西市,最后停在畅意楼后门。

下马车后几人特意整理了一下衣着与表情,这才从后门进去,进了无人的包厢,里面有个暗门,打开门就是隔壁陆锦所在的包厢。

他们路过时,就看到那包厢门前站着几个禁卫军和嬷嬷,守住门口,压根不让外人靠近。

好在裴彦有先见之明,几人敲响暗门作为暗号。

等到陆锦那边回应,一行人这才开门进去,就见包厢里除了陆锦跟她的两个闺中密友李姑娘和田姑娘之外,还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陆锦几人在一起玩的程若蝶。

自从端午宫宴直到被封为县主,程若蝶就没怎么出宫,所以见到她时谈轻几人都很吃惊。

陆锦显然知道他们今天去干了什么,一见到他们就惊喜地站了起来,跟他们解释说:“程姑娘是太后派来陪伴我的。你们放心,她不会告诉太后我们私下见过面的。”

程若蝶见到谈轻也有些意外,屈身行礼,“没想到今日隐王妃也会来,上回在宫里是郡主和王妃裴世子救了我,还一直没有机会跟你们道谢。不过太后对太子的婚事十分看重,担忧这次还会有什么闪失,所以特意派我来陪伴郡主,但我也不是什么恩将仇报的人,王妃和世子尽管放心,今日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谈轻恍然大悟,抬手虚扶了她一把,“郡主信得过程县主,我和裴世子自然也是信的。”

之前太后要让程若蝶做太子妃,便吩咐陆锦陪伴她,如今换了要陆锦做这太子妃,程若蝶反倒成了陆锦的陪伴之人,二人间身份的置换何尝不是一种风水轮流转呢?

更离谱的还有。

裴彦感慨道:“该说不说,原本定了还没赐婚的三位太子妃人选,今天都凑到一块了。”

先前的程若蝶、如今的陆锦,还有最早的谈轻。

闻言,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到谈轻这同样不太顺利的被皇后断了太子妃之路的隐王妃身上。

谈轻看他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斜睨着他不说话。

裴彦摸了摸鼻子,转过头跟陆锦说话:“好吧,跑了半天累了,先让我们坐下喝口茶吧。”

李姑娘和田姑娘闻言忙给他们倒茶,陆锦顺手递给裴彦和谈轻,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

“怎么样?”

谈轻觉得这茶他喝不下去了,裴彦也是一顿,而后一口喝完杯子里的茶水,缓缓摇头。

陆锦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裴彦忙道:“没找到机会,今天没碰上李监正!”

后面那句话倒是实话,裴彦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陆锦俨然没有他们几人这样轻松,脸色很快变得沮丧,没精打采地自顾自回到桌边坐下。

三个姑娘也不敢说话了,无声守着陆锦安慰她。

裴彦说道:“倒也不必这么早丧气,我们还有机会的。而且我已经写信给你大哥,最迟一个月他也该回来了,到时让他来退婚。”

陆锦闻言更丧气了,摇头闷声说:“宫里来的嬷嬷跟我娘说,皇后希望太子七月完婚,等大哥回来,我应该已经被送到东宫了。”

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如果定了七月初,那陆昭估计赶不上,如果定在七月末还有机会。

陆锦越想越烦躁,双手狠狠抓着头发,“皇后为什么要那么急?我都说了我不要嫁了,他们为什么要装作没听到?而且昨天刚回公主府太子就来看我,说要跟我培养感情亲上加亲,谁要跟他亲上加亲?他跟谈淇的事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我现在一见到他就很恶心!还好我手上有药,他一碰到就起了一手红斑,又叫疼又叫痒,难受得跑进宫找御医了,可要是那药更毒一点就好了,他死了就好……”

“郡主!”

身边几个姑娘听到她这一番大逆不道的抱怨,手忙脚乱地捂住她的嘴巴,连程若蝶都是一脸凝重,“郡主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裴彦小心地瞥了眼门前,也压着声音说:“这话可不能让人听到了,小心你的小命不保!”

陆锦呜呜挣扎开三个姑娘的手,没好气道:“要是真能小命不保就好了!我就是死也不想嫁给裴乾!而且他要娶的还有孙俊杰!想想以后要我跟孙俊杰还有裴乾待在一个地方,我就很想捏紧拳头揍死他!”

她还真捏紧了双拳,忽而眼前一亮,“对啊!我可以谋逆让皇上给我们家治罪,裴瑛陆文洲跟我一起死都行!还有……就算这个行不通,我转头随便找个男人私通,我就不信裴乾宁愿戴绿帽子也非要娶我!”

她越说越离谱,不说几个姑娘瞠目结舌,叶澜和福生也是大开眼界,裴彦也是无语凝噎。

“你要是敢谋逆,你大哥陆昭也跑不了!还有,你现在都被宫里的人盯着,你以为你能去哪里?能干什么?还随便找个男人私通?”

陆锦想说她眼前这不是有男人吗?但是回头一看,谈轻是隐王的,叶澜是吃过孕子丹的,福生还小就不管了,就只剩下裴彦了。

她的眼神落到裴彦身上,裴彦心头一颤,忙抱住自己,“你这么看着我,想打我主意?”

陆锦嫌弃地摇了头,瘪嘴道:“没一个好人选……”她越发绝望,恶从胆边生,“那我干脆跳河好了,到时太子可以坚持跟我结阴亲。”

她这话说得阴气森森的,但大家都明白她就只能过过嘴硬,裴彦毫不犹豫给她泼冷水。

“别想了,现在太后和皇后、太子的人都在盯着你,你跳河他们马上就能把你捞回来,只要你没有死透,太医院都能吊着你的命。”

陆锦呜咽一声,绝望地趴在桌上,“那该怎么办啊!”

“其实郡主说的有道理。”

谈轻冷不丁出声,引得众人齐齐看去,与他们被陆锦的想法吓得一惊一乍不同,谈轻坐在角落,手捧茶杯,看去十分镇定自若。

叶澜看他这么沉稳,便问:“王妃的意思是……”

陆锦刷一下抬起头看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谈轻倒也不是装得冷静,而是认真想过陆锦的话,若有所思,“我觉得郡主说的对,如果太子死了,那郡主自然就不用嫁给他了。”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被吓到了,碍于身份,裴彦不敢捂他嘴,只压着声音急道:“王妃!你怎么比陆锦还大胆?这话能随便说吗?”

陆锦也吓得目瞪口呆。

“七表嫂,我刚才都是瞎说的!太子要是出了事,不说影响国祚,被查出来咱们这么多人都要被砍脑袋的,还会连累我们的家人!”

希喁

福生一脸紧张,“少爷三思啊!”

谈轻摆手示意他们冷静,“我也知道,但是这个办法是最简单直接的。当然,如果不能接受,那就换一个办法,还是郡主想的那个,太子不死就让郡主死一下好了,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出事,婚事都办不成。”

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谈轻的话让太震撼了。

什么叫死一下就好了?

陆锦已然惊呆,愣愣看着指间抓起来的头发。

缄默中是叶澜先开口接茬,“王妃是说假死?”

他这么一说,包厢里的氛围才算是活过来,裴彦道:“是个好主意,可是办起来很难,我们有什么办法能在太医院眼底下假死呢?”

太医院御医的本领也不是吹的,不说是整个晋国最强,但顶尖那批大夫和药库都在这里。

看陆锦眼里刚燃起的希望又因为裴彦的话黯淡下去,谈轻说:“其实结果死不死也不是很重要,如果没办法阻止皇上赐婚,我们现在只需要拖时间就行了,只要让郡主一病不起,拖到陆世子回来就能退婚。”

陆锦眼睛亮起来,“那我从今天开始就装病?”

叶澜提醒道:“有御医在,装病是没有用的,所以郡主就只能真病。而且还要病得相当严重,才有可能让大婚的日子尽可能往后推延。古往今来,从来没有让太子给未过门的太子妃冲喜的,此计或许可行。”

裴彦还是不放心,“问题是陆锦现在好好的,我们要怎么让她病得连太医院都治不好。”

谈轻思索了下,将茶杯放回桌上,认真道:“我有一种药,可以让郡主病得很严重,却查不出病因,不过这药对郡主的身体有一定的损害,服了药,郡主就是真的病了,在药效过去前会痛苦一段时间。”

裴彦刚动摇的心又谨慎起来,“很伤身体吗?”

谈轻只能说:“这是药,也是毒,等药效过去后身体会比之前虚弱一些,但可以养回来。”

裴彦不免迟疑。

陆锦却斩钉截铁道:“我吃!”

裴彦和三个姑娘都不放心地看着她,陆锦却是一脸坚决,“你们帮我退婚,本来就是在违背皇上的意愿,再说了,皇上定了的事,我不吃点苦头,又哪里是能轻易解决的?我要是不真的病了,大婚就得接着办!而且我了解我娘,她铁了心要做太子岳母,恐怕会在我哥回来路上动手脚。”

说到建安长公主,她自嘲一笑,颇为讽刺,“我早知道,我是我娘的累赘,早在她跟我爹分开那年,他们两边都不想要我这个没用的女儿,如今能拿我换来荣华富贵,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将我卖给太子。当然,我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那么懦弱,又怎么敢为了我违抗皇命?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就是想帮我退婚,我当然也要争气一点,才能对得起你们!”

裴彦顿了顿,安慰道:“我相信你大哥会帮你的。”

陆锦重重点头,微红双眼透出笑意,“我知道,我也相信大哥。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天家婚事不是那么容易退的,这两天我娘跟我说了很多,我不想掺和到夺嫡纷争里头,而我不想嫁,就得拿命去赌。”

谈轻就猜到陆锦会答应,陆锦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突然被皇家逼婚,普通人早就慌了或是认命了,她不认命是有大家在帮忙的原因,还有就是她本就在坚持自见。

这回没有人再劝说,但每个人都很担心,谈轻看在眼里,勾起嘴角安抚道:“你们也不用这么害怕,那药也没你们想的那么毒。”

唯一被安慰到的人只有陆锦,“我相信七表嫂!”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门外还有宫里的嬷嬷和侍卫等着,谈轻和裴彦几人不好在包厢里待太久,跟陆锦约定了拿到药就托人送到她手上,几人便从暗门回了原先的包厢。

为了不露馅,他们还吃了一顿饭才离开,在这期间,隔壁的陆锦等人也已经打道回府。

裴彦思来想去,觉得陆锦说建安长公主会让人拖住陆昭不让他回来退婚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匆匆吃过饭就回去安排人接应陆昭。

谈轻同他分开后便带着叶澜和福生回了王府,没有再上课,也没出门,一头扎进房间里。

日暮时分,裴折玉习惯地到了正厅与谈轻一起吃晚饭,饭菜早已经摆好,却不见谈轻。

他觉得有些意外,这两天谈轻忙归忙,但还是会天天准时来吃饭的,让燕一去打听后,才知道谈轻自从午后回来就没出过房间。

若非谈轻拉着,裴折玉往常都在前院书房用饭,眼下摆着满桌往日谈轻爱吃的菜人却不在,裴折玉没什么胃口,索性过去找他。

谈轻院子里没什么下人,他不喜欢那么多人伺候,用到什么时才会叫人,裴折玉找来时,福生正坐在正院一处厢房门前发呆。

燕一轻咳一声,当即把福生惊醒,忙不迭起身行礼,裴折玉让他起来,看向紧闭的房门。

“王妃在屋里?”

福生应是,又说:“少爷说了,谁都不让进。”

裴折玉挑眉,“王妃用饭了吗?”

说起这个,福生面露担忧,“还没有,少爷说,若是王爷问起便让王爷先吃,不用等他。”

裴折玉听这意思,是连自己也不让进了,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今日王妃碰到什么了?”

要问今天发生的事那可太多了,福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裴折玉,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好在他支吾的片刻,房门打开了一道缝隙,谈轻的脑袋从里头探出来,脸上蒙着面巾。

“裴折玉来了?”

裴折玉唇角微扬,看着他遮脸的白巾,不由好奇。

“王妃这是……”

谈轻才反应过来,嘿嘿一笑,拉下遮脸的白巾跟他说:“我还没有忙完,你先去吃饭吧。”

裴折玉当作没听到他话中不想让自己进屋的意思,缓步上前,问他:“王妃在忙什么?”

谈轻一时也说不好,“这……”

裴折玉看他犹豫,唇边笑意淡去,垂眸道:“我不饿。看来王妃屋中有秘密,连我也不能进去。也罢,我先回去了,王妃忙吧。”

他这样子好像有点不高兴,可怜兮兮的,谈轻心头一软,解释说:“也不是什么有秘密,我很快就过去吃饭……算了,你进来。”

看见裴折玉转身要走,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萧瑟,谈轻还是没忍住叫住他,裴折玉唇边勾起笑意,回头时却是一脸的惊喜与迟疑。

“不会打扰王妃吗?”

谈轻看他担忧的神情,心道裴折玉真是太小心了,忙道:“没事,已经差不多了,来吧。”

裴折玉笑眯眯走近过去,一进屋,房门就被谈轻牢牢关紧,留下燕一和福生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都看到裴折玉在偷笑,但是他们不敢说。

福生嘴角抽搐,思考一阵要不要告诉少爷,最后默默转身。算了,反正少爷不会在意。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谈轻拉着裴折玉进门,就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色的巾帕给裴折玉系上,因为裴折玉比他高,他只能踮着脚。

裴折玉弯着腰,迷茫眨着丹凤眼的样子很是无辜。

“为何要蒙面?”

谈轻把他的脸给牢牢遮好,也给自己系上面巾遮好脸,拍拍手,重新拉起他往里间走。

“遮住脸能挡一些毒。”

这厢房原本是个空房间,不知道谈轻为什么会待在这里大半天,裴折玉闻言不由愕然。

“毒?”

“嘘!”

谈轻隔着遮脸的白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拉着裴折玉绕过屏风这才松开他。看清楚屋中状况,裴折玉未被遮住的眼睛倏然睁大。

这里间哪里还是普通厢房?里头全是勃然生长的各种绿植,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屋中大半空间,那些或是红褐色或是墨绿色的藤系植物甚至挤满几面上,爬上屋顶横梁。

仔细一看,这些覆盖屋中家具的绿植都只是盆栽,花盆还在地上摆着,唯一没被覆盖的书案上点着一盏琉璃灯,桌上摆放许多瓶瓶罐罐,看起来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难怪一进房间,裴折玉就觉得有些阴冷,此时此刻,看着这幅怪异的景象,他也耗费了一些时间才回过神来,迷茫地看着谈轻。

“王妃,这是……”

谈轻嘿嘿一笑,往书桌走去,站在藤蔓织就的笼子里转了一圈,“惊喜吗?这是我种的!”

裴折玉沉默下来,屋子快被撑破了,惊喜在哪里?

但看到谈轻这么期待的眼神,他还是捧场地开了口。

“……王妃何时种的?”

“今天啊。”

谈轻还想看到裴折玉惊讶的样子,没想到他还是这么镇定,不免泄气,走回来问他:“裴折玉,你好冷静,你怎么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吓到的样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裴折玉看了眼屋子里疯长的绿植,脸色有些微妙。

“王妃这是养的什么?”

谈轻看了眼门口,确定没有人进来,便拉着裴折玉绕过铺满地面的藤条走向桌子,小声说:“我需要炼一种药,所以养了一些带毒的植物,裴折玉,你不要说出去啊。”

裴折玉本是步伐平稳的,闻言脚下一顿,谨慎地跟紧谈轻走的每一步,“这些都是毒草?”

“对啊。”

谈轻的回答稀松平常得好像裴折玉在问他吃饭了没有一样,其实这些毒草都是他今天回来时买来种子偷偷用异能催生的,不过担心吓到裴折玉,他就不告诉裴折玉了。

在末世基地里自带暗黑系异能的他,不仅是杀器,在制毒方面也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除了养大他的叶博士,没有人知道他会炼制|毒|药。

但今天既然跟郡主说了有让御医查不出来的毒,谈轻就少不得要偷偷再炼一回毒|药了。

现在药还没有练好,屋中用暗黑系异能催生的毒草毒性还是很强的,谈轻担心裴折玉不小心碰到,就给他介绍了一下这些毒草。

“这个带刺的是断肠草,这个紫色的藤碰到汁液就会皮肤溃烂,这个花香味可以致幻……”

他每说一种,裴折玉眉头就跳一下,静静地看着他。

谈轻一样一样地跟裴折玉介绍毒性,说到角落那小小一盆的白色喇叭花时停顿了下。

“呃这个就不说了。”

他略过那纯白的小白花,一脸认真地叮嘱裴折玉:“裴折玉,现在这里是我养毒草的秘密工作间,除了我就只有你可以进来哦,你要小心,别让自己碰到它们中毒了。”

这屋子里的毒草,样样都是剧毒,还都长得如此茂盛,裴折玉很想问谈轻是什么时候背着自己把这些毒草搬进王府的,他竟然没有察觉,但话到嘴边还是及时打住了。

这满屋子的毒草,让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变得小心。

裴折玉丹凤眼里充满了谨慎,紧紧拉住谈轻的手,目光停留谈轻略过不提的小白花上。

“王妃怎么不说这是什么毒草?”

谈轻都刻意跳过这花了,裴折玉还要问,他知道裴折玉就他这么一个朋友,担忧裴折玉心里不平衡,谈轻没办法,只好说出答案。

“这个啊,就是让男人不举的毒花,你想碰一下吗?”

裴折玉本是随口一问,闻言目光一顿,转头看着谈轻,语气幽幽,“王妃希望我碰吗?”

谈轻心虚地别开眼,嘀咕道:“原来你知道不举啊。”

裴折玉看他的眼神更幽怨了,“我是不应该知道吗?”

谈轻看裴折玉平时清心寡欲的,年纪也不大,刚才裴折玉问时他觉得裴折玉不一定知道,现在他可以确定了,裴折玉真的知道。

他不说话,在裴折玉眼中便是被说中了,他微眯起眼睛,呵呵轻笑,听去颇有些渗人。

“王妃懂的好多啊。”

听这话阴阳怪气的,谈轻在面巾遮掩下悄悄吐了吐舌头,笑嘻嘻说:“一般一般,不如你多。”

第90章

跟满屋子毒草待在一起,正常人都受不了,裴折玉沉默一阵,面不改色地看着偶尔在他面前皮得不行的谈轻,“王妃为何要制药?”

说起这个,谈轻就笑不出来了,一五一十地跟裴折玉说了今天的事,最后摇头叹了口气。

“原本裴彦是想改了郡主跟赔钱货的八字阻止你父皇给他们赐婚的,结果让宋道长发现了,还好宋道长帮我们隐瞒下来,但这事要是被发现,钦天监的人都得替我们背锅。我想来想去,还是稳妥一点好,只要郡主病得很严重,就算赐婚圣旨下来了,他们也不能抬着郡主的尸体进东宫吧?”

“宋道长?”

提到这个人,裴折玉不着痕迹挑起眉梢,“宋道长确实帮过王妃不少,是个心善之人。”

帮过谈轻这么多次,却也不图回报,在他看来,这宋道长若非极心善,便是另有图谋。

不过裴折玉并未在谈轻面前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谈轻始终记着宋道长的恩情,他抬眼看向那些毒草,“所以这药,王妃打算自己炼。”

谈轻就是这么意思,现在去找药也没什么渠道,他自己制的药可以确保不会被太医院太早看出来病因治好,他也就是耗费异能催生以及提炼药效,不过这里没有他要的器材,要凑齐药材,也要废些时间。

“赐婚应该就在这几天了,我要赶在赐婚前后把这药弄出来,而且自己做的药也更安全。”

裴折玉微拧起眉头,指向那些毒草,“也就是说,王妃这几天都要亲自接触这些毒草?”

谈轻点头,“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不过你还是别过来了,避免不小心沾上什么毒。”

他会提炼毒素,制作毒药,可不会解毒治病。

裴折玉看他如此认真,丹凤眼里浮现出一丝无奈,“王妃与郡主只是普通朋友,却为了帮郡主退婚做到这一步,连我都有些羡慕了。”

谈轻理所当然地说:“别忘了郡主帮过老师的,还帮过我说过话,送过我不少礼物,现在郡主有难,我当然也要帮忙,礼尚往来嘛。”

裴折玉若有所思道:“我知道王妃一定会帮郡主,让郡主暴病确实是个能拖延大婚的好办法,但这样一来,郡主恐怕会很辛苦吧。”

谈轻只能说:“我尽量在不会轻易被御医看出来的情况下少放一点毒素,让郡主好受些。”

裴折玉皱眉,“如此看来,王妃是决心要制药了。”

谈轻再次点头,虽说裴折玉看着还是跟往常一样平静,可他站在这屋子里显然有点束手束脚不敢随意动作的感觉,谈轻也觉得这里挺危险的,而且裴折玉身体那么虚弱。

于是谈轻毫不犹豫按住裴折玉肩膀,将他推到屏风外,“好啦,你看也看过了,这里太危险了,你先回去吃饭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等绕过屏风,谈轻才放心松开裴折玉,“你本来就那么瘦,不吃饭身体会更差,快去吧!”

平时每一餐都不会落下,无比珍惜食物的谈轻,这会儿为了炼药竟然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裴折玉没有听他的,扯下面巾说:“若是我有方法可以阻止父皇赐婚,王妃还会炼药吗?”

炼药制毒让郡主暴病拖延婚期,本就是还算稳妥的下策,但裴折玉这话还是让谈轻心存侥幸,眼睛亮起来,“你有什么好办法?”

眼前少年脸上蒙着白绸面巾,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清晰倒映着裴折玉的面容。

裴折玉总是喜欢看他这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嘴角微微扬起,“不急。宋道长说过奏章会请李监正重写,但李监正要忙的事情很多,奏章再快也要明日早朝后才会递进宫里,父皇在等着他的奏章,不会太早赐婚。我们还有时间,王妃不必着急,先与我去吃过饭,再说也不迟。”

谈轻一时拿不准裴折玉这是在哄他还是真的有办法了,眼神迟疑,“你不是在哄我吧?”

裴折玉睁着丹凤眼看他,神情无辜“我只是不忍心看王妃为了这件事废寝忘食,整日与这些毒草待在一起,只怕忙没帮上,我先成了鳏夫,所以我还是得想办法帮王妃。”

谈轻被他这话逗笑了,“我不会被这些毒草毒倒的!”

裴折玉道:“我也没有哄王妃。”

谈轻回头看看屏风里那些疯长的毒草,犹豫了下,有些无奈地说:“好吧,那就先吃饭。”

其实他才催生了自己目前能找到的一些毒草,还有很多药材没找到,现在做的只是准备功夫,等福生让人找齐药他再开始提炼毒素也不迟,谁让裴折玉这么黏人呢?

不过仔细想想,谈轻又有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至少因为他,裴折玉晚上规矩吃饭了。

谈轻特意吩咐不许人靠近这个房间,就跟裴折玉去饭厅,不过刚碰过毒草,不说谈轻,裴折玉也是盯着让谈轻洗干净手才用饭。

饭菜重新上桌,谈轻已经迫不及待催促裴折玉,裴折玉仔细擦洗过双手,叹气坐下来。

“那好,我们边吃边说。”

他说着将筷子递给谈轻,谈轻老脸一红,反手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往日常吃的清炒蘑菇。

“好,你慢慢说。”

裴折玉看着他殷勤的动作,眼底笑意更浓,“其实今日王妃和裴世子去观星台改八字命书这个法子,我也觉得是个不错的方法。”

谈轻给自己夹了块樱桃肉,耸了耸肩,便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神情很遗憾。

“可惜被发现了,而且我后来想过,我们确实有点冲动了,没有考虑到会连累其他人。”

裴折玉点头,“因为你们是私改奏章,还是在太子大婚一事上从中作梗,一旦李监正发觉不对闹到父皇面前,你和裴世子都逃不掉。”

谈轻也有些后怕,“还好最后宋道长帮我们瞒下来了,要是不能用八字不合的借口摆脱这桩婚事,那要怎么阻止你父皇下旨赐婚?”

裴折玉近来喜欢上给谈轻投喂,一看他停下筷子就忍不住给他夹菜,耐心极了,“这借口不是不能用,而是要用对,倘若是由李监正亲自提出,父皇自然会考虑,即便不听,日后陆世子退婚时也有理由。”

谈轻眨巴眼睛看他,惊喜道:“原来你认得李监正吗?”

遗憾的是裴折玉摇了头,谈轻笑容消失,面露失望。

裴折玉看着他变脸,心下也是好笑,慢吞吞地补充道:“我虽然与李监正无甚来往,可我认得一个人,也只有他,能请动李监正。”

“你怎么不早说?”

谈轻斜睨着裴折玉,这家伙就爱卖关子,害他白失望了,很快又眼巴巴地盯紧裴折玉。

“谁啊?我们能请动吗?”

裴折玉看着他说:“要请动他,我得用王妃的人脉。”

谈轻睁着眼睛,一脸迷茫,“我哪有什么人脉啊?”

裴折玉接着给他碗里夹菜,提醒道:“李监正曾得先帝提拔,也就是安王那位早死的父皇,算起来,他本来就是先帝的旧臣之一。”

“而前段时间,王妃正好拼命救过安王家的小世子。”

谈轻瞪大双眼。

裴折玉看着他,缓缓说道:“故而我才会说,若要请动李监正出手,便要用王妃的人脉。安王如今是身份尴尬,可先帝给他留下的东西可不少,王妃可要考虑清楚,是否要为郡主与太子的婚事请安王出手。”

兜兜转转,原来能帮上忙的人就在隔壁安王府!

谈轻面露喜色,又不免惊疑,“这会连累安王一家吧?”

裴折玉说:“若不能帮忙,安王便不会应下。王妃或许不知,在包括叶先生父亲在内的几位旧臣蒙冤入狱前,坊间曾有过一则流言——当年先帝暴毙,真龙一脉式微,父皇从兄侄手中窃夺皇位,乃是窃国蛟龙,这晋国皇位总归是要回到真龙一脉的,而这真龙一脉,便是先帝之子安王。”

谈轻有些吃惊,“难怪安王不过是出京求医,宫中却派死士来刺杀他儿子……那流言到底是谁传的?这不是要把安王架在火上烤吗?不过这事也跟那位李监正有关吗?”

裴折玉道:“当年有人说这流言拥护安王的先帝旧臣散布的,只为逼父皇还位于安王,而这后来也成了叶先生的父亲与几位大人入狱时屈打成招的罪状之一,以至于如今根本难以查清流言源头。结果你我都知道,是安王主动放弃了储君之位,才让几位旧臣得以平反,而父皇为了此事曾肃清朝堂,又让李监正出面平息流言。”

谈轻皱了皱眉,不太理解,“李监正没帮安王吗?”

裴折玉摇头,“彼时李监正人微言轻,不过是父皇随时可以让人替换的臣子,也是因为那件事之后,李监正替父皇办好事,父皇才一直留着他。当年的事,现在已经很难说清楚,或许散布谣言,的人是想逼反安王,又或是想逼父皇处理安王一脉,在那之后,李监正与安王似乎再无来往。”

谈轻抓到了一个关键词,“似乎?”

裴折玉会心一笑,“表面看来,李监正与安王并无来往,但他实则一直都是安王的人。”

谈轻啊了一声,“那安王当年怎么不让李监正帮他?只要李监正证实他就是真龙天子……”

他说到这里卡壳了,反应过来后来当了太子的是赔钱货,稳住的是裴折玉父皇的皇位。

裴折玉失笑,“如今看来,当年那个流言其实只是一个引子,最终以朝中那些先帝给安王留下的旧臣被肃清为结局告终,那时安王年幼,身体病弱,而父皇登基多时,皇位稳固,若连安王自己都承认这所谓的真龙天子之名,拥护他的旧臣定会为之疯狂,若当真做出逼宫之事,想必死的人只会更多。而安王最终选择让出储君之位,证明他无意在那时与父皇争,便没必要暴露那些先帝给他留下的暗桩。”

谈轻觉得自己听得快头晕了,抱住饭碗扒了一口饭,“好乱……所以你早就知道李监正是先帝留给安王的人?那你父皇岂不是也……”

裴折玉笑说:“我知道李监正还忠心于安王的父皇,只是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父皇不信神佛,李监正既然还好用,先用着也无妨,父皇知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谈轻觉得他的话有些矛盾,“你说你父皇不信神佛,那八字不合这个借口岂不是没用?”

“父皇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不信。”

裴折玉一言惊醒梦中人。

谈轻恍然大悟,钦天监本就是皇帝的另一张嘴,帮他稳固皇位的一个工具,皇帝想让钦天监说的话才能流传出去,百姓根本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在意能不能吃上饭。

所谓的真龙天子,本就是掌权者给自己身上套的一个让自己的皇位合理化的名头罢了。

百姓饭后闲暇之余才会迷信这些东西,它就是把双刃剑,太平年头是皇帝稳固权势的工具,动乱之时就是有心之人投机取巧的借口。

谈轻问:“安王会答应吗?”

“建安长公主是安王的亲姑姑,即便先帝驾崩后她与安王逐渐疏远,但郡主也是安王的亲表妹。若王妃信我,便将此事交给我,我会让安王出手,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谈轻愣了下,“什么要求?”

裴折玉叹道:“王妃会炼制毒药这件事绝不可外传,以免引来祸端。若我能解决此事,我想请王妃不要再炼制毒药,太危险了。”

说了半天,裴折玉还是不同意他炼毒药,谈轻愣了愣,想说其实没有那么危险,可裴折玉也是一心为他着想,他咬着筷子思索道:“阻止你父皇赐婚,你有几分成算?”

裴折玉眸中含笑,“以我对父皇的了解,若是王妃将此事交给我,我便有九成的胜算。即便是父皇,也查不到你我与安王头上来。”

其实从上回裴折玉冒雨带人去接谈轻那一夜后,谈轻就知道裴折玉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么一穷二白,那天带来的人肯定是他自己养的,他手下也是有不少人能办事的。

“既然你这么自信,那……”谈轻犹豫不决,又问:“那你能确保郡主的安全吗?要是到了最后郡主出事了,我们可就是帮倒忙了。”

裴折玉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怨,“看来王妃并不信任我?那你我打赌,若是我能阻止父皇赐婚,王妃就不再炼药,若是我做不到,王妃仍旧可以继续你的计划,让郡主服药装病,等到陆世子会来再提退亲。但这当中变数太多,就算王妃对你的药有足够的信心,也不要轻易去赌皇后和太子会不会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何况连建安长公主也是希望郡主嫁给太子的。”

谈轻摇摇头,神情严肃起来,“我是想帮郡主,但也不希望你出事。裴折玉,你想做这件事就交给你,不过你得小心,不准出事。”

听他严肃的口吻,裴折玉唇边笑意也添上几分真心,“好,王妃信我,我便不会让任何人出事,但王妃也要记得不准再碰毒草。”

谈轻啧了一声,怎么说呢,要是他告诉裴折玉,其实他才是那株最毒的毒草会怎么样?

他到底没有说出来,裴折玉为了不让他碰毒草真是煞费苦心,反正现在材料还没有找齐,他想来想去,让裴折玉先试试也行。

万一成功了呢?

裴折玉像在期待什么的双睛在凝视谈轻,浓长睫毛在眼睑上打出小扇般的阴影,美貌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的,也容易让人心软。

谈轻叹气,“好吧,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出声。”

当然了,就算裴折玉不说,他也会帮忙兜底的。

裴折玉满意笑了,挑眉道:“我还真有件事要请王妃帮忙,我知道王妃有些异于常人的能力,也不知王妃能不能助我完成一件神迹。”

谈轻听他说的神神叨叨的,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神迹?”

裴折玉笑得意味深长,“八字不合并不能轻易动摇父皇,但若有与当年真龙天子相似的谣言再起,必然能引起父皇注意。所以我们不仅不能让李监正说郡主八字不好,还要她命格贵不可言,命中注定追随真龙天子。父皇正值盛年,如今还在扶持瑞王和四皇子与太子斗,又怎么会任由太子成为那个真龙天子,威胁他这个昔日被称为窃国蛟龙的皇帝座下皇位呢?”

这个计划执行起来一定会腥风血雨,但裴折玉说过不会有事,谈轻就相信裴折玉能办到,便问:“我要怎么做才算得上是神迹?”

裴折玉含笑眸中闪过几分阴鸷,“要让父皇低头,只能是这世间无人能复刻的神迹。”